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惡靈聚集之地,片甲不留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8501 字
青年的視線不經意間一暗。
纔剛從大門踏入將成爲日後新職場的獨棟宅院沒幾步,察覺到異樣的青年便停下腳步。他看見幾步之遙的玄關大門籠罩在一層黑色陰影下,看上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明明剛纔站在大門那裏看過去的時候,還能清楚看到暗褐色的木製玄關大門。
青年後退了幾步,將整座宅院完整納入視野。有着黑屋瓦、黑木壁板的全黑房屋外牆木造平房,朦朧地覆蓋在一層淡淡的黑霧之下。
在初來乍到的新宅看到如此不可思議的現象,楠木湊不由懷疑是否自己的眼睛出現了錯覺,連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但即使他揉了揉眼睛,再次重新抬眼看過去,整棟房子周圍還是蒙着一層黑霧。或許是因爲時間雖已鄰近正午,但天空仍舊多雲密佈遮擋住了光源,纔會看不怎麼清楚的吧!
他接着望向大宅右側。圍住整座宅院的高聳圍牆另一邊,連接着向上爬升的山坡,那方向看上去也蒙着一層陰影。接近五月的時節,四周風景應該是染上一抹格外鮮明翠綠的林木纔對。
「難道是我視力變差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邊,只見畫在地圖上的墨水顏色已經變淡許多。他稍微皺了下眉,疑惑地歪了歪頭。
楠木湊作爲這座靜靜座落在某個山間一隅、閒置多時的日式庭院住宅管理員初來乍到。這裏是他某位未曾謀面的遠房親戚自己蓋的房子。而那位親戚已經離世,現在這座宅院已歸另一位親戚所有。不過那位親戚沒打算自住,想要轉手賣掉,但每個買家一看過房子皆有志一同地表示無意購買。至今已經空置兩年了。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所謂的「事故屋」。
那位原屋主親戚是個單身未婚的建設公司社長,本打算退休以後到這裏定居,所以從建材到小小一根釘子都精挑細選,一絲不苟地建造落成。但人卻在房子剛蓋好沒多久就突然離世,實際上住在這裏的時間都還沒滿一個月。但沒人居住的房子又容易以驚人的速度腐朽。
現任屋主思及原屋主生前非常期待在這裏度過餘生,也不忍心就這樣任由房子腐朽毀壞,便一直在親戚裏尋找適合的房屋管理人選,最後由楠木湊雀屏中選。
楠木湊在家族經營的溫泉旅館裏工作,爲家中次男,現年二十四歲。別說老婆,就連女朋友也沒有。
現任屋主說人生至少該離開老家一次,委託他幫忙管理這座宅院直到買家出現。他和父母、哥哥平時感情非常要好,接下這工作也絕非是爲了趁機擺脫原生家庭。
楠木湊剛走到玄關前面站定,一陣風勢強勁的春風吹來,鼓起來的波士頓包重量被風吹得狠狠壓到肩上。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裏吧!
「總之先進到屋子裏看看吧!」
楠木湊取出鑰匙,插入門鎖裏面轉動鑰匙,門鎖應聲而開。手裏捏着地圖並握上門把手的瞬間,他驚呼一聲「好痛!」猶如被彈開似地鬆開了手。
「怎麼回事?靜電嗎?」
楠木湊整張臉皺起,不停甩手來緩解疼痛感。
他並沒有看到。
環繞住整棟房子的黑色煞氣,以接觸到門把的手爲中心,一舉消散殆盡。大批蠢蠢欲動且多到足以遮天蔽日的惡靈,就這樣徹底驅除乾淨。
他伸出手指按在便利貼的背膠上面,再將手往上一抬。
楠木湊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記事本。
「啊……身體好沉重啊。是說,之前房子周圍的那層黑霧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那東西現在都不見了……是我的錯覺嗎……嗯?」
「嗯,既然已經不痛,那就沒事了。」
「唉~不撿又不行……真麻煩。」
「抱歉!」
真是好一番淒涼的景緻。
安置在廚房的冰箱對獨居的人來說顯得有些過大。楠木湊看着快要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高的冰箱頂部,感慨地嘀咕着。
「……好輕鬆。明明剛纔還那麼沉重。」
「……該換新的筆了嗎?」
「我知道了。」
用力拉開厚重的窗簾,視野良好的寬闊庭院隨即映入眼簾。打開高效隔熱絕緣玻璃窗,抬步走到檐廊上面。客廳旁邊的臥室外側也設計成了連通檐廊的構造,可以說是一間有着大範圍木作天花板的大房間。往庭院延伸出大片屋檐也成功遮擋住陽光照射,看起來非常愜意舒適。
楠木湊注意到園藝師拿着玻璃杯的手背用力到緊繃。他那冷靜而不帶絲毫溫度的聲音裏,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想法?
接着轉身望了望四周,廚房吧檯、餐桌還有套在三人沙發上的沙發罩,整個房間全都積上一層灰塵,空氣也阻滯不流通。看上去似乎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打掃了。
他將便利貼重新貼回冰箱門上。喝了幾口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礦泉水,不經意間回頭一看。貼在臥室門上的便利貼也掉到了地上。
「我父親一直對這裏做到一半就中途而廢的事情,感到萬分遺憾。」
晨光破曉。楠木湊轉動着脖子,慢吞吞地離開臥室走向廚房。
爲打發時間所寫的文字創作就這麼毀於一旦了。他沮喪地垂下頭,從擦亮的檐廊走向庭院,選定一個角落開始收拾那些紙張。
黏着力太差了。大概是剛纔開關門的時候掉下來的吧!這張便利貼上的字跡也跟冰箱上的那張一樣變得斑駁。
「難道是作業的時候受傷了?」
原本預計要花上一整天,沒想到結束得這麼早,眼下時間都還不到中午。動員的一羣工人,剛纔也已經先跟着枝葉堆積如山的三臺小貨車一起回去了。
楠木湊從上衣的口袋裏取出記事本,打算把記得跟屋主連絡的事情寫下來。接着一陣強風從他身後刮來,記事本隨風翻飛,夾在裏面的一張便條紙被風吹起,直直拍中園藝師肩膀的一瞬間,兩人都面露驚訝。
「這庭院你有什麼打算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交給我接管。總之先種棵主景樹吧?現在這樣看上去太寂寥了。」
昨天貼上最後一張便利貼的地點是玄關。這棟房子沒有走廊,採用一打開客廳的拉門就能來到玄關處的格局設計。那拉門上的便利貼也掉到了運動鞋旁邊。他撿起那張便利貼,看了看背面。
「還沒到中午就完工了呢!感謝你的協助!」
他將寫好的記事本放到廚房吧檯上面,走到飯廳南面的大窗前站定。
他豪邁地打開家中的門窗,想趁着客人還沒上門之前讓家裏通通風。剛打開飯廳面向庭院的窗戶,一陣大風突然刮入室內。放在地上的空水桶發出一聲巨響翻倒在地,擺在桌上的一大疊影印紙被風捲着飛向窗外。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四處翻飛的紙張。
就在這個時候,那疊白紙化作一條純白紙帶自他身邊快速掠過,高高地卷向天空,四處散落開來。而後淡淡縈繞在庭院上空的煞氣瞬間消散殆盡。在諸多紙張的作用下,原本有些昏暗的庭院眨眼間蛻變成充斥着柔和光線的院落。
○
鄰山一側林木大片越過圍牆的枝葉、恣意生長的雜草也都一併修剪乾淨。發育不良到令人惋惜的低矮樹木也修剪得整整齊齊,整體看上去好看了不少。但那種令人備感寂寥的印象仍舊揮之不去。
那位離世的原屋主對庭院也很有一番講究,規劃出了不論從室內、檐廊還是家中的任一個角落,都能欣賞到日本庭院美景的室內設計。
園藝師有些奇怪地呵呵笑了起來,而後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接着眺望空蕩蕩的池塘,眯起了眼睛。
動作僵硬轉動肩膀的他,臉色看上去不是很好。還是早點讓他回去休息吧!
「嗚哇!」
他打開配電箱的總開關,大致巡視了一下整個房子。
「好,來打掃吧!」
沒有筆記就無法靜下心來。他在新的便利貼上面寫下「購物清單:便利貼、筆」然後貼到玄關大門上,在上面用力地摩擦按壓數次。他想起老家掛在同個位置的白板上面寫了「確認門窗、瓦斯都有關好」不免有些感慨。
園藝師表示這裏的庭園造景原本是委由他父親負責的,但後來卻不得不中斷,不單單只是因爲原屋主的驟然離世,還因爲他的父親在那不久之後也同樣撒手人寰了。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地圖,抬頭向上一看,就發現門把已經清晰可見。
那是他按平時的習慣寫下來並貼到冰箱門的冷藏物品清單。撿起來一看,發現上面一部分字跡顏色變淡,有幾處甚至還變得斑駁。
「怎麼了嗎?」
他像是被身後吹來的風推着般,回到了屋內。
楠木湊不由得吐出一聲失望的嘆息。正因爲這棟房子漂亮氣派得讓人以爲是剛蓋好的新居,才讓庭院更顯蕭瑟荒涼。老家溫泉旅館的庭院時常有園藝師打理得井井有條。從小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的他,纔對此感到更加感慨。
晴空萬里。沒有半朵白雲的蔚藍天空一望無際。
「每樣東西幾乎全新。」
然而楠木湊並未目睹如此明顯的神奇變化。
雙眼沒有特殊能力的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庭院在經驗豐富的園藝師巧手下,煥然一新般變得井然有序。
「請喝茶。」楠木湊說着,遞了一杯煎茶給坐到檐廊上的年輕園藝師。穿着連身工作服的大塊頭園藝師爽朗地道了聲謝,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滴落到下巴的汗水。
而那些寫在影印紙上的大段文字有一半以上都已經消失不見。
楠木湊看了看眼前,又瞧了瞧兩旁,發現昏暗的房子、山林的輪廓都變得清晰起來。
「哎呀,也沒花多少時間,一下子就收工啦!」
雜草稀疏,栽種的樹木莖幹也細到令人感到惋惜的程度。用大小石塊包圍起來的葫蘆狀池塘凹坑,只有架在中央的石造拱橋與靠近檐廊的石燈籠凸顯存在感。讓人一看了就覺得是造景到一半被迫中斷。散落在一面的落葉和樹枝似乎是山林樹木翻越高聳圍牆送上的紀念品。
楠木湊立刻抬起一隻手臂擋在眼前。一張薄紙也可以是鋒利的兇器。這樣的狀況太危險了。
「……這樣啊。」
「對了。今天園藝師要來。」
氣色好轉不少的園藝師,突然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喃喃說道。
「對啊,本來連要抬個手臂都很困難……」
「咦?啊、不,沒事啦。我肩膀好像,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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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整體爲略顯寬敞的長方形格局,內有客廳、飯廳、廚房和一個房間。外觀看上去是和式建築,但室內卻採用全面鋪上木地板的西式裝潢。屬於全電氣化住宅並搭配無障礙設計,配置了剛好夠用的生活家電,並統一選用色調沉穩的系列傢俱。先前說好可以立刻入住這一點,看來是沒有錯的。
「都把大半個圍牆遮擋得看不見了。白色的牆壁真搶眼。」
「這庭院的事我會再問問屋主。我也覺得維持原狀不太好。」
現在可沒這個時間讓他在這裏心不在焉。他轉身將玄關大門拋在身後。
不過那裏現在只是一片荒涼的廣場,根本連庭院也稱不上。
園藝師彎着手臂前後來回畫圈,接着又轉了轉脖子。關節隨着那輕快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黏性好像……有點弱啊?」
年輕的第五代園藝師沒有繼續細說死因,深深地嘆了口氣才親切地問道:
「唉……」
寫了預訂事項的幾行文字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咦?變得好清楚。」
「的確如此,但我也只是暫時借住在這裏的。」
「不是,只是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
「是的。所以我也不能太擅作主張。」
他有片刻無精打采地用手指來回觸摸那張掉下的便利貼背膠處,想起了那上面消失的文字。
「哦?沒有不舒服了嗎?」
他有些猶豫地碰了碰門把,但這次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放下心來把門打開,一股房子久未通風的特有氣息就這樣撲鼻而來。不過聞上去還是新屋特有的木頭氣味更加濃烈一些。
他察覺到紙片不再飛舞、地上的水桶也不再旋轉以後,才放下了護住臉的手臂。映入眼簾的是白紙散落庭院各處,大煞風景的一幕。
「現在就先這樣吧!」
或許是因爲氣密性高,所以房子內部沒什麼問題,只是房子外牆有一大半都被蟲子佔據了。楠木湊動作俐落地讓那些蟲子都回歸山林,勤奮地把窗戶都擦乾淨。家中內外都擦亮一遍,找回了新房子原本的光采。
他將待辦事項逐一羅列成清單。因爲習慣把什麼事都筆記下來,所以身上隨時都帶着筆跟記事本。
「該打掃了,打掃。但在那之前要先來換個衣服。」
咕嘟。喝水的吞嚥聲在房間裏迴盪。
他老家的每扇門上都掛了一面小白板,習慣有什麼事情都往上面寫。可以是明天的預定行程、購物清單,或者是給家人的留言。即使不想看到,也會在開關門的時候瞥見上頭的字,防止自己不小心忘東忘西。
「……是我的錯覺嗎……?」
楠木湊整整花上兩天的時間,才終於打掃完畢。
「我會好好愛惜使用的。」
楠木湊漫不經心地笑着說道。
他說着,不由雙手合十朝着關上冰箱門的冰箱一拜。
原本貼在冰箱上面的便利貼掉到了地上。
他將帶來的食物一一放入開始充斥着冷氣的冰箱裏頭。家中所有家電都跟全新的差不多。大概都只使用過幾次吧!
有些遺憾的園藝師一臉痛苦地歪過頭,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這山中來客還真是難纏啊!」
「先把房間打掃一下吧!接着是家電用品——」
「哎、呃,說得也是喔……?」
園藝師無比困惑但也表達了認同,一臉茫然地告辭回去了。
雖然跟在後面把人送出後門的楠木湊看不到,但若是看得到的人就會目睹,用力拍向園藝師肩膀的便條紙,將進門前就黏在他肩上的惡靈炸得四分五裂。
徹底驅除身後邪祟的園藝師,步伐輕快地走出宅院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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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主調的雅緻房屋被白色圍牆所環繞。
宅院圍牆前後各有一扇數寄屋門。楠木湊在正門的一側門柱上掛上木製姓氏門牌,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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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帶有屋檐的日式木造格柵大門。)
「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我住在這裏的期間掛着也沒關係吧!」
二十四歲第一次獨居,而且還是這麼氣派的獨棟宅院,雖說只是暫時的,但也是令人心生憧憬的一家之主。在自己的房子外面掛上自己的姓氏門牌,是他心中小小的夢想。楠木湊伸出食指摩娑雕刻在厚木板上的「楠木」黑色大字。這塊門牌是他一手製作出來的。
「我做得還挺好的!嗯。」
雖然沒什麼書法心得,但常有人誇他寫了一手漂亮又容易辨認的好字。
他看着字體沒有半分扭曲的成品,忍不住自賣自誇起來。數次刷上護木漆又晾乾,再用雕刻刀刻去墨水寫上的文字,塗上砥粉再刷上黑漆。接着再反覆刷上幾次護木漆就大功告成。是他投入心血、花費時間製作出來的成品。
他從小就開始幫忙製作老家的姓氏門牌、溫泉旅館的招牌,這次也做了兩個門牌帶過來。
把做得更好的門牌掛到正門以後,他就朝後門走去。遮擋住圍牆外側的雜草已經消失,他走在變得平坦好走的狹窄小路上。房子外圍的圍牆比他的身高還高,完全擋住來自外界的視線。
「說起來,我爲什麼會開始做門牌呢?啊~對了。是因爲小時候有個人大力誇獎我。」
那是他小學高年級的學校作業。只是一個做工遠比現在還要差上許多,在一塊簡單普通的木板上,歪七扭八地刻上溫泉旅館名字的雕刻木牌。交給父親以後,就被他拿來裝飾到旅館大門的一側門柱上,讓他覺得既難爲情又萬分高興。有位前來住宿的客人對那塊木牌讚不絕口。是一個頭戴巴拿馬帽、身穿和服的壯年男性。
——這塊牌子做得真好,是你做的嗎?最好都不要拿下來。我建議你再做一個掛家裏。你能不能也順便幫叔叔做一個?叔叔會付錢的。
「聽到那番話,我還嚇了一跳呢!」
楠木湊莞爾一笑,在後門的門柱上也掛上了門牌。
「鏗!」一個響亮而高亢的聲音響起。那是楠木湊聽不到的,結界成功布下的聲音。被圈起的腹地朝四周迸射出璀璨的翡翠色光芒。盤踞在宅院上方的淡淡煞氣漩渦立時煙消雲散。原本籠罩在淺淡陰影下的屋舍和山林地表,也在霎時之間恢復原本清晰鮮明的面貌。
他如此想着,不時眺望萬里如畫的美麗景色,轉身朝家門口走去。踩上沙沙作響的碎石路,踏上低矮的石階。一股應該是剛割下來的新鮮青草氣息沁入鼻腔。
——我們家有個童子。祂不是壞人,反倒是個可愛的小傢伙。阿湊你聽好了,就算糖果餅乾被偷了也不要生氣。一、兩個小零食就大方給祂吧!
喀啦。大門完全拉開。
一陣強風拂過,吹走小草堆最上方的幾株止血草。
他忍不住發出喜悅的呼聲。他看到葉如鋸齒的整束艾草葉被一大片葉子包裹起來,擺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面。這樣細心的擺放方式深得人心。
畢竟這位朋友沒有偷東西,反而還送來了自己愛喫的東西。雖然不知來者是何方神聖,但他聽從已故祖父的說法,相信那是一種友善的存在。更重要的事情是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至今並未帶來任何不便,他也不需要擔心什麼。
楠木湊雙手高高舉起裝着果肉飽滿到像是快要爆裂的蓬虆漿果的竹筐,說了聲「謝謝」便低頭行了一禮,開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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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嗒。喀嗒。
這個房子裏雖然也有神龕,但纔剛打掃乾淨,什麼也沒供奉。他從口袋裏掏出記事本。
那堆積如小山高的草堆叫做圓葉止血草。是一種葉片汁液正如其名具有止血效果的藥草。但在不知道這一點的楠木湊眼中,只是尋常的雜草。
年紀已經不小的楠木湊,之所以能如此欣然接受這樣來路不明的可疑贈禮,其實是有原因的。
隔天早上。楠木湊透過格柵大門偷偷往外瞧。
無人注視的靜謐道路一旁,排成一列的藥草瞬間消失不見。連一片花瓣都沒留下。
無庸置疑的田園風景,在眼前遼闊無邊地舒展開來。
「這我能收吧?」
楠木湊和老家的那些存在從未有過如此明確的互動。頂多只是他特意在桌上多留一些糖果餅乾,以及偶爾收到對方放在窗邊以示謝意的當季鮮花。正因爲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纔會對藥草的禮物無動於衷。
——祂們都是那個童子的好朋友。看來你只看得到好的那些呀!
楠木湊沉浸在回憶之中,關上了後門。在洋溢着清新空氣的結界裏,踏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屋子裏。
一陣輕柔的微風吹拂而過。生長在鄰山斜坡上的林木一陣沙沙作響。似是高興得渾身震顫,又似是在爲之歡歌。
豔陽高照的地面已經空無一物。他想着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總算是結束了,打開格柵大門,探出整個腦袋看了一眼四周,就發現門牌正下方放着一個很熟悉的東西。
蒼鬱的深山之中看似無人居住。
楠木湊從未清楚看見那個存在,只是有時在家會突然看到巨大的影子掠過視野角落,或是不可能是人的矮小背影閃過走廊拐角。令人費解的事情不只發生過一、兩次。
「這東西我喫過。是一種酸酸甜甜、非常好喫的果子。」
他笑出聲來,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各種物品的清單。
祖父說着,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隨着展露的笑容而加深。
楠木湊早上爲了檢查信箱而打開玄關大門。纔剛踏出一步,就注意到玄關門廊旁邊被放了個什麼東西。多到快要滿出來的小顆紅色果實被人用大葉子包裹起來,裝進一個略顯陳舊的竹筐裏面。
喀嗒。
楠木湊在喜歡的食物面前,多少打消了原先的遲疑。恰好剛買了糯米粉,時機抓得正好。他一心念着艾草糰子,雀躍地抱回整束艾草,關上格柵大門。
「啊,是艾草!」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裏的存在似乎更有自己的一番主見。
「……難道是來找麻煩的?」
他們家供奉給老家佛壇和溫泉旅館神龕的供品消失的情況很常見,留在餐桌上的糖果餅乾不知不覺消失也是家常便飯。因爲從小就多次親身經歷過詭異現象,所以對這種事情早已見怪不怪。
誰會故意做出這種脫軌的騷擾行爲?
在這沒有風也沒有人在的情況下,門牌彈動發出響亮的敲擊聲。似是開心而愉悅地在呼應楠木湊的喜悅之情。
即使是對植物不感興趣的楠木湊也略知一二。他曾從已故的祖父那裏聽說過。
有着稻田和道路相隔的宅院,很難把那些民宅說是附近鄰居,也很難劃定彼此之間明確的分界線。
廚房後門不自然地發出「喀嗒、喀嗒」的碰撞聲,像是在催促般激烈而響亮。看起來像是非常喜歡。
然而。
面色平靜地回想起過去的楠木湊,將裝有蓬虆的竹筐放到流理臺上。從庭院一側的窗戶往外看去。碧空之下,一個白色的巨大身影掠過庭院一隅。他眨了眨眼睛,嘴角上揚。
氣味的來源是經常長在路邊的尋常圓形掌狀雜草。
雖然祂所處位置較低,但看上去應該跟楠木湊差不多高,甚至比楠木湊還要高大。身形不似人,更像是頭野獸。
「嗯。這門牌也挺不賴的。」
「甜食我昨天買了,所以不用了喔。而且我也不想喫放在地上的食物。」
「先靜觀其變吧。」
祖父是個看得到非人存在的人。
他激動地把這些事情告訴祖父。
本應空無一人的後門門牌,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在那位客人提議下製作出來的老家門牌,掛上去不到一年就裂開,現在用的門牌都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個了。楠木湊當年按要求把刻好的木牌交到男子手上,對方顯得非常高興,給出了足以在溫泉旅館的別館留宿半月有餘的金額作爲答謝。在家族之間引發一陣不小的騷動。不過那人之後都不曾再次來訪。楠木湊希望那人現在也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
纔剛湊上前去,就聞到一股令人感到身心舒緩的獨特清香撲鼻而來。
他不留情面地把頭縮了回去,啪一聲關上木格柵大門。在鄉下長大但不曾有過吸食金銀花花蜜體驗的他,反應並不怎麼熱烈。
「得給個回禮纔行。」
「童子們來者不拒,只要是酒都好,但還是選最保險的日本酒吧。至於甜食……還是日式糕點吧?」
楠木湊對這個地方還不熟悉,也沒有認識的人。移居此地後也只見過來家裏的幾位園藝師,自然想不出什麼可疑人物。剛纔第一次上商店街遇到的人們就另當別論了。不論是鄉下還是都市,總有那麼一些會做出令人難以想像行爲的怪人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堆帶着小花的小草井然有序地擺放在地面。卵狀橢圓形葉片對生,中間長着兩片白色圓柱形花瓣,散發出一股甜甜的香氣。
「我記得這個花蜜可以吸食。」
只盯着門牌瞧的楠木湊毫無所覺。不過就算他視線正好迎上,也無法如願看見。因爲他的雙眼並不具備看見惡靈的能力。
他繞過那座小草堆,打開了木格柵大門。
「呃~還有什麼來着,對了、對了,還有垃圾袋。」
他笑意未減地伸手去拿桌臺上的錢包。
雙手提着購物袋的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四下無人,連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他剛下車的那輛計程車,在未鋪設水泥的道路上悠然漸行遠去的背影。那條道路兩旁只有雜草茂密的空地和稻田。計程車駛去的方向只看得到一條單行道,前方先是稻田和幾間民宅,接着通往大山。看不到任何會遮擋視線的高大建築物。
第二天早上,楠木湊稍微打開正門的木格柵大門往外瞧了瞧,昨天那座小山堆已經消失不見。
宅院正門前不遠處有片蔥鬱草地。楠木湊出門採買食物,過了正午時分回來,就看到這副光景。
跟他在老家看過的那些存在一樣,都是散發着微光的白色物體。
已故的祖父生前曾經對他說過。
一側風景視野遼闊宜人,另一側高山聳立,林木隨風吹拂搖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