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啊,出陣!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9767 字
樹葉在輕柔的旋風中飛舞。數片樹葉在手中旋轉着的風柱裏翩然起舞。旋轉的速度一下子快、一下子慢。裏頭的樹葉隨着風的轉動,逐漸升高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接着改爲不斷向下的反向旋轉。三隻小貂圍坐在矮桌旁,靜靜圍觀楠木湊自由操控着風的力量。驟然改變的旋轉速度、不斷旋轉的樹葉。坐在楠木湊身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瞧的烏梓祭,雙眼也跟着打轉。
楠木湊苦笑着停下旋風,在空中收攏起樹葉疊到一起,無聲地放到桌上。毫無保留地發揮了小有所用的長處,沒有用手碰觸到任何東西,完全僅憑着風的力量。
世裏坐在對面看着,輕輕將手裏拿着的綠葉放到那疊葉片上面。
「阿湊真有條理。在這種事情上面。」
「畢竟散落一地收拾起來太麻煩了。」
「哦,是這樣啊。」
拓莉卡扶住身形東倒西歪、眼睛變成圈圈眼的烏梓祭,點了點頭。
「你已經能完全駕馭風的力量了。」
「雖然跟風神相比還是非常不自量力的程度就是了。現在學會了怎麼控制,應該就不會失控了。比起那些大絕招,我似乎更擅長使用這些小招數。」
楠木湊高興地笑着開始收拾起桌子。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正要伸手拿取各自盤中餅乾的三小隻同時停下了動作。楠木湊注意到祂們這副模樣。祂們對於入侵者的感知特別敏銳。看來是有訪客上門了。
他將拿出來的硯臺又放回原本的位置。一旁的烏梓祭飛快地將五塊餅乾塞進嘴裏。
咳個不停的烏梓祭和其他兩隻小貂一起爬上了屋頂。祂們的正下方是圍坐在矮桌旁,表情有些緊繃的播磨和顯得非常過意不去的楠木湊。今天的播磨依舊顯得非常疲憊,看上去比上次不小心在楠木邸睡着時還要加倍疲乏。該不會是自己害得對方更加疲於奔命了吧?楠木湊內心被愧疚感所折磨。
楠木湊愧疚得縮着身體,夾在他與播磨之間的山神則是擺出了一副無論發生什麼事也堅決不會離開的架式。不斷用高速擺動的尾巴來表現心中無比激動的興奮之情。
因爲今天的伴手禮是有史以來最豪華的一次。
矮桌上面擺滿了日式甜點、西式甜點、日本酒、紅酒。看來這是把上次寫在護符上面的東西全都帶過來了。楠木湊反省自己做得太過頭了。不知道這些東西一共花了多少錢?楠木湊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已經不能說是伴手禮了。是賄賂嗎?
爲什麼呀?他明明按照慣例,只在兩張紙上寫了店名。是因爲上頭的商品名稱出名到不寫店名也能識別?他只是一時興起才寫下了紅酒中的巔峯酒款羅曼尼•康帝的呀!
楠木湊後背冷汗直冒。播磨有些拘謹地打開了話頭。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儘管說。」
楠木湊是真的誠心誠意地想要全力回報。對方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唉,真提出什麼要求也沒有回絕的道理。他的面部肌肉緊繃,後背也挺得筆直。然而身邊那個不斷在日式甜點區徘徊的狼鼻子,一直髮出不輸吸塵器的鼻息聲,讓他怎麼也緊張不起來。而且還不僅僅只是如此。
「你沒忘了帶東西吧?你肯定沒忘了帶上零食點心對吧?」
「如果這是你的要求,我會答應。不過你爲什麼會找我啊?」
可憐的越後屋。盒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掉下矮桌。
大狼微微揚起下巴,傲慢地哼了哼。
「那地方位於特殊的異界之中,不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就跟這裏一樣……而你住在這裏。你是個被允許住在這裏的人。」
「……意思是借用山神大人的力量,就能進到那裏面了?」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其他縣市,坐落於城鎮小山山腳下的一間寺廟。
六天後清晨。楠木湊在亮着吊燈而燈火通明的楠木邸飯廳裏,靜靜佇立在餐桌前面。視線落在以山神家中林木產出的和紙寫成的一疊護符。添加了神水墨液的墨筆、備用的各種筆具。還有原始版本的記事本護符,只是內頁改爲了厚紙款,不再是以前的那種輕薄紙張,可以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楠木湊看着眼前輕輕擺動身體的大狼,大爲放心的同時也再一次認識到,對方果然是位令人畏懼的神明。
楠木湊走出玄關把門鎖好以後,繞到屋後。腳上踩着輕量登山靴默默走向暖意洋洋到令他覺得身上配合外界氣候穿着的冬衣都有些悶熱的庭院。他來到了坐鎮於檐廊中央座墊上的大狼面前,儘量聲音清亮地開口說道:
山神是一座大山的神靈,基本上不會離開祂腳下的那片土底。在山神一句「讓我看看禰們修行的成果!」授意下,過來陪同出行的三小隻看上去既英勇又可靠。
楠木湊聽着這聲誇張的囑咐,最後又看了眼左右甩動尾巴的山神,頷首轉身離去。
「山神,禰做得太超過了!」
雖然身體依舊僵硬得使不出力來,楠木湊還是儘量聲音清亮地開口詢問。播磨聞言嚇得一抖,只是事到如今,楠木湊已經不在乎了。
他們在手機應用程式的引導下沒有迷路,順利到站。出了車站,筆直向前延伸的石磚路兩旁是一整排古色古香的店鋪。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兩點的時間段。天空飄着一層薄薄的白雲,太陽照射下來的熱度微乎其微,氣溫依舊十分寒涼。
高高仰起腦袋的神聖瑞獸身上迸發出凜冽的神聖氣息。全身白毛倒豎,無風自動。壓倒性的神力洶湧而來,一口氣吹散了春天的暖意,冰冷刺骨的寒冬霎時降臨。山神那張與先前和善表情完全截然不同的威嚴面容,靜靜俯視播磨僵立在原地的身影。睥睨對方的眼眸裏流露出來的冷峻,令楠木湊的身體下意識地做出想要逃離原地的反應。
所以他纔會想要做好充足的準備。結果帶的東西多到超出預期。動作有些遲鈍。
一個口袋一支筆果然還是太多了吧!重新調整過後,只放到了右邊口袋裏,隨即舉起手臂又放下。楠木湊蹲下身來屈腿,而後又伸展了一下雙腿。動作起來沒什麼問題。他滿意地大力點了點頭。
「很好。」
「你這是在覬覦我的力量嗎!」
一路走來十分順利的楠木湊一行人沒有遇到甜蜜陷阱,卻在這裏碰上了奶油陷阱而止步不前。已經距離不遠了。明明只需再步行十五分鐘就能抵達目的地了。
「就是說啊。就算禰不想讓人覺得可以輕易利用禰,也太過頭了。人都快被禰嚇死啦!真可憐。」
好想喫,好想喫!好想現在就跑過去,一把拿起塞到嘴巴里大口咬着,全都喫個精光。
「……呃啊。是啊,這裏不是尋常的地方。」
「嗯,沒事。你就這樣告訴那傢伙吧!我也有些威脅過頭了。」
楠木湊打開後門。一踏出宅院,冰冷的空氣立即籠罩全身。呼出的空氣都化爲了白煙。每呼吸一口氣都冷到了骨子裏。外界正值天寒地凍的冬季。三隻小貂正一字排開地站在刺骨的寒風之中,等着要和楠木湊一起前去現場。
楠木湊用力深呼吸一口氣,看向山神。
「算了,好吧。偶爾也是可以通融一下的。看在他一直這麼尊敬我的份上。」
山神並未發出怒吼。但那令人大腦一陣暈眩的衝擊力,同樣襲向了楠木湊,使得他渾身寒毛直豎、面色發白。正面承受了這波神威的播磨更是面無血色。
平時不怎麼出門的楠木湊,每次出門都會因爲外界氣溫的下降而冷到渾身打哆嗦。再加上這次造訪的地點位於日本北部,溫度明顯比楠木邸一帶更加嚴寒,冷得刺骨。
「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
可是。祂用力握緊拳頭、跺了跺腳,剋制住自己。
「沒錯、沒錯。虧禰個頭這麼大。」
唯有幾位神明默默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我要出門了。」
「播磨先生。山神大人願意借出力量。還有就是,那個銀色緞帶裏裝的是什麼點心?」
一隻大鳥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飛過進退兩難的楠木湊幾人頭上。豎立在店門口的立旗在寒風中飄揚,獵獵作響。進退不得又渾身冰冷的楠木湊縮了縮肩膀。
「嗯。你自己也要萬分小心謹慎。」
他只想儘快解決怨靈早點回家,但幾隻小貂就像腳上生了根似地釘在原地。如高山般巍然不動,都不用去思考這是哪位神明的眷族了。
「太小肚雞腸了。」
播磨說着頓了頓,身體稍微動了下。雖然說話的時候看着楠木湊,但還是免不了會在意山神的存在吧!
楠木湊是那種比起外出遊玩,更喜歡一羣人聚在家裏嘻笑打鬧的那一類人。因而即使他第一次來到這座身爲知名觀光景點的小鎮,也沒有產生太大興趣,更遑論是觀光了。
拓莉卡聲音隱忍地用手肘捅了捅烏梓祭。一旁的世裏扶着額頭。
山神推開那盒散發着強烈奶油香氣的點心以後,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黑色盒子。那是一個上面繫了銀色緞帶蝴蝶結、極有格調的日式甜點禮盒。黑色大鼻子在盒子外面仔仔細細地嗅了個遍。以往祂都會留意不要碰觸到東西,不過現在既然已經暴露,也就無所謂了。祂喀噠喀噠地咬動盒子,把旁邊的甜點盒都擠到旁邊。
「咕唔,東西這麼多,氣味都混雜到一起分辨不出來啦!前面西式甜點的香氣太乾擾人了。主要還是越後屋。雖然我很高興這是新鮮現做的,但你存在感未免也太強了點。一邊去!」
○
居然是想要他幫忙誅滅怨靈的請求。出乎意料的談話內容,令楠木湊神情疑惑地歪了歪頭。
還想着山神正忙於猜測,就聽見——
咕嘟。烏梓祭在大馬路上停下腳步,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感覺只要稍微有所鬆懈就會流下口水。左右兩邊是無比吸引人的西式甜點店和麪包店。到底應該看向哪邊?左右來回看了無數遍的小腦袋,不知道究竟該停在哪一邊。
他瞥了眼大狼。只見對方正眼帶埋怨地瞪着播磨附近的越後屋包裝袋,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不過耳朵卻正對着播磨的方向,似乎正在側耳傾聽這場談話。
不只烏梓祭如此,站在他腳邊另一側的世裏和拓莉卡也不斷左右來回地嗅來嗅去。已經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這也難怪。畢竟這是祂們第一次看到數量多到喫也喫不完的西式甜點和麪包。
「聽人把話說完又有什麼關係!虧禰還老喫人家送來的點心。」
烏梓祭揪着工裝褲的褲腳,全身止不住地抖動。楠木湊低頭看着那個拚命與自己做抗爭的堅毅身影,內心無比愧疚。
「久等了。我們走吧!」
楠木湊每天傾盡驅逐邪祟之力所能書寫出來的紙張數量十分有限。因而那些護符是他接下播磨的委託之後,花費五天時間書寫而成的成品。
「烏梓祭!」
黃金眼瞳閃過一道光芒,巨大的身軀用力一顫。是那個聞名全國的知名糕點。是山神曾在翻閱雜誌的時候,喃喃說過一定要嚐嚐看的,大都會地區的高級紅豆麻糬。不提供郵購服務。
烏梓祭用力地、用力地閉上眼睛,連同視線一起切斷就要輸給誘惑的自尋煩惱。只是鼻子有些傷感地繼續用力嗅來嗅去。
「……唔嗯,這個豆沙餡是第一次聞到的香氣啊。鹽豆大福嗎……不,應該是麩饅頭吧?還是——」
「……謝謝。那是駿河本鋪的餡衣餅。」
楠木湊一行人一大早自楠木邸出發,一路換乘計程車、新幹線、快速列車來到了一座歷史悠久的小鎮。
這自言自語也太誇張了吧!楠木湊爲了忍住想要笑出來的衝動咬緊了牙關,用盡全力捏緊了擺在跪坐雙腿上的拳頭。
「……要少帶一些筆嗎?」
他將那些東西分散着收進了羽絨背心、連帽衣、工裝褲的口袋裏面。最後再將一捆寫上密密麻麻文字的和紙塞進斜揹包裏。
就在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的時候,三隻小貂從屋檐上方倒掛着現出身影,各個面色嚴肅。世里語氣嚴厲地譴責道:
現場似乎已經到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地步,他一個門外漢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大忙。搞不好還可能變成累贅。
樟樹特意晃了晃樹冠。一陣微風輕輕朝着那個舉起單手往後門走去的背影吹了過去。樟樹頂端飄落一片綠葉。如同受到吸引似地落入連帽衣的帽子裏。
不帶一絲感情的低沉嗓音打斷播磨要說的話。
儘管如此還是繼續向全世界展示其中恆定吸引力的大狼,倏地將目光投向楠木湊。雙眼眯成彎弓地把「還有艾草喔!」這個無關緊要的消息也告訴他了。拜託饒了我吧!雖然楠木湊無法說出這個回答。他知道眼下不是能笑出聲的場面,用力繃緊了肚子。
看向右邊。好幾款西式甜點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厚重玻璃門後面的玻璃櫃裏。擠上大量白色奶油的草莓蛋糕、深褐色澤可口誘人的巧克力蛋糕、五顏六色的水果如小山般隆起的水果塔,使用大量奶油製作而成的蛋糕散發着無比誘人的魅力。
播磨挺直脊背,聲音僵硬地繼續說道:
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祂必須剋制住自己。
不可以。祂不是出來玩的。祂是爲了幫助楠木湊纔來到這裏的。是爲了完成山神的囑託纔不辭千里遠道而來。
○
「所以禰願意借出力量?」
靈龜點了點頭,應龍則是深深行了一禮。楠木湊轉身面向樟樹,抬頭望着那翠綠茂密的枝葉。
全都收好了。塞到口袋都有些鼓起來了。昨天他爲了做好最充足的準備,好好地睡上了一整天,現在狀態好得不得了。可以說是非常健康。話雖如此,但聲音跟動作都很僵硬。他只有過一次誅滅怨靈的經驗,是個完完全全的門外漢。再加上誰也無法預料惡靈橫行的異界會發生什麼事,不緊張纔怪。
「事情起因於一個被帶到寺廟裏驅除邪祟的人偶。從送到寺廟的那天開始,寺裏的相關人員都接連出了狀況。當時有能力驅除邪祟的人剛離世不久,寺裏又無人能夠勝任此事,等他們察覺到的時候,那個人偶已經變成了怨靈。現在那裏的靈障特別嚴重,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救世主出現了。播磨的手輕輕按住盒子。幸虧他反應夠快,第十三代做的紙包酒釀饅頭才得以毫髮無損。
山神面對拓莉卡和烏梓祭的連聲抗議,冷淡地輕斥了聲:「真吵。」而後心情放鬆了下來。緊張的氣氛立時消散一空。看到山神一貫悠哉地輕輕擺動尾巴的模樣,楠木湊大大鬆了一口氣。播磨像斷線的木偶般垂下腦袋,雙手撐着矮桌。整個人氣息微弱,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剛纔應該非常膽戰心驚吧!
他說有個地方盤踞了一隻眼下陰陽師聯手也打不過的怨靈,希望楠木湊能幫忙過去圍剿。據說那還是個非常危險的對手。
「山神大人,這裏就麻煩禰看守了。」
楠木湊輕笑一聲,一手搭在斜揹包的揹帶上面。
靈龜與應龍靜靜佇足於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默默看着楠木湊沿着小徑走來的身影。他同樣向兩位神明打了聲招呼。
走進楠木邸的宅院,即使不願意也會注意到這裏的與衆不同,藏也藏不住。穿着厚重切斯特大衣的播磨應該很熱吧?只搭了件輕薄開襟衫的楠木湊心中暗自想着。
「當然。我可是山神啊!呃,這是裏面是什麼?裏頭肯定有豆沙。不過他們也用不着包得這麼仔細吧!反正都是要拆開來扔掉的啊。」
「……我們認爲那隻怨靈很可能原本是位神明,異界大概是被污染的神域。通常只有被邀請的人才能進入,但如果是你的話……也、也許進、進得去……」
再望向左邊。一大堆麪包整整齊齊地陳列在店內一整面玻璃牆後面的木頭貨架上面。包含了配料豐富的鹹麪包,巧克力、果醬多到快要滿出來的甜麪包。麪包籃裏堆積如山,表面閃着油亮光澤,無比誘人的奶油卷麪包正賣力地向來人招手。
播磨雖也坐直了身體,但似乎不敢抬起視線,一直盯着自己放在矮桌上的雙手。
播磨有些在意情緒激動的山神待着的那處地方,對着靜不下心來的楠木湊闡明來意。
無須再客氣的山神用鼻子將一盒西式甜點頂到旁邊。播磨目光緊緊鎖定眼前緩緩挪動着穿過零食海的一盒點心。那盒點心在他看來應該是憑空自己移動的吧!陰陽師這個職業的人,可能看多了稀奇古怪的現象,播磨似乎也沒有多麼驚訝。
快要忍不住流口水的三小隻,在來這裏的半路上就已經喫過飯了,應該是還不餓纔對。祂們在預訂好的列車包廂式座位裏,無須在意他人目光,感情友好地一起喫了鐵路便當。
幾位神明似乎不會感到飢餓,但眷族好像多少還是會感覺到肚子餓。山神曾說過這三隻眷族是模仿尋常動物創造出來的。
普通人看不到眷族。
如果他們坐在一般座位喫飯,就會演變成一種鐵路便當裏的食物憑空消失的恐怖現象。幸好播磨幫忙預訂了包廂式座位,真是幫了大忙。這樣做事細心周到的播磨已經先一步到了現場。這次出行的回程時間未定。很有可能要視狀況留下來過夜,但他很想今天就回去。這是他想努力的目標。
然而此刻卻是連一步也前進不了,簡直一籌莫展。
佇立於街道中央的楠木湊一張臉上面無表情,之所以這麼做是基於傻笑可能會嚇到別人的考量。一雙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眼睛令人感到窒息。人來人往的行人紛紛避開進入忘我境地的楠木湊,匆匆走過。每個人都一臉納悶,一副這傢伙真是礙事的表情。跟先前與山神同行時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大概是等級上的差距吧?
楠木湊有些無地自處地再次低頭一看,世裏和拓莉卡顯然也正在與慾望做鬥爭。祂們剛離山林不諳世事。來的路上也是搭計程車直接去車站坐車,所以也只見識到車站內部。這纔會被第一次看到的西式甜點店和麪包店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街道上飄散開來的淡淡麪包香氣,更是一個強大的陷阱。那香味在祂們比人類敏銳許多倍的嗅覺之下更是無所遁形。就算肚子已經很飽,也刺激得愛喫西式甜點的祂們食慾大開。
世裏和拓莉卡也顫抖着前爪揪住楠木湊的小腿處。這下雙腿全被抓住了,動彈不得。他早該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本來還想着是不是該讓祂們喫喫看那個很有名氣、挑戰湯匙硬度的超硬冰淇淋作爲飯後甜點,但還是因爲天氣太冷而作罷了。
但無論如何他都想快點消滅怨靈早點回家。他小聲地說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再去買些蛋糕跟麪包吧!」
「真的嗎!? 可以嗎!? 」
緊緊閉着的眼皮唰地立刻睜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往上看向楠木湊。他低眉無奈地一笑。世裏和拓莉卡也精神一振。這麼簡單就能讓祂們打起精神,也算是一種物超所值了吧!
他漫不經心地一邊想着要買什麼伴手禮給山神祂們,一邊催促磨磨蹭蹭的三小隻前進,這才終於又往前邁開步伐。幾秒鐘後。
惡魔降臨,鈴鈴、鈴鈴。搖鈴聲響起。
一旁麪包店的木門被打開,走出店外的店員手上發出一陣搖鈴聲。身穿白色廚師服一臉燦笑的小惡魔,用充滿活力的嗓音大聲叫喊着:
「蘋果派新鮮出爐啦~熱騰騰剛出爐的喔~要不要來一個呀~?」
瀰漫在空氣裏的濃濃現烤蘋果派香氣,直直朝着楠木湊一行人飛撲而來。蘋果酸甜的香氣籠罩住全身,帶着肉桂獨有的一股刺鼻香氣。致命一擊是濃郁而馥郁的奶油香氣……
三小隻渾身劇烈顫抖、貂毛倒豎地用力抱住了楠木湊的小腿。
楠木湊在店門口被三隻毛茸茸緊緊抓着雙腳進退不得,還和滿臉堆笑的店員來了個四目相對。
「……好的。」
跟上來。
一座小山終於出現在眼前。
靜靜地等着他們。
「好好喫啊!新鮮出爐的就是厲害,好喫到就像是另一種東西!」
『我在後門。你在前門嗎?』
「知道了。」三小隻齊聲回答。楠木湊走到最前面,變成了化身爲行走的空氣清淨機的楠木湊打頭陣,三小隻圍在後面的隊形。
速度飛快的小貂們跑到了溜滑梯下方。楠木湊追上去將蘋果派遞給祂們。三小隻圍成一圈張嘴就喫了起來。雖然祂們相互遮掩身體的舉動沒有什麼意義,但那副偷偷摸摸怕被人看到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楠木湊也就保持了沉默。
○
「烏梓祭,嘴裏的東西吞進去再說話!」
『……事到如今,雖然這是我提出的委託,但還是請你不要過於勉強……真應付不來,逃跑也沒關係。』
『那就是在正門了。抱歉。我們完全靠近不了那裏。』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要緊啦,派就是要新鮮出爐熱騰騰的纔好喫嘛!話說那隻烏鴉說了什麼?」
楠木湊聽着身後對美食的讚美和一如既往的相互吐槽,越過肩膀朝身後遞出寶特瓶,立刻就被接過去,咕嘟咕嘟地喝了個精光。
「蘋、蘋果還脆脆的。」
平緩斜坡上有座掩埋在大樹茂密樹冠下的磚瓦建築。一座硃紅色橋樑橫跨房屋前方的涓涓小河,迎接他們的列隊鳥羣以此爲界戛然中斷。楠木湊走過橋樑回頭一望。薄雲遮蔽的天空之下,密密麻麻的鳥羣遮蔽住了電線、房舍屋頂、圍牆。
「……唔。」
「還能走、還能走。」
楠木湊結束通話,重新面向大門。向內延伸而去的參道越過大門的交界處,直直通往寺廟深處。被四周景物切隔出來染着淡淡黑霧的通道對面,可以看見有着本瓦葺屋頂的主殿。
「……太誇張了。」
他看向豎立在公園出入口兩側的石柱。剛纔爲他們帶路的烏鴉就停在那裏望着他們。不出聲也不動彈。
聖潔的翡翠色光芒劃破污泥般的黑暗。楠木湊開闢出了一條活路。
視線往下一看,三隻小貂緊緊貼着楠木湊雙腳,目不轉睛地直往大門裏面瞧。祂們嚴肅的表情如實地反映出了眼下的情況並不樂觀。
四周景色一舉恢復晴朗,令人心曠神怡到就要壓抑不住湧上心頭的笑意。無須多言就被剿滅的前人類、前動物惡靈不斷髮出怨恨的嘶吼與消散前的慘叫。一個聲音也聽不到的楠木湊肯定很幸福吧!神明的眷族如此想着。
懸吊在頭上的電線也站了鴿子和烏鴉。他們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被不斷拍動翅膀的聲音催促着匆忙前行。牠們一聲不吭,只是列隊迎接楠木湊一行人路過。如此奇異的光景,卻讓人感受到了寄予其中的厚望。
登上不太陡的斜坡,面前出現了一道二重門。是一座正面有着歇山頂、本瓦葺屋頂重層樓門的肅穆寺廟。楠木湊在這高規格的大門前停下腳步。懸掛在上方的匾額籠罩着一層黑霧,難以辨認。
楠木湊在三小隻隔着玻璃窗殷切期待的目光注視下,買下三個剛出爐的蘋果派。一走到店外,口水流個不停的猛獸就朝着他步步緊逼。
能見度極差。氣味更是臭氣熏天。
「沒事吧?要撐不住了嗎?」
「我直接進去就可以了吧!」
「污染到了這種程度,普通人哪還住得了呀。」
不用說也知道牠想表達這個意思。
此時天空雖有云層遮擋但太陽依舊健在,只是在前方如巨浪般湧來的煞氣籠罩下,附近一帶看起來漆黑如夜晚。這個情況下,楠木湊放在衣服各處口袋的護符發揮作用,形成一層泛着翡翠色光芒的球狀保護膜,周圍的煞氣與主動攻擊的惡靈隨着他的前進,相繼化爲煙塵消散無蹤。
「我們沒事。」
楠木湊接過空寶特瓶放回揹包裏站了起來。站到他斜前方的世裏抬頭望去。
烏鴉、鴿子、麻雀停在兩側圍牆,列隊指引他們前往目的地。他們因而得以一路前行,無須停下腳步。
楠木湊和眷族們慢慢走上低矮的石階。
「我還可以。」
越往前走,三小隻的行走速度就越加緩慢。五感察覺不到煞氣越來越重的楠木湊也跟着面色凝重。
他還能選擇不買嗎?
目光下移,就見大門兩側各立着一尊金剛力士像。擺出雙腳與肩同寬而立,雙手自然擺於胸前的剛勇姿勢,臉上的勇武神態也隱隱可見。
變厚的雲層遮住了陽光。冬季凜冽的寒風吹來,寺廟周圍的樹木颯颯作響。似是在拒絕外來者般地發出激烈的枝葉摩擦聲響。
「等一下。有沒有什麼地方……」
因而也可以說這裏是一個遭到嚴重污染的地方。這裏過去也是一間相當有名且參拜者絡繹不絕的寺廟,但後來住持與僧侶相繼遭遇不測,參拜者不再前來,現在已淪爲了廢寺。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影,安靜得有些詭異。
走在楠木湊前面的三隻小貂表情逐漸變得難看起來。
「真沒禮貌。誰叫禰一口氣全都塞到嘴裏的!」
「好髒~好臭~」
楠木湊到了這裏才終於看得見煞氣。
「……唔嗯啊嗯!!」
就在他抱着紙袋環顧四周的時候,「嘎」一聲粗嘎的鳥叫聲傳了過來。楠木湊慢了三隻小貂一拍,同樣抬頭望向天空。
「我會盡己所能的。」
楠木湊輕輕嘆了一口氣,從斜揹包裏拿出手機。滑開手機點了幾下拿到耳邊,響了三聲就被接通了。
「應該是吧。這邊有金剛力士像。」
那隻鳥給他這樣的感覺。雖然儘量加快速度也仍舊細細品味了箇中美味的三小隻,從楠木湊身後冒了出來。
拓莉卡看着烏鴉補充說明道。一行人剛朝着公園出入口走去,烏鴉就拍了拍翅膀,朝着與先前來時相反的小路飛去。衆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追上那道低空飛行的黑影。
他說不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走到這裏。
周圍的民宅也很奇怪。即使大白天也緊緊拉上家中窗簾。枝葉四處伸展久未修剪的樹木顯得格外醒目的庭院,不少間掛出空屋告示牌的房子。是一個充斥着悲涼頹敗氣息的空洞區域。楠木湊只看得到四周荒涼的景色,其他什麼也沒感覺到。深呼一口氣,也沒有聞到特別奇怪的味道。仔細一看,也沒看到什麼髒亂之處。
他在面向街道一側蹲下了身體。這樣萬一有人看過來也可以擋住吧!
「畢竟動物不如人類聰明,沒有共通語言。只能向我們傳遞強烈的情感。」
「阿湊,對不起。」
體型偏小全身漆黑的烏鴉落到了石板屋頂邊緣,俯視幾人。牠再次出聲鳴叫,這次的叫聲略長了一些。烏梓祭輕輕扯了扯楠木湊的褲腳。同一時間,烏鴉轉過身去,只扭頭回望着他們。
「那換我走在前面吧!」
鳥羣朝着籠罩在耀眼翡翠光芒之下的楠木湊大聲鳴叫。帶着強烈意念與祈願的唳叫撼動了空氣。
變換隊形讓他們一行鬆了口氣。小貂們修行雖然提升了祂們對污穢的抵抗力,但還是對周圍的嚴重污染退避三舍。
他們在烏鴉振翅帶領下來到一條岔路,繼續跟着走了好一會兒。住宅區之間有個被高高的圍欄包圍起來的小公園。裏面只設置了幾個寒酸的遊樂器材和長椅,不怎麼有人氣。這裏應該正好合適。
幾分鐘過後。一行人快步走在房屋之間的狹窄小路上。小路兩旁住家林立,有着寬敞庭院的傳統日式房屋、罕見的現代雅緻西式洋樓。即使行走在宅院之間錯縱複雜的狹窄巷道也絕不會迷路。這一切全都多虧了來爲他們帶路的引路鳥不只一隻,而是相繼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有翅生物。
「派喫起來是這麼疏鬆的嗎!? 」
「……我是楠木。對,我剛到。播磨先生你現在人在哪裏?」
「我不是很確定,但好像是要給我們帶路。」
那裏有隻烏鴉。
「不是很確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