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風寄語,必是佳音?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1萬 字
太陽早已西斜的時刻。楠木湊剛結束小採買,正步行在拱頂商店街中。
越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去,人潮與建築就越顯稀疏。悠閒走在這片安靜空間裏的楠木湊身邊,罕見地沒出現半個動物的身影。
此時此刻,楠木湊彷彿成爲真正的隻身一人。
肩頭沒有鳳凰站着,斜揹包裏也空空如也。平時像個跟蹤狂般尾隨而至的麒麟也不見蹤影。
楠木湊身處在這悶熱到讓人微微出汗的炎熱環境裏,正要轉進一條巷道時,背後突然受到一陣強風推一把,身體甚至被推得微微傾斜。
這或許是來自某個神域的邀請。楠木湊本能地繃緊神經,嚴陣以待。
就在他雙腳用力想要穩住身體時,耳際的髮絲卻被輕輕拂動。
耳邊傳來細碎的笑聲,伴隨着竊竊私語般的響動。
楠木湊立刻轉頭,掃視四周。
右邊是棟老舊的商用大樓,正面是一戶普通民宅。遠方街道上影影綽綽似有人影,但距離太過遙遠。左邊是一間空置的店鋪。身後則是方纔走過的柏油路。
耳力所及聲音的範圍內,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冷清的住宅區裏,根本找不出聲音的主人。
楠木湊下意識地捏了捏耳垂。八成是非人之物──風精靈的惡作劇吧!雖然還無法斷定,但他心裏幾乎可以如此確信。
然而,他還是下意識地仰賴自己的視覺去搜尋。明知道自己的眼睛看不見,卻仍習慣如此。
「唉──……」
他忍不住爲自己的毫無長進,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就在這時,一團溫熱的風擦過肩頭,彷彿在安慰他:「別在意啦。」
隨即,又有一縷帶着呼嘯聲的風拂過手臂。
「好冷……」
剛被冷風吹過的手臂,馬上又被溫熱的氣流包裹。緊接着,頭髮、肩膀、背脊、雙腿,都被一團團拳頭大小、甚至如足球般大的氣團「砰砰」地碰撞。
每一團風的溫度都略有不同,彷彿是在各自宣告着自身的獨立存在
沒有帶來疼痛,也沒有半點惡意。純粹就像是在玩鬧。
傾注過力量的紙張,無法再書寫第二次。
如果能看見風精靈的人此刻在場,自己身邊會是什麼樣子一副景象呢?楠木湊既渴望得知又害怕得知的答案。心底陡然浮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
楠木湊面色驟變。走了這麼久,接下來竟然還要翻山越嶺嗎?就在他正要開始做心理建設的時候,卻發現四周景色有點眼熟。
接着是單腳被風抬起、背部用力一推,整個人被迫轉了個方向。
他不停被那羣興奮的風精靈推着背往前走,腳步自然快了起來,離公車站越走越遠。
雖說這是自己用心也做得到的事情,但被人這樣毫無預兆地展現出來,還真是讓人心臟一緊。
「──好啦,我知道了。」
他將寫好的紙張撕下,乘風而去。
在一陣又一陣的清風催促下,他被推着一路往前,最後來到小鎮南側的湖畔。
熱風猛地頂上背脊,接着是側身。明顯是風精靈在引導他往另一條陌生的道路走去。
焦急也於事無補。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空染上一片妖異赤紅,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被暮光染黑。那反射着夕陽光芒的波紋,卻美得有些不合時宜。
這羣躁動的野鳥逐漸安靜下來,但周圍仍有許多鳥羣停留。
前方不斷傳來鳥叫聲。
他在剩下的空白紙張上面,接着書寫帶有驅邪之力的文字。手邊的光線不足,字跡歪斜潦草,但凝聚其中的驅邪之力凝實如常。
他將紙收回身邊,確認字跡已經消失。接着再次書寫,再度放飛出去繞上一圈。如此往返數次後,空白紙張已所剩無幾。
一股溫熱的氣團纏繞上手臂,似乎帶着些許不滿。
這裏就是雷神口中說過,自己年輕氣盛,用一道落雷劈出大坑,結果變成「野鳥的憩息聖地」的那個地方。
那紙在風中繞一圈,不過他也無法判斷究竟有沒有驅邪成功。羣鳥此起彼落的振翅鳴叫聲依舊在四面八方響起,難以分辨。
大概是要楠木湊走斑馬線過馬路吧,似乎是想帶他去哪裏。
或許應該慶幸此刻沒有人看見。不,或許是這些風精靈刻意等到四下無人才出現的。
他小聲詢問。風精靈們沒有回答,只是一再催促,連連在背後推送。果然還是很難跟他們流暢溝通。
這是楠木湊眼裏看到的景象。
彷彿在讚許他「答對~了!」似地,一股暖風拍在他背上。
大概是要帶他去那羣野鳥染上污穢的源頭,那個惡靈盤踞的所在之處吧!
話音剛落,迎面落下的暖風,流露出愉悅的氣息。
這座稻荷神社規模雖然稱不上大,連石階都又陡又窄,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人潮絡繹不絕。楠木湊忍不住驚訝於這個地方竟然有如此多的居民。
楠木湊深深吐出一口氣,再次邁開步伐。儘管心跳仍未完全平緩下來,但他知道,現在也沒空讓他悠哉休息。
在日本各地都不難見到矗立着鮮豔硃紅鳥居的稻荷神社。無論規模大小,總有信徒虔誠往返參拜。楠木湊老家附近的稻荷神社也是如此。
「原來離商店街這麼近啊。從這裏回家也不會花多少時間嘛。」
「──謝啦,不過我還是算了。」
只有身後的風精靈們跟着盤旋飛舞。
這羣風精靈一路上不斷丟來各種聲音題目,楠木湊就這樣邊猜邊答,有對有錯,好不容易看見公車站牌。
楠木湊朝野鳥羣走去。翡翠色光團驅散黑暗,剿滅四周煞氣。
冷風與熱風交錯,不斷拍打在楠木湊的後背與側身,領着他一路往前。穿過住宅區、走過田埂小路,再度穿越另一片住宅區,眼前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燈號轉綠的時候,背後忽然被一股暖風「啪」地一拍。
自己應該是被拿來取樂了吧。當頭頂忽然籠罩上一股暖風之際,楠木湊心裏冒出了這個想法。
「心、心臟有點喫不消啦……」
他翻開記事本,上面事先寫好的字跡已經快要消失了。
楠木湊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氣。
風將楠木湊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劉海全遮住了眼睛。
有普通人在的時候,風精靈就不會來鬧他。
多半是風精靈們在以此傳達「要不要幫你剪頭髮?」的想法。
正當他準備轉身踏上返家之路時,耳邊再次響起一道聲音。
只是一路上他不斷被吹得腳離地、差點整個人飛起來,甚至數次險些斷氣。
是雅樂。
雖然那間神社向來被山神徹底無視,但平日還沒傍晚的時間,竟然就湧入這麼一大羣人。
「這是鐵路平交道的聲音吧?」
「這是斑馬線的號誌聲吧?」
楠木湊拉開側揹包。
「──我記得,布穀聲是主要道路斑馬線,啾啾聲則是次要道路斑馬線……應該是這樣吧。」
就在這時,楠木湊耳邊再度響起雅樂與人羣喧譁的聲音。那旋律就跟剛纔聽見的一模一樣。看來風精靈是替他轉播神社裏的祭典樂聲了吧!
山神去年還特地提過盂蘭盆節、夏季煙火、冬日大型祭典,唯獨與這間稻荷神社有關的活動,隻字不提。
喘息聲裏帶着一絲抱怨。
濃密樹木的縫隙間,湖面隱約映入眼底,楠木湊停下一路奔波的雙腳。
楠木湊平時不太到處散步,除了熟悉的路線之外,根本不會走別的地方。對那條小路究竟通往何處毫無頭緒。
乍看之下,神社與鳥居和之前看過的沒什麼不同。但從鳥居里面走出來的一些人手上,卻多了一個包着什麼的東西。
尚未走到鳥羣最密集的地方,煞氣便已然消散殆盡。
這聲音,跟前些日子那些被污穢纏身的野鳥闖入楠木邸時的叫聲,一模一樣。
「好像在哪座神社聽過耶。」
有這麼多人前來參拜,作爲此地神明的天狐會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也就不難理解了。
話一出口,風精靈便不再有所回應。果然,溝通起來並不容易。
楠木湊無奈,只得加快腳步。穿過斑馬路,拐進一條狹窄小徑。
「差不多該剪頭髮了啊……」
楠木湊也曾來過這裏一次。那時他腦中浮現過的「就算有幾頭巨大生物住在這裏也完全住得下」的想法,再度冒出來。
但風精靈們毫不留情,還是用風「啪啪」地拍了拍他後背,連連催促。幸好這次拍過來的風帶點涼意,倒是讓他體溫升高的身體舒服了一些。
從數量來推測,楠木湊此刻應該正被相當多的風精靈包圍着。
實際情況卻是,湖泊一帶早已被濃烈的煞氣覆蓋,黑暗深沉到幾乎讓人誤以爲正值朔月之夜。
「──接下來,要帶我走多遠啊?」
山神鎮守的大山就巍然矗立在矮山之後。
「人氣還真高啊……」
要是被他們一口氣剃成光頭,可就真笑不出來了。
落腳之處,正好就是斑馬線前方。斑馬線對面延伸出一條狹窄小路,蜿蜒通往民宅村落之間。
此刻的他顯然無法花時間繞着湖邊走上一圈。一旦天完全黑,就無法精確掌握鳥羣的位置了。
不是祭典那種熱鬧的曲調,而是讓人聯想到莊嚴儀式的樂音。
楠木湊這麼想着,開始邁步朝前走動。耳邊卻忽然響起「噹噹噹」響亮刺耳的聲響。好一陣子沒聽到了,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
他小聲說着。下一秒身側便被一股暖風吹襲,整個人差點直接摔倒。
雖然距離不近,但他還是在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抵達了。當然,這一切都得歸功於風精靈們,不得不說,真厲害。
那是足以攪動心中不安的聲響,彷彿多道悲鳴與振翅聲交織在一起。
呈漂亮三角形的矮山,山頂上面有座硃紅色特別顯眼的神社。
不過他可沒有擠進這股人潮的打算。
正當他忙着把頭髮撥開之際,身側的綠籬忽然「唰」地被風削去一層。外凸的枝葉剎那間被修整得整整齊齊。高過楠木湊的綠籬,以超越電鋸的速度與範圍,一口氣被風修整乾淨。
唯一的顧慮,就是時間。天色已經逐漸轉暗。
就在湖的另一側,幾隻龐大的野鳥正劇烈掙扎,時而揮翅濺起高高的水花。
「好像是在舉辦什麼祭祀儀式。」
楠木湊喃喃自語的同時,已經有好幾個人從他身旁走過。
穿過茂密的樹林,一汪廣闊的湖泊映入眼簾。
一羣附帶着冷熱溫度的風精靈小鬼,正圍着楠木湊團團旋轉,嘻嘻哈哈笑個不停。聲音雖然聽得真切,數量卻完全無法估計。
隨手取出的記事本,半數頁面早已寫滿墨黑的字跡。內袋裏面,靜靜夾着幾片樟樹葉子。還放了一支灌滿神水墨液的卡式毛筆。
他們的目的地正是通往稻荷神社的狹窄陡峭階梯入口。入口前已經擠滿人,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湧入千本鳥居。
高亢的龍笛聲、沉重的太鼓聲、清脆的鈴聲。
風精靈算是爲自己指了一條捷徑。
尖銳高亢的鳥鳴。
也不知會不會哪時就被路人撞見。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路中央,卻渾身衣角髮絲亂飄,怎麼看都異常詭異。
雖然就在附近,但楠木湊對此一無所知。畢竟他不像山神那樣勤於確認鎮上的消息。
這些東西,都是他外出時必定帶在身邊的道具。從不會少帶。
小路盡頭,聳立着一座矮山。
楠木湊低頭一看。只見路面上落滿相當多的枝葉,心裏湧起一股歉意。隨即,一陣強風捲起落葉,把它們送往遠方。一陣疾風隨之颳起,將落葉全數捲上半空,送往遠方。
已經有幾個人排成一列,在那裏等車了。
他只能祈禱自己,能在天黑之前趕到目的地。
「哇、唉、等一下啦!」
今天原本打算要直接回家,但離傍晚還有點時間,陪這羣任性的風精靈去走走也無妨。
緊接着,另一邊耳朵傳來清脆的啾啾啾鳥叫聲。
就在他以爲要在這裏跟風精靈們暫時道別時,耳邊卻同時響起好幾種聲音。
是那位天狐與其眷族茲姆吉居住的稻荷神社。
數不清的野鳥紛紛飛離,尖銳的鳴叫逐漸平息。
夜幕完全降臨。
星星點點的街燈,根本無法照亮整座湖面。僅能聽見,隱隱還能聽到一些殘存的野鳥拍打水面濺起的水聲。
楠木湊的視野裏,既看不清鳥羣,更無法確定是否仍有惡靈潛伏。
「還有惡靈殘留嗎?」
他低聲詢問,期待風精靈能有所回應。卻什麼也沒有得到。沒有觸及身體的氣流,也沒有方纔在背後依附的暖意。
風精靈,竟全數消失了。
楠木湊狐疑地回頭一望,身後卻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差一點了喔。」
冷不防,一道聲音自空中降下。
楠木湊抬頭看去,雙眼倏地瞪大。
只見湖面上空,出現一隻盤坐在虛空的黑色狐狸,周身泛着淡淡金色微粒。正是茲姆吉。
只是他額間的紋樣並非白色,而是硃紅。
這意味着天狐正寄宿其中。狐狸說出口的聲音也證實了這一點。帶着濃得快滴下的妖媚氣息,一旦聽過就再也忘不掉。
楠木湊很清楚,對方是天狐。
只是這個事實並非他親耳聽聞,而是他憑藉從山神那裏學到的東西判斷出來的。因此他選擇保守地開口:
「──你現在應該不是茲姆吉,而是稻荷神大人吧?」
身體裏面是天狐的茲姆吉,身體突然一個傾斜。
「──嗯,這麼說也不算錯……畢竟世人都是這麼稱呼。可是呢,吾可不想乖乖應下那個稱呼呀。」
他一邊嘟囔着不滿的話語,一邊恢復站姿,高高昂起下巴。
楠木湊苦笑着坦誠以告。
楠木湊無奈地嘆口氣,放下手臂,眨眨眼。
「廢話少說,快點動手剿滅污穢吧。這裏空氣污濁,又吵得吾心煩。」
「有、有那麼誇張嗎……?」
雖然是自己出手的結果,楠木湊仍感到大爲震驚。
天狐抬起下巴指了指方向。楠木湊立刻按照指示揚風將護符送過去。護符乘風而行,所到之處帶起層層向外擴散的扇形波紋,抹去煞氣重歸清明。
這些東西與他以往模模糊糊地能「隱約察覺」的存在截然不同,清晰而鮮明,帶着強烈的存在感。
山神曾說,亡者的靈魂割捨不掉對於人世的執念,就會墮爲惡靈。
「那麼,接下來去解決一下對岸那邊的吧。」
天狐想必應該也是如此。
不過乒乓球大小,卻耀眼得難以直視。
「嗯嗯。」天狐認可地點了點頭。
不,不是十之八九,而是必定會揹負。
「我看到翡翠色光芒後面,好像還跟了一道金光,那是什麼?」
「這種程度的光亮哪裏算得上暴力了……」
「──汝竟不曉得嗎?還有兩日纔會結束呢。吾都會親自去找汝,記得好好款待吾。」
「是汝聽不見的惡靈嘶叫啦。別磨磨蹭蹭了,先去把湖裏那隻解決掉。」
「湖的半邊,還有外圍的……那一帶吧。」
「唔嗯,是不是有點太亮了啊。」
楠木湊說着環顧四周。天狐卻在他身後不耐地甩着尾巴。
神明做起事來多半隨興,鮮少把凡人放在眼裏。
他立即明白,那些東西正是惡靈。
「沒電了嗎……」
「好的。」
天狐眯起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嘴角緩緩勾起。神情變得陰惡狡詐。
自己是什麼樣的性格,自己最清楚。楠木湊很輕易就想像得出結論。
雖然看不太懂這兩位神明之間的關係,至少天狐對自己的態度很平常。
「明天再去可以嗎?」
他望向湖的右邊中央──那片被煞氣染得濃黑的圓心之處,正緩緩探出一根根細長的足肢。
楠木湊心裏這麼想着的同時,一筆又一筆地端正寫下每個字。
看到那些足肢作勢就要爬出水面,楠木湊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同時,迅速將護符託付到風中。翡翠色光團一路筆直朝前飛去,撕裂煞氣,直擊源頭。所有的足肢瞬間膨脹、轟然爆裂。
「不方便是有些不方便啦。要是看得見,對提升力度的掌控度應該也會很有幫助。但我有時也會想,看不見或許也是一種福氣。」
只是,那光芒淡得近乎微弱。
「請問惡靈還剩多少?」
天狐呵呵輕笑一聲。
天狐看到那字跡散發出來的翡翠色光芒,半眯起眼睛。
「爲什麼……?」
楠木湊輕嘆一聲,懊惱自己的大意,正要移步到附近的路燈下面,天狐卻緩緩飄落。他身上散發出的光亮,足以讓他順利書寫。
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是因爲吾刻意削弱它的亮度。」
「──那個,如果你能稍微離遠一點,我會很感謝的。」
彈指之間,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蟲狀物,彷彿從未存在過般消弭於無形,只留下風平浪靜的湖面。
這一點,楠木湊早就司空見慣了。多虧身邊有位山神的緣故。
就在尾巴猛然扇動的同時,那顆光珠直接朝着他飛撲而來。
天狐滿意似地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繞到楠木湊身後。
楠木湊這麼想着的同時,取出手機,打算用螢幕作爲照明。然而螢幕並未亮起。
這一點,神明往往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他原本就沒打算久留,出門時手機電量不多。
神明就是如此恣意妄爲、自說自話的存在。
只能那麼理解眼前景象的楠木湊,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嘴巴微張。
那些污穢就這麼俐落乾脆地四散崩解消散無蹤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清風,金色神威如波紋般盪漾開去,所經之處皆被淨化。
更出乎意料的是,就連護符的光芒也看得一清二楚。
楠木湊轉頭看向正甩動身後九條尾巴的天狐。
「是!」
楠木湊直到此刻才驚覺這一點,連忙低頭凝視手裏的便條紙。的確像山神說的那樣,墨水書寫出來的字跡,確實泛着翡翠色光芒。

楠木湊撕下一張寫滿文字的紙張,目光望向湖面。只要再借着街燈的微光,繞行一圈就可以了吧。
天狐語調輕快,卻半步不退。
四周景象竟與白晝無異,比他剛到此地時更加看得分明。
「我不會食言的啦。」
「明白了。」
「謝謝。」
「吾只是讓汝暫時得以看見。對缺乏抵抗性的汝來說,或許會有些清楚過了頭,但也總比全然看不見強多了吧。」
「否則就憑人類的眼睛,根本承受不了。」
「罷了罷了。小子,還得再撐一把勁纔行。」
他還看見半邊湖面籠罩着濃稠黑霧,墨色正濃的中央還不斷噴湧出煞氣。
「原來如此?」
「原來那是山神大人的力量啊……啊,因爲神水裏蘊含了山神大人的神力嗎?」
視野竟前所未有地清明。
「這可是汝自己說的喔。汝可知道與吾訂下承諾者,無論有何理由,都不得背棄嗎?」
風神、雷神雖從未明說,卻彷彿早就一清二楚。
「──原來會變成這樣啊。」
「汝這雙眼睛,不便之處甚多吧?」
這還是自從天狐藉着茲姆吉的身體,與山神交鋒那日以來,楠木湊第一次和天狐正面相遇。不過他心裏倒也沒有特別的波動。
湊的眼睛幾乎看不見惡靈、神明一類的特殊存在。
那些足肢的外形狀似水黽,又近似蜘蛛。僅一根的長度便足有一個楠木湊那麼大。
僅僅只是看上一眼,內心便本能地湧現出厭惡感。
「不過嘛,要是吾在這裏動用神力,照亮這附近,未免太過顯眼。與其如此,不如直接動一動汝的眼睛還比較快。」
令他備感震驚的,遠不止這一點。
「回頭記得奉上稻荷壽司喔。」
「我明天一定帶過去……對了,現在是在舉辦什麼祭祀儀式嗎?」
天狐大概是特意讓他的耳朵依舊聽不見那些聲音。
聽起來半點歉意都沒有。
楠木湊心中一片困惑,身體下意識退縮。
「吵?這裏明明很安靜啊。」
而且做稻荷壽司也不算麻煩。
「謝謝。」
光球逼近到他面前時猛地炸開,刺目的閃光燒灼視線,迫使楠木湊趕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汝身邊不是就有個渾身金光亮得煩死人的傢伙在嗎?」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動眼睛又是什麼意思?現在都已經刺眼成這樣了。
甚至天狐身軀後方,還有云狀黑煙翻滾盤旋。
一條狐狸尾巴遙遙指向湖的對岸。
「──太過分了吧。」
「無妨無妨。記得連蕎麥稻荷壽司一起奉上。」
「誠實之人,正合吾意。」
他記得上回天狐造訪楠木邸,最後也沒喫到稻荷壽司。也許對方跟山神一樣,都會對自己眷屬喜歡的東西產生興趣。
「紙張似乎所剩不多了啊。這一張就傾盡全力去書寫吧。」
這下視界就開闊多了。看得見惡靈與煞氣,處理起來便輕鬆許多。
碰到怨靈等級的強大邪祟,頂多也只能勉強捕捉到一點輪廓。至於神明一類的存在,如果對方不主動顯形,他根本連影子都看不見。
要是自己親眼見到那些惡靈,很可能無法視而不見。他肯定做不到明明看得到,卻假裝視而不見。說不定會因此揹負原本不必承受的痛苦。
若是能被當作個體記住,甚至開口對話,或許都該算得上是難得的殊遇。
他正要揚起一陣風,卻見天狐仍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反而還俯身湊近,直直凝視楠木湊的眼睛。
天狐身後甩來甩去的一條尾巴,忽然分裂化爲九條。它們如扇子一般齊齊擺動,將光芒匯聚到一起,凝成一顆小珠子。
「沒錯。汝的力量只能誅滅邪祟,卻無法做到徹底淨化。那是靠他的力量補足的。那傢伙做事還挺周到的嘛。」
最後那聲低語般的感嘆,並未傳進楠木湊耳裏。
護符乘風瞬間抵達湖對岸。
那裏,矗立着一座小屋。
乍看之下,像是用漆黑的建材建造而成。但若凝神細看,便會察覺到不對勁之處。
整座小屋外面,竟密密麻麻地爬滿無數形如蚯蚓的黑色物體。
在小屋表面蜷曲蠕動不止。
楠木湊全身一抖,本能地閉上雙眼,雙手環抱手臂。難以遏止的生理性厭惡直衝腦門,雞皮疙瘩無法平息。
天狐看在眼裏,聲音裏竟多了些許同情。
「第一次看得到的邪祟竟然是那種東西,汝也是挺倒楣的啊。不,這得怪吾……可能把你眼中的迷霧驅散得太乾淨了吧。」
「──沒這回事,在這樣的黑暗裏什麼都看不見,那才麻煩呢……」
雖然天狐剛纔的說辭令人有些在意,但現在他是真的很感謝對方讓自己看得見。感激尚來不及,何談抱怨。
楠木湊半眯着眼睛,凝視那座小屋。
因爲護符已經用光了,絕對不能失手。
他加快了風的速度。護符旋轉着重重砸向小屋。那股彷彿要砸扁害蟲的氣勢,無聲地訴說着楠木湊的堅決。
那些蠕動着的東西炸裂飛散的同時,發出「砰」地一聲震動腹腔的聲響。衝擊波首先傳到楠木湊與天狐所在之處,隨後纔在湖面掀起巨大波濤。
腳邊傳來啪嗒啪嗒的水花拍岸聲時,楠木湊才放下本能抬起來護住臉的雙臂。身後的半空中,天狐正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俯瞰着他。
○
入夜時分。楠木湊走在靜謐的鄉間小路上,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車燈閃過,照亮他的身影。
身旁有隻黑色狐狸正與之並肩而行。
狐狸明明走在空無一物的虛空,卻仍像步行在實地。
並非只是很可能再次上演。因爲候鳥變多的根本原因,無疑就是鳳凰。
楠木湊只能這麼回答。
「最近那座湖飛來數量多得驚人的候鳥。裏面也有不少身上沾染上污穢的傢伙。這些鳥兒聚到一處,身上沾染的污穢彼此蠶食,最終化爲怨靈,將整座湖和小屋當成巢穴盤踞下來了。」
「……原來如此。」
不,車裏似乎還放着看起來像是海釣用的釣竿,或許他們的目的地是海邊。
「今天已經是第九十九次,明天正好就是第一百次。」
「喂喂,你怎麼能忘記最重要的東西啊!」
這邊這位也恢復成爲原本的茲姆吉。
這個時間纔打算遠行到哪座山上去嗎?
「是嗎?不過真的幫了大忙啊!謝謝你們了。」
「好像是這樣。所以如果中途停止參拜,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無論身體多麼不適,無論天氣多麼惡劣,都只能堅持到底。」
男人吐了一口菸圈,低聲說出的話語,意外地闖入楠木湊耳中。
「原來是這樣啊。總之湖泊一帶,我看得到的污穢都已經剿滅乾淨了,要是候鳥又重新聚集,同樣的狀況不就很可能還會再次上演?」
一人一狐說話間,等距街燈照亮的道路盡頭,隱隱可見一座矮山。燈光照映下的千本鳥居,在夜色中格外鮮明醒目。
楠木湊只是淡淡掃過一眼,繼續前行。
想來爬山卻爬不了的人,或許大有人在吧。
即使現代人逐漸失去了那樣的感知能力,但還是有一部分人保留下來。
正是因爲如此,天狐纔會如此強大吧!
楠木湊陷入沉思之際,茲姆吉像是踏着透明的階梯般,緩步走向稻荷神社。背上揹着一包鼓鼓的包袱。
楠木湊凝視着山中深處的黑暗,心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
過程中,不曾遇見其他人。
「明天中午,我會過去府上打擾。」
那種個人對稻荷神的絕對盲目信仰,以及無數信徒的虔誠信仰。
走到一半,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
茲姆吉瞥了一眼楠木湊。
「哦?是這樣嗎?」
「這全都得歸功於山神大人的力量。」
茲姆吉回頭笑了笑。
青年被哈哈大笑的男人拍了一下後背,匆匆地跑回屋子裏。
楠木湊聞言總算暫時放下心來。
「他看起來好像身體不太好……」
沿着道路漸行漸遠的那抹人影步伐異常緩慢,彷彿連行走都十分艱難。
幾個小時之前,那裏還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什麼東西張大了嘴巴,顯得有些詭異。但其實也只是光線從自然光變成人工光源而已。
楠木湊每個月都會進到大山裏幾次。去打掃神祠,也爲了採摘山林裏的物產。
高大樹木覆蓋下的大山寂靜無聲,樹林深處早已沒入夜色之中。
事實上,楠木湊在這座小鎮也曾遇見過能感知山神存在的人們。
擦身而過時,還匆匆瞥一眼楠木湊,低頭往反方向走去。因視線不佳,楠木湊沒看清對方的神情,只覺得那人背影佝僂,氣息沉鬱。
這些野鳥無疑就是爲了拜見自家老大,纔會從四面八方奔波而至。他無法阻止這些單純又忠心的鳥兒,再度滋生出惡靈也是遲早的事吧!
「明明就住在山腳邊,還要特地跑到外縣市去爬山,我們也真是夠奇葩的。」
他就着半個月亮的微光,走在只是簡單鋪平的路面上。
「我會準備稻荷壽司和蕎麥稻荷壽司等着的。」
楠木湊停下腳步,似乎有些話卡在喉間。茲姆吉轉身走到楠木湊面前。
「這個時間還有人來參拜啊。」
這的確是人類一廂情願的行爲,神明沒有義務迎合。
若非如此,剛纔那名青年,還有白日裏絡繹不絕的參拜者,又怎會特地踏進神社呢?
反觀近在眼前的大山,卻顯得一片昏暗沉鬱,給人一種冷清寂寥的印象。
楠木湊送走神使後,走上一條小路,順着大山走上回家的路。
他既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神靈的存在。
「是的。這確實是極其慈悲的舉動。換成我們家那位神明,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他們用洋蔥式穿法穿上便於行動的服裝,一副正要去登山的穿着打扮,後車廂也堆滿了各種露營用品。
「確實如此。不過此次淨化能讓那座湖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大概好幾年都常保清淨。」
楠木湊在昏暗的小徑上停下腳步,回首望去。
鳥居原本就是界線的象徵。用來告訴人們,越過這裏之後,就是神明的領域。
楠木湊不時看一眼身邊的黑狐,此刻他眼中的景象已迴歸正常。黑狐額上的紋樣恢復純白,尾巴也只剩下一條。
「嗯,都搬完了搬完了……啊,糟了,酒忘了拿。」
正當他疑惑之際,剩下的兩個男人關上車門,聊了起來。
然而,那畢竟是一座瀰漫着清淨與莊嚴氣息的神山。
儘管如此,他依舊誠心信奉那超越人類所知的存在。
茲姆吉輕輕搖了搖尾巴。
即便是感官並不特別敏銳的楠木湊,也感受得到。換作是能感知到神明存在的人,必定更能切身感受到那股強烈的神威。
那幾個男人乘坐的那輛廂型車,紅色尾燈漸漸遠去。其斜上方,還看得到燈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稻荷神社,宛如漆黑海面上的燈塔,讓人心生倚靠。
看起來是名年輕男子,或許是因爲剛從陡峭的階梯上走下來,穿過最後一座鳥居的時候,腳步還稍微踉蹌了一下。
沿路行進間,茲姆吉娓娓道出湖中惡靈盤踞的緣由。
楠木湊仰望山頂。以硃紅爲主色調的神社在下方燈光的映照下格外顯眼。那裏靜寂無聲,祭祀儀式顯然早已結束。
一輛車子停靠在一間打開戶外照明的民宅旁,三個人正搬着大型行李往車上放。
「今天也是在外面執行任務嗎?」
「──原來是這樣。」
也難怪他的神力會遠勝那位整座荒山無人問津的山神了。即便只是暫時,但對方也是施展出了能讓楠木湊的眼睛看過那些存在的力量。
當然,楠木湊十分清楚那並非自身力量所致。自己的力量僅限於除靈──驅散惡靈與污穢,沒有那個能力徹底淨化遭到污穢侵襲之地。
畢竟山神也曾說過,以前來訪者絡繹不絕。
「算啦,反正重點是順路去海釣嘛。再說了,那座神山本來就爬不了。」
即便是科學昌明的現代社會,依然有許多人篤信神明的存在。
茲姆吉說完,覺得有些可笑地笑了笑。身後那位忍着身體不適仍堅持前來參拜的青年,早已不見蹤影。
明明眼前就有一座雄偉的大山。
茲姆吉抬眼望來,目光澄明晶亮。
「好期待喔!那麼,先暫別了。」
他究竟懷抱着多強烈的願望,楠木湊不得而知,但那必定是極爲深切的執念。
如果這些人開始前來造訪這一座神山,若是神山能再度熱鬧起來,山神的神力或許也會因此有所增長吧!
「人是這樣,神也是這樣啊。」
「對啊,我也只是偶然經過湖邊而已。我們家神明會忽然現身,完全就是心血來潮。」
連帶着將湖畔附近的污穢都剿滅乾淨以後,楠木湊與茲姆吉一起踏上歸途。
那名青年並未察覺到茲姆吉的存在。
茲姆吉說完,腳步輕快地踏上走回神社的歸途。
「你覺得這很不人道嗎?但這是人類自己訂下的條件。是人類擅自決定,若是百日內每天都來參拜,或者連續參拜百次,神明便會實現他們的願望。我們可沒有做過這樣的承諾。」
「是啊,因爲這麼做,對他來說沒有半點益處。」
只是這麼一點小差異,怎麼就看起來如此陰森詭譎呢?楠木湊心中感到不解。
「這頂帳篷是最後一個要帶的東西了吧?」
「偶爾會有的。剛纔那個年輕人,正在進行百日參拜。」
茲姆吉聲音沒有絲毫變化,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楠木湊憂心的,正是這一點。
然而就在這時,卻有個人從神域裏走了出來。
「不過嘛,也有神明一時興起替人圓了個願望以後,得到對方帶着豐厚的謝禮過來答謝,就此食髓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