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5143 字
我第一次遇见晴羽,是在圣诞节的时候。虽然我和叔叔住在一起,但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每天都要很晚才从居酒屋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于是我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跑到了学校旁边的山上。
天色很暗,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迷路了。虽然偏离了计划的路线,但是我能从树冠上清楚看到学校和家里的灯光,因此并没有害怕。现在想想,那真是大胆的岁数,只有九岁的孩子竟然毫无恐惧地徒步进了森林里。也许是我从小便习惯了孤独,即便是一个人穿行在没有光的地方,我依然没有半点退缩。
接着,我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木屋。它看上去很老旧了,斜斜立在离上山的路一段距离的地方。这对于男孩子而言,简直是莫大的吸引。那个年代的孩子大多都受到了福尔摩斯和各类冒险小说的影响,向往未知和被埋藏起来的秘密。于是我摸索着走了过去,灯笼摇晃着,发出黯淡温暖的光芒。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在和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并没有感到恐惧,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鬼魂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它们应该要么是半透明的,发着幽光在墓地里飘荡,或者长着奇丑无比的獠牙,让人看了便腿脚发抖。
至于眼前的女孩,却有着白皙秀丽的面容,明亮的眼眸里是一双深邃清澈的琥珀色瞳孔。她有些瘦削,身上穿着我只在老旧相册里见过的旧式校服,裙子和羊毛衣的样式有点像叔叔小时候那个年代的学生穿着。
她的黑色长发一路垂到腰上方的位置,随意散开,干净的刘海让她显得闲适美好。我走了过去,在猜测她是不是偶然迷路的高中生,可是在我记忆里,镇上或者附近都没有一间学校的校服是这样的款式的。要是现在我在夜晚的深山里看到这样的一幕,大概率会被吓得晕死过去。关于女高中生的都市怪谈数不胜数,人们总喜欢把美好的事物装上另一面。不过在将近三十年前,这些都市怪谈尚未风靡全国,信息的不流通导致我无法联想到那种可怕的东西。
我和她面面相觑。她看了我几眼,随即又移开视线,有些无精打采的。直到我走到了她的身前,开口道,
「那个……」
她猛地回头,似乎连续确认了几次我是不是在和她说话。
她的行为举止给我怪异的感觉,例如她好几次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然后想要伸手戳弄我的灯笼,虽然都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了。我有些恼火,我提着灯笼,不仅如此,我也没有夜盲症,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像盲人一样看不见她呢?
接着,她一下子开始大叫起来,手舞足蹈着,「啊啊啊!——你——你——欸欸欸!? ——你看得见——」
那样惊讶的模样现在是很少见了,就算是班上最不受欢迎的女生被表白时也没有那样子惊慌失措的表现。
「我有一双健全的眼睛,当然看得见。」
听到我这么说,她竟然蹭蹭蹭地后退了好几步。如果那时候光线再清楚些,我就会发现虽然晴羽坐在泥地上,但裙子却没有一点脏掉的痕迹。
「你是幽灵吗?还是鬼魂什么的——」
「我?我不是。虽然我提着灯笼,但是我和摆渡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哦。幽灵和鬼魂是不存在的,你不用害怕。」我想起了在书里看到过,在晚上提着灯笼带幽灵回家的摆渡人的故事,赶忙安慰她。
没想到在这样说完之后,晴羽反而沮丧了起来。她的眼睛在我刚刚提到摆渡人的时候骤然变得非常明亮,简直充满了希冀的色彩,闪闪发光。
「怎么了吗?」我这样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你是提着灯笼的摆渡人该多好。」
「你也喜欢看传说故事吗?」
我也是到足足一个月后才发现她是幽灵的。在此之前,我曾在收拾房间时翻出了叔叔的毕业册。在团体合照里,他们穿着和晴羽很像很像的校服,这让我更加怀疑了起来。而且,在合照里,第二排有一个空位没有站人。我不期然想到了晴羽,我幻想她站在里面的样子,竟然出奇的吻合。这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不过我却久久无法忘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年纪的确不足以让我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虽然晴羽看上去只有高中的模样,但是她已经在山上独自一人居住了十几年。这样算起来,那时候她已经有三十几岁了。
「不害怕。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第二天我带上了一盒五子棋去山上找晴羽。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的表情——在她重新见到我的那一刻,她迅速地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注视着我,接着她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我第一次留意到她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她那样子笑着,一边站在刺骨的风中,裹紧身上的大衣。风吹开了婆薄薄的一层云雾,阳光重新出现了。作为幽灵的晴羽沐浴在光芒中,那么炽烈的光芒,然而她很享受,就像在晒太阳的鸦科动物。
「因为我就是鬼。嗷呜——」
想必她是害怕我发现了她是幽灵,或者鬼魂一类的东西,因而被吓得跑掉再也不敢来山里,像我那个年纪的孩子的确很容易被鬼吓得不轻。可我不知道这些,反而对于传说之类的一向都嗤之以鼻。我只是把她当成在山上宿营的大姐姐看待,也懒得把这件事和烂醉如泥的叔叔说。至于朋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没什么朋友,我总是一个人在山上玩,或者在图书馆看书,从来不参与群体游戏。所以如果我突然和同学说起晴羽的事情,大概率会被嘲笑吧。
晴羽背起背包,怔怔地看着我。
一会之后,我走路走得有点累了,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我原本想要坐到离晴羽近一点的树根上,但是被她制止了。她好像不想和我离得太近。
「不害怕。」
晴羽笑了起来。我看到她的眼眶中有什么在打转。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而她也转身走进了木屋里。于是我暗自思索,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会住在那种地方。
「叔叔说不能把名字告诉不认识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带着五子棋上山找她。这也是少数我们能全心投入的游戏,只要在木屋附近,她就可以顺利捏起棋子,和其他小物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足足三年,我顺利升上了初中,去山上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多出了一些作业本。我开始请求晴羽帮我写一些难懂的国文作业,或是教我画画,这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我打心底觉得晴羽在骗人。怎么会有甜味的饮料不好喝的呢?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紧紧握着一些零用钱去小卖部买苹果汁,或者酸奶。有时候为了喝到甜的东西,甚至会拿午餐便当里的水煮蛋和同学换来一点苹果汁。糖食这些被家长明令禁止过多摄入的食物,是珍贵且美味的。
也许,在那个年纪,我已经有了可以称之为『直觉』的感官。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跨越这些可见的,属于时间和世界的距离。
这真是个怪人,我想到,你不可能对漂亮的事物厌烦。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在这座山上喝着酸奶,让季节永远定格在落叶纷飞的秋天。
「好喝吗?」
「不算很喜欢。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小的男孩现在还在山上面,真的不害怕吗?」
不知怎得,我开始向往起明天。我想要在早上的时候再到山上找晴羽聊天。也许,这是孤独者互相取暖的渴望罢了。
「秘密哦。」
「你住了多久了?现在很冷吧。十天?三天?」
「如果你一直喝一样饮料,很快就会厌倦了。我问你,你觉得这些山好看吗?」
「你的家在山上吗?」
「我叫北野。」
我们一直聊到月亮整个露了出来,而不远处学校的灯光也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如果我再敏锐一点,可能就可以清楚描绘出自己的感情了;那是青少年『爱慕之心』小小的萌芽,如果时间继续走下去,终有一天它会长成再也据不断的参天大树。这种感受在我和晴羽道别之前都是朦胧的,我也从未考虑过对她大声说出『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语,更遑论晴羽本质上不是人类。零五年的初中生已经会在班里大声向喜欢的女生表白了,即便是我这样子沉默寡言的学生,偶尔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也会被问起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对此,我总是支支吾吾。明明我应该马上矢口否认的。我想不懂,也不明白,我是否真的喜欢上了户田山晴羽,那个住在山上的幽灵。
「那么,你在喝什么?」
她试图作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可惜只是让她看起来很可爱而已。不,九岁的孩子对于可爱的概念还没有成熟,我觉得晴羽是个让我不舍得移开目光的人。我想要盯着她看,这让我很愉快。另外,倘若世界上的鬼怪都像晴羽这样,那就不会有恐怖电影了。
「你怕鬼吗?」
「我要走了。」
「好看。」我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些山在秋天的时候最好看,我跟你说,我在作文里面写过很多的枫叶——他们是金灿灿的,轻飘飘的,脆脆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样。」
人类和幽灵的距离,让我开始有点害怕。我变得成熟了,学会了思考我们的关系,以及不可预见的未来。晴羽说过我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看得到她的人。这是为什么?我找不到答案,但这对我而言不再重要。我不在乎我是怎样看到她的。但她会消失么?我会长大么?如果继续下去,是不是等我老死的时候晴羽还是穿着一样的衣裳,用一样姣好的面容在等待我来找她?在晚上夜深人静时我不期然开始思考这些事,不知不觉间竟然哭了起来。
这件怪事最后还是被老师注意到了。我被约到办公室谈话,但最后无果而终,我捏造了自己喜欢动植物的事实,然后告诉他们我只是在山上采集标本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愧疚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晴羽无法让我相信她是幽灵或者鬼魂。即使是,认识一个博学善良的幽灵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她似乎没有恶意。我想起了在客厅昏睡的叔叔,和那些会嘲笑欺凌我的同龄人,孤独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我看着明显不适合居住的,腐朽的木屋,迟疑了起来。我开始怀疑起晴羽,可是她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一边想着酸奶,一边用树枝逗弄地上被灯笼吸引来的小虫子。晴羽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抱着膝盖左摇右晃。接着,她开始和我聊天,如此迫切地说着,不断谈起天南地北的事情。关于她自己听闻过的一些奇闻异事,关于我,和我在学校里见过的有趣的老师。
那天我们一起去山上散步——在此之前我曾经试了好几次让她离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但她都不为所动。直到我拿出『不再和你聊天』为威胁后她才惊慌失措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依旧不让我离她太近。
「可是我觉得这座山不好看。」晴羽反驳道,「我已经对这座山上那些你觉得美好的景色厌烦了。」
「如果你想听的话,随时来找我都行。我就住在那间木屋里。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好的,我会再回来的。」
「那你试试用东西砸我哦?」
◇◇◇
最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知道我国文老师的姓名,以及其他几个我不熟悉,但是年纪也偏大的老师们。她和我说起了他们在十几年前的趣事,包括渡田老师和松下校长的绯闻,桥本老师家里的仓鼠。我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晴羽看上去年纪也只有十六,七岁,然而她讲得如此细致,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北野什么?」
「不算是。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现在我住在山上。」
「好吧。」晴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金属水壶,喝了起来。喝完后她用手擦擦嘴,继续说道,「我的名字是户田山晴羽。我就住在山上。」
我大口喘着气,因为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而本能地开始奔跑。我一直跑着,途中摔倒了好几次,才终于回到家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久,连晚饭也没有吃。叔叔依然是醉的躺在榻榻米上,也不在乎我吃过东西没有。于是我晚上才悄悄走到客厅吃了一点昨天剩下来的面包充饥。接着,我开始回忆向晴羽丢雪球的画面,那是真的,雪球穿过了她的胸口;这个世界和她似乎没有过多的交互,但奇怪的是,在我跑走的时候,她没有试图留下我,她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狼狈的样子。
「当然,你似乎知道很多关于老师们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但我不想离开山里了,我希望每时每刻,每一秒都呆在晴羽的附近,也许我可以和她聊天聊一辈子。除此之外,每次到了分开的时间我都会不舍,想要快点到第二天去山上找晴羽下棋。
带着万分的困惑,我回到了家里。叔叔喝的烂醉如泥,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闻着屋子里浓烈的酒臭味,只能一路跑回房间里,然后把门死死关紧。我开始思念父亲和母亲,然而他们都在大城市里工作,在我初中毕业前,不会把我接走了。
「葡萄汁。」
在我向晴羽丢出那块雪球前,我还没有意识到她是幽灵;一切都在雪球穿过她的身体时变了,我这才留意到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头发没有在风中飘动,她特意戴上了帽子。果不其然,在摘掉帽子后,不论大风怎么吹,晴羽的头发都只是静静垂着。我看了看在地上的雪球,看了看她的头发,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缓缓胀痛起来。
我捡起地上的一粒松果朝她丢了过去。松果落下,我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可是松果掉在晴羽的外套上,又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她咯咯笑了起来,我立马有些生气,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鬼魂什么的……在那之后我认定了晴羽只是个因为无聊而跑到山上过夜的高中生而已,也许她来自很远地方的学校,所以我才没认出来那身校服。现在是圣诞节,跑到很远的地方玩的学生并不在少数,我也就没有怀疑了。而且,在我的印象里,高中生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做各种小学生做不了的事才对,像是抽烟和逃课。
「酸酸甜甜的,不是很好喝。我现在比较想要喝水。」
「你会回来找我聊天么?」
我告诉她,一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