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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話【北野則也】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800 字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冬日。

天氣非常冷。他懷疑這一帶即將下雪,但誰也說不清,畢竟古田鎮的天氣一直變化莫測。

「北野桑。」當他在灰濛濛的街道上快步行走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住了他。他很快認出聲音,是令他感到驚恐的語調。那個人是22號,22號——他現在只記得她的學號了,就在他把她永遠留在山上後。

她的名字是什麼?他記不起了。也許是他一直在刻意遺忘,他,北野則也,經常戲稱自己是盲人,他什麼也看不見,每到了睡覺的時候就會被拖入起火燃燒,熾熱無比的夢境中。

然後他迅速回頭,卻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他大聲咳嗽了起來,常年吸菸加酗酒讓他的身體變得極爲虛弱。跌跌撞撞地跑進拉麪攤裏,正在煮麪的攤主注視着他,發出不屑的聲音。

「北野君,你又出現幻覺了?啊,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就應該找一份正經的工作來做纔是——過量飲酒,可是會死的喲。」

北野則也沒有回應,只是快速跑了出去,一路飛奔,大口喘氣。

很快,古田鎮在冬日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了,它徐徐降在北野則也的頭頂,霎那間的涼意讓他發出了悲鳴。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二十四年過去了,他依舊只能無助地跑着,卻怎麼也跑不出去,不論是古田鎮還是自己的回憶。

這場由他發起,二十二個人共同編織的噩夢,永遠也不會消散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地上的水坑讓他一個踉蹌,以詭異的姿勢摔倒在地上。

「北野桑。」

柔和的女聲在呼喚他,他當然知道這把聲音沒有任何惡意。假如她是厲鬼鎖魂之類的存在,他大可以毫無愧疚地逃離。但她只是困惑,只是想要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在濃煙裏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當他們已經卷縮在消防士的毯子裏時,她卻掙扎着,黑色的緞帶直直伸向天空。

那天穹頂上黑雲聚集成了龐大的手掌,和少女紅腫的右手以出奇相同的方式重疊在一起,於是在被瞬間蒸發的淚水裏,大火帶走了一切。

◇◇◇

當他知道學校後面那座無名山即將要被改建成爲生態旅遊區的時候,他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西裝——西裝是他在很久以前還有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想法時留下的,現在已經磨損不堪而且沒有被燙平。但他想,至少這樣讓自己看起來不會像是可憐的流浪漢。

那些人——從福岡來的建築公司,和古田鎮的政府一起,爲了提高收入而努力。這在他的眼中簡直是一種愚蠢的褻瀆行爲。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林和花草,似乎正是因爲那場大火而出現的。那場大火。如今他們竟然要把它改造成另一種娛樂的姿態展現給世人。當然,在他的心中他知道自己的不安來源於何處,即便沒有入夜,他依舊能清楚感受到幽靈在山上游蕩的影子。

如果這都是幻覺就好了,他在心裏一千次一萬次地祈禱。可是並不是,他感受的到,沒有小說裏描述的,寒冷恐懼的涼意爬上後背,但卻以另一種更加驚人的方式在折磨着他。困惑,不安,孤獨,這些氣味在山林的一隅把他緊緊纏住,也許22號也只是想要個答案,可是他已經再也無法開口告訴她了。他甚至忘卻了她的名字。

他又想起侄子怪異的行徑,他並不覺得二者之間毫無關聯。可是,這件事和自己的侄子毫無關聯,爲什麼要踏入他的日常中?難道自己留在古田鎮還不足以償還債務麼?他壓低帽檐,坐進皮卡的駕駛室裏,老舊皮革的味道湧入鼻腔。窗外颳起了風雪。冬天開始了。

◇◇◇

接着,他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穿過起居室的門,裏面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幾顆松果。它們咕嚕嚕地滾着,看起來像是剛剛纔被人丟下去的。

昌吉摸了摸光禿禿的頭頂,試圖走近木屋,可是他總感覺有誰在盯着自己看。

「我知道,請便。」

「見鬼了,這地方讓我很難受。」

「一般?你知道的,那件事情不會結束,永遠不會結束。」

看着北野則也狼狽地走下山,藤原部長拉了拉有些過緊的西裝外套。「見笑了。那個人精神有點不正常,之後要是再看到他,我會把他丟到監獄裏。」

他指向木屋周圍雜亂的野花,和直直立着,顏色燦爍的金色花朵。

「藤原部長,這裏還真是充滿了大自然的氣息呢。」昌吉用婉轉的方式表達不滿。換句話來說,這裏是很偏僻的所在,而他完全不明白爲何作爲官員的藤原會想要把這裏發展成旅遊區域。不過,只要有生意做就行了,他只是負責工程項目的,後續發展如何已經和他無關。和政府做生意還是讓人放心的,至少他們不會臨時跑路,然後消失不見。

「的確是認識的,認識很久了。」藤原幫北野則也拍去上衣的灰塵,「北野君,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是我,是我。你是……藤原……」

過了一會,還是沒有動靜,昌吉只好緩慢地接近沙發後。那裏有條向下的樓梯,顯然是通向地下室或者儲物間之類的地方。「喂,你先下去。去。」用力推了社員一把,昌吉讓原本在公司裏負責畫設計圖的測量師走在前面。測量師沒有了可以隨時再僱一個,自己要是受傷,問題就大了。

「那就拜託了。」

「我要進去一下,可以麼?」昌吉把菸頭踩滅。不知道爲何,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感到異常的難受。心理暗示,這一定是心裏暗示吧。他想起這個下屬提到過的詞彙。

「不過說起來,這裏竟然有向日葵,真是令人喫驚。」

「啊,就是那裏了。」部長停下來,指向一間小小的木屋,「那裏,第一個要求,如同在筆記裏提到的,要把那裏改建成售票處。」

看到槍械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到警視廳,看起來也不像是混社團的那些人。昌吉把槍收起來,決定不多說什麼,只是把他架住,帶到木屋外面。這種麻煩事讓他想起了藤原部長,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有關聯。既然和自己無關,那麼在場的第三方就只有陪同自己的藤原了。

「唔。」昌吉沒有說什麼,他當然覺得非常蹊蹺,但即便自己不喜歡這種雲裏霧中,所有人都瞞着自己的感覺,他也不會開口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從那個黑暗的時代走過來的生意人昌吉石重,是個謹慎的老頭。和肚腩明顯的部長不同,他精瘦有力,眼神犀利,對社員的哀嚎視而不見。

「說得也是呢。」昌吉漫不經心地回答着。他又點起第三根菸,在煙霧繚繞中突然感到一陣嘆息。

昌吉擰開手電,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有些屋子的設計上,地下室和一樓只隔着一片薄薄的木地板,而這些在經過大火炙烤後會變得脆弱不堪。昌吉是個很惜命的人,他可不想因爲這種蠢事受傷甚至把命給丟了。

「所以,這間屋子怎麼樣?是保留在這裏,還是整個推倒?」

忽然,他有了這種想法。

「放心,我只是看一下有沒有推到重建的可能,啊,部長,這可是在山上。」

「你纔是,藤原,如果你不膽小,爲什麼要把木屋推倒?」

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無意義的對峙了,昌吉撩開外套,把小巧的54式手槍對準沙發後手電無法照亮的區域。「喂,混蛋,出來。快出來。」他一隻手拉開手槍的套筒,發出清脆的聲音。這把手槍是在山口組和其他社團火拼前,黑市價格飆升到十萬日元時買的,是很寶貝的資產。要運到古田鎮不算難事,卻也喫了點苦頭。不過現在想一想,的確是很明智的舉措。

於是昌吉隨手挑選了兩個看起來畏畏縮縮的社員,「喂,過來。」

「要整個拆掉後,再另外建造售票廳。」昌吉想了想,回覆道。「裏面的結構損壞得很嚴重,就算加上新的承重牆或者夾板之類的,也會有嚴重的腐爛問題。」他把菸頭掐滅,心裏有些不舒服。這個方案是合理且利潤最大的,他可以想辦法把運送廢料的部分也承包下來。至於不舒服,也許是因爲藤原這個胖子不怎麼尊重死者。這個想法又讓他在心裏笑了起來,畢竟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

◇◇◇

「於是呢?還是說,你現在打算開始裝無辜了?二十年了,北野,二十年了,你已經是個走火入魔的中年了。如果知道你是這麼膽小的人,我就不會找上你了——但當年你和你父親都是知情人,不是麼,你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而且點頭同意了。」

「這一定是人爲種下去的。」

唯唯諾諾地前行,樓梯咯吱作響,昌吉覺得有些可笑,爲什麼查看樓房構造會變成這樣?但他馬上就知道了,因爲在地下室亂七八糟的箱子中間,自己的社員正在死死按住一個邋里邋遢,穿西裝的男人。看到自己手上的手槍,男人顯然嚇壞了。他發出劇烈的喘息,隨即又咳嗽起來,跪在地上乾嘔不已。

「你真是混蛋……藤原……」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該死,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都會把事情處理好的。你懂的吧。」

「你是誰?你在做什麼?」

沒過多久,看到昌吉三個人這麼快就出來了,藤原部長顯然很喫驚。看到他們還帶着第四個人時,他更喫驚了。當他認出那個男人時,他果然笑了起來。「這不是北野君嗎?」聽到他開口,昌吉鬆了口氣。麻煩事有人處理了。

「喂,你又是誰?」

「啊,是的。」 「藤原部長和他認識麼?」昌吉鬆開手,發現被稱作北野的男人正在眯着眼,看樣子在地下室也蹲了挺長一段時間。

「啊,是這樣嗎?」藤原沒有再向前一步,「也許是木屋導致的吧。昌吉先生,你怕鬼嗎?」

然後他就確信有人正在不遠的地方盯着自己,也許是鬼,也許是人,總之不會是什麼友善的傢伙。

「這只是一般的旅遊發展項目——」

「是的,是的,這裏有過一場火災。」

在那之前,他已經有隱隱約約聽到人嘟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和誰解釋着什麼,和不斷道歉。「我們都忘記了。真的抱歉。」像是這樣子的話一直在傳出來。他以爲這是鬧鬼的一部分,顯然不是,始作俑者被測量師按在地上了。

屋子看上去損毀得有些嚴重,許多地方都呈現出倒塌和破碎的狀態。然而即使是這樣,陽光也很難照射進來。昌吉相信這是因爲外面那些大樹的阻擋,或是天氣的關係。

也許,也許等他回到了福岡,應該和妻子在家裏好好喫一餐晚飯。被遺忘,是如此令人恐懼的事實。

彷彿有誰在木屋裏說道。

「我說了,我只是想嚇一下你們。」男人看到槍口,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不斷髮抖。

昌吉點起一根菸,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再次用力地吐了口痰。他很聰明,這個藤原絕對有問題,他心虛了。以前在黑道里做骯髒事的日子裏,昌吉特別懂得察言觀色。不過他不會過問藤原的往事,放在曾經,也許他會查出來然後順便勒索一手,但現在時代變了,警視廳的傢伙簡直像獵犬一樣不好惹。

再見了。

「不,當然不怕。害怕不存在的東西的人是愚蠢的。」他鼓起勇氣再走近些,對着木屋的牆面仔細端詳,「真是驚人,這裏有燒焦的痕跡。藤原部長——」

「沒有問題。」

「瞭解。」

「這個是內部討論結果,抱歉,不太能說出去。」

「藤原,你是個惡魔。」

「而且還有過死亡,是麼?」昌吉吐了口口水,「真是該死。藤原部長,你是想要用什麼東西鎮住這裏?恕我直言,這簡直——」

三個人消失在木屋的門後。

在兩個人幾乎吵起來的過程中,昌吉在旁邊默默地抽着煙。他明白這件事與自己無關,所以自己只需要做好本分工作就好了。

「我知道了。有什麼講究麼?」

「你知道的,藤原。二十年前我就和你說過了。收手吧。」

「昌吉先生,我說過——」

藤原部長和昌吉先生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後面跟了一小羣體力不支的社員。

「別開槍——拜託了——我只是來嚇唬一下你們而已——求你了——也別把我送去坐牢——」

「不,昌吉先生,我只需要個答案,這個工程,你們接的下來的吧。」

「也許是那個北野呢?」藤原毫不在意地說道,「也有可能是來祭祀的人,也許是路過的小孩,也許呢。這些都不重要,到時候把向日葵和野花全部鏟走就可以了。」

「走吧,北野,我不想把你抓去警察局。你自己回去吧,別來打擾我們了。」

「爲什麼?北野,你是個膽小的傢伙。」

在走進屋子裏前,昌吉突然感到有些孤獨。他沒有害怕,哪怕藤原在字裏行間暗示了許多次,這個地方鬧鬼,可他沒有一點悚然的感覺。他只是有股油然而生的悲傷,注視着眼前昏暗的木製傢俱,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當然沒問題。畢竟那種東西肯定不存在。」顯然,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避開那個單詞後,昌吉也猶豫起來了。「我的意思是,肯定沒問題。但,藤原部長,你是擔任要職的官員,和這件事情無關吧——」

「所以你?噢。」藤原看向北野口袋裏的松果和鏡面碎片,「你想要怎樣呢?北野君?是想要嚇唬我們,讓我們知難而退嗎?這真是太蠢了。你不會覺得裝神弄鬼的那一套行的通吧。我每天都虔誠地去神社供奉,鳥居也會向我敞開。沒有用的,北野君,我們都得到了想要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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