第6話【2022,筆者】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664 字
小說稿件到這裏便突然沒有了後續。最後一張紙上寫着:尚未完成掃描。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了負責案件的警官,沒想到他嚴肅地對我說道,「北野君,事情變得更復雜了。」
「出什麼事了?」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見沉悶的小聲交談,話筒像是被捂住了一樣。「是這樣的,北野則也——也就是您父親的叔叔,五天前在家中自殺了。」
「什麼?」我皺起眉頭,沒有反應過來,因爲我對這位長輩沒有多少印象,當下聽到也只會感到疑惑。
「是的,北野君,那位老先生在家裏自殺了。而且,您父親的案子裏還牽扯出了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案件。整件事情非常複雜,正常而言我是不會特意向您報告的,但現在我們需要您的配合來完成調查。」
「……我瞭解了。」
「好,那麼我先簡略地說一下情況。」伊藤警官,清了清喉嚨。翻頁的聲音。
「我們最近,也就是在北野君回到準鳥市後,也一直在持續進行案件現場的調查。我們在北野君父親留下來的大量書籍中,找到了一本相冊,一本畢業相冊。同時,我們的調查人員確定了在小說集裏反覆出現的名字——戶田山晴羽——是確實有這個人的。我們找到了古田鎮警方在一九七零年留下的一份報告,顯示戶田山晴羽曾經被列爲失蹤人員。爲了證實戶田山和北野君的父親有確切關係,我們在相冊裏找到了相冊主人的名字,也就是北野君父親的叔叔的名字。這本相冊屬於他。」
「等等,伊藤警長,我有些不太明白。」
「正常來說,其實我應該和您的母親北野太太溝通,但北野太太要求我和您直接聯絡。」
「是的,我相信這樣子會好些。你的意思是,戶田山晴羽——這個不斷出現在父親寫的小說裏的名字,是七十年代失蹤的人,而且是我父親的叔叔——也就是昨天自殺了的那位——的同學?」
「是這樣沒錯,至少當下我們是這麼得出結論的。除此之外,我們覺得這兩件自殺案之間有很大的蹊蹺,所以我們再次對北野則也進行了調查。我們發現,在七十年代他曾經收到過一筆鉅額保險賠款。保險公司現在已經倒閉,更詳細的已經無法追尋。不過這些事情之間似乎有關聯。」
「關於北野弦,也就是您的父親,北野則也,以及戶田山晴羽,我們接下來的調查將會圍繞這三者展開。所以我們希望北野君之後可以再抽空來一次古田鎮,我們需要了解多一些關於您父親的事。」
「沒有問題。我現在就有些可以說的,關於我父親的事。」
「請講。」
「伊藤警官,家父有過很嚴重的精神問題。大概十五年前,他去過一次松下醫院,拜訪了準鳥市最好的精神科醫生。這件事家母也提到過很多次,他一直飽受折磨,例如幻覺什麼的——可沒有人確切知道他的幻覺從何而來,或者他有什麼問題。」
「我知道了。」伊藤警官遲疑了片刻,「另外,我想要說明一下,對於北野弦的案件,實際上我們之所以花費大量精力處理,而非當成普通自殺案件對待,是因爲這和七十年代的一場鉅額保險詐騙案有關。這件事的起因是我們在整理檔案時找到了一份文件,顯示當年對於『古田鎮山火賠償案』的判斷是錯誤的。保險公司實際上遭遇了預謀已久的詐騙,並在賠償了二十二人的保險款後宣佈破產。這單詐騙案牽連甚廣,乃至於到現在依舊是地方政府的黑歷史,這次的調查也不僅僅是單單北野君父親的死亡這麼單一了……」
「我不是很明白。」
「我知道這些很複雜,北野君。」伊藤警官嘆了口氣,「說實話,我們也不想處理這些時代久遠又麻煩的案件,但是那場山火在當年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現在媒體都聞聲而動,等到我們把事情的真相重新調查出來了。你懂的,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在一望無際的火裏,有倉皇出逃的人影。尖叫,混亂。
戶田山晴羽在一九七零年的山火裏失蹤。
父親十四年前的失蹤,父親的精神問題,父親的自殺,北野則也的自殺,保險詐騙案,山火,戶田山晴羽——這些就像亂七八糟的繩子一樣打上了死結。
絕望,不可置信,飄蕩在空氣中。
接下來伊藤警官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語,但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只是嗯嗯地敷衍,直到他掛斷電話。
「我不是很明白。」
幾十年過去了。
父親精神出現問題。
他——看到了那個被遺忘在山火裏的——戶田山晴羽。
也許——也許——也許正如我的直覺告訴我的。
父親也自殺了。
然後是支票飛舞,再也沒有人記得她了。
不知爲何,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畫面——
我沒有告訴媽媽更多的消息,因爲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沒有任何理由去涉足這件事,哪怕是死者的妻子也好,這件事已經和她無關了。讓媽媽和我一起困惑,深入事件中心,只會讓她不好受。
於是我關上房門,隨手從筆記本上扯下一張紙,開始飛快地寫下所有因果關係。
我盯着這些字眼看,毫無頭緒。不過正如母親口中的父親是一個有超乎常人直覺的男人,我也遺傳了一些他的基因。媽媽說過,父親從始至終在尋找的都不是她,而是一個和她很像的人。她們都曾經被人遺忘過。
北野則也自殺。
「我懂了。我會盡快在假期的日子裏回古田鎮的。」
他只是看到了她而已。
「非常感謝。」
那些零碎的畫面在腦中橫衝直撞,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卻怎麼都抹去不了那個畫面。
「可是……可是她和父親不應該有關係——你知道,如警官所提到的,她和家父之間不應該存在任何關聯纔對——」
「所以這些事情之間有關聯麼?」
被遺忘的人。
戶田山晴羽,北野則也,以及其他二十個學生,因爲山火而收到了鉅額賠償。
「當然。」話筒傳來辦公椅的咯吱響動,「那場山火案一共賠償了二十二人,其中一個人是按照意外死亡來判定賠償的。那是一幫中學生,早在事發兩年前這些人就陸陸續續地買好了保險,按照常理來說,確實也是應該買保險的年紀了,雖然那時候保險還未如此普及,但學校幫自己購置保險似乎也是理所當然;可惜那時候的前輩們根本不想處理這些麻煩的案件,就當成普通的山火處理了。而那失蹤的學生——在經過三天搜索後被宣佈死亡。她的名字,就叫戶田山晴羽。我們相信是同一個人。至於您的父親,在一九九一年離開了古田鎮來到準鳥市唸書,而在十七年後,也就是失蹤的那一天,他直接回到了古田鎮。」
「我們也不明白。所以我們需要北野君的幫助。現在這件事已經在逐漸發酵,幾乎所有媒體都認定了當年的保險案遭到了誤判,並把視線投向了我們。真是該死。」
……
少女向前方伸出手,可是沒有人記得她還在熊熊燃燒的橘紅光芒中。
等到忙音出現,我才把話筒放下,然後開始怔怔地發愣,整理我所聽到的資訊。
父親沒有瘋。
保險公司倒閉。
父親失蹤。
「沒錯,這就是我們所困惑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作爲當年參與者之一的北野則也就在您父親自殺前幾天也自殺了。他的屍體直到第五天才被發現。」
我把白紙揉成一團,用力丟進了垃圾箱,然後一下子躺在了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