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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话【2022,笔者】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770 字

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文件时,还有这样一张纸,标注着「有关幽灵(疑似)的其他记载」,显然,又是那些年他沉醉于寻找某个不存在的人时所做的研究。

他在文件的最下方标注着《伊藤山雄的遗书》,后来警官告诉我,伊藤山雄是准鸟市一名许多年前在河流中溺毙的死者。于是我阅读了起来,而其中的内容不算长,如父亲所写的那些,甚至近似于一个疯子的自白,又像是某种小说。最为奇怪的是,文章通篇用第二人称写作,为此,我甚至拜托了雪井这样看上去似乎无药可救的女人帮忙解析。

◇◇◇

《伊藤山雄的遗书》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新的学生。在此之前,你说你执教于某所很远的中学——随着一些事发生,一些你如今有些忘了的事,你只得搬到新的城市,接下新的委托。

是的,你并不喜欢在学校授课,尤其是对着那些死板而自以为正确清高的教材。因此在踏入这座白色建筑时你皱起了眉头,皮鞋敲击出的空旷回响更像是生硬的妥协。原来那时候你便做好了决定,当然我们是毫不知情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是的,你有些冷漠,疏离,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一种近乎创伤的恐惧。学校不大,你一个人走入无人的校舍,挑选了最远离街道的教室,对我伸出手。

「你好。」

你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后悔认识一个这样的学生。你隐隐知道我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要离开。但你还是严肃地翻开课本,做出俨然决绝的表情。

「我会教会你许多事情,你要一一记下;这些事绝非来自课本,而是来自我总结的规律和知识。」

你让我写了许多许多,其中正有这篇手记。你说,在逃避和存在之间,你选择了折中的道路。

◇◇◇

语文课未结束时,你忽然停下了书写。窗外树影斑驳,那些枝条把整间教室切得七零八落;你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如同碎成了无数碎片。于是,你转头说起了关于你前妻的事。

你说,你的前妻是你第二个爱人。她于你而言更多的是陌生,过度的贤惠和逐渐减少的话语让你感受到了被欺骗的滋味。她对你很好,在你赚不到钱时会在你耳边细语;你带她去无谓的同学聚会,他们欣羡的表情不知为何刺痛了你。你觉得是自己夺走了自己的追求,你开始懒惰,庸碌,变成了瘫在沙发上没有未来也没有性欲的中年男人。

你说了许多关于前妻的埋怨,分不清楚究竟是在埋怨自己的庸碌还是在埋怨前妻那陌生的贤惠。接着你又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那是关于你的初恋的小事。

有些人生如昙花,你总说自己的初恋已经死了,像昙花那样凋零。我这个年纪的女生怎可能明白,你那脸惆怅明明不似做作却又让我厌恶。你挖出你们做过的蠢事,又坚称班主任的牛油果三明治里的芥末是你们共同的创举。你们疯了十年,抛弃了课业加诸于其他人身上的枷锁,做着荒唐可笑的风车梦,直到她死去那日。

接着你结婚了,你又说起自己的前妻,关于她泛滥的好,还有把你禁锢在牢笼里的体贴。你把三分一的堕落归咎于妻子,三分一的堕落归咎于年龄,三分一的堕落归咎于自己;你像个精于算计的商贩,计算着被房贷击溃的自尊和找不到爱好的茫然。

「就是这样。」

你满意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大抵把那些肮脏的扭曲的想法吐出来让你年轻了几岁。你注视着我,忽然又说:

「你和她们长得很像。」

你收好我的作业,叮嘱我要牢记于心的不止有课文也有你那些陈年破事;你拎起公文包,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你了。你的朋友永远都是穿着白衣,你说他的衣品很糟糕,而这是我和你少数完全达成的共识。

◇◇◇

关于你的朋友,你只说你们形影不离。虽然你出身在有钱的家里,但朋友的数量一直不甚可观。在换了工作后,终于有人找了上来,但其实是在他找上你之后你才换的工作。

我想,确实如此。他眼中所见的学生,未必是真实,甚至倘若是以前的我,那我必然会笃定这不过是他的幻觉——一篇精神病写出来的小说之类。但如今我迟疑了,我想起了父亲的种种,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户田山晴羽。这真蠢——我这样告诉自己,一个高中生,却在想着幽灵的事,我应该为大学而操心才是。

你开始在乎我,不像是再把我当成你的学生。你不教我算数和写作那种无意义的事,也不和我说你所思念的两人。我想,你可能真的爱上我了。

你看着我的侧脸,一直说我和她们很像,接着又说起白衣朋友的事。他有些冷漠,对你却十分照顾。那是种冷漠的照顾。你不怎么说话,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你身后,跟你去商场,跟你吃饭,一言不发,然后再把你送回家,注视你回到新的宿舍,然后在保安耳边低喃几句,信步离开。

「还没有下课。」他说,「你是个敬业的人……很敬业,对么?」

从约莫是小时候开始,你第一次踏进地铁站的冷气当中便已经为之震撼了。沉默的,迅速的,成列的——踩着平底鞋的人们无声行进,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目光接触。屏幕的冷光煞白了面庞,他们活脱是无魂无魄的模样。从注视着女人僵硬的腰肢,再到竭力避开发梢廉价的香水味,到最后往往能窥窃一颗颗头颅间的罅隙。十数年后你随着晃动找到人群尽头,那里没什么在等你,有的只是另一块指示牌,还有骤然左转向另一面的人群。

◇◇◇

你说起很久以前那位已死去的初恋,你说,转去学校附近花园,你首先见到的是坛上无数的野花,零零星星,如同油画,地上也铺满了花瓣,像一大块柔软的地毯。

你和我,坐在这样一间空旷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你总算觉得奇怪起来了。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只有你,还有我。

◇◇◇

「你真像她们,你真像她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没有车票也没有送行,你纵身跃下,一如那年毕业时跃入不见尽头的茫茫人海。

你痊愈了。

◇◇◇

那样的语气,活脱脱像是在哄小孩。但不知为何,你妥协了。你回到了我的对面,继续坐在无人的教室里。今日的晚霞甚好,落在我的身上如一层嫁衣。这是你眼中的世界,你不由得烦躁起来。你一直盯着我看,看的心里发毛。你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你厌烦了继续教书的日子。你想带我出去走走,但这确是最无可能的结果。

你再也没有回到白色的建筑里,而是留下了我所写的这篇文章。你也没有再见过你的朋友,他只是偶尔问问你的近况,到你在城市角落的公寓里坐坐,左顾右盼,询问你我的踪迹。

雪井百无聊赖地翻着文件,十足像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翻看美容杂志。她说,「这没什么好研究的,你看,这个伊藤是有精神病记录的,这篇文章,简直就像他在看着自己一样诡异。」

「我没有什么好和自己说的。」你这样告诉我,「像我这样庸碌无为的人,活在钢筋水泥的阴影里,正是无数只准鸟市的老鼠之一。」

「我和他说起了你。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得懂,也会把作业完成,一字不落。你的字迹和我很像,我想,这大概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模仿罢。」

你拉着两条电话线,一条向着学校,一条向着你的白衣朋友。我问,那你的前妻呢?她究竟去了哪里?你只是闭口不言,于是我知道,她必定是远游了,而且不会再回来。

对于城市,你印象中的港城是大片的灰色,灰得让人绝望。霓虹交织的光晕下浮华沉寂,沉的是高耸的老屋,寂的是佝偻的行人。聚光灯总是照向话筒指着的方向,一束束的,余下的部分积水蔓延,狭道纵横,细鼠成群地挤在角落等死。

你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三分似你那没有表情的朋友,三分有痛苦和不知对何人的悲怜。

你又这样说了。你的朋友倚在门后,不知何时起你默许了他的存在,淡漠注视着我们的交谈。当然,他的视线只会停在你的身上。

但你从不触碰我的手,只是保持着远超过暧昧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比物理上更遥远,超越了你的迷茫和困惑。你的朋友来得愈加频繁,而之后上课的时间也减到了一周两天。

你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多。从教写日记那日起,你大抵知道了些什么。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坐在窗前,看向缎带样的花海。你也不怎么教书了,你说,你很忙,而我又许多时候都不在这里。之后你又来了几次,但已经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我。更多的时候你在黑板上留了些信息,便又同朋友走了。

你说,她是在你结婚的大喜之日死的。第二天早上你便发现她已经死了,她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而你那温柔的前妻接过了你的半个人生。你预见到了千千万万个人所活过的未来,又有千千万万个可悲的你。

◇◇◇

你的脸色铁青,朋友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失言。你感觉到了那股顾左右而言他的氛围,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是着他快快离开。但他没有走,反而叫你回到我身边。

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说你很快就要走了,你要去找你的前妻,也许是修补一段关系,也许是和她一同前去,而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你说,这是一趟单程车,所幸也不会有人会为你送行。

你不希望新的朋友也是昙花一现。你希望他一直在你身侧,人生中有这样两三个人,足矣。

「你不能离开这里,不是么。」

你微微低头,映入眼帘的是片素白;然后你意识到那是一袭长裙的前端,此刻正平静地垂向地面,随着风荡起微小的浪纹。你说我不会理解,因为我是比她更完美的人——你承认了,我不是她也不是你的前妻,像我这样一个学生,只是她们各自一部分的拼砌。

这天,你教我怎样写日记。你说日记不应该只记着那日发生的一切,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存在的价值。所谓日记,应当是两个人的对话。

你说,视线接触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她的皮肤很白,在这衬托下长裙都显得有些灰暗。她的红唇此刻如炽烈的玫瑰般几乎要烧灼起来,天地为之失色;那一双眼眸忧伤中带了些虚假的平静,像以前陈列在商品橱柜里的娃娃。你记得一切那日的细节,但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你看着的是我,一点点从我的发梢向下勾勒,勾勒出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形,在眼前临摹出你记忆中她的模样。

你的朋友警觉了,他露出有些慌乱的表情,你想,总是还有人关心你的。

「你去了哪里?」

于是你回到了公交车里,紧紧攥着我留下的稚嫩的文字,一个人走在海边,直到决定去见你的前妻,远离钻心的孤独和那杀死你的庸碌。

你不期然这样问了——你当然会这样问,毕竟你爱上了一个比你小如此多的女孩,而你们约会的场所从来都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教室。但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可以给出答案的只有你自己,你当然知道。

委托终究是结束了。

可我依旧忘不了那个梦里起火燃烧的少女,还有父亲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抹微笑。像这样的档案,他显然翻阅和储存过许多。这些标明了是『精神病相关』的疯言疯语不但没有打击他的积极,甚至让他在最后一刻也在握着谁的手。

◇◇◇

你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一次收拾了公文包,然后对在靠窗第一排的我如是说道,「再见。」

奇怪的是,你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仿佛本就是如此。你说他让你想起了你的前妻,那种让人堕落的贴心又一次出现了。你想要让他骂你一顿,但他的大度让你愧疚。无论是你对他倾诉多少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陈年旧事,他只是细细倾听。

「也对,也对。」

你是这样和他说的,他笑了,你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容万分轻松,而你,是糅杂了空洞的苦涩。你不断翻看我写的手记,你感到焦躁不安,你不止一次回到学校,但那里不再是空无一人,被停满的停车场使你晕眩,熙攘的人群沉默得振聋发聩。你远远见到了你的朋友,他在和人交谈,叼着香烟,原来,他也是有表情的。

「你要去哪里?」

这是怎样的一篇文章。

◆◆◆

「究竟还要上多久的课?」

「我没见过她了。」

你眼中的我当然是完美的,完美得有些过分。你要离开了,而你将不再能见到我。你的朋友感到欣喜,而你,却不知道自己是何种感受。

你望向窗外,高墙依旧在那里,安静得如同囚笼。你匆匆丢下课本,来到走廊尽头,果然等你的是你的好朋友。他把你拦下,问你我是否还在上课。

「放轻松,小子。」

雪井忽然转过头,「不要成为你的父亲,或者你的叔叔……不要掉进去,不然……好吧,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可以确定。」 渡田不紧不慢地剁着脚,「那就是看见幽灵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在虚假的思念中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那些自以为深爱这座城市的人,殊不知自己只是蹲在肮脏的水坑边,注视着倒影支离破碎,然后因此嚎啕大哭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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