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發揮真本事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萬 字
飯廳裏。
楠木湊坐在桌前看着攤開的家庭記帳本,一臉苦惱。那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訴說了他究竟有多麼發愁。
「錢啊……」
生活費已經所剩不多,簡直就是捉襟見肘。已經進入到一個非常拮据的地步。
楠木湊的老家位於別縣山間溫泉鄉一帶,是個鄰里往來密切的地區。鄰居常在不知不覺間跑來家裏串門,他也常去參加鄰里一家齊聚的晚餐聚會。附近年齡相仿的夥伴從小一起長大,至今依舊感情和睦。
對從小在鄉村社區居民關係融洽的地方長大的楠木湊來說,不認識附近鄰居的現況其實是有些難受的,但只要走到庭院,心情就能放鬆下來。
通常大狼都會嵬然不動而莊重地趴在檐廊上。不愧是本體爲山的神明。總讓他產生「這股安心感真不是蓋的」的感想。還有總是悠哉地待在池塘裏生活、似乎帶着某種好運的烏龜。光是看着祂就令人感到心神安定。
更重要的是他還能跟山神和祂的眷族聊天解悶。山神祂們的存在真的令他感到非常開心。
但是,太燒錢了!
一點也不懂得客氣的神明,看到喜歡的食物就會喫個不停。而且還都是些價格不斐的好東西。雖然端出便宜的食物祂們也從不抱怨,但看得出情緒明顯較爲低落,進食的速度也肉眼可見地慢上許多。
因爲想讓大家喫得開心,所以也不可避免地總買下較高級的東西給大家喫。但作爲一名房屋管理員的薪資相當微薄。收入不多還要動用積蓄,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實在太苦惱了。他一邊用筆尖戳了戳記帳本,一邊嘴裏嘀咕着:
「先回老家賺點錢……不,太遠了。在這附近找份工作……可是我又沒考過什麼證照。啊~怎麼辦……」
他把手上的筆一丟,額頭抵在雙手交疊的手背上面,幾乎要將肺裏空氣掏空似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庭院內。
躺臥在檐廊中央的大狼動了動耳朵。緩緩掀開緊閉着的眼簾,慢慢露出一雙黃金眼瞳。如同在山間現出曙光的朝陽。其中的色彩越來越顯絢爛,每次眨眼都似是有金粉在裏面舞動。
對於找回力量的山神來說,聽見一個人在完全隔音的房間裏的低語聲,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祂的目光落向池塘。珍珠光澤的龜殼在突出池塘的大塊岩石上,漫射天上的陽光。
小烏龜的名字爲「靈龜」。
祂的真實身份是能帶來祥瑞的瑞獸「四靈」。身爲四靈之一的靈龜慢慢地站起身來,強而有力的四隻腳踏在岩石上面,朝着藍天伸長脖子。
「哦。」
○
「你的……」
楠木湊將手機放到桌上,伸手拿起玻璃杯。
楠木湊露出一個具有一定可疑度的諂媚笑容。
「我接下這份委託了。」
「哦?」
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東西的是什麼。
「是啊。不太可能連續發生這麼幸運的事情吧?哎不,這都已經實際發生了。」
裏頭竟然還有吞兵衛的父親感嘆過很難買到手的知名酒藏酒款。他有些神情恍惚地這麼想着。因爲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提回去,所以由店家幫忙宅配到家。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在店員動作俐落的引導下,寫好了配送託運單上的地址。
他用最快的速度取出來盛到盤子裏,放到桌上:「讓禰久等了。」
「哎、啊、是、謝謝……?」
山神與楠木湊面對面坐在矮桌旁。一旁的靈龜傾斜深碟子,整張臉探進日本酒泉之中。興高采烈的楠木湊正向衆人報告今天的好運。
「啊?」
但真正愛喫的人是山神。
「太好了。我也給眷族買了點東西,禰帶回去吧!」
「不管怎麼樣,找到工作總算可以放心了!」
「這、這,這股,沁入鼻腔裏的櫻花香,簡直令人難以抗拒。糯米粒也鬆軟得恰到好處,鹹味更是畫龍點睛。唔,太美味了。不管怎麼說,這在舌尖上化開的濃香、紅豆沙……餡……」
「兄弟,你運氣真好啊!」
「恭喜~這位客人~!您是我們今天丹波酒屋,創業三百三十三年記念日的第三百三十三位顧客!」
大狼依依不捨地用舌頭來回滾動着最後一個櫻餅,靈龜也舔舐着盛放在小碟子上的鹽巴。
「十、十萬!? 」
烏龜猛然用頭將小碟子往楠木湊的方向頂了過去。碟子裏已經滴酒不剩,不用問也知道祂喝得相當滿意。
楠木湊還沒搞明白當下狀況,就在店員笑容滿面地催促下,跟着來到店內收銀臺旁的圓桌前。只見那上頭擺了滿滿一桌的日本酒。
「我明天就去買回來。」
「喂,啊、媽。嗯,我很好。妳那邊——」
○
排在後面的中年男人歡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他這纔回過神來。
「你多多少少也花點錢在自己身上吧!」
店員大聲說着,將一張抽獎券高高舉在手裏。一等獎的金色文字閃耀着燦爛光輝。一陣喧鬧聲倏地爆發開來。剛把抽獎箱裏抽出來的抽獎券遞給店員的楠木湊,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嗯。剛好碰到食品展,所以順便也買了山神的日式點心。是我老家那裏有名的點心。」
「你也太無慾無求了。」
他轉頭回應對方,仍舊一副呆愣的模樣。對方見狀,哈哈大笑着更加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還蠻痛的,但多虧這股痛感,他才終於有些不是作夢的真實感。
山神將櫻餅一個個慢慢地送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含在嘴裏,細細咀嚼品味,用有些恍惚的表情,陶醉地呢喃:
「白豆沙餡也很好喫。溼潤的口感喫起來加倍美味。」
「拜託了。」
次日,庭院裏響起了楠木湊的感嘆聲。
好喫到都快要飛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坐在大狼對面的楠木湊則是拿着上頭寫了「超值包裝 超辣仙貝」的餅乾袋子,發出喀嚓喀嚓清脆悅耳的聲音喫起了仙貝。
雖然那是對方在瑞獸的能力下自動送上門來的。對此一無所知的楠木湊笑得一臉開心,喝了口薑汁汽水。山神這次不再有所隱藏,有些無語地深深嘆了口氣。
結束通話以後,楠木湊拿着手機的手緩緩下滑,落到盤腿而坐的單側膝蓋上面。目光呆滯地看着已經暗下來的手機熒幕。
沒想到竟然抽中了商店街的頭獎。
楠木湊豪邁地往靈龜的小碟子裏斟酒,山神的碗裏也同樣斟滿。
他笑容滿面地轉身走了回去。
山神似乎對他堅決推辭櫻餅不喫這件事耿耿於懷。其實他對零食沒太多講究,每次都是以交談無果告終。
「裏頭是十萬圓購物券。」
「是的,一共是三十三瓶酒。」
「我只是沒有那麼喜歡喫甜食,禰不用太過在意啦!」
楠木湊剛踏進門的一瞬間,擠在狹窄店內的人們就紛紛拍手鼓掌,讓他對當下的處境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店員立刻從門邊走了過來。
「這不是很好嗎?可能是你平時做好事的回報。」
「我沒什麼特別想要的。無所謂啦!」
「不愧是新品,用起來竟然差這麼多。」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惠顧。請跟我來。」
楠木湊在山神興奮不已的催促下,立刻打開那個盒裝點心。一股櫻花香氣撲鼻而來。顏色嬌媚地被兩片櫻花葉包裹起來的道明寺麻糬質地櫻餅,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其中。站在那面前的一頭大狼,口水像瀑布一樣流個不停,在前腳的前方形成了一汪潭水。
「啊。」
「啪!」的一聲,許多五彩紙屑隨着拉炮拉開的聲響一起從頭頂上方飄落而下。楠木湊驚訝地停在酒類專賣店的店門口。
「怎麼了嗎?」山神搖着尾巴,歪頭問道。
「好喫!」
「不過工作還是要找。」
「恭喜!出大獎了!是頭獎!」
接着張大了嘴巴。
山神正欲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放在矮桌上的手機同時響起了來電鈴聲。楠木湊在山神的眼神示意下,看到手機熒幕上面出現「老家」的文字。他朝山神點頭致意了一下,將手機拿到耳邊接起了電話。
楠木湊瞄了一眼口水直流的大狼,若無其事地答道:「嗯,還行吧。」
一如往常的檐廊晚餐聚會。
「——所以說,我今天運氣似乎真的很好。我暫時只先帶了一瓶日本酒回來。吶,龜大人,酒好喝嗎?」
「這樣啊。」
其實他喜歡喫辣,並沒有那麼愛喫甜食。不過爲了山神,對這個還能期待下次伴手禮的大客戶說點小謊,也是能被原諒的吧!
播磨隔着矮桌深深地低頭鞠了一躬。這次他身上穿的是與上次截然不同,沒有一絲皺褶的黑色名牌西裝,氣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頭髮也梳理得相當整齊。沒有一點疲憊之感,一副職場菁英風範。這是楠木湊對於配戴眼鏡並穿着合身剪裁西裝之人一貫的想法。
「噹啷~噹啷!」清脆的搖鈴聲響徹人來人往的商店街。
「哎?這些都是?」
「……我媽說我來這裏之前參加的抽獎中了一百萬,叫我直接轉到帳戶裏面。」
眷族偶爾纔會跟來,今天恰好也沒過來。楠木湊當然也買了祂們最喜歡的西式甜點。
播磨拿到大大寫上日式甜點名稱的便條紙就立刻打道回府。
雙方就這麼相互報告了一下近況。一家人似乎沒有什麼太大變化。儘管他有些受不了母親愛操心的連番提問,但還是耐心回答。
雖然努力工作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但他對於盲目工作到有損健康這件事多少有些不太認同。不過播磨看起來應該暫時是沒事了。
以前最多也只抽中過安慰獎的袖珍包面紙。這是何等逆天的運氣?拿着頻頻買酒和日式甜點累積起來的抽獎券,纔剛抽第一次就中獎了。
即使不根據外面雅緻的櫻花色包裝紙來推測內容物,光看山神的反應也知道是高級日式甜點。果不其然,播磨一抬起頭,就萬分篤定地用一種你不說我也知道的語氣說了句「你喜歡喫日式甜點吧!」看來上次那張全是日式甜點名稱的便條紙,讓對方誤以爲他非常喜歡日式甜點。
「每個人的口味千差萬別。如果你覺得那好喫,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是這樣……的嗎?」
他連頭獎的獎品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接下了店員遞過來的信封。頭上綁着一字巾、身上套了件法被的店員笑容溫和地告知道:
「——嗯。沒事、沒事。我有乖乖照做啦!不是,就說了沒有露着肚子睡覺,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啦!而且雷神來的時候我問過了,人家親口說了『討厭,我怎麼可能去拿別人的肚臍』。啊,不是,我沒說什麼,妳不用放在心上。是說妳打來是有什麼事啊?咦!? 啊,好喔。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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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明天會送來,敬請期待。」
而且還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機會。他一定要接下這個能活用自身特殊能力的工作。
大狼愉快地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靈龜,舔了口酒。
全新竹掃把的好用程度讓楠木湊喜不自勝。眼前擺放着高價供品的神明,內心無比複雜地看着這個身穿舊運動服和涼鞋的年輕人。
楠木湊結結巴巴地瞪圓了眼睛。這條商店街還真是出手闊綽。不管怎麼說,獎品是購物券都太令人高興了。他正想着要對不起大家,降低一下酒跟甜食的等級。
「沒那回事。啊!這麼一說,我的確有個想要的東西。」
(注:日本民間傳說雷神愛喫小孩子的肚臍,如果在打雷時露出肚臍,就會被雷神盯上。)
楠木湊用手託着下巴,疑惑地嘀咕着:「但我好像也沒做什麼好事啊?」不過他轉念一想,這樣就暫時一段時間有錢去買神明們喜歡的各種食物,因而也就放下心來了。
那番對話的隔天,陰陽師播磨再次帶着點心上門拜訪。這次過來是爲了委託楠木湊製作護符。
「挺好的嘛!」
楠木湊笑着接下對方雙手遞出的盒裝點心。佔據桌子一隅的山神,眼裏投射出來的強烈目光也隨着點心的移動而位移。那傢伙的炙熱目光怎麼甩也甩不掉。感覺盒子都要被盯出一個洞來了。
一個廉價的男人。楠木湊如同驗證此言半點不假地露出了極其滿足的表情。「啊,身體都熱起來了。」說着脫下身上的薄外衣,只留一件T恤。山神面露覆雜之色地看着這一幕。
「這是我們的一點薄禮,還請收下。」
○
客廳地板上擺放着紙箱,楠木湊用力地撕掉上頭的透明膠帶。躺在檐廊上的山神遠遠地從旁看着。
「那是什麼?」
「是我老家寄來的。」
他將最上面的一盒當地特產拿出來擺到桌上。大狼鼻子哼出聲來,雙眼彎成了月牙狀。
「是紅豆沙餡的啊。」
「禰的鼻子真靈。」
祂起身朝着室內走去,姿勢端正地坐了下來。目光落在楠木湊接連從箱子裏拿出來的衣服。那是楠木湊爲了即將到來的冬天,特意拜託母親收拾一些冬天的衣服寄過來的。最後取出來的一個鞋盒,打開盒子就見裏頭擺着一雙登山靴。他提起那雙鞋來回看了看。
「雖然有些擦痕,不過應該還能穿吧!」
這是一雙他非常喜歡、幾年前經過多方挑選才買下的鞋子。鞋跟處雖有較大的刮傷,但沒有磨損,鞋底也還沒有穿塌。
山神有些訝異地笑了笑。
「爬山的時候要穿的。最近有些運動不足,剛好山神大人的家也在附近。」
「我那座山可不是能爬着玩的。」
「這我知道。我會做足準備再出發。」
「半山腰上有座神祠,爬到那一帶應該還不會太過費力。」
「咦,還設置了那種東西嗎?那我明天先爬到那邊看看吧!」
「雖然這裏以前也曾訪客絡繹不絕,但現在已經無人問津。徹底荒涼了。」
山神的話讓楠木湊停下了動作。
「……這樣啊。」
說話心不在焉的山神,頻頻將目光掃向點心盒。嘴裏說出「我讓眷族爲你帶路吧!」的時候,一雙眼睛也明明白白地透露着渴望。看來祂已經迫不及待想早點喫到這盒點心了。楠木湊飛快地收拾好紙箱。
○
初夏的山林裏到處綠意盎然。
拓莉卡淚眼汪汪地看向楠木湊。
「咦~吹頭髮~?」
楠木湊自然有隨身攜帶。他從背心胸前的口袋裏取出記事本。自從知道自己所擁有的能力以後,他不論何時總是預先在記事本上寫滿半本的文字。
他聽見世裏壓低聲音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往聲源處望去,就看到三隻小貂在巨大岩石不遠處用手捂着嘴巴,壓低身體的身影。負責守衛大山的祂們雖然察覺異常趕來現場,但似乎也拿那個厲害的污穢沒辦法。
自從他把落葉吹得到處都是以後,就專門將這個能力拿來代替吹風機使用。雖是難能可貴的異能,但他仍尚未充分掌握這項能力,只是每天默默地做着風力強弱的控制訓練。
楠木湊低頭俯視自己的腳邊。
「好擋路啊。」
山神的神體是一座海拔高度輕易超過一千公尺的高山。雖然楠木湊已經做好了這趟不是哼歌遠足之行的覺悟,但沒想到竟然艱辛至此。實在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通擦洗過後,神祠煥然一新般地變得乾淨整潔。愉快地享用完午餐和點心的一行人就這樣下了山。
楠木湊上氣不接下氣,單手倚在大岩石上面繞到另一側,就看到階梯狀瀑布裸露在外的一塊巨大岩石上面有個模糊的黑影。
烏梓祭從揹包上面站起來伸直身體,在楠木湊的頭上懶洋洋地開口問。楠木湊喘着氣,不斷往上爬。「還沒到嗎?」就在他這麼想着,腳步有些踉蹌地大跨步越過岩石的時候,突然來到一片視野開闊之處。
「要把點心放在這種地方嗎?反正都是要給我們喫的,你直接給我們嘛~」
楠木湊止步溪邊,站在他身邊感受到風雨欲來之勢的三小隻眼神隨之一變。祂們的目光變得兇狠而銳利,全身迸發出一股怒意。
那裏似乎有團足有雙臂環抱大小的淡黑色物體。
「雖然禰那份什麼時候要喫是禰的事,但禰窩在那裏喫是什麼意思?」
「受不了,你就這樣溺愛祂吧!」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點點吧!用來吹頭髮超方便的。」
當場吐了出來,似乎真的很痛苦。
他隨後追上先行一步的世裏,扭頭望去,只見原本就很狹窄的斜坡上面散落着巨大的石頭。
比較會照顧人的老二拓莉卡也跟在楠木湊身後,一起跳石過河。
「好~」楠木湊得到現實的好孩子們齊聲回答後,卸下了背在肩上的揹包。
「哎,可是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吧?」
「即使是這麼可怕的污穢,阿湊還是看不到呀!嗚嗚,眼、眼睛好痛喔!」
他之所以垂下肩膀,深深吐出一口氣,並不單單只是因爲渾身的疲憊。只是這股難過又感傷的情緒似乎只屬於人類。
楠木湊在小貂們的前後照顧下,來到了來時走過的那條獸道。張開雙臂從一個樹幹攀到另一個樹幹,一節節地下了斜坡。多虧休息過一段時間,才能邁開輕快的步伐前進。
過了一會兒,造成眼鼻劇烈疼痛,甚至噁心作嘔的煞氣散去。祂們深呼吸了好幾次。總算站得起來的三小隻屏住呼吸,看見楠木湊一腳踩在了大岩石上。
最後一隻天真爛漫的老麼烏梓祭,靈巧地窩在楠木湊背在身後的揹包上,悠悠哉哉地喫着費南雪。
「過了這條河,差不多就快到了。」
不過那也沒關係,因爲楠木湊也是個人。
出言提醒的是眷族小貂裏排行老大、先一步走到對岸,用後腳站立着的世裏。
「好喔。」
楠木湊走上神祠前的兩階石階,走到近前。那是一座高度只及他的胸部,佈滿青苔的石造神祠。樹木歪倒在上面,周圍也長滿雜草。沒有了人爲干預,神祠融爲整座大山的一部分,變得如此難以分辨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知道了。」
「你要……小心一點。」
「就算你不把這裏清理乾淨,山神也不會介意的啦!」
一束光線穿過樹頂遮天蔽日的一個缺口照亮了那裏。聖潔的陽光和黑影產生出一種極不合諧的衝突感。從岩石上面散落一地的綠葉來看,那東西應該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那東西的四周也籠罩着煙燻般的朦朧黑霧。跟他第一天抵達那座宅子見過的狀況一樣。
「知道了。」
是人類擅自安放,又擅自視爲神體崇拜的物品。
楠木湊點了點頭,緩緩地接近那塊大岩石。
大概是過去人們所走的山路吧。楠木湊鬆了一口氣,走出了這片雜木林。
「……可以。你有帶記事本吧?」
「在這邊!」
「沒事,也沒多重啦!」
倘若先人知道他們多年以來視爲神體崇拜的存在,會在歲月的洗禮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不知會做何感想。想把這裏清理乾淨的想法,也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
世裏眯起雙眼,不耐煩地雙手抱胸。
總算在綠色隧道前面看到了,看起來好走許多的小路。
「記得細嚼慢嚥再吞下去喔!別噎住了。」
世裏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嘿咻。」楠木湊跨過最後一階石頭,跳到祂身邊站定。
山神的眷族是種神聖的存在,對鬼物邪祟特別難以招架。更多是因爲祂們纔剛降生不久,還不具備足夠的承受力。
從淪爲污穢的黑色物體裏流淌出來的煞氣,如霧般將那一帶完全籠罩。楠木湊的身影隨着他步伐的前進而逐漸隱於其中。猶如在黑色的霧海中左右撕裂出一條通道。
祂們果然是動物。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人類不會行走的路線。蔥鬱雜草長至膝蓋的茂密灌木叢、掉下去不只受傷那麼簡單的險惡懸崖邊。因此一路下來幾乎連半分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楠木湊與一早就來接他的三隻小貂,一起走在不成道路的小徑上,朝着山神所說的半山腰神祠走去。
「那污穢,太、太可怕了。」
烏梓祭抬頭仰視,伸出併攏的前爪。楠木湊發出一聲沒什麼情緒的笑聲。即使不願面對,這副在歲月流逝中遠超想像老舊腐朽的模樣,也仍舊擺在他的面前。恐怕並非只有幾年、幾十年之久,而是被閒置了更加長久的一段歲月。
楠木湊開口袒護被兩個年長手足責怪的老麼。
「嗚嗚,好不蘇胡啊。」
眷族可以清楚看見。
瞥了眼遠在五公尺外的小貂,就見祂們都雙腳站立,滿臉關切地看向這裏。
「小心腳邊喔!」
陽光從樹梢的空隙間映照而下,緩緩流淌的林間溪流閃耀着彩虹色的光芒。悅耳的潺潺水流聲。潮溼的泥土和樹木也散發出獨特而令人身心放鬆的清新氣息。楠木湊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山林空氣填滿整個肺部,他面前波光瀲豔反射陽光的水面上,等距露出一排長有綠色青苔的跳石。
避開歪倒的樹木往神祠裏頭瞧,就看到三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其中一塊還裂成了兩半。
「沒事吧!? 禰們離遠一點。我應該可以應付吧?」
他的臉部肌肉一陣抽搐。抬頭一看,坡道上方還是被樹木遮擋起來的陡峭懸崖。崖壁上出現凹陷,從顏色判斷應該是很久以前落石掉落的地方。不過最近接連幾天都是大晴天,應該是不會有落石滑落。
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縮。他傾斜着身體,一邊橫着避開巨大岩石一邊向上攀爬。
「雖然冬天可能會冷到用不了。」
「大、大家一起!」
「用來集中落葉呢~?」
他抓住帽子的帽檐,重新戴好帽子。慎重地伸腳踏了上去,在跳石周邊搖擺魚身的魚羣們正逆流遊動着。
他撥開遮擋前路的枝葉,全身用力朝前擠了進去。穿了幾年添上不少醒目刮傷的登山靴,踢入了泥地。
「打掃好以後,我們再一起喫飯跟點心吧!」
「就是說啊!山神能直接感受到你的敬意,這麼做的意義不大。」
「我們,沒、沒辦法,靠得更近了。」
即使是偶像崇拜,人們也的確透過神祠傳遞出對山神的信仰。因爲這裏有個能明確寄託信仰的神祠,所以大概也有不少人會在路過之際佇足片刻,雙手合十閉目祈禱一下。
「控制起來太難了。對我來說難度太高了。」
「真好喫~」
就在楠木湊震驚於一向陽光開朗的祂們出現如此驚人變化的時候,三小隻已經齊齊朝上游跑了出去。祂們在滾動的石頭間奔跑跳躍,飛快竄出去,劃出一道道大幅度的曲線,抵達巨大岩石的另一側。眨眼間就消失在楠木湊的視野當中。楠木湊見狀也急急忙忙地追了過去。
不過老實說,他其實並未完全相信,自己寫的文字真的有驅除惡靈的能力。
在他身旁走起路來似在滑行的烏梓祭天真地開口問道:
他不希望小貂也重蹈山神的覆轍,像祂那樣噎住喉嚨,痛苦得到處打轉。
「看不到也許更好。那麼噁心,嘔嗚,好噁心啊啊啊啊!」
「唔……嗯。」
就在他們閒聊了一會兒,即將來到溪邊的時候,頭上傳來一陣尖銳的鳥鳴聲。枝葉晃動,體型嬌小的鳥羣振翅離去。
楠木湊扯了扯長得有些長的瀏海,爽朗地說道。小貂們有些錯愕,直呼他太大材小用了。
祂們的狀態看來好了不少。他鬆了一口氣,再次將目光放到腳邊。雖然他只看得出那是一團模糊的黑色薄霧,但身體並沒有感到任何異常。老實說,他有些難以理解爲什麼這個東西,會引發眷族那麼大的負面作用。
「烏梓祭下來自己走。禰這樣會增加阿湊的負擔。」
「就是說啊。照樣一副面色不改的冷靜模樣。呀啊!我的鼻子!」
如果人們的信仰之心就是山神的力量來源,那麼山神得以存在至今,也可以說是多虧了這座神祠。這麼值得感謝的地方,如今卻不過是長滿青苔的石塊。
「你能順利控制風了嗎?像風神那樣咻~轉啊轉啊的!」
腳下的斜坡變得較爲平緩,他撥開齊膝高的雜草向前走着。重新戴好帽子。
楠木湊朝聲源處望去,就看到一座神祠佇立在坡道一旁。世裏和拓莉卡分別站在神祠兩側,啪啪地朝上面拍了幾下。烏梓祭從揹包上跳下去,朝兩隻小貂身邊跑去。
像是在發出警告。
「有。」
他要給讓老家寄來登山靴的自己點個贊。穿着運動鞋跟登山靴所感受到的雙足疲勞程度天差地別。登山鞋的鞋底硬實,能牢牢固定住腳踝。他在心中暗暗發誓,回去以後一定要幫這個可靠的夥伴好好保養一番。
楠木湊沒有看得見鬼物的天賦異稟。
只有到了怨靈級別的可怕邪祟,他才隱約可以窺見一二。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有所感知,對方必定已是墮落到一定程度的污穢。
然而這樣的楠木湊卻對污穢之物有着一流的抵抗力。只要不碰觸,就不會受到任何實質上的傷害。他好奇地觀望了好半晌,留意到那東西似乎時不時變淡或變濃、膨脹和縮小。
「……唔嗯,是這種東西?」
他沒有太多情緒。視野邊緣瞥見物體晃動,抬頭看去,就見三小隻焦躁不已地來回走動着。
祂們用力地來回跺着地面,伸出前爪抓撓空氣,像是在用行動說出「幹嘛只盯着瞧!」「快點驅除掉那個污穢啊!」
那彷若是在跳舞的模樣,令楠木湊差點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他收斂心神,看向自己的手邊。翻開記事本就能看到上頭的字跡已經淡了許多。
「這樣能行嗎……會發生什麼事呢?」
他對自己的能力萬分感興趣。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連在前線活躍的陰陽師都願意花大價錢買下的東西。
「拿着直接砸向祂嗎……還是不要好了。」
他想起之前被反彈的慘痛經驗,從記事本上撕下一張,從正上方往下一丟。上頭的文字在紙張飄落到他腰部高度的地方,就完全消失不見。
「消失得一乾二淨呀……不過這黑霧好像沒什麼變化……」
楠木湊歪着頭,絲毫察覺不出有何變化。
反觀眷族這邊。
「嗚哇啊,幾乎都消散了。」
「太厲害了!整個灰飛煙滅了。」
「跟山神說的一樣!」
凝聚成團的惡靈集合體一舉消散了一大半,但仍舊肉眼可見。三小隻興奮歡叫。不過那個棘手的惡靈卻依舊頑強地殘留原地。不斷蠕動着的難纏污穢令小貂們感到一陣惡寒,渾身毛髮倒豎地緊緊挨着彼此。
「全部都用上吧!」
楠木湊從記事本上整疊撕下寫有文字的紙張,如下雨般整把撒了下去。紙上的文字在紙張落到一半的時候消失不見,一張張白紙落到了岩石上面。只有最後一張掉落的紙上面還留有文字。
只見祂顫顫巍巍地直起四條腿,站直了身體。優雅的身體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澤。長長的鬍鬚在風中飄動。
楠木湊「呼~」地長舒了一口氣。
「祂應該要說聲謝謝纔對。」
目瞪口呆的一人三獸,仰着脖子看着圓形缺口下的蔚藍天空。楠木湊向上拉了拉帽檐,凝神細看。只看得到一個小小的白點。
似鹿又不是鹿的東西。身體覆蓋一層鱗片,背上生有長毛。後有牛尾。長了兩根角的龍首。祂雙眼緊閉,整體給人一種猶如淺淡幻影的錯覺。
一行人聽着附近瀑布沖刷而下的落水聲,圍坐到一起注視着正中央。他們守着的白色物體顏色漸漸加深,外形也越來越凝實。
看來似乎是成功驅除了。楠木湊直到這個時候才清晰看到那團淡黑色物體消失不見。這是他親眼見證自身能力的瞬間。
一派悠哉微笑着的楠木湊、雙手抱胸表示不滿的老大、揮舞雙手目送對方遠去的老麼。三者三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中,幾片從樹枝上落下的綠葉旋轉着飄落而下。
那緊閉着的雙眼終於睜開,眼睛裏映照出楠木湊和小貂們的臉。祂眨了眨眼,緩緩地仰起頭來。楠木湊等人紛紛後退,拉開了與祂之間的距離。
「拜拜~」
還沒來得及說完,對方就毫無半點預兆地向上飛竄,穿過上方的缺口逃往空中,眨眼間消失。速度快到連火箭彈都比不上。
而後他看到那地方淡淡浮現出一個白色物體。
「我好像有些感動。」
「就是說啊。真是失禮的傢伙。虧祂還是個應該已經很久遠的存在。」
就在楠木湊從各個方向觀察之際,小貂們也靠過來爬上了大岩石。剛纔還籠罩此處的煞氣漩渦像是假的一般消失無蹤,四周充斥着山神聖潔的氣息。
「看樣子應該沒事。差不多要恢復意識了吧!」
世裏爲大家打了一劑強心針。
「好像……沒有受傷。」
「禰沒……」
「好快,都已經飛那麼遠了。算了,人家沒事就好了。」
「……這是,鹿?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