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護身符大冒險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7656 字
楠木湊坐在檐廊上,麒麟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大概是因爲昨天把一點也不受歡迎的伴手禮帶了回來,心裏非常愧疚,所以今天顯得特別老實。
「我特地爲麒麟大人做了這個。你願意戴上嗎?」
楠木湊手中垂下一塊穿了一條長繩的木片──木牌。隨着木牌的轉動,可以清楚看到正反兩面都刻上了籠目紋。
這種六芒星交織相連的圖案,自古便被視爲具有辟邪厄除力量的吉祥圖紋。
經由楠木湊之手雕刻出來,更是實際附加上了強力驅除惡靈的效果。
當然,那條繩子也不是普通的繩子。
這是楠木湊使用先前製作注連繩時用過的大麻──精麻,親手編織出來的。山神還額外在那閃着金黃色澤的繩子上面輕輕一拂,加強繩子驅除邪祟的力量。
「我覺得只在木片上面刻上線條太單調了,所以就刻成了籠目紋。」
麒麟站在楠木湊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凝視那個木牌。
果然因爲很像項圈,所以不喜歡嗎?
就在楠木湊這麼想着的時候,木牌忽然被猛地朝麒麟方向一拽。麻繩從他手裏滑走,懸在半空中,自行環成一個圓圈,精準套上麒麟的頭部,穩穩地掛在他的脖子上。
由於麒麟本身毛色偏黃,金色的麻繩與淡褐色的木牌幾乎與他融爲一體,看起來並不怎麼顯眼。
「這樣看起來不像是戴了什麼東西。」
楠木湊鬆了口氣地說道。
然而俯臥在座墊上的山神眼裏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條宛若純金項鍊般閃亮的麻繩,掛了塊散發翡翠色光芒的木牌。那上頭的翡翠色光芒刺眼到幾乎能夠刺痛肉眼,連山神與四靈都難以直視。
這個木牌──護身符,不僅沒有與麒麟的毛色融爲一體,反而散發出壓倒性的耀眼光芒,將麒麟本身的存在吞沒在強光之中。
脖子上面掛了這麼一塊木牌的麒麟,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在問:「怎麼樣啊?」
楠木湊左右側頭,仔細端詳。
所以它們也只能夾着尾巴逃離。
一隻鼬鼠在它下方的小路上狂奔飛竄。

松鼠沿着稻田間的田埂小路快速奔跑。
全身籠罩在一層翡翠色光罩裏的烏鴉,撕裂並驅散一大片如霧般的煞氣。
烏鴉接着振翅飛行,地面上的人造建築逐漸變得密集起來。
楠木湊回到矮桌那邊翻找大小合適的木牌。不過無論是哪一個,對松鼠來說都太大了。
「……好像有什麼事情,讓那些動物都忙碌起來了呢。」
楠木湊彎腰將木牌遞給松鼠。
松鼠直起後腿,側目瞥了眼自家老大──麒麟。圓滾滾的眼睛流露出一絲無奈。
它動作敏捷地在地面上奔跑,而後在麒麟身旁停下。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團翻騰的黑霧。
「這小傢伙好像想要一塊你雕刻的木牌呢。」
烏鴉畫出一道U字型飛行軌跡,重新振翅飛回高空。身後的房屋似是在追趕它似地,釋放出一道震動波。烏鴉的飛行速度被那掀起的氣流一推,驟然加快許多。
儼然一副古風十足的傳統小偷造型。
崎嶇不平的地面絲毫無法阻止它的腳步,揚起塵土,飛快地跑着越過田埂邊的螃蟹與小烏龜。行走在稻田中央的白鷺停下腳步,目送那道矯健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外表看起來可愛,一舉一動卻透着英勇無畏的氣魄。
「當然好啊。畢竟平時你也送了不少東西給我。」
振翅飛翔的烏鴉──小嘴烏鴉,在高空中展翅飛行,鉤爪穩穩抓着那塊木牌。
它細長的身軀宛若貼地滑行般靈巧迅捷。四周的煞氣一接觸到他口中木牌迸射而出的翡翠色光芒,瞬間便消散於無形。
這木牌比麒麟佩戴的那塊還要小上一些,松鼠搬運起來應該也不太費力。
「等我一下喔。」
他低聲呢喃,隨即一個轉身,姿態優雅地甩了甩蓬鬆的狐狸尾巴,踏着輕快的步伐,往遠方一座不高的矮山──他的居所疾奔而去。
「嘎──嘎──!」
只可惜,不知從何時開始,惡靈羣聚在這裏,相互廝殺吞噬,力量不斷壯大,最終盤踞於此。
下一秒立刻收起翅膀,俯身滑翔。用尖細的鳥喙精準地叼住先前墜落的木牌。接着就那樣一邊旋轉着身體,一邊朝着煞氣最濃之處俯衝而去。
那便是楠木湊製作出來的物品。
一隻靈巧操控雙翼的烏鴉迎風飛行。
麒麟把頭撇向一邊,態度倨傲地說道。
背上的包袱幾乎被他身上濃密的狐毛所遮蓋。再加上他用的是綠底白紋的唐草紋包袱巾。
更有甚者,它們還擁有第六感。
待在大岩石上面遠遠旁觀的靈龜和應龍聞言,彼此對視一眼。
「嘎啊!」
烏鴉疾掠而過,盤旋迴來又猛地張開雙翼,急速俯衝而下。
「它說『隨便拿塊失敗品就好』真是懂事的小傢伙啊!」
只是這片土地,原本便是最適合它們安居的樂土。如果能做選擇,它們無論如何也想留下來。
下方是一整片深淺交錯的稻田與零星民宅。停靠在下垂電線上歇息的灰椋鳥轉過頭來,目送那隻沿着農路筆直前行的黑色烏鴉。
飛過民宅屋頂的時候,盤踞屋內的惡靈瞬間灰飛煙滅。
麒麟態度誠懇地低頭致意,隨即精神大振地抬起頭來。
就算松鼠日後不慎將它弄丟,也只會掉在附近,不用擔心有人認出這木牌是楠木湊雕刻出來的。
從遙遠的高空向下俯瞰,就見濃黑的煞氣正以一戶民宅爲源頭,如間歇泉般不斷噴湧而出。
按理來說,忠於本能的它們,會率先逃離被污穢侵蝕的地方,絕對不會主動靠近。
山神以人面獅身像的姿勢盤踞在檐廊中央,出聲轉達。
那是一隻黑色的狐狸。
在它即將衝到車道之際,身周突然閃過一個黑影。那是烏鴉掠過鬆鼠頭頂上方,映照下來的影子。
「木牌的大小、繩子的長度,看起來都剛剛好呢!」
昨天麒麟一言不合地跟應龍打了起來,打完以後就獨自垂頭喪氣地跑到庭院角落裏待着。應龍心裏其實也很擔心麒麟這個一天到晚與自己爭鋒相對的老朋友。
它們能以那份人類逐漸失去的敏銳感知,迅速察覺到邪祟的氣息。
是隻日本松鼠。是經常出沒在楠木邸周邊一帶的野生動物,也是常常帶來樹果的老熟人。
『──朕反倒因爲這纔是朕認識的麒麟,而安心不少……』
「沒想到松鼠這麼健壯又有力。」
烏鴉鳥喙一張,木牌自空中落下。鼬鼠目光緊追不放,縱身一躍便張嘴咬住木牌,繼續速度不減地朝前飛奔而去。
平時松鼠都是送完東西就一溜煙跑走,然而它今天卻擺出一副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抬頭看了看楠木湊,又轉頭望向檐廊。
隨着距離拉近,周圍的黑霧越發濃重。然而鼬鼠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依舊毫不遲疑地衝了進去。它沿着岔道,穿過排水溝,再從出口竄入一片空地。
從松鼠口中木牌迸射出來的翡翠色光芒,耀眼得叫人幾乎睜不開眼。在它狂奔過的地方,留下一道亮綠色的光痕。
而後猛地將木牌往烏鴉的方向奮力擲去。
然而某一天,它們發現了可與之抗衡的力量。
『有了這個,在下就能無所顧忌地踏遍世界各地了。』
楠木湊直到剛纔都還在挑戰木雕。
『用不着你提醒,在下心裏有數。別說了,你不是拿到東西了嗎?路上小心些吧。』
它在追逐那道逐漸遠去的翡翠色光芒的途中,一個大幅度迴旋,回望後方。視野裏,那棟民宅──廢棄房屋的輪廓清晰可見。
桌上不見鳳凰身影。他已經抵擋不住睏意,窩到石燈籠裏沉沉入睡了。
一切都消失了,徹底消散無蹤。
範圍大到幾乎完全覆蓋烏鴉前方的一整片住宅區。
這一切,全都被高空中的某個存在盡收眼底。
僅憑動物自身,根本無法與這些邪祟抗衡。
另一隻烏鴉──巨嘴鴉從側面飛了過來。
木牌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被烏鴉用鉤爪牢牢攫住。
烏鴉發出一聲沙啞而渾濁的叫聲,似是在埋怨:「太用力了吧!」
松鼠接過木牌,瞥了麒麟一眼。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沿着鄰山一側的圍牆,靈巧地跑進庭院。
「謝啦。今天帶來的是果實呀。」
『那傢伙,一點教訓都沒學到啊!』
烏鴉在民宅上空稍作盤旋,鬆開木牌。
動物的五感遠比人類敏銳。
宛如天上神明降下的恩澤。
兩隻烏鴉遠遠飛走以後,稍晚一步隨風而至的神威,輕柔地拂過整片街區。
木牌經過兩隻烏鴉之手,傳到了鼬鼠手中。
麒麟聞言,不知爲何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粗啞的叫聲響徹荒涼的住宅區。粗壯的鳥喙傳出恍若勝利的狂笑。尾音彷彿都帶着瘋狂爆笑的「哈哈哈哈」。
楠木湊雖然聽不懂麒麟說了什麼,卻也從中看出對方已經準備要再出趟遠門。他暗暗想着「好像還真是這樣呢」,心情愉悅地笑了笑。
矮桌上面還擺了好幾塊樟樹的木材。
不管怎麼說,烏鴉用力拍動翅膀,飛向高空。高高掠過零星幾戶民宅的上空。
松鼠用爪子抓住桑葚的果柄,遞給楠木湊。
麒麟端正了一下身姿,抬頭看向楠木湊。
烏鴉振翅而起,提高了飛翔的高度。
更是遑論正面對抗。最後的下場也只是不敵,遭到侵蝕,直至衰弱而亡。
『老大,您也別老是給這位添麻煩了!』
那裏再也沒有令人厭惡可憎的煞氣,也不見散播污穢的惡靈。
它正是飛過去接下翡翠色木牌的巨嘴鴉。烏鴉銜着亮度稍微暗了一點的木牌,流暢地一個滑翔,繞過一戶人家。
松鼠直起後腿,目送烏鴉遠去。直到對方越過山谷,化作天邊的一個小黑點,它的前爪才緩緩落回地面。
楠木湊目送松鼠離去的身影,站直身體。
它嘴裏叼一顆桑椹。那是一種細小的果粒緊密相連,結成一顆果實的水果。已經熟成紅黑色,正值最佳享用時機。
山神用前腳咚咚地敲了敲地板。那裏放着昨天楠木湊習慣性刻出樟樹葉圖案的木牌。沒有半點裝飾的長方形木片上面,只刻上一片葉子圖案。
惡靈已被消滅,而後又有淨化之風。
松鼠在車道前停下腳步。
那是煞氣。
然而這隻狐狸──名喚茲姆吉,實際上是位神明的使者。此刻正在執行例行差事。
廢棄房屋二樓,搖搖欲墜的窗簾在破裂的窗臺邊隨風飄蕩。
那隻接過木牌的鼬鼠,正朝着一座靠海的高塔疾行。
松鼠輕嘆一口氣,叼着木牌飛奔而去,動作敏捷地攀上稻田一側的圍牆,輕而易舉地越了過去。迅如疾風般離去。
『真的是、真的是萬分感謝。不知該如何報答這份恩情……你不只救了在下一命,還一次次地拯救在下於危難之際,如今竟還將這樣珍貴無比的護身符贈予在下……』
那雖然是「樟樹之宿」的標誌,但也只是普通的一片葉子,毫無特別之處。
它們得知只要有了那樣的東西,就能重新奪回自己的棲身之所。
野生動物之間自有一套獨特的情報網。
它們或許並非所有族羣都親密無間,但在攸關族羣生存危機之際,彼此齊心合作也並非難事。
於是這些野生動物,爲了奪回被可惡的惡靈佔據的棲息地,跨越種族的界線,互相接力運送起楠木湊贈予的木牌。
鼬鼠後來將木牌交給鴿子,再經貓、麻雀、老鼠之手,最終又回到烏鴉手上。接連被送往惡靈盤踞之處的木牌,已經不再散發光亮。
被振翅高飛的烏鴉鉤爪攫住的木牌,只剩下神木樟樹本身淺淡的驅邪之力而已。
時值黃昏。太陽即將沉入平靜的海面,橘紅色的天空中盤旋着一羣烏鴉。
「嘎──嘎──嘎啊──嘎啊──」叫聲此起彼伏的歡欣大合唱,卻令海邊附近匆匆返家的行人感到一絲泛着寒意的不安感。
沒過多久,成羣烏鴉開始一隻接着一隻飛離海岸,朝着遠方高聳的大山而去。飛在隊伍最外圍的一隻烏鴉差點與飛過來的琵嘴鷸迎面撞上。慌亂拍動翅膀的同時,鉤爪攫住的木牌掉了下去。
清脆的「喀啦」一聲,木牌滾落到大馬路上。
一隻節骨分明的手,伸出去撿起那塊木牌。
手的主人站在馬路邊,凝視手掌上的木牌。
長長的劉海在眼部投下陰影,讓人無法看清那張臉的模樣。
那是一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瘦削男子。身着深灰色西裝,稍微開得寬一些的領口處,隱約可見一條金項鍊。那原本就耀眼的金色,在夕陽的照映下更加閃閃發光。
他用指尖捏着木牌,湊近鼻尖。在快要碰到鼻子前輕嗅氣味。
放下木牌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那帶着愉悅的笑容,就像一頭盯上獵物的野獸。
那羣朝着遠到幾乎看不清輪廓的高山飛去的一羣烏鴉,已經小成了豆粒般的黑點。
男人朝着那個方向邁步走去。懸掛在腰間鏈條的木製鑰匙圈也跟着晃了晃。
上面刻着「樟樹之宿·金星維納斯」的字樣,還刻上了一片樟樹葉子。
○
是因爲什麼緣故呢?
楠木湊也學着老婦人的樣子,雙手合十。
她的身形瘦小,背脊佝僂,一根柺杖倚放在神祠旁。很可能有些行動不便。
就在楠木湊正要開口詢問時──
他向來不擅於撒謊。
聲音大得幾乎震痛耳膜。
「是來探望小鳥大人的嗎?」
楠木湊不明所以地走在麻雀熱烈的鳴叫聲中。
但來到楠木湊到腳邊時,它們卻喵喵叫着蹭了上來。
不過那兩隻貓咪卻瞪着眼睛,一左一右地朝着他圍了過來。儼然就是品行不良的小混混。
面對長者更是說不出敷衍的場面話。或許是因爲自小在祖父面前,謊言與搪塞一向都行不通。
兩隻貓咪抬起頭來望着他,彷彿是在詢問:「這樣可以嗎?」這一幕更是令楠木湊有些難以自處。它們大概是已經明白,食物0;剩飯1;不會讓自己變得高興了吧!
身後突然傳來中年女人的聲音。
真罕見。這一帶並不是蒼鷺的棲息地,想必是遠道而來。
片刻之後,老婦人終於滿意地點頭,雙手合十朝着地藏菩薩拜了拜。接着抬起頭來,目光投向遠方。
一名老婦人正細心地整理插在玻璃瓶中的一束黃色鮮花。
他只能對它們這麼說。
「啊、不,這個是……是要給、另一位──」
蒼鷺的叫聲沙啞粗嘎,與它優雅的外貌極不相稱。若是深夜裏聽見,保證令人渾身不寒而慄。
仔細一看,不單單隻有這棵樹,前方整排行道樹上也都停滿差不多數量的麻雀。這些麻雀不知爲何齊聲鳴叫,像是在爲了什麼而高興。
「哇!」
蒼鷺微微歪着頭,不知道它究竟有沒有聽懂。楠木湊無從判斷,不過他剛抬腳往前走一步,蒼鷺就跟了上來。
老婦人不慌不忙地連聲說着「好好好」,坐進車子裏面。女駕駛和楠木湊四目相對,微微點頭致意。
「變回原本的樣子了……」
您難道認識山神大人嗎?
楠木湊這麼想着,輕手輕腳地往檐廊處走去。
這裏正是以前他無意間被牽引着走來,幸好有麒麟發出怪吼才安然無事的地方。大概是神域的入口就在這裏。不過自那以後,楠木湊就再也沒被引來這裏了。
楠木湊每次經過這裏,總會忍不住想。
「這隻鳥好像……是蒼鷺吧?」
反射性地縮了一下肩膀的楠木湊也沒能例外。只能乾笑帶過。
「……今天就不必進去了吧。」
祈禱完後,老婦人拿起手邊的柺杖。她這才注意到站在幾步之遙的楠木湊。
老婦人再次面向那座高山,雙手合十。
是不是該讓麒麟去和這些野貓好好談談呀?
一頭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巨狼,蜷成一團在檐廊中央處熟睡。爲他量身打造的巨大座墊,被那龐大的身軀填滿,沒有絲毫空隙。
楠木湊下意識地伸手護住酒釀饅頭,抬頭望向大山。
「媽,你又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啦?」
那是他剛從熟悉的越後屋買回來的。闊別多時再見面的第十二代看上去精神矍鑠,甚至還多送了一個。山神一定會很開心吧!
麻雀經常造訪楠木邸,倒也不算罕見。但在鳳凰沒現身的前提下,遇到麻雀數量多到讓人誤以爲是樹上繁茂樹葉的狀況,還是頭一遭。
「山裏的神明大人肯定會很喜歡的吧!」
腳步在看見檐廊的一瞬間頓在原地。
「──不用勉強自己啦。」
楠木湊繼續朝田埂小路走去,一隻大鳥從水田邊緣緩步靠近。
翠綠高山以蔚藍天空爲背景,勾勒出線條分明的山棱輪廓。那座高山依舊屹立不搖地昂然聳立在那裏。
噗嚕嚕嚕……楠木湊下了公車,剛要邁步前行,公車就從他身邊駛過。排氣管冒着黑煙的公車一路往前開去。周圍幾乎沒有任何遮擋住視線的建築物,帶着新綠氣息的微風吹散那陣黑煙。
每次見面時,這兩隻野貓都會拿出食物,作爲自家老大──麒麟承蒙楠木湊關照的謝禮。楠木湊跟它們都已經混熟了。
楠木湊一如往常地路過玄關大門,直接朝庭院走去。
兩隻野貓身手矯捷靈敏地一路跑了過來。楠木湊看到它們嘴裏什麼東西也沒叼着,這才暗自鬆一口氣。
他隨意瞥一眼便利商店,視線移回前方,就見兩隻貓咪從人行道旁邊竄出來。臉上帶了傷疤的野貓擋住他的去路。
直到今日。他第一次在這裏碰到別人。
「很抱歉,沒能供奉酒釀饅頭。」
「咩凹、咩凹~……」
「嘎啊──!」
視線前方是一座巍然聳立的高山。
她背脊挺直,誠心祈禱。
該不會是剛纔那個老婦人,朝大山做了祈禱的關係吧?
楠木湊懷着這樣的心情,晃着手裏的袋子,走過便利商店前。
「咩一夭~……?」
身前總是繫着一條紅布巾,身旁必定會供奉上一束鮮花。顯然每天都有人過來更換鮮花、照料這尊地藏菩薩。
透過搖下的車窗可以清楚看到,女人臉上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神情。
那帶着幾分疑惑和不確定的貓叫聲,讓人有些心生不忍。
車子停好以後,側滑門隨之打開。
不小心把內心話說出口,楠木湊心中頓時一慌。擔心自己會被當成怪人。
似乎還幫他換了新裝。總感覺改過裝扮的地藏菩薩臉龐似乎變得更加柔和,這大概只是人類情感作用下的錯覺吧。
大狼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但那緩慢起伏的呼吸,清楚顯示他正睡得安穩。
楠木湊回頭一看,說話的人是輛迷你廂型車的駕駛。
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讓人感覺格外莊嚴神聖。
佈滿歲月痕跡的臉龐浮現柔和的笑意。
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入口前,有座神祠。
楠木湊停下腳步,整個人有些戒備地暗自想着,今天該不會又帶着剩飯過來了吧?
不過它們的貓叫聲聽起來很不自然。
家裏的酒還堆得滿滿,不急着添購。
聽她說話的語氣,似乎知道山神的存在。
外表長得這麼好看,叫聲想必也應該美得令人陶醉吧!擅自抱持這種美好的幻想,正是悲哀的人性所致。
難得遇到一個可能見過山神的目擊者,楠木湊本想把話問清楚一點,可惜時機不對。
這樣一段路程對楠木湊來說並不算遠,但對於一隻腳有些行動不便的老婦人而言,無疑是條漫長的路途。
他這時才注意到,地藏菩薩的斗笠已經換成紅色頭巾。
楠木湊懷着這樣的念頭,沿着人行道走過一棵高大的行道樹旁。停靠在樹上的成羣麻雀忽然齊聲叫了起來。
車子發動,行駛一小段路程過後,在田埂小路──與楠木邸相反的方向轉了個彎。前方隱約可見零星分佈的小房子。
每次都會變成它們喵喵叫着『多喫點!』地把剩飯推過來,楠木湊說着「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最終淪爲一場雞同鴨講的無奈對峙。
用身體去蹭人類小腿的動作也相當笨拙,明顯不習慣跟人撒嬌。
「你要把那個供奉給地藏菩薩嗎?」
以前曾遇過小孩跑過來想摸它們,兩隻貓咪立刻炸毛高聲吼叫着轉身逃走。
楠木湊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藍天,悠然自得地踏上回家的路。他一手提着塑膠袋。
老婦人只是微微睜大眼睛,旋即展顏笑道:
恢復原狀之前,沒有出現任何徵兆。
石造神祠裏頭安放了尊石造地藏菩薩。
「媽,我們回家吧。來,快上車。」
即便凝神細看,也找不到任何空間扭曲的跡象。
她的目光落在楠木湊手上──那個裝着東西的塑膠袋。
迄今爲止,他還不曾在此處遇過其他人。
楠木湊不禁感到一陣愕然。這兩隻野貓向來都會跟人類保持距離,就算對上自己也必定都會隔着一段距離相望。說它們渾身上下都是警戒心也不爲過。
楠木湊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棵樹,就看到樹上擠滿了已經壓得樹枝微微下垂的成羣麻雀。
「她好像認識山神大人啊……」
這回祈禱的時間,比剛纔還要長上許多。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他的預料。
脖頸修長,灰色鳥羽帶着淺藍色澤的蒼鷺。細長的雙足靈巧邁動,步伐緩慢地走來。走到田埂邊緣的時候,停下腳步仰頭凝視楠木湊。
楠木湊正要邁步往家裏走去,視線卻不經意落到那尊地藏上面。
「希望小鳥大人還醒着。」
到底是誰在做這些事呢?
裏頭裝着熱氣騰騰的酒釀饅頭。
「多得異常啊……」
站在圍牆上的蒼鷺默默凝視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