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戲劇悻的庭院改造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1萬 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拉開窗簾,風光明媚的日式庭園就這麼映入眼簾。
「什、這……?」
楠木湊睜大了惺忪睡眼。眼前這個闖入他視野當中、不管怎麼看都是池塘的景物,迫使他完全清醒過來。那水泥鋪就的池塘凹坑,已經蓄滿了池水。庭院三分之一的面積化爲水鏡,映照出綠樹倒影。出現變化的不只是池塘,地面四處長出翠綠草坪,還沿着圍牆邊栽種起落葉喬木。
反射清晨陽光的水面上架着一座石造拱橋,山神就這麼佇立在石橋中央。白狼的身影在一面倒的綠色景緻當中格外顯眼。
他打開窗戶後走下檐廊,穿上室外拖鞋。在鳥兒的歌聲中,沿着飄蕩清晨清新氣息的石板小徑,走向山神。
對方咧開嘴角,得意洋洋地迎接他的到來。
「怎麼樣?」
「禰竟然辦得到這種事!」
「我可是山神欸!」
大狼用力昂首挺胸到幾近仰倒。楠木湊走到祂身邊往水面瞧。映照出自己那張臉的水面之下,不留一絲縫隙地鋪滿了白色礫石。雖然水深近一公尺,但看起來卻顯得很淺,看不見生物的蹤影。
沒想到池塘裏不僅蓄滿了池水,甚至還植栽、鋪上礫石。神明的力量真叫人敬畏。由於屋主已經同意他自由改造庭院,所以不會造成什麼問題。更重要的一點是,有人幫忙把庭院改造得這麼氣派,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看上去頗爲自傲的山神以身體爲中心向外揚起一陣微風。輕風拂過水麪蕩起陣陣漣漪,吹散了水鏡。楠木湊看着這一幕,發出一聲感嘆。
「太厲害了!」
「厲害吧!厲害吧!」
「這水好清澈——」
「是我從山裏引來的。」
「這也太誇張了。」
楠木湊邊說邊移動視線。
「所以禰是消耗太多力量才變得這麼小的嗎?」
山神則是橫臥在形成鮮明對比的兩人身後,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
「庭院的溫度始終如一。空氣裏也總有一股神奇的清新氣息……」
「啊,果然不是啊?」
「同不同意不是我說了算。這是你家。」
真是一個說話直截了當的人。本來還在猜這人一臉嚴肅是要說什麼,沒想到他竟會說出自己的職業,是如今已是幻想職業的陰陽師。
「這問題你應該在種之前就先問吧?」
更重要的是連一隻討人厭的蟲子都沒有。
「好像是想住到池塘裏。」
「不是,我也只是暫時的。而且我覺得這庭院幾乎算得上是山神的所有物了。」
○
楠木湊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那模樣看得播磨雙脣緊抿,露出言語難以形容的神色。似是在消化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實,連連露出苦澀不已的表情。
「這樣啊。」
剛纔玄關響起了門鈴聲,楠木湊出去應門,就看到有個人如幽靈般佇立在大門前。他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想起來是前幾天在商店街遇過的男人。他對着一看就明顯比自己年紀大的來人,拘謹地說道:「抱歉那時有些太自來熟了。」對方也回以「哪裏、哪裏」,進行了一番照本宣科的道歉與問候流程。而後男人被楠木湊帶着走進庭院,對方一看到雅緻的庭院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楠木湊不明白是什麼令他如此驚訝,連聲開口呼喚,對方纔終於坐下來。接着便是如今的這個局面。
他望着庭院良久,深呼吸一口氣才又轉頭面向楠木湊。總覺得他似乎恢復了一點生氣。
他看着腦袋浮出水面的烏龜好半晌,心情才逐漸平復下來。收回踩在石塊上的腳,眺望整座庭院。
「……對。」
爬上檐廊的烏龜身上沒有半點水滴。每每看到這樣違反常理的事情,都會讓楠木湊強烈感受到對方是貨真價實的神靈。纔剛把酒倒入淺碟子裏,烏龜就飛撲過來趴在上面,全神貫注地喝起酒來。看來祂非常愛喝酒。邀祂一起喫晚餐的時候被拒絕,可能就是因爲沒有酒吧!
如今的山神只有中型犬大小,腦袋大概只到他的膝蓋高。雖然從上俯視的感覺很新鮮,但他還是不由得彎下身體。對方再怎麼平易近人,好歹也是位神明。低頭俯視多少有些不勝惶恐。但對於蹲下來還是比祂高的這一點,楠木湊也是無可奈何。
「是一棵樹。至於什麼樹,就作爲日後種樹的樂趣不說了吧!」
神情顯得有些萎靡的青年和楠木湊,面向着鬱鬱蔥蔥的日本庭院,坐到了檐廊上。來人年紀大概比楠木湊還要年長一些。他坐姿挺拔,但西裝顯得有些鬆垮。五官端正的臉上掛着深深的黑眼圈,氣色看起來也很差。看上去就像是個因工作而疲憊不堪的上班族。那副與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相差甚大的容貌變化,襯托得身旁頻頻偷看他的楠木湊氣色極佳而健康。
直徑不滿十公分的小烏龜伸直腦袋,抬頭看向楠木湊。
「這、這樣啊。」
「咦?我沒有半點印象啊!是不是認錯人了!? 」
說起救過烏龜的男人最後的下場。楠木湊反射性地想起一則有名的民間故事,忍不住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式。
身後的山神、前方池塘裏神聖的烏龜。老家還有不少非人存在。對於長期與神祕存在打交道的楠木湊來說,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他感到驚訝。
一襲有些破舊的黑色西裝裹住高大的身軀,抬頭看着眼前宅院的一張臉慘白,有着明顯的黑眼圈。這個看起來根本稱不上健康的男人一臉震驚地喃喃自語着。
「最近出現太多棘手的怨靈,我們陰陽師人手不足。不過這也是因爲能驅除邪祟的人本來就不多。」
「不是什麼壞人,就是想住到這裏面來。」
「那是誰給的?」
「不是我喔!」
「我看也是。」
「嗯。」
空氣在跨入正門的瞬間發生變化。身體周圍包裹着溫暖、柔和且令人渾身一輕的潔淨氣息。
「下次我會準備好的。」
「這是不是山神要給……」
躺在檐廊上的大狼和趴在大塊岩石上勤於晾曬龜殼的烏龜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各隨己意地過着悠哉愜意的生活。即使同居人口增加,這裏也依舊過着寧靜而平和的時光。
他仔細端詳眼前依舊顯得神聖的白狼。
「你那個時候好像看不到怨靈,但卻漂亮地誅滅掉邪祟。你有什麼猜想嗎?」
楠木湊跟在那個毫不猶豫走向庭院正中央的白色身影后面。
水花飛濺,烏龜跳入池水當中。在清澈見底的水裏划動四肢,舒適地來回遊動。似乎非常喜歡這裏。
「前幾天是你的力量剿滅了怨靈的吧?」
下一秒烏龜就竄出水面,用快到不像烏龜的速度爬了過來。就算和兔子一起賽跑,也絕對不會落後。從檐廊下方探出來的那張臉上,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男人說自己叫播磨才賀。
烏龜的身體發出光芒,傳遞着祂的喜悅。
「全靠你了!」
男人聲音透着顫抖,推了推鏡架。
烏龜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凝實,楠木湊也能清楚看到祂的身影。全身強烈閃耀着一股淡黃色的珍珠光澤。背上有着極具特徵的形如小山的龜殼。外表與尋常的烏龜大相逕庭。
「就這麼辦吧!」
「……好像是。」
「烏龜?」
「啊,我無所謂就是了。」
「種這裏。」
落葉的沙沙聲、竹掃把掃過石板小徑的摩擦聲,在這個靜謐的空間裏迴盪。外界的溫度和溼度日漸上升,相比之下楠木邸的庭院卻始終維持着舒適的溫度。每次從外面回來,皮膚都能感受到明顯的空氣差異。
他突然想起剛纔走在稻田間的田埂小路上,遇到不少螃蟹、烏龜一類的甲殼生物。那些小生物站在田埂邊抬頭看着他,似乎想跟他說些什麼。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擺在兩人之間的托盤裏,盛放着附着水滴的玻璃杯,裏頭的冰塊發出清涼的「哐啷」聲響。
山神愉快地笑着咬了一口酒釀饅頭。楠木湊朝發出淡淡光芒的池塘望去。
白狼用前腳拍打示意的地方是個猶如量身打造的寬闊泥地。楠木湊把種子丟進白狼用前腳挖好的洞裏,蓋上泥土。
楠木湊納悶的同時,伸手撿起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黑色種子。
「你說什麼!我很快就會恢復原狀的。」
○
「這個收到的種子,該種到哪裏好呀?」
這就對啦、這就對啦!沒有哪個人能面對我們家如此漂亮的庭院,還總是一臉陰鬱。楠木湊心中對此深有體會。不過不知道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他還是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架式。
他臉上未有絲毫變化,用目光催促對方接着說下去。
「我是個陰陽師。」
「……這裏是,神域……?」
雖然毫無所覺還看不到那些存在,但在這種事情上裝糊塗也沒什麼意義。畢竟這男人就是因爲看得到才特意找過來的。

烏龜說前幾天祂在商店街被怨靈侵蝕,是楠木湊將其消滅、救下祂的。那正是楠木湊遭遇狀況,寫好的購物清單消失在記事本上之時。楠木湊聞言,想起自己那時非常生氣,還跟路過的陌生人出聲抱怨的場景。整個人丟臉到想拿頭去撞石燈籠。
「居然要靠我!」
楠木湊順着山神的視線望去,發現祂斜後方有個如熱浪扭曲空氣般扭動的小小白色物體。朦朧間在地上爬行的姿態隱隱可見。
山神平時愛喫甜食更甚於喝酒。這天喫完晚飯,祂表示久違地想喝點日本酒,所以楠木湊從屋子裏拿出一升瓶日本酒。纔剛一拿出來,氣氛霎時一變。他感受到池塘邊傳來一道強烈的視線。
○
楠木湊剛買完東西回到家,就在正門的門牌下面,看到擺放了一片綠色葉子,上面有一顆圓圓的種子。這種稀罕的事情,自從山神第一次送來藥草之後已經許久未曾有過了。
這樣的楠木邸正門口出現了一個直愣愣地站着的男人。
所以他纔會覺得山神可以隨自己的喜好改造庭院、不進到屋裏是因爲顧慮到他的感受。
「啊,可以吧?」
「那山神禰來決定吧!」
「祂說你幫助過祂。」
「要來一杯嗎?」
楠木湊用灑水壺往埋下種子的地方澆水,他身後的池塘裏也歡快地濺起水花。
「不好意思喔。」
悄悄從格柵大門與門柱之間稍微探出鼻子的山神,已經恢復成原本的龐大身形。山神總是自由地大步行走在宅院內外。雖然野狼出沒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附近也沒什麼人會來,但還是不怎麼妥當。楠木湊委婉地向山神提起此事,得到對方一句「只有你能看到我,所以沒問題」而遭到駁回。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植物的種子?」
「不過嘛,禰這樣可愛多了。」
烏龜身體完全凝實且梅雨季即將來臨之際。楠木湊拿着竹掃把打掃散落在庭院小徑上的落葉。
楠木湊暢快的笑聲迴盪在煥然一新的庭院之中,被笑聲驚動的麻雀齊齊飛離草坪。
「哦,好像是我寫下來的文字除掉邪祟的。」
傍山而建的這座宅院應該是歸山神所有吧!蓋上房子或其他建築就說那地方歸自己所有,不過是人類擅自提出的主張。這種人類至上的理論在神明那裏應該是行不通的。
「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山神龐大的身軀搖晃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它會長得很大。」
「住院子嗎?」
「你能把那護符賣給我嗎?」
「護符?」
楠木湊一時之間沒能理解,跟着複述了一遍,就聽到背後傳來憋笑的聲音。
「護符這說法還挺妙的。看來他是想要有你親筆字的紙張。」
山神親切地幫忙解釋。因爲日常生活裏用不到「護符」這個詞彙,所以一時之間理解不過來。
楠木湊理所當然地看得見也聽得見山神的一言一行,但播磨似乎看不見也聽不到,只是多少表現出了對身後的一點關注。除了楠木湊以外真的沒有人能看到山神,這讓他對山神的信仰又默默地提升了不少。
播磨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取出一個有些厚的錢包。
「就按你開的價格買。」
「你要花錢買我一張購物清單?」
「啊?購物清單?」
還是實話實說了。播磨的臉抽搐了一下。
楠木湊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臨時收入而有些動搖,但當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筆鉅額交易就立刻冷靜下來。本來就只是在便條紙上一筆筆地寫下文字而已,墨水也花不了多少錢。沒花費多少成本,也沒付出多少心力,讓他做不出敲竹槓的事情,因爲良心會痛。
「一張應該不到一塊錢吧……」
「購、購物,清單……?」
播磨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他用手扶着額頭,不停地反覆呢喃:「騙人的吧,怎麼會……」
雖然楠木湊不知道如何才能成爲陰陽師,但修行什麼的肯定得付出諸多努力、歷經一番艱辛。對於無須做出什麼努力,只是寫寫字就能驅除邪祟的楠木湊,肯定是有什麼想法的。這是一個楠木湊也無能爲力的問題,但對方若開口委託,他也會竭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哎不是,等一下。如果我寫字的時候帶着誠心,紙裏會不會蘊含更強大的力量而連帶提升整體價值啊?」
有錢不賺王八蛋的精神不容退讓。
「你只需要寫字的時候全神貫注就可以了。」
山神愉快地插話道。
「那是之前種下的那顆種子嗎?」
這麼一說,他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現在只有要買東西的時候纔會出門,家裏還有山神這個值得感謝的說話對象,已經有段時間沒花心思去寫東西了。
楠木湊儘可能完整地撕下紙張遞了過去,對方伸出雙手恭敬地接了下來。彷彿拿到重要寶物般小心翼翼地放到錢包裏。這一幕看得楠木湊心裏一陣彆扭。畢竟在他看來,那只是幾張便條紙罷了。
播磨固執地不肯收回去,板着臉逼着他收下。
乖乖站在山神旁邊的三隻小貂,聞言都面帶疑惑地把腦袋歪向同個方向。那動作萬分可愛,別有一種不同於白狼的動物魅力,令楠木湊表情變得更加柔和。
楠木湊暫時回到屋裏,取了一支筆出來。他對着播磨說了句:「把手伸出來。」對方便乖乖地朝他伸出一隻手。
三隻小傢伙同時用後腳站立起來,發出稚嫩而高亢的抗議聲。祂們有着全身覆蓋一層白毛的細長身軀、短短的四肢和蓬鬆的尾巴。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尾巴末端的紅、藍、黃毛色。跟山神相比顯得十分嬌小,但也有成貓大小,體型並不算小。根據祂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語調和靈敏的行爲舉止來判斷,很可能不是新生兒。
他無意識地展現出了真性情。每當他情緒焦躁、驚訝、憤怒的時候就會忘了說敬語。連原本稍微一放鬆就會眼皮打架的睏倦睡意都被趕跑了。他壓根就沒想到,只是幾張稍微用心書寫的廉價便條紙,竟能成爲別人眼中如此高價的東西。他定定地望着陰陽師。對方神情極其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已經長得這麼大了……是神明的力量所致?雖然覺得很神奇,但成長得這麼迅速,營養不知道夠不夠?」
大狼喫了一口以後,三隻小貂也互相對望了一眼,把拿在前爪裏的長崎蛋糕整個嗅了一遍。三隻小貂猶猶豫豫地同步放到嘴裏咬了一口。黑色眼睛倏地睜大,如有星光似地閃閃發亮。看來祂們很喜歡。山神的眷族不出他所料也是甜食黨,喫得相當入迷。
原本還側目看着楠木湊一邊小聲嘀咕一邊寫個不停的播磨,猛地朝庭院方向噴出嘴裏含着的茶水。嚇得楠木湊抬起頭來。
「雖然效果好像差不多,不過就這樣吧!」
「祂最愛豆沙餡了。」
他走下檐廊,沿着小徑走近那棵小樹苗。明明昨天爲止都還沒發芽,現在卻突然拔高到與他視線齊平的高度。雖然翠綠新葉繁茂,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旁邊晾到衣竿上的牀單被風吹得高高鼓起。雖然陽光稍弱讓他有些焦躁,但他仍舊極力想讓衣物在陽光和自然風裏晾乾。雖然短暫的晴空讓人感到高興,但楠木湊的臉色卻與晴朗的天空截然相反,顯得有些陰沉。
「嗚哇!」
「這裏還有很多,禰們可以盡情……呃,夠喫嗎……?」

「快一點!」
「不要緊,已經相當足夠了。」
「山神大人到底是怎麼了……」
「眷族的意思是禰的孩子嗎?所以,祂們是禰或別人爲禰生的孩子?」
相較於播磨一臉茫然地半張着嘴呆愣不已,楠木湊則是滿意一笑,用拿着油性筆的手緩緩地揉了揉眼睛:「糟糕,超困的!」
這意料之外的一幕令楠木湊有些驚慌無措。
「好吧,該睽違已久地重新拾筆啦!」
「我哪收得下啊!」
播磨在這聲爽朗的話音中,終於伸手拿起了玻璃杯。
祂深呼吸一口氣,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
「收到!」
山神居然還帶了孩子。
播磨被手帕遮住的嘴裏發出乾笑聲。
「說到陰陽師,果然還是五芒星吧!這是我誠心誠意畫出來的,怎麼樣啊?」
「可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你等我一下。」
在山神的勸說下,楠木湊說出:「這些已經非常足夠。不需要給更多了。就算你拿來我也不會收的!」收下了那筆錢。然而——
「哪有,我可沒有那樣直說。嗯?不是狼,是鼬嗎?」
楠木湊目瞪口呆,手裏拿着的襯衫滑落地面。
他無精打采地拍了拍毛巾,撫平皺褶。
「騙人的吧!」
「……只有這幾張而已。」
「對,算是我生的。我能自行創造出算是我孩子的分身。雖然要花不少時間。」
三秒解決一片蛋糕。三雙寫滿期待的眼神令楠木湊直冒冷汗。他又分別給出了一片長崎蛋糕,想着要是喫完就改給餅乾好了。
「這幾個小傢伙是日本貂。我的眷族。」
「啊、嗯、咦、怎麼回事……?」
山神纔剛出聲制止,楠木湊就感受到一陣強烈的睡意,不由得停筆。跟之前膜拜完山神所感受到的疲憊感完全一樣。
「不準說我是老頭!」
「嗯,可以。當然,還有我。」
他不由得整個人向後一仰。外面景色已經接近黃昏,廣闊的天空渲染上多層色彩。他似乎睡了挺長一段時間。
「它值得這個價。不,這些可能還是太少了。抱歉,我沒想到會是這麼厲害的東西,目前手上就只有這麼多。剩下的我改天……」
「……希望禰一切安好。」
幸虧這段期間烏龜一直陪在他身邊,帶來不少慰藉。楠木湊帶着慰勞的心情,用刷子刷了刷形如小山的龜殼,烏龜顯得萬分高興。一人一龜這樣悠哉度日,但存在感極強的大狼突然消失,還是令人感到莫名的寂寥與擔憂。每天都會對着大山祈求山神平安無事。
「不不,我不能收下那麼多錢。你給的也太多了。你看啊,我只是隨便寫個東西,用的還是非常便宜的記事本,只是三本一百圓的便宜貨。我本來還打算稍微得意忘形一點,一張能收個三百就很不錯了!」
「啊,禰們沒喫過啊?山神大人,我可以給祂們東西喫嗎?」
一連寫下好幾個山神喜歡的糕點。
「咦、呃?禰生孩子了?因爲生孩子纔沒能過來的嗎?山神大人是女神!? 不,可禰的聲音是個歐吉桑啊……」
「好久不見。禰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 」
「收下吧!」
嘩啦。池塘傳出拍打水面的聲音。聞聲望去,就看到一個白色的龐大身軀肅穆地從後門緩步而來。步履穩健,一身毛皮柔順發亮。楠木湊看到這個沒有任何變化的身影,欣喜地大喊一聲:「山神大人!」
楠木湊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旁邊有隻烏龜一直盯着他瞧。
○
就在雙方持續僵持不下之際,背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聲。
這位陰陽師還真是半點也不肯退讓。
進入雨季的同時,山神不再來訪。
「那至少讓我喊你一聲阿伯吧!」
即使是實力高強的陰陽師,用盡全身咒力寫下的文字或符文,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威力。
山神一行爬上了檐廊。大狼當即率先在正中央的老位置躺了下來。動作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放鬆,似乎真的是累慘了。
「啪」一聲用力甩動毛巾的破空聲響徹整座庭院。
「怎麼了嗎?」
「就寫到這裏吧!」
〈黑糖饅頭、栗子饅頭、今川燒、艾草糰子、櫻餅〉
「哎唷,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喫耶!」
「洗好的衣服就是要晾在外面纔對嘛!雖然烘衣機也很好用。」
「這樣啊,辛苦了。禰們好呀,要喫點餅乾嗎?」
新的夥伴,神木樟樹。「總之,水!先澆水!」一人一龜在神木面前一陣手忙腳亂。檐廊上剛睡醒的山神看着眼前的這一幕,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說歐吉桑也太失禮了!」
因爲不知道山神什麼時候會來,所以家裏沒有事先買好的生果子糕點。沒辦法只能拿出更耐放的烘焙類甜點。他加快速度晾完剩下的衣物,端出切好的長崎蛋糕分給大家,山神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似乎有些不滿。楠木湊略帶歉意的目光看向山神,對方大方地點了點頭,似是在說算了沒關係。
說着用油性筆在播磨的手背唰唰地畫了個圖案。
「……你沒事吧?」
「辦不到。」
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似乎終於暫時停歇下來。
便條紙隨着楠木湊的書寫,散發出一道翡翠色光芒。僅僅只是寫下文字而已。一個未經過任何修行、也沒做過任何鍛鍊的普通人,隨手寫下來的日式糕點名稱的便條紙,居然——
大狼朝着神色驚愕的楠木湊走去,祂的身後還跟着三隻白色小獸。散發淡淡光芒的身體表明祂們亦非普通動物,顯然與山神同一物種。
「總之你今天先收下這些。」
播磨把鈔票往前一遞,示意楠木湊快點收下。楠木湊用力搖頭,雙手舉至胸前來回擺動,做出全力拒絕的姿態。
看上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的陰陽師離去,一陣難以抵擋的濃濃睏意襲來,楠木湊直接躺臥在檐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你還是收下吧!那個男人不會退讓的。」
進入梅雨季以來,長期盤踞天空的雨雲終於離去,迎來了期待已久的晴天。楠木湊一早就在檐廊一隅晾曬衣物。
腳邊的烏龜像是在慰勞般,溫柔地摸了摸細小的樹幹。
烏龜朝着庭院伸長了腦袋。楠木湊仔仔細細觀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發現那裏長出了一棵陌生的細小樹苗。
結果只寫了五張就全身沉重無力,沒辦法再接着寫下去了。楠木湊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後頸。
他剛一起身,烏龜就朝他投來滿含期待的目光。是因爲時間差不多了,催着要喝酒嗎?還是有什麼話想說?烏龜不會說話,也不會發出叫聲。山神不幫忙轉達的時候,只能透過點頭和搖頭來表達祂的回答和意思。
楠木湊從口袋拿出記事本開始書寫。並非奮筆疾書,而是一筆一劃,仔仔細細地用心書寫下來。
沒有任何徵兆,突然就失去了蹤跡。明明前一天他們還感情融洽地圍坐在餐桌旁。他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自己哪裏疏忽了,但怎麼也找不出線索,乾脆就不再自尋煩惱了。
播磨默默地點了點頭,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欸,可以也讓我們嚐嚐嗎?」
「你說什麼!? 」
「……啊。」
星紋——晴明桔梗紋清晰地烙印在播磨的手背上。以不會輕易消失的持久性油性筆繪製而成。雖然楠木湊看不到,但那五芒星裏蘊含了散發出翡翠色光芒的強大驅邪力量。
接著作爲交換,播磨抽出了一小疊萬圓紙鈔。端看那疊紙鈔的厚度,至少也有十張以上吧!超出預期的金額令楠木湊睜大了眼睛。
斜上方突然傳來兩道說話聲。楠木湊嚇得肩膀一抖,扭頭望去,就看到倒掛在屋檐下的兩個小鬼。祂們額上長了一角,分別有着鮮豔的紅、藍皮膚。是兩個非人的異類生物。

他驚訝地看向山神,對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閉着眼睛享受甜食。再看向池塘,就見烏龜正埋頭趴在岩石上面晾曬龜殼,一副十分享受久違日光的愜意模樣。楠木湊見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那兩位蠻不在乎的態度,這兩個小鬼應該不是什麼邪祟。
紅鬼與藍鬼愉快地欣賞完楠木湊轉頭看來看去的驚慌反應,身體一個反轉,盤腿飄浮在空中。祂們看上去如人類三歲幼童,相貌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應該是兩個相對的存在吧!那副赤裸着上半身、只纏了條腰布、不怎麼可靠的穿着讓人分外在意。說出來的聲音是與外表不符的爽朗男聲。
紅鬼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給~我~喫嘛~」
「啊,請用。」
「打擾啦!」
藍鬼爽朗一笑,和紅鬼一起無聲地落到檐廊上。所有人圍坐到一起。喫着長崎蛋糕的眷族,饒有興趣地看着兩位新加入的客人。
楠木湊將長崎蛋糕和煎茶端給兩個小鬼,也各倒了一杯煎茶給幾隻小貂。祂們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大口暢飲,相繼發出「呼~」喟嘆聲的樣子其實非常率性。跟那位可以說是祂們父親、滿足地喫着甜食的山神可說是如出一轍。小鬼們也開心地喫着長崎蛋糕。
龐大身軀同樣圍坐其中的大狼看着對面,說道:
「好久不見了啊,風神、雷神。」
「還真是,好久不見。看來禰頑強地活下來了啊!」
「禰那時那麼虛弱,還以爲禰活不成了!」
「胡說!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死掉。」
「原來你們是熟人。風神跟雷神,是很有名的那兩位嗎?」
紅鬼——雷神聽到楠木湊忍不住插嘴問出口的提問,朝他拋了個媚眼。
藍鬼——風神則是開心地咯咯大笑。
「很有名嗎?」
風神伸出食指,朝着那些正隨風飄揚的衣物一指,一陣風從祂的指尖竄了出去。那溫暖的旋風筆直向前圍繞住那些衣物,將其包裹在內。短短几秒鐘後。
「已經幹了。」
「是風的力量。」
「噢噢!」
「別那樣瞪我嘛!也不要釋放那種嚇人的氣勢!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禰也知道我是誰嘛!」
宴會告一段落。雷神與風神揮手高高飛向晚霞似火的天空。
「真不好意思。」
他遲疑了一下,想起風神當時的行爲舉止。於是這一次他伸出了食指,在腦海裏描摹出指尖竄出旋風的畫面。沒多久就有一陣微風竄出,枯葉被風追着滑行了幾公分,撞上一顆小石頭才停下來。
「力量?」
「這個,不好說……」
「這裏真的變得很舒適呢~」
「喔喔!」
沒有成功。
「嗯,還得勤加練習纔行啊。」
「靠你的想像。想着你希望起風的地方。」
頂着幼童的外表,卻動作嫺熟地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的畫面,實在令人有些難以接受。但對方是神明。楠木湊告訴自己這並沒有問題,在烏龜面前的淺碟子裏也倒入日本酒。
「好好學會掌控這股力量吧~」
僅僅只是這麼弱的微風,也令楠木湊用力握緊拳頭,臉上散發出一股神采。
懸浮在半空中的風神朝下方輕彈手指,一陣暖風就這麼裹住了楠木湊全身,頭髮和上衣下襬都在風中飄舞翻飛。楠木湊有些疑惑,但還是笑容和煦地朝風神揮了揮手。
留下這個臨別贈禮以後,喝得微醺的風神和雷神朝着山的對面飛離而去。
「要怎麼使出來?」
「謝啦~」
此時的檐廊上,三隻小貂與烏龜正捧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幸福地進入夢鄉。
「嗯,那麼。」
楠木湊一從家裏拿出知名酒藏產的日本酒,兩位小鬼的表情與氣息也隨之一變。他舉起吸引了兩雙銳利目光注視的一升瓶。
風神用叉子叉起蛋糕。
「太厲害了!真的有風耶!」
山神不冷不熱地默默看着楠木湊因爲稍微吹動落葉就高興萬分的模樣。一旁長大到與楠木湊身高差不多高的樟樹也在與微風嬉戲之際,默默關注這樣的一人一神。
「我聽說這一帶變得很適合居住,所以久違地過來瞧瞧。」
「作爲謝禮,就把我的力量借給你一點吧!告辭。」
順帶一提,山神不太愛喫這種會吸收口中水分的甜食。第一次喫就噎住喉嚨引起不小騷動的回憶,實在是太痛苦了。
「這力量應該可以用來掃落葉吧。」
沒想到有了這個嶄新的超能力,率先想到的事情竟然是用來掃落葉。
「要來一杯嗎?」
他看着落在腳邊的一片枯葉,想像了一下風揚起的模樣。
「哪裏。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待在地面上的楠木湊與山神抬頭目送着祂們。
山神雖然釋放出了危險的氣息,但被風神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了。
「打擾了。東西非常美味!」
楠木湊驚訝地發出一聲讚歎。風神微笑着朝他遞出自己的空盤子。楠木湊往盤子裏放上一塊長崎蛋糕的同時,深切覺得神明還真是不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麼寫的存在。
楠木湊回頭望向坐在身邊,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山神。
「禰聽誰說的?」
雷神抿嘴一笑,朝楠木湊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楠木湊回給對方一個討好的笑容,拿出奶油餅乾分給幾隻小貂。三小隻仔細端詳了一下餅乾,同時張嘴咬上一口。「唰!」地一聲全身貂毛倒豎,尾巴也蓬鬆成原本的數倍大。
烏龜在不知不覺間緩步爬上檐廊。雖然白天就來尋酒喝的情況並不常見,但可能是因爲今天氣氛過於熱鬧的緣故吧!
每個人都盡情地大喫大喝,一杯杯美酒和一盤盤甜食,都相繼進到衆人的肚子裏。歡快的笑聲不絕於耳地響徹了整座庭院,一同度過了一段熱鬧的時光。
「那,下次再見囉!」
在楠木湊感嘆小貂真的跟狼很不一樣的時候,小貂們已經完全欲罷不能了。祂們的反應比喫到長崎蛋糕的時候還要激烈。從那忘情地喫到腮幫子都鼓起的模樣可以看出,這幾隻眷族大概比較喜歡西式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