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和鄰居打交道比想像中棘手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4680 字
楠木邸一如既往地乾淨整潔。
室內不見一絲塵埃、窗上不留半點指痕。庭院裏更不可能有紙屑雜物。至於少許葉子散落在地,則是無可避免。
這一切,全都多虧管理員楠木湊,每日勤奮不懈地清潔打掃。
就像是要抹去自身存在過的痕跡那般,自天一亮就開始將屋內外打理得一塵不染。此時此刻,他正待在庭院裏。
替那些頂着陽光下茂盛生長的落葉樹澆水。
從瀑布潭裏探出頭來的應龍朝楠木湊噴灑水流。呈拋物線噴來的水柱被風捲起,化爲水霧將一棵棵落葉樹籠罩在內。落葉樹的綠意更顯青翠,在周圍形成一道道小型彩虹。
等到楠木湊特有的澆水方式終於結束,時間已近中午時分。
沒錯,昨日承蒙諸多關照的天狐,預計造訪的時間就快到了。
楠木湊早在打掃之前,就已經準備好對方點名要喫的稻荷壽司與蕎麥稻荷壽司。昨晚事先調味的滷油豆腐皮已充分入味,應該很合天狐與茲姆吉的口味。
他們說不定會一起過來。
楠木湊這麼想着,停下風勢。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只需靜候貴客上門。
「──先去洗洗手吧。」
他自然地往河邊走去。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抗拒在河裏洗手。
屈膝在岸邊洗手時,視線餘角掠過一道金光。順着那個方向望去,靠山一側的圍牆──河口一帶,出現幾尾鯉魚輕盈遊動。
那是之前曾經誤闖過一次的鄰鎮神明眷族,那羣金鯉。後來又數度造訪此處,如今已經算是熟面孔了。
「請進吧──」
楠木湊剛一開口,那些鯉魚便像是等待已久般蜂擁而入。
一條金色鯉魚在楠木湊手邊稍作停留,朝他投來一個像是在說「你好啊,不好意思打擾了」的視線。
而後率先往瀑布的方向游去。
跟隨在金鯉魚後面的是一羣小鯉魚,他們拼命擺動魚鰭,一條接着一條奮力逆流而上。
「你們等我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暫時保持現在這個瀑布的樣子吧。」
目送四靈離去後,楠木湊轉身朝神木樟樹的位置望去。
「沒錯。接下來暫時一天澆一次水就好了。」
麒麟脖子上還掛着先前交給他的那一塊木牌,但楠木湊自己也不清楚,裏頭究竟還剩下多少驅除邪祟的效果。
樟樹忽然開始大力顫動。山神微微低頭,示意湊往那邊看。
自由奔放的烏梓祭筆直地朝檐廊處跑去,世裏與拓莉卡則是向楠木湊說了聲「我們先去檐廊那裏」,才接着往裏面走。
「──我怎麼都沒聽說。」
通常只有山神的眷族會透過敲響門牌告知來訪。
四靈齊齊看了眼楠木湊,隨即動身啓程。靈龜走在最前面,應龍緊隨其後,最後是頭上站了鳳凰的麒麟。他們一個個噗通、噗通地跳入河水之中。
樟樹沙沙作響地搖了那幾片乾癟的葉子。
「嗯,這一覺,睡得不錯。」
隨後從裏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盆小巧的盆栽。垂落的枝條開滿了紫色小花──是紫藤花。
楠木湊拿着澆水壺汲滿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神水,接着「嘩啦啦」地直接將裏頭的水從灑水口灑進土裏。
自動飛向四靈,配戴在各自身上。靈龜掛到龜甲上;應龍的木牌落在頸間;麒麟的脖子又疊上第二塊木牌。最小的那塊木牌,也輕巧地掛到鳳凰的脖子上。
「因爲某人一直在睡覺啊。」
當然,每塊木牌上都刻上楠木湊親手雕刻出來的圖紋,最上方的洞口還穿着一條細繩。
庭院角落──石燈籠緊閉的燈室微微發出聲響。
楠木湊正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雙手,靈龜就從上游沿着水流慢慢遊了過來。應龍也緊隨其後。靈龜伸長了脖子,指了指龍宮門。
庭院中央的景象纔剛映入眼簾,他的臉色瞬間染上一抹驚駭。
澆到第三壺時,原本在檐廊處縮成一團熟睡的山神終於睜開眼睛。
「漂亮吧。只要身邊有花,心情就會跟着於愉悅起來。你這裏不像我們家那樣滿園繁花,一朵花都沒有,所以就擺上這盆花吧!雖然無法維持太久,但至少能暫時好好感受一下花朵帶來的美好。」
茲姆吉──一隻狐狸混在小貂的隊伍裏也沒有任何不協調之處。
「好好拭目以待吧。」
茲姆吉放下今天照樣也揹着的包袱,在裏面一通翻找。
楠木湊低頭望去,只見三片嫩綠的葉子昂然向上挺立,輕輕搖曳。
茲姆吉的聲音聽起來像女性,天狐大概也是女神。雖然不知道天狐是否還有其他眷族,但他已然深刻感受到,一家之主爲女性的地方,氛圍果然大不相同。
「樟樹,怎、怎麼枯掉了……!」
回頭一看,果然正是麒麟。
「快進來吧。」
走在最後面的麒麟並未在水裏遊動,而是保持着原本在地上行走的姿勢,穿過了龍宮門。待他們的光芒完全消失在龍宮門的另一側後,先前稍有波動的河面也隨之恢復平靜。
可說是威力十分強大的護符。它所蘊藏的力量強大得驚人。只要他們外出的時候,把木牌戴在身上,楠木湊心裏也能安心許多。
楠木湊故意加上停頓以示強調。
直到整棵樹的高度超過楠木湊的膝蓋,樟樹才停止生長。
彷彿是在向楠木湊道歉:「抱歉,麻煩你了……」
楠木湊渾然不知此事,只是急匆匆地跑去拿灑水壺。
──喀噠。
「他們感情很好嗎?」
他快步跑到檐廊那裏,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四塊木牌。
山神歪着腦袋面露不解,楠木湊立即開口解釋。
山神這次醒來,已經隔了好幾天。這段期間他一動也不動,簡直成了一件華麗的擺飾。
「既然還有另一位監護人在,那應該就不用擔心了。」
那是靈龜在表達自己要稍微外出一趟的意思。
根本無需拔刀轉身回問來者何人,不用說也知道那是麒麟的視線。
四塊木牌自向上張開的手掌裏凌空浮起。
只是那動靜極其輕微,唯有山神察覺到了。
他在楠木湊身旁端端正正地坐下,照例先將目光投向溫泉。
「難道這次是大家一起去嗎……連小鳥大人也一起?」
這羣鯉魚並非誤入此地,而是特地前來挑戰瀑布,把這個地方當成他們的修行之地。由於也談不上什麼困擾,楠木湊每次也總是很爽快地放行。
「原來如此,我還真不知道呢。」
那雙金色眼眸掃向樟樹,微微眯起。
「拜託了。」
「唔嗯。」山神眯了眯眼睛,不悅地垂下尾巴。
就在庭院瀰漫着一股有些緊繃的氣氛之際,後門的門牌「喀噠喀噠」地被人敲響。
今天這羣小鯉魚們似乎又要會花費不少時間來修行了。楠木湊不打算對別人的教育方針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靜靜觀望不語。
盆栽懸浮在半空之中,正好落到方便楠木湊接取的位置。細長的花穗隨風搖曳,一陣淡雅清新的芳香瀰漫開來。
「會是誰呢?世裏嗎?」
「差不多該讓池塘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吧?」
然而過來的,並不只有他一個。
「今日承蒙相邀,由衷感謝至極。」
『沒什麼,只是出去透透氣。』
明明早上第一時間替它澆水的時候,濃翠的葉片還精神奕奕地隨風晃動。如今不僅葉子失了生氣,周圍的土壤還像是經歷了乾旱般裂開。
「嗯,這次就到此爲止了。」
領頭的金鯉魚率先逆流而上躍過瀑布。只剩下一羣不斷被水流衝落的小鯉魚。
「嗯?又來?」
這些木牌都是能在瞬息之間,抹殺掉十來個怨靈的利器。
「這是我今日外出跑任務時拿得到的,特地留了你的份。給你,還請收下。」
楠木湊感覺得出他們的確有同行之意。
大狼動作從容緩慢地走下檐廊,一步步走到正在替樟樹澆灌神水的楠木湊身邊。
「已經夠了。」
「謝謝,這花好漂亮啊。」
楠木湊默默地注視眼前,生氣勃勃地輕輕搖曳枝葉的樟樹,山神則是回頭望向瀑布。
「是我邀請的。」
已經游到上方,只差一步就能到達瀑布源頭的小鯉魚,突然「啪」一聲掉進瀑布潭。功敗垂成,回到了原點。
「哇!」
楠木湊悲慟的喊聲在庭院中迴盪。
身邊突然響起說話聲,嚇得楠木湊肩膀用力一抖。
楠木湊望向後門,只見三隻白貂眷族與一隻黑狐,整整齊齊地並排在木格柵大門外。
他只是斜瞥了一眼,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回楠木湊手中的紫藤花。
「這樣啊。」
緊接着,樹枝突然冒了出來。枝條發出「咻咻」的聲音不斷向上延展,伸長的同時還陸續長出新葉。樟樹正緩慢地長大。
神木樟樹沙沙作響地輕輕晃了晃身上,從三片增加到十片的葉片。
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絕對不會再讓你白白浪費神力」的氣勢,山神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什麼?」
神情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
每一片葉子舒展開來的過程都進行得相當緩慢,好讓楠木湊能看得清清楚楚。
接着才刻意清了清喉嚨,微微低下頭。
麒麟仰頭看向天空說道:
他正準備開口送行時,一道強烈的目光刺上他的後背。
只有那隻黑狐偏離隊伍,徑直朝楠木湊這裏走來。仔細一看纔看清,他的腳並未直接踏地,而是飄浮在離地幾公分的位置。
「算是吧。偶爾也會交換些情報,或是做些鄰里交流之類地湊到一起。」
「上次種下的時候,還沒看過它長這個大小的樣子,真令人高興。這下子總算稱得上是一棵樹了呢!」
『不過是人類稍微大一點的喊叫聲就被害得分心了,真是不爭氣……』銀鯉無奈地嘆息。
鳳凰正站立在麒麟頭上的雙角之間。兩瑞獸也把頭轉向位於湍急水流裏的龍宮門。
「原來之前特別想要人澆水,就是因爲快要長大了啊。」
烏梓祭率先鑽了進來,接着是黑、白、白三道身影依次而入,連步伐都整齊一致。
銀色鯉魚不知何時加入這支隊伍裏面的。他通常只會默默在旁守護,直到最後一條小鯉魚成功逆流登頂。期間甚至也不允許應龍伸手相助。
『在下與鳳凰閣下有時也該去湊個熱鬧。』
楠木湊帶着幾分擔憂,遠遠觀望那羣小魚時,一條銀色鯉魚姿態優雅地悄然遊過水下。直到這條比金鯉略小一些的銀色鯉魚,遊過太鼓橋附近,楠木湊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你們要去什麼地方,但請務必戴着這個出門吧!」
三隻小貂似乎是跟茲姆吉一起過來的。門外不見天狐蹤影。
楠木邸就是個以男性爲主的大家庭。
說是「枯掉」或許有些誇張,但樟樹僅有的三片嫩葉確實乾乾皺皺得不成樣子。甚至全都無力地下垂着,葉尖幾乎要碰觸到地面。
「不,現在這樣就很好。我、很喜歡、現在這個景觀。」
「早啊,山神大人。」
楠木湊是男性自不用說。山神也是男神,四靈雖然性別不明,但靈龜、應龍與鳳凰多半也是雄性吧!唯獨麒麟讓人難以斷定。
「花朵的愛是無償的愛。它不求任何回報,將自己微弱的生命力奉獻給那些需要的人或物。真的是非常堅韌不拔的存在啊。」
忽然,茲姆吉嘴裏忽然傳出天狐的聲音。
那像是甜美毒藥般的嗓音,在庭院裏迴盪。茲姆吉額頭上面的蓮花紋樣由白色變爲硃紅,一條尾巴也變爲九條。瞬間完成外表的變化。
山神鼻樑深刻出深深的皺紋,喉間發出低沉怒吼。
「你這傢伙,又擅自闖進來了!」
「剛纔不是才說吾今天是被邀請來的嗎?難道耳朵也開始不靈光了嗎?真是可悲。」
「少來這套。受邀的只有眷族吧!」
「不,稻荷神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啦。準確來說,我邀請的對象就是稻荷神大人。」
「你、你說什麼……?」
楠木湊的話語猶如晴天霹靂,山神驚訝得後退幾步。
「真是消息閉塞。整天只知道閉着眼睛睡大覺,纔會這樣啦。」
山神無比懊惱地低吼不止,全身才剛猛然爆發出耀眼的光亮,下一秒便收斂情緒,恢復鎮定。
隨後擺出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抬頭看向楠木湊。
「我今日也要喫稻荷壽司。」
「哦?真罕見呢。」
畢竟山神平時很少喫米飯之類的東西。
山神忽地別開臉,腳步飛快地朝着檐廊處走去。腳步顯得有些急促。
天狐看着那道迅速遠去的白色背影,皺起眉頭。
「那傢伙該不會打算連吾的份也喫掉吧?」
整齊站列一旁的三隻眷族雙眼木然地看着這一幕,楠木湊也無奈地在原地遠遠看着。
楠木湊站在這樣的神明庭院中央,抬頭仰望天空,在正中午刺眼的陽光下眯起雙眼。
陽光隨着時日的流逝越發炙烈,厚重的雲層也正在聚集。世間很快就要迎來梅雨季節了。
「前面那隻臭狼,慢着別走!」黑狐大聲喊着,噠噠地追上那頭體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白狼。黑白兩隻動物在檐廊前面你推我擠。
還真是令人費解的鄰里關係。
先前小鯉魚們連連落入瀑布潭的撲通落水聲纔剛結束,如今又換成山神與天狐的爭執不休的互罵聲。
「──這兩位到底是關係好,還是不好呢?」
激起大片水花的瀑布上,最後一條小鯉魚與銀鯉一同奮力躍過瀑布。
沙沙沙。腳邊的樟樹像是在暗自偷笑般枝葉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