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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话【2022,笔者】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101 字

在赶往机场前,我决定先找到青田侦探事务所。

小说的稿件还是如往常那样,没有了下文。在等待伊藤警官处理完急事的当下,我坐上了前往准鸟市郊区的公车。

父亲在将近三十年前拜访过这家事务所,想必他们一定知道和父亲相关的往事。只是,如同稿件中提到的,这样子的事务所看起来就不像靠谱的样子,能不能运营这么久还是个问题。

有时候我会想,这是不是我应该着手处理的事情呢?也许这都和我无关。但不论是母亲,父亲,事务所的侦探们,还是古田镇的其他人,随着稿件更多的部分被扫描出来,受影响的人就越多——直到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古田镇仿佛都变成了漩涡,一切聚焦于户田山晴羽身上。

这是最为讽刺的,用父亲的话而言,我们所知晓的一切,都是围绕一个不存在之人展开的。

街边的路灯在忽闪忽灭。

公车的实际发车时间比原定晚了大约一个小时,所以等我赶到十穗尾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十穗尾几乎是准鸟市最偏僻的郊区了,我之所以觉得还有几率能找得到青田事务所,是因为在两年前的一张报纸里,竟然奇迹般地偶然看到了事务所的广告。几十年过去了,广告和父亲小说里描述的基本一致——廉价的委托费,和不接取一般案件的原则。

我开着手机地图,在十穗尾空无一人的老旧街道上游荡。周围是废弃的小洋房,灯泡碎裂的路灯,被爬藤覆盖住的太阳能板,和学校墙上的涂鸦。只有零星一些商户还能看到聚集的人群,即使是车辆,也要隔很久才能听到呼啸而过的声音。

十穗尾近海,在安静的晚上,蝉鸣尽头仿佛还能听见悠远的波涛声。这是个时间走得很慢的城区,年轻人不多了,朝气随着年代交替被带走,在机舱里,公车里,轮船的甲板上,被运去准鸟事中心或者更遥远的地方。

现在的十穗尾,暮色昏沉。

我找了很久,才看到那栋名为『GRAVITY』的办公楼。入口处只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在打瞌睡,在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也没有抬头,只是一只手盖着保温杯的瓶口处,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斜斜靠着椅背,耷拉着头,发出规律的鼾声。

走进大楼,公告板上贴着三年前的告示,想必很久没有人更换过了;电梯也停用了,只能走楼梯上去。所幸事务所的楼层不高,在办公楼的第五层。

顺着消防楼梯向上行,廊道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我忽然觉得很荒诞,为什么十七岁的高中生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什么?单纯被警方要求协助办案应该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的,但我却毫无犹豫地来到了十穗尾,还看完了父亲的小说——我看到了在缓缓转动的漩涡,和七十年代的过往,父亲的执念也许有一部分在我的身上得以延续,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是一个混蛋,不过如果他的回忆是真实的,这将会颠覆我所认知的一切。是的,这样想的话就合理了,或许我只是单纯在挑战自己而已。

这样想着,我已经到达了五楼。大腿有些发痠,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难听的咯吱声把我吓了一跳。防火门严重掉漆了,在门后的隔火空间里还堆积着泡沫饭盒和垃圾袋,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住户干的事。

然而我在五楼扭来扭去的廊道里寻找了许久,才发现原来几乎所有办公室都处于无人使用的状态。走廊两边放了散落的纸箱和无人收拾的废弃家具。我在五楼来回踱步五分钟,最终才锁定了其中一扇装有防盗门的办公室。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青田侦探事务所』的字样。出乎意料的是,门牌是新买的,崭新得没有一点锈迹。

我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门铃,没想到按下去毫无反应,便只好硬着头皮敲门。

砰砰,砰砰。

有人吗?

很快从左侧传来了脚步声。是的,并不是从门里传出,而是我刚才来的方向,也就是楼梯间的位置。先是防火门打开的难听咯吱声,然后是夹脚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最后是塑料袋和墙壁刮擦的刷刷声。

「欸?」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雪井太太和渡田社长才回到事务所。那是两个看起来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中年人,雪井太太穿着老式的运动装,嘴里叼着电子烟,把所有购物袋都给身边的男人拎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不打算隐晦地表达什么,小子。就这么和你说清楚吧,如今也没什么值得我守口如瓶的了,所有人和事情都已经落幕。先不要管我是怎样推理的,我相信那个叫北野则也的人也死了,是么?」

「他们啊,还没有回来。不过呢,勉强可以说是事务所的老板吧。也是唯一的员工,不把我包括进去的话。」他随手拉开啤酒的易拉罐环扣,发出咯挞一声。「这家事务所在我出生前就在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起色。他们只喜欢捣鼓那些幽灵啊,神祗啊,什么的。可恶,还说要我继承事务所什么的……我才不会干这种诈骗的工作。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他们人也很好的啦,看到主动送上门的委托一定不会视而不见的。当然,他们的脾气很怪,最好不要太在意。」

「噢?为什么?」

「是这样的。」

「——爱意?」

「或许吧,小子。你可以理解为,北野弦深陷于自己的幻觉之中,最后精神错乱自杀了。就是这么简单。但你,作为他的儿子,绝不可能觉得这是合理解释,对吧。所以说,剩下的解释就很明显了。你的父亲是追逐幽灵而死的。我猜猜,他死的时候应该面带笑容的。」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事务所也只有三个人,不是我的话,肯定是老爹或者老妈了。欸,不过啊,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打着侦探的幌子到处诈骗而已,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主动找上门噢?」

在这时我和他的距离很近,才看清楚了来者的模样。他看起来不会比我大多少,只是胡子拉碴,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活脱脱废柴家里蹲的形象。而且,身上的格子衬衫,短裤和人字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家伙。

「哦哦哦,肯定是来找老爹的吧。」

他没有等我说完话,就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插进了门锁。接着,好不容易才把钥匙重新拔出来后,他用力推了几下门,却纹丝不动。

「他的意思是,小子,他以为你是另一个人,一个很有意思,不过让我们吃尽了苦头的家伙。」

「初次见面,我是来拜访——」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还以为是北野小子回来了,还要我们帮忙处理更加头痛的案件。」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对了,我的名字是渡田真一。」他把装满啤酒的塑料袋丢到鞋柜上,「进来吧。」

◇◇◇

「那就对了。他没有死,只是和户田山晴羽走了。」

「请问——」

「没什么可说的,小子。」社长开始转起了笔,「算了。比如告诉我,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那两个人看到我时明显定格了片刻。「北野小子——?」

「啊,我是来打听一些事情的——话说,渡田君的父母是——?」

「老妈没有跟着老爹姓。」渡田真一大字型瘫在沙发上说道,「很奇怪,不是吗?我总觉得他们比起夫妻,更像是朋友,偶尔上床也不会觉得有大问题的那种关系。如果真的打算委托工作,就要做好要忍受他们谜语一样的说话方式,和奇怪行为的准备。简单来说,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怪胎。」

「是这样的,家父在五天前自杀了,而他在留下的小说稿件里,提到了贵事务所的名字。」

「虽说是青田事务所,但是老爹不姓青田。」

「抱歉?」

看到我,他似乎很吃惊,「欸?你是来找老爹的吗?」

「为什么要惊讶?当你接触到这类东西,很容易会疯掉。特别是——如果这还包含了爱意。」

「是的。家父在十四年前就失踪了,最近才被人发现在古田镇自杀了。」

「跟着走了——什么意思?」

「……」我长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我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无法理解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

「小子——你是说——北野弦——死了——」

「小子,你呀。」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雪井太太开口了,在社长打开灯后,我才惊觉她竟然是这样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明白——假如有一天所有人都将你遗忘,那么,你就是个死人了。」

「是吧?但我也没有说错。听他们说,以前事务所还有一个叫青田的社员,如果他没有被谋杀,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想必他是跟着走了。」渡田社长挥挥手把儿子从办公椅上赶走,自己坐了上去。在渡田真一消失在房间门后前,我看到他翻了个白眼。

「那这件事就没法说下去了。小子。」渡田社长翘起二郎腿,整理了下和渡田真一一模一样乱糟糟的卷发,看上去有些阴沉,「我问你,如果有一个人,全世界只有你认识他,他是人吗?」

「……」雪井和渡田社长互相瞪着,不发一语。

于是我只好上前按住门,帮他把门推到出现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门缝。

「我的老妈是雪井月漪,老爹是渡田政辅。」

「……是这样没错。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幽灵什么的。」

「稍等,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北野弦是我父亲的名字。」

「混蛋,混蛋,混蛋……」男人小声咒骂着,「能帮我一下吗?用力推就好——肯定是老妈的架子鼓挡在门后面了——」

「喂喂喂,这可不得了啊,老太婆。」男人放下购物袋,大声叹了口气,「这不得了了。」

「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形容父母的方法……的确很新奇。」

「户田山晴羽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的意思是,幽灵不存在的,不是吗?」

「不,我想要打听一些父亲的事情。」

「我是来找——」

「原来如此。」

「那就说得通了嘛。他怎么了?你是来委托工作的?」

「噢?」

「当然。」

「你好。初次见面——」

「说了那么多,还是忘记提到名字了。」渡田真一揉了揉眼睛,指向挂在红木办公桌后的字样。

我不是很懂他们在说什么。

「是的,家父在留下的稿件中反复提及了户田山晴羽。」

「没有人能理解。但你要知道的是,你的父亲的确喜欢上了不存在的人——或者说——幻觉,或者别的什么,叫她幽灵也可以。这种感情,在他利用自己的好奇心挖掘出真相后,如同发酵一般越来越膨胀,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能回到现实中。他自杀了,干劲利落,但这只是他让自己解脱的方式罢了。从漫无尽头,无休止的痛苦同情中解脱。」

「他既然在那个什么稿件里提到了我们,也一定有提到户田山晴羽吧。」雪井太太在沙发上躺下,张嘴吐出一大片白茫茫的烟雾,「你长的和他很像,小子。简直一模一样。那该死的好奇心也是。虽然我们不想把更多人卷进这件事里里面,可是,如果你是他的儿子,那你一定不会放弃追查几十年前的事,不是么。他就是那样的人。」

「首先,社长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那就没错了。」社长发出沙哑的笑声,「北野弦的确是爱上了幽灵。他喜欢上了不存在的户田山晴羽。这是诅咒,小子,很可怕的诅咒。也许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北野则也没能偿还的债,最终由他的侄子背负了。」

「我不理解。」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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