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桂木夏哉】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294 字
在桂木夏哉的回忆中,和晴羽有关的一切都是疯狂的。他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出现了晴羽,出现了自己,也出现过了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仅此而已。等到梦醒后,他自嘲地说道,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至少那一天的回忆是美好的。有时我们根本不在乎那些真实与否,起床后拼命抓住梦里一帧帧美好画面的经历,大概是人类的共同点之一。
于是桂木带着户田山去了咖啡店。他并不觉得在家里继续聊下去是个好办法。除此之外,也许到了街上,就能够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个离家不远的小店,装潢并没有星巴克那么舒适华丽。桂木每天在上班时都会去买一杯星巴克,但其实桂木并不喜欢咖啡。比起咖啡,桂木更喜欢牛奶。买咖啡这件事,只是桂木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般的上班族,并借此融入会社中的小伎俩罢了。
如果不是和职场上的熟人,或者需要自己假装成熟的人一起的话,就没什么顾及了。他向店员要了一杯咖啡牛奶——牛奶要双倍量,多糖。店员虽然吃惊,依旧是照做了。在等待牛奶咖啡制作完的过程中,他出奇地没有焦虑。
拿到饮料后,他马上带着户田山离开了。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总之一直向前走就对了。
「户田山同学,你一路过来的时候,有留意到这些景色吧。」
桂木指着在晚上折射出诡异灯光的高楼,如是说。
虽然十穗尾显然不如准鸟市,东京,新宿那么现代和壮观,但桂木想,对于户田山晴羽而言,已经是不得了的变化。
「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呢。」
没想到她会这么回应。桂木有些惊愕,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如果会因为幽灵所说的话而感到吃惊,那么自己才像是怪人多一些。
「不过,我很好奇……」桂木在走路的过程中一直偷偷瞥向她的方向,并试图不被发现。因为这样子看起来特别蠢。更何况户田山的身体在朦胧一些的灯光下看起来和一般的高中女生没有什么分别,如果盯着看的话,总是会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变成鬼,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啊,是的。这样说可能很蠢,你知道的吧,不过啊,我对于这种事情一直都很好奇。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子?是陷入一大片黑暗,好似睡觉那样,还是会漂浮在星空上,漫无目的?」
说完这些,桂木发现有点不妥,因为似乎有攻击别人,或者反复提及『你已经死了欸』这件事的嫌疑;于是他赶快解释,「我的意思是……这种感觉……」
「不要紧的说。」
没想到,户田山笑了起来。她那个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迈着小碎步的样子,让桂木不由得注视了一会。
她就像冬日里一小簇不起眼的星火,若影若现;你知道你无法抓住她,甚至不确定那究竟是你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但你感到很温暖。
桂木夏哉又不期然想到了妻子奈里。在这一刻,奈里带给他很强烈的疏离感。他觉得奈里不像是他的妻子——他甚至无法回忆起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或是某些在他们生命中无比激动的时刻。他从来没有和奈里在晚上散步过,对于他们而言——奈里是一个老师——晚上的时光是弥足珍贵的,比起散步这种抽象且无意义的活动,批改作业和游戏显然重要得多。但当下他和户田山(虽然是幽灵的形态下)并肩走着,他感到无比放松。
对于桂木而言,鬼魂带来的惊悚也不过是维持了几分钟;在这之后,他就开始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大抵是因为认识的关系——户田山就是户田山,不论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户田山——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他松了一口气,比起在袋子里看到破碎的尸体,或是想起自己曾经目睹一个熟悉的身影永远消失这件事,鬼魂的存在简直像一方良药,彻底解决了桂木的心病。
他也承认过自己是胸无大志的男人。换句话来说,这件事在会社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所以他从来想到的都是逃避,不论是从离开舒适生活的危机里逃离,从社会里逃离,还是眼下从思考户田山究竟有没有消失这件事所带来的痛苦里逃离,这些都不过是他一贯的做法罢了。
他一边这样想着,不知觉中脑里的想法杂乱到无法辨认。幸好户田山开口了,她在跨过小河的石桥上停下,忽然说道:
「反正现在十穗尾已经没有人了。」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告别是什么意思,倘若需要她仔细陈述自己离开古田镇,来和人『告别』的原因,是不太现实的。或许,就算是『变成幽灵』这件事,都很难解释得清。
「我从来没有冬泳过,很奇怪吧。小时候想要在冬天游泳,但总是会以太冷为由被拒绝掉。」
「在他心中,灯一直亮着,一直在照亮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太可惜了。」
「不是的,桂木君。但你总不能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勇气吧!」
「话说回来,桂木君。」
「那……桂木君你听过盲人和提灯的故事吗?」
「然而,他的提灯其实很久以前就坏了。那盏灯已经不发亮十几年了。」
「原来如此。」
「户田山,如果我真的是有勇气的人,为什么我没有抓住你?」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户田山在叫自己。她的声音飘散在空中,被风轻松带走了。大约两秒后,他直直地撞进水中,瞬间的冰冷让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个善良的盲人。他走夜路的时候会提着提灯,希望能帮路上的行人照亮脚下。」
「啊,真伟大呢。」
关于灯和她的隐喻,让他有些困惑。
「欸?什么?」
「你说的是——」桂木盯着被风吹得有些开始翻腾起来的河水,「我们吗?」
「没有呢。」
户田山抬起右手,做出拎起一盏灯的样子,轻轻踮起脚尖。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递交给客户的设计图才令人难堪,至少我从这里跳下去不会影响到别人,不是吗?」他先是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栏杆上,接着是里面的衣服,最后在寒风里,他只穿着一件短裤,站在桥边。
因为在别人看来,我已经熄灭很久了。
「有些事如果没有在热血沸腾的时候做,之后就不会有机会了。」
「你看。」
但其实啊,桂木君……我一直都在那里发着光——只不过,只有你才能看得见而已。
「欸?是这样的吗?可是真的很奇怪……」
「桂木君一直都很勇敢。」
「桂木君,你的眼睛发红了。」
◇◇◇
「告别之后呢?你要去哪里?还是——」
「户田山同学,这真是……很难懂的比喻。」
同时他也庆幸自己选择了一条极为偏僻的路线散步。这附近除去弃置的海鲜处理工厂和早就打烊的餐厅外别无他物,遑论行人。心里的欲望在不断向上生长,很快就将他吞噬殆尽。跳下去,跳下去,在那条发光的河里游泳——他这样不断告诉自己,接着纵身一跃——
「你之前说过了。」桂木夏哉迟疑了两秒,「告别……是什么意思?」
「不,一点也不奇怪,比起这个,我能忍受自己是胆小鬼这件事才奇怪。户田山,我说,我很勇敢吧?其实我也可以很勇敢的吧?」
「可是为什么呢?不论是棒球还是足球,我都很害怕。即使我没有带眼镜,不可能用眼镜作为逃避的接口,我也会害怕球类运动。我真是个胆小鬼呢。」
他开始继续游向远方,哪怕速度很慢也好,他依旧觉得自己简直在乘风破浪那样。努力抬着头,让视线保持在水上,这样他就看到了眼前那条伸展向无限远的所在,繁星跳动的大道。
今夜没有什么乌云,月亮呈现出细碎弓弦的样子挂在天幕上某个角落;在十穗尾这种没什么灯光的地方,星辰的投影变得异常清晰。它们在水面上浮现,零零落落的姿态上下漂浮,看得不太真切。
「我说,我很抱歉!」
「桂木君,我就是那盏灯哦。」
「什么?」
「桂木君!」
「咦,真的吗?」
「喂,户田山,你是幽灵的吧——」
「我不知道。」
哪怕不说出『我们』的意思,她依旧是心神领会了。桂木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忽然伸出手,「我们跳下去吧。」他这样说着,一边开始脱掉外套。
「就是说再见。」
「再见……?只是这样吗?」
户田山看上去显然有些困惑。
「……」桂木夏哉一下子紧紧握住了桥的栏杆。「为什么?」
「这样很奇怪。」
他大笑起来,有些发苦的河水灌进了嘴里。「好,好像是的。」却只等来了不算肯定的答复。
「桂木君,如果说我的话——大概就像那样——你看得到我,但是你知道我离你很远。我看起来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实际上你要追逐几百万光年才能看到真正的我。鬼魂呀,就是这样的存在。而且只有努力发光,那些光线才会穿过很远很远的路途被你的双眼捕捉到。」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在冬天的晚上跳进河里游泳。」
「——什么?桂木君——」
冬天的风比想象中还要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附近看过来,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的衣物已经全部搁置在栏杆上了,公文包放在脚边,袜子在皮鞋里妥当地塞好,简直就像在泳池边上准备开始练习那样。
在水里上下沉浮,他双臂摆动,向着河流逆行的方向,奋力前进。
「我说啊,我很勇敢,不是吗?」
「但是在盲人的心中,那盏灯还是亮着的。也许别人看起来这十分奇怪,不过从来没有人提醒过盲人他的灯早就熄灭了。他们都只是觉得盲人喜欢提着不发光的灯到处走而已。就像——一个怪人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他心底有一种非常纯粹的冲动在催促他跳进河里。那些闪烁的光点,就像一条触手可得的星河。
「是的。不过,也许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描述——」
「请接着讲……抱歉。」
「可能会消失吧?但是我还有很多人要告别。」
「他手里是不是提着一盏灯?」
桂木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河水。
「桂木君——」
「桂木君,你在干什么?」
户田山这样说道,一边看向很远的地方。
「可能发炎了吧。」桂木夏哉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次耳边的声音是很清晰的。借着河边昏暗的街灯,他看见户田山若隐若现地在自己身边。她慌乱地挣扎着,似乎完全不会游泳。桂木下意识想要把她抓住。他拼命地朝她游去,却不小心径直穿过了。
「嗯呐。」
「我在听。」
「可是,也不应该突然要跳下去什么的……」
那是一幅梦幻,遥远的景色。他不禁想到,地球只是宇宙里不起眼的一粒尘埃而已;然而此时此刻,宇宙旷阔的一隅,却被投影到了眼前的小河上。星光在河流稍远的位置和城市灯火混杂在了一起,斑驳跳跃。
「欸——欸——可是——」
「你真聪明。」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盲人……」
「要是我不是一个胆小鬼,为什么我连回头看你的勇气也没有?」他大声喊了出来,那样嘶哑的声音,「如果我真的不是胆小鬼,为什么我会害怕得越跑越远?明明我也想要当一次英雄,就算不是在那种情况下也好……我已经是可悲的中年人了,难道真的要这样苟活一世吗?」
桂木伸出一条手臂,他想要碰到户田山,但在那个霎那,他失去了平衡。
他们一起顺着河流重新飘向了拱桥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了,无论多么努力也好,也无法保持平衡,只能这样旋转,旋转,在磷光中猛地上上下下,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他显然比幽灵的重量要重上许多。哪怕户田山也在努力游着,还是无法追上他的速度。于是他们从一开始无比接近的距离,分得越来越开了。很快,桂木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刺骨冰冷的河水中漂流。
如果这是一场值得让他疯狂一次的梦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