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瑞獸T下來的皮效果卓絕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6萬 字
清晨一大早,楠木湊站在楠木邸的正門前。
算算時間,他已經站在這裏好幾分鐘。原本是打算出門去商店街採買,但遲遲下不了決心,腳步依舊停留在宅院裏。
微微低垂着的臉上,流露出幾分沉思與糾結。
因爲他背在身上的斜揹包裏放了應龍脫下來以後,贈送給他的那層外皮。
他還從來不曾把瑞獸送給自己的這些禮物,帶出家門──也就是神域。
不知道這東西會產生什麼效果?又會吸引什麼樣的存在?一切都不得而知,甚至連推測都做不到。
楠木湊也因此變得異常緊繃。
但他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裏猶豫不決。
剛纔跟大家打招呼說要出門的時候,應龍還顯得格外高興。
楠木湊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換上一副即將奔赴戰場般、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
雖然實際上,他不過只是要出門去附近買點東西而已。
他「呼──」地深深呼出一口氣,將手搭在木格柵大門上。
「──好了,出發吧!」
他帶着「上啊!勇往直前」的氣勢,喀啦一聲打開大門。
楠木湊邁出一步,腳上的運動鞋纔剛踏出大門。
下一秒,他才察覺頭頂上方「啪嗒啪嗒」地落着雨滴。
「嗯?在下雨……?」
剛纔光顧着緊張,壓根沒注意天氣,所以也沒發現。
就在他打算抬頭查看天空時──
「嗚哇!」
也許都要歸功於應龍脫下來的那層皮。
楠木湊跟浣熊道別之後,再次往公車站牌方向走去的半路上,赫然看見前方出現一間彩券行。
楠木湊當然不可能假裝沒看到。
多虧身邊有個由衷熱愛紅酒的應龍,楠木湊多少也接觸過一些高級紅酒。
這下就不用撐傘出門,回來也不用還帶着把傘。
「唉?雨停了……?」
矮個子男人飛快移開視線,轉身背對楠木湊。兩人目光交會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間。
來到楠木湊腳邊的三花貓並未走進拱頂商店街,而是在即將走進兩棟建築間的狹窄巷弄前,回頭看了眼楠木湊。
他依照慣例打了聲招呼,三花貓又高聲喵了一聲。這種時候的叫聲,通常都是「跟我來」的意思。
沒想到竟然會在市區裏碰見浣熊。
他想也不想,立刻拔腿狂奔全速通過那個地方。
當然身邊還是簇擁着一羣動物。
穿過那條僅容一人勉強通行的小巷子以後,眼前出現了一家小店。
「你能收下這份謝禮嗎?」
這些動物之所以對楠木湊表現得格外友好,只是因爲他身上帶着各類動物首領的庇護,並不是出於對他本人的喜愛。
三花貓聽到這聲道謝,脖子連帶着整個身體蹭了蹭楠木湊的小腿,轉身就鑽回原來的那條小巷子跑走了。楠木湊無奈一笑,朝店鋪走去。
楠木湊有些驚訝對方竟然知道自己的事蹟,不過他轉念想到應龍肯定會很高興,也就心懷感謝地收下那份好意了。
一道黑影忽然「唰」地在他前方几步之遙處一掠而過。本以爲又是那些貓咪在跟他鬧着玩,抬眼望去卻發現竄到路邊停下腳步的那抹身影,體型有些圓潤。
他立刻察覺──這瓶酒,絕對價格不菲……!
多數是年輕女孩,但人數最多的還是小孩子。
直到中午過後,楠木湊才總算帶着意外增加的贈禮回到自家門口。就在他即將打開木格柵大門前,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楠木湊打算早點回家,依舊腳步不停地朝着公車站牌處走去。
是一瓶紅酒。瓶身線條流暢筆直,只貼一張相當素雅的標籤,上頭畫一隻振翅翱翔的小鳥,外表看起來非常簡約。
「但看起來,已經不需要帶傘了呢!」
畢竟對方沒對他做什麼,他也沒與對方產生任何交集。只是全然不認識的陌生人。
想買的東西都買齊以後,楠木湊便抬步往公車站走去。
引得走在他前後的路人紛紛側目,就連附近住家或大樓裏的居民都一個個探頭觀望。
每次都像是隨叫隨到的計程車,在最完美的時機準時靠站。
果不其然,這次遇到的男人同樣態度強硬。
他快步跑過去,發現掉到柏油路上的是一個短皮夾。
儘管現場立刻掀起一陣騷動,但早已搶先一步離開的楠木湊對此渾然不覺。
要是還帶着鳳凰同行,恐怕街道兩旁和電線上面都會擠滿鳥羣,不過今天楠木湊是獨自出行,所以陣仗不至於那麼誇張。
終於從家裏出發。楠木湊一路上與動物們打招呼,穿過田埂小路來到車道。正好有輛公車在眼前停下。就在他快要走到公車站牌時,公車正好剛進站停靠。
距離楠木邸最近的這條商店街,是他最常光顧的地方。他需要的日用品和食材,大多都能在沿着大馬路兩側一字排開的店鋪裏買齊。
一撿起來,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心。裏頭塞滿鈔票,厚得幾乎合不起來。
像這次這樣被帶來不在預定之內的店鋪,已經是楠木湊時不時就會遇到的狀況了。只是他也不忍心辜負對方的好意,所以每次也都會買些東西回去。
「不好意思!你的錢包掉了喔!」
就像往常那樣,完全不需要等待。
楠木湊走在即將步入拱頂商店街前的大型店鋪旁,身邊已經被動物──小狗、小貓、小鳥團團圍住。
男人的目光異常緊迫盯人,而且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儘管按理來說,這裏的公車班次,一個小時頂多也只有三班。
楠木湊低頭看向腳邊,就見三花貓正仰頭望着自己,神情無比得意。
最近這一陣子他也時常乾脆不先想好要買什麼食材,直接把採買的決定權交給動物們。
他轉身牢牢關上木格柵大門。
只要來這裏就能滿足所有的採買需求,他也就沒想過要再去尋覓新的購物地點。畢竟他本來就是一個沒什麼冒險精神的人。
男人聞聲回頭一望,看到楠木湊手上的錢包,慌忙應聲回答:
「謝謝你呀!」
楠木湊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纔剛靠近,三花貓便腳步輕快地跑進巷子裏面。楠木湊自然也緊隨其後。
「我今天沒被拉進別人的神域之中耶……」
「哪裏。」
旁人眼裏的他,大概是個備受各種動物喜愛、樂於主動親近的奇人吧!
照例再次逢凶化吉。對於身上帶有「四靈庇護」的楠木湊來說,無論有無應龍那層皮的護持,轉危爲安也早就是家常便飯。
他這陣子蠻常被拽進神域,今天卻一次也沒有。連半點驚險的場面都沒遇到。
偶爾也會有人對他投去羨慕的目光。
然而世事總是無法盡如人意。
「你要是肯收下,我就輕鬆多了。這東西重得我快拿不動了。其實這瓶酒是別人送給我的,但我平常又不怎麼喝紅酒。聽說這酒好像是叫什麼『嘯鷹0;Screaming Eagle1;』,送給你這位養鳥人好像也挺合適的。」
漸行漸遠的身後,突然響起一聲猛烈的撞擊聲。
一陣狂風猛然呼嘯而來。
店裏飄出淡淡的大豆──豆腐的香氣。似乎正在降價特賣。
只要再轉過一個街角,公車站牌就近在眼前了。
畢竟狀況就是如此,他們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但與實際情況卻是略有出入。
他從以往多次遭遇過的類似情況裏學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論自己再怎麼回絕,對方都堅決不會退讓。
「不、那個,實在用不着如此。我只是撿到錢包而已……」
雖然被人這樣憧憬,他心裏卻有些五味雜陳。
不過浣熊屬於會破壞農作物的特定外來生物,素來風評不佳。讓它這樣光天化日出現在衆人面前,恐怕不太妥當。
楠木湊想把錢包交還給對方,但男人被懷裏的一隻盒子──木盒子佔據了雙手。男人環顧四周,將木箱放到公車站牌旁正好空着的長椅上去。接着打開盒蓋,取出一瓶酒。
這樣的事情時常發生。
值得一提的是,這瓶紅酒正是被譽爲膜拜酒0;Cult Wine1;之巔,當之無愧的珍稀逸品。
這家店規模不大,門口前方的道路也相當狹窄。儘管如此,店門口卻聚集了不少明顯是附近居民的顧客,每個人手裏都拿着各式各樣的容器。
他心中暗自想着。就算身上帶着應龍脫下來的那層皮出門,也還是一如往常,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照這樣看來,自己肯定能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中。
剛纔還下着傾盆大雨的雨雲,轉眼間就被驅離楠木邸上空及周邊一帶。
「抱歉啊,小兄弟,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啊!差點就要流落街頭了。」
他頭上戴着帽檐深深下壓的遮陽帽,身上穿一件帶有許多口袋的背心。一身便於行動的輕便服裝,一看就知道是戶外活動愛好者的打扮。
他連忙收回目光,朝那個有些駝背的身影喊道:
楠木湊加快腳步,不經意間側頭一望,正巧與一名年紀與他相仿、身形略顯矮胖的男人對上視線。
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疑惑地歪了歪頭。唯有地面上的大片水窪,才能讓他意識到剛纔真的有下雨。
男人面帶微笑,將那瓶看起來非常高檔的紅酒遞了過來。
這個男人也因此在楠木湊心中留下古怪的印象。
那些看向楠木湊的路人,通常都會露出驚歎或是開心的表情。態度可說是和善友好居多。
楠木湊追上那隻浣熊,跟着它一起走進巷弄深處。
其中不乏流浪貓和戴了項圈的家貓跟在他的身側與後方。
楠木湊剛纔站過的那個位置,發生一起輕型汽車在單行道逆向行駛,撞上一名機車騎士的交通事故。
一路上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狀況,他暗自鬆口氣走下公車。只要再步行幾分鐘,就能抵達設有拱頂的商店街了。
孩子們往往會停下腳步不願離去,讓家長十分頭疼。楠木湊多少也因而有些尷尬與不自在。
楠木湊邊想着等一下要連同紅酒的事一起回報給應龍,邊關上了木格柵大門。
剛出門就碰到雨過天晴的好兆頭。雖然湊本人並未察覺,但應龍脫下來的那層皮早早就開始發揮作用了。
遠處高空中的厚重烏雲被狂風捲動、推擠、翻騰湧動着,以驚人的速度退散而去。
那名路人──大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對此渾然不覺。依舊抱着一個相當沉重的大盒子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距離拱頂商店街還有十數步之遙的地方時,一隻貓咪──之前經常碰到的三花貓從身後追了上來,跑到他身邊「喵~」了一聲。這隻脖子上面戴着項圈的家貓,一身貓毛今天也依舊光澤亮麗。
「是浣熊啊……」
對方硬是把酒塞到楠木湊手上以後,臉上才露出滿意的表情。
乍看之下還以爲是狸貓,但對方蓬鬆的尾巴上面有着一圈圈的環形條紋。它乖乖地蹲坐下來,張着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
因爲基本上不怎麼喜歡外出,所以他都會定期過來這裏一趟,每次都走同一條路線、逛固定的店鋪,再按原路返回。
故而身邊總是簇擁着各種動物──主要是鳥類的楠木湊,在這一帶已經算得上是位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楠木湊正面迎上強風,抬起一隻手臂護住眼前。髮絲亂舞,身上的衣服也在風中獵獵作響,宅院外圍的樟樹也被吹得猛烈搖晃。無數樹葉被風捲起,在空中漫天翻飛。
楠木湊坐上那輛有些年頭的公車,顛簸了大約十五分鐘,停靠在商店街附近的站牌處。
然而這個矮個子男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不過他也沒有太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風勢漸弱,楠木湊放下護在眼前的手臂。空中再也沒降下一滴雨水。
楠木湊連連後退着婉言推辭。
不過他心裏其實相當清楚,就算自己再怎麼拒絕也是徒勞。
就在公車的車身出現在道路盡頭時,楠木湊忽然注意到走在自己身前的路人,外套口袋裏面掉出一樣東西。
語氣聽起來雖然有些誇張,但錢包裏確實塞滿挺有說服力的大筆現金。
只要哪條他平時不會去的巷子裏有商店舉辦特賣活動,這隻三花貓都會主動跑來替他帶路。
「早安呀!」
○
數日後。楠木湊在一家銀行的櫃檯前,隔着玻璃隔板和銀行櫃員相對而立。
「這次真是恭喜您了。」
「……謝謝。」
楠木湊禮貌地回應了笑容可掬的銀行櫃員。臉上的笑得稍顯僵硬。
傲然挺胸站在他肩上的鳳凰則是渾身散發着一副心安理得的氣勢。
銀行櫃員隨後便從櫃檯裏遞過三捆厚厚的萬圓鈔票。
金額正好三百萬日圓。

楠木湊用力按住裝了靈龜外皮的斜揹包。
早上出門前,他一時忘記自己揹着裝了靈龜那層皮的斜揹包,順手颳了張刮刮樂,結果就中大獎。
他跟鳳凰一起來到銀行,就是爲了兌換那筆獎金。
那張刮刮樂就夾在老家寄來的東西里面。
他打電話回家確認是不是不小心錯放進來,難得遇到哥哥接起了電話。
對方語氣強硬地說出「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禮。你現在馬上刮開」的要求,楠木湊無奈只能乖乖照做。
結果自是不出所料,中了大獎。
他老實地報告得獎結果,引得哥哥哈哈大笑着自顧自地說了聲:「這是你刮中的大獎,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吧!雖然說得有些晚了,還是祝你生日快樂呀!」說完就掛斷電話。
楠木湊雙手緊緊抱着懷裏的揹包,走出銀行。他微微弓着背,不停來回環顧四周。
看起來就像是剛做了什麼壞事,或者正要去做什麼壞事。
完全一副形跡可疑的模樣。
楠木湊怎麼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這三百萬圓的鈔票比想像中還要沉重。在如今這個用手機應用程序付款已成常態的時代,帶着大筆現金出門的狀況已然十分少見,他心中的緊張感自然隨之倍增。
楠木邸幾位嗜酒神明喜歡的酒款裏面,最花錢的酒就是紅酒。他後來上網查了一下,前幾天收到的那瓶膜拜酒的價格,發現其市場價大約落在六十萬到八十萬日圓之間,嚇得他立刻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的場景,至今仍記憶猶新。
「哎唷,你這孩子怎麼老是這樣。總愛胡說八道,害媽媽每次都覺得好丟臉。」
已經二十五歲的他,無論想法還是個性,大概都不會再有太大的改變。
鳳凰高興得連連拍動翅膀。
男孩母親疑惑地低頭望向自己的孩子。
親眼看到這一幕的男孩母親瞪大眼睛。
不過他還是很想讓小男孩知道,這裏還有個人,也看到你眼中所見的相同景色。
「──沒錯,我要一口氣全都花掉。」
話說回來,偶爾體驗一下當富豪的心情,好像也不壞。正如現在正躺在楠木邸檐廊上面打瞌睡的某位山神所說的,凡事都得有個經驗。
不過這次也稱得上是個難得的好機會。畢竟能獲得這麼一大筆鉅款的好事,可不常有。
屬於一種非常珍貴稀有的鷹科猛禽。中等體型大小、背部呈赤褐色、喉部雪白、腹部帶有橫紋。
鳳凰喜歡喝燒酎。雖然燒酎裏面也有價格高得離譜的稀有酒款,但跟價位貴得令人瞠目結舌的紅酒相比,它的價格可愛多了。
年輕的母親伸手裹住男孩指着楠木湊的手,朝後者露出一抹試圖化解尷尬的歉疚笑容。
小男孩抬起原本低垂着的頭,與楠木湊目光相交的時候,眼裏還盈滿着淚水。楠木湊朝他溫和一笑。
鳳凰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跟着楠木湊一起出門了,它們應該一直引頸盼望着自家老大的出現吧!
在鳳凰心裏,酒就只是酒而已。他並不知道,酒的價格會隨着種類的不同而有着天壤之別。
他清晰有力的聲音,格外響亮地在四周迴盪開來。
鳳凰在無數鳥兒振翅高飛的高空之下,傲然挺起胸膛的身姿,正如小男孩所說的那般,是隻泛着櫻花色珍珠光澤的雛鳥模樣。
雖然只有模糊的輪廓,但只要對方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他就能明確辨認出那些不是人類的存在。
既已做好決定,就立刻展開行動。
如今這位丹波酒鋪的店員,已經將楠木邸的地址背得滾瓜爛熟,非常主動快速地填好配送託運單。
男店員在這樣的狀態下,動作俐落地包裝起酒瓶的同時,還開口詢問「要幫您宅配到家嗎?」引得恰好在場的幾位顧客一陣竊竊私語。
面對今天同樣又一次豪邁買下不少高級酒的楠木湊,男店員臉上明朗的笑容沒有一絲陰影。
最先從他口中得知此事的人,是已經過世的祖父。
不過當時祖父也曾告誡過他。
那個總是負責接待楠木湊的能幹店員──三十五歲上下的男店員,臉上綻放出比平時還要燦爛百倍的笑容。
男孩懊惱得直跺腳,看起來都快哭了。
鳥羣下方,站在楠木湊肩膀上面的鳳凰現出身形。
「絕對不能對家人以外的外人提及此事。」
正如楠木湊所擔心的那樣,分散在人羣裏的幾位圍觀羣衆──看起來像是愛鳥人士的人們立刻興奮起來。當中甚至有人還舉起單眼反光相機。好在他們的鏡頭只對準稀有鳥類,這也算是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事情了吧!
他買了幾瓶像是專爲他準備而剛到貨的高價紅酒,再加上鳳凰看中的燒酎,三百萬就這麼輕易地揮霍一空。乾脆得令人目瞪口呆。
雖然因爲身邊的神明個個鍾情高級商品,增加了不少接觸高價物品的機會,但他對自己身爲平民這件事,依舊有着堅定不移的自信。
一整羣野鳥忽然振翅朝着天空飛去。人們也紛紛追隨那些鳥羣的身影抬頭仰望。
孩童稚嫩的嗓聲響起。
大概,應該吧。楠木湊暗自祈望,事情能如他所願。
小男孩看得見鳳凰。
在他心裏,每週都會上門光顧的楠木湊是個只要店裏舉辦抽獎活動,就一定能抽中特獎或頭獎的奇特人物,同時也是個常常大手筆買下高價酒的頂級顧客。
楠木湊,在二十五歲的年紀,終於要徹底豁出去了。
這對母子的對話讓楠木湊有點聽不下去。
正因如此,楠木湊纔會特意開口告知。
「感謝您一直照顧本店生意。」
楠木湊瞥一眼肩頭,看見鳳凰唰地展開翅膀。他這才意識到,鳳凰這一連串行動是爲了讓男孩母親也能看到自己而做出的特意之舉。
雖然情況與小男孩略有不同,不過楠木湊自幼也隱約看得見妖怪。
「真的有喔!就在我的肩膀上面,有一隻很可愛的粉紅色小鳥寶寶。」
事後回想起來,他不止一次感謝祖父當時的嚴厲叮囑。因爲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只相信眼見爲憑。
「──我纔沒有胡說八道!爲什麼你看不到?明明就有,真的有嘛!就在那裏呀!」
「人果然不該輕易嘗試自己不習慣的事情啊。」
楠木湊揹着變輕的斜揹包,神采飛揚地隨意遊走在街道上。
「有啦!你仔細看那個哥哥的肩膀嘛!左邊肩膀那裏有隻粉紅色的小鳥寶寶啊!」
街道兩側的牆壁與電線上面,停滿了成排的各種鳥兒。楠木湊邊思索,邊從它們之間穿行而過,整個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想到這裏,楠木湊心裏便隱隱作痛。
心臟怦怦狂跳的速度,快得像是剛歷經一場全力奔跑。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儘管那幾瓶酒的價格光是想想就讓人腿軟,但只要一想到揹包裏成捆的鈔票就此一掃而空,還是令他感到渾身一輕。
那協調一致的隊形變換,宛如飛機在天空進行的飛行表演。
就在一人一鳥悄然進行着沒什麼意義的互動之際,周圍響起鳥兒撲剌剌拍動翅膀的聲音。成羣的野鳥從四面八方飛了過來。
只要帶隊的那隻鳥兒變換方向,整個鳥羣也會一齊隨之轉向。接着又排成數列,呈直線飛翔,後來又在空中畫出圓圈。
那個身材纖弱瘦小、頭髮有些捲曲的小男生,正睜着一雙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鳳凰看。
楠木湊小聲地對鳳凰說道。
楠木湊把話說出口以後,自己也不確定小男孩會不會因爲這番話而得到慰藉。
男孩聽到母親的低語,立刻破涕爲笑。
更何況,那種一得到鉅款就立刻性情大變的人,也不會得到神明的庇佑,更不會吸引神明靠近。
至於那瓶紅酒,如今應龍仍愜意品飲當中。
說出「請給我這瓶,還有這瓶。」的時候,聲音還無可避免地有些發顫。畢竟他本質上就是個小市民。
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被家人全盤否定,小男孩該多麼難受、多麼受傷呀!
站在楠木湊肩上的鳳凰卻一臉茫然不解,與楠木湊的緊張形成鮮明對比。他不能理解楠木湊舉止奇怪的原因。因爲他對鈔票的價值沒有半點概念。
「如果你不想被別人當成瘋子,那就絕對不要跟別人說,這個世界真的有妖怪存在。」
它目不轉睛地盯着鳳凰,發出高亢而獨特的鳴叫聲。
幸運的是,祖父有雙遠比楠木湊更能清楚看見非人存在的眼睛,所以楠木湊從沒被人質疑過他所看到的那個世界。其他家人自然也是如此。
楠木湊四下環顧,發現一隻灰面𫛭鷹停在圍牆上,心中頓時感到一陣焦急。
表情無比凝重,似是下定某種決心。
鳳凰朝着天空發出一聲高亢、細長而悠揚的啼叫聲。
這場突然開始的野鳥飛行表演,成功吸引小鎮衆人的目光,驚歎之聲不絕於耳。
不僅愛鳥人士爲此佇足,街道兩旁的許多行人也都停下腳步將目光聚焦到楠木湊身上。今天聚集過來的野鳥數量特別多,導致楠木湊變得比平時更加引人注目。
「不要說了,就說了沒有那種東西!拜託你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亂說話了。而且,媽媽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用手指指着別人嗎!」
原來這就是卸下肩上重擔的感覺。先前那種揮金如土的豪情已經光速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解脫了的輕鬆自在感。
「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就愛胡說八道……」
一下子就能花掉一大筆錢,最合適不過了。
「唧?」
四周羣衆依舊抬頭仰望空中野鳥的飛行舞姿。
不管是空氣、水還是錢財,一直停滯不流通都絕非好事。金錢就是用來流通的。
他沒意義地低聲喃喃自語。
她小聲呢喃,雙手捂住嘴巴。
不會在第一時間率先萌生任何要爲自己添購物品想法的表現,正是楠木湊之所以爲楠木湊的最大特點。
她晃了晃牽着小男孩的手,輕聲責備。小男孩聞言,不滿地指着鳳凰。
楠木湊加快腳步,準備移步公園的時候,路過一對母子面前。
「你胡說什麼呢?哪裏有什麼小鳥寶寶呀!」
「我們去酒鋪吧!小鳥大人也可以挑選你愛喝的燒酎喔!」
「唧!」
「沒事的、沒事的……」
「有了,去買紅酒吧。買瓶好的紅酒!」
「媽媽,我跟你說喔。這些小鳥都是飛過來看那位哥哥肩膀上面、那隻閃閃發光的小鳥寶寶的喔!」
楠木湊轉頭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個和母親牽着手、大約七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目光直視前方。
「……不會吧?居然是真的……」
那些種類、大小和顏色各異的鳥兒,匯聚成一個龐大的集體,朝着同一個方向飛行。或左或右,或前或後。
他擁有一雙天賦異稟的眼睛。能識破普通人看不見──鳳凰刻意隱匿起來不讓人察覺的身影。
「有喔!」
楠木湊步履輕快抵達的目的地,是他以往常去的丹波酒鋪。
他不會過於貪求。一向秉持着夠用就好的心態。此時的他既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煩惱。
唯有頭上戴着帽檐深深下壓的遮陽帽、身形隱匿在電線杆陰影裏面的矮個子男人,一雙眼睛牢牢鎖定在不遠處,含笑看向自己肩膀的楠木湊。
○
楠木湊把搭公車途中睡着的鳳凰安放到上衣胸前口袋裏面,就這麼回到家中。
剛踏進大門,小狼便步伐輕快地從庭院那邊快步奔來。這樣的表現相當罕見,畢竟他平時總是顯得一派步履從容。
「我回來了,山神大人。」
「嗯,今天倒是回來得挺快的。」
山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閒適沉穩。
只是他的行爲卻顯得有些反常。
小狼在楠木湊腳邊轉來轉去,高高向上仰起的鼻子一直嗅個不停。它來回打轉,不斷嗅聞楠木湊手中塑膠袋飄散出來的甜香。
袋子裏面裝着的東西,自然是越後屋的酒釀饅頭。
雖然沒有飛撲上來,但他的行爲舉止儼然就是一隻天真無邪的幼狼。可以說是變得跟烏梓祭一樣毛躁。
楠木湊被小狼纏着的同時,心中暗自想着,山神身體縮小以後,行爲表現似乎也會變得幼稚起來。
「山神大人,你先往前走吧!」
楠木湊有些爲難地開口說道。他總感覺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小狼踢飛,走起路來有些寸步難行。
「哦。」
山神答得爽快,卻只是退到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來回蹦蹦跳跳,伸長了脖子嗅聞氣味,完全沒有要先往前走的意思。
真是拿他沒辦法。

楠木湊放棄與山神講道理,朝身側伸長手臂,讓手裏提着的那袋酒釀饅頭懸掛在最外側。如同在馬的鼻子前方吊着一根紅蘿蔔般地,誘導山神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楠木湊一回到院子就忙着將鳳凰安頓到石燈籠裏面、整理採買回來的東西。
山神在此期間,一直蹲守在矮桌旁邊。
不用說也知道酒釀饅頭就擺在矮桌上。他似乎無法擺脫那股香甜氣味的誘惑,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根本就離不開。他甚至抬起一隻前腳,筆直地坐直身體,想方設法讓自己離香味來源更近一些。
楠木湊在這期間都會把山神的事情晾到一邊,照常過着自己的日子。
這是楠木湊最害怕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奇蹟0;麻煩事1;。
山神若是遇到不喜歡的東西,幾乎都會大口解決。但從他今天花了不少時間細細品嚐酒釀饅頭的情形來看,應該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麼不滿。
雖然有些失禮,但也不免覺得自己有些白緊張了。
「這本在地雜誌幾乎每個月都會做日式甜點專題報導耶。雖然這個鎮子裏的確有不少日式甜點店,但這樣似乎有些太過特殊對待了。」
順帶一提,楠木湊這次沒跟着一起喫,而且就算喫了,他也分辨不出是誰做的。
「真是一點都不坦率啊……就算體型大小再怎麼改變,山神大人依然還是那個山神大人呀!」
「起碼也把眼睛閉起來再睡吧!」
而且重新啓動所需的時間長短不一,從幾分鐘到幾天都有可能,落差極大。
儘管他對於直接把食物放到地板上有些牴觸,但山神現在變得這麼小隻,也只能如此了。
山神說完還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當然。那上面畫的就是我。」
坐在他正對面的楠木湊,一手撐着臉頰,隨意翻看着剛買回來的資訊雜誌。
「──山神大人,你看起來好像非常困啊。」
帶出來的強風吹散茶杯冒出來的氤氳熱氣,還把楠木湊的劉海也吹得向上豎起。楠木湊忍不住眯起眼睛。
靈龜從容地從大岩石上面探出身體,縱身跳入瀑布下的深潭;應龍在石造拱橋下旋轉着身體悠遊而過;麒麟依舊外出未歸。
不知道這次會多久才醒呢?今天之內?還是後天?
「瓦版……那不是江戶時代左右的東西嗎……?已經是很久以前了耶……哦不,如果只是兩百年前的話,好像也還不算很久遠?」
擺出了與那狼型標誌如出一轍的狼嚎姿勢。
楠木湊配合山神如今的一口大小,乾脆俐落地將拿到手裏的酒釀饅頭掰成兩半。
事實上也沒人在聽他們說話。
樟樹三片嫩葉在衆神明各自隨心而爲的庭院裏隨風搖曳,努力進行着光合作用。即使它覺得自己到了該澆水的時間,也十分有耐心地忍耐着。
只是標誌下方還寫了大大的「WOLF」,像眼前這位山神那樣,向衆人昭告着「我可是狼唉」的主張。
「的確是一模一樣啊……原來這個標誌真的是以山神大人爲原型啊。我還以爲你是因爲上面的狼形標誌,才特別喜歡這本雜誌的說。」
接着便是嚼……嚼……嚼。細細咀嚼的速度緩慢得像是靈龜行進的步伐。雖然舉止變得有些幼稚,但山神依然還是那個山神,喫東西的速度仍舊異常緩慢。
山神沒有回應。只是不停搖着尾巴,專心享用他的酒釀饅頭。
楠木湊見狀也只能發出苦笑。
最近楠木湊只要一出現在商店街,就會在他身後窮追不捨的那抹身影──頭上遮陽帽的帽檐壓得很低的那個矮個子男人,正遭遇一連串不幸。
還是早點讓他喫到酒釀饅頭吧!
乍看之下似乎是出了大事,但其實根本無須擔心。
山神瞥了一眼雜誌,隨即將臉側向一旁,下巴微微向上揚起,閉上眼睛,耳朵向後一倒,接着嘴巴微張。
纔剛隨手遞出去,山神立刻張嘴一口咬下。那一刻,楠木湊清楚看見山神圓滾滾的大眼睛裏閃過一顆火球、身後出現宇宙大爆炸的幻象。
因爲平時接觸的幾位神明,對於時間的推移沒什麼概念,楠木湊在他們的影響下,也變得有些感知遲鈍了。
雖然這標誌也是出版社本身的LOGO商標,但出版社的名字跟狼一點關係也沒有。
山神的聲音聽來也有些困窘。可能是身體變小了的緣故,自我掌控的能力都跟着變差了。
每當山神極度睏倦或陷入深思,就會突然當機。這種狀況楠木湊至今爲止也已經遇過很多次了。雖然這次半眯着眼,但偶爾也會發生睜着眼睛就定格不動的狀況。
他翻着翻着,看到一篇關於日式甜點店的專題報導。
喔,這次倒是醒得挺快的嘛。就在楠木湊這麼想着的時候──
「大概是爲了我着想吧!」
「嗯,好像有……點,沒睡……夠──」
那是一本寫滿楠木邸所在小鎮方丈町各類消息的地區資訊雜誌,也是山神最熟悉的當地資訊獲取途徑。楠木湊回家的路上順便到便利商店買回來了。
瑞獸脫下來的皮,終於只剩最後一個了。
這本雜誌總會在醒目的位置放上狼頭標誌。雖然只是一個被圓框圈起來的狼頭剪影,卻也看得出是一頭威風凜凜的狼。是個非常帥氣的圖案。
山神經常在睡夢中說夢話。聲音跟清醒時一樣洪亮,楠木湊時不時就會突然被他嚇到。
方丈町有兩家地區資訊雜誌,不過山神只愛看有狼形標誌的那一本。
「山神大人,你偏心偏得很嚴重啊!」
「……小鬼啊,竟然到現在……還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酒釀饅頭……唔……真是太丟臉了!憑你這樣的水準……怎麼能……繼承越後屋呢!我絕不允許,交給你來繼承!」
「山神大人?」
說白了,就是擺出立正坐好的姿勢,坐鎮在座墊之上。
雖然山神嘴上抱怨個不停,但他剛剛纔花不少時間把那些酒釀饅頭喫得一乾二淨。
那模樣簡直就是「細嚼慢嚥」這個說法的最佳寫照。
「沒錯。說是這樣說,但我認識的不是這一代人,而是他們的祖先。我認識那傢伙的時候,好像還是叫做『瓦版※』。」0;譯註:江戶時代用來傳遞時事、災害、奇聞的印刷品。1;
楠木湊心裏是這麼想着的,但其實只是他自己沒察覺到罷了。
他將幾片鱗片放到斜揹包中,抱着赴死的決心出門,來到熟悉的商店街,沿着固定路線前行的一路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沒遇到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
「任誰都會對友愛自己的人事物心生親近,格外多關注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山神目前的樣子雖然有些奇怪,但完全用不着爲他擔心。
就在楠木湊毫無防備闊步地走在街道上的同時,距離他不遠處的周邊一帶已經發生幾次狀況,又被迅速擺平。
這個男人,是個無比熱愛鳥類的野鳥迷。
楠木湊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不以爲意地把被迫降溫到合適溫度的熱茶,連同托盤一起放到小狼腳邊。
不過說實在的,真要說這個標誌是隻狗,大概也是說得通的。
那模樣看上去儼然就是一尊石像。轉眼間就成爲楠木邸的豪華擺飾。
楠木湊有些傻眼的同時,又相當樂於欣賞這難得的一幕,也就急忙又不失仔細地準備着茶水。
楠木湊今天去越後屋買酒釀饅頭的時候,正在廚房裏忙碌的人是年輕的第十三代繼承人(未來的)。這次買回來的酒釀饅頭,很可能就是對方親手製作出來的成品。
即使聽到這段哪裏不太對勁的對話,也沒人會放在心上。
真是誇張的夢話。居然是在嫌棄越後屋未來的第十三代繼承人──現任第十二代傳人那位還是國中生的孫子。
「嗯,還稱不上久遠。只算得上是不久之前。」
「抱歉,我控制不住啊。」
沒錯,就是那頭有些特立獨行的麒麟身上,脫落下來的東西。
不,準確來說並不是脫下來的皮,而是鱗片。
庭院迴盪着柔和悅耳的瀑布聲。
楠木湊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楠木湊以前也買過另一家出版社的雜誌,但山神都沒翻,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山神,只是睡着了。
令人意外的是,這回的麒麟鱗片似乎也是如此。
「……這個嘛,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啦!不過你的意思是,你認識那家出版社的人?」
楠木湊莞爾一笑,轉身走進屋內。
楠木湊端着托盤朝着檐廊處走來。纔剛走到矮桌旁,山神的尾巴已經高速擺動到連殘影都看不到了。
只是那前腳,時不時會像是快要忍耐不住似地,微微抖動兩下的模樣,看了就讓人忍不住想笑。
事實上,那些鱗片正在他毫不知情的地方,發揮着驚人的效果。
「又來了。」楠木湊心裏默默想着。寫的還是〈在梅雨季裏來點傳統日式甜點吧?〉這種不太常見的奇特主題。
○
山神身體維持微微弓着背,眼睛半睜半眯的坐姿,就這麼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楠木湊一路順暢無比地採購完食材,踏上了返家的歸途。
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不過沒遇到會讓心臟喫不消的事情,也算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吧!
等到最後一個酒釀饅頭也下肚,山神似乎終於恢復以往的冷靜。他態度沉着地用前腳固定好茶杯,啜飲熱茶潤了潤喉嚨。
雖然半點威嚴也沒有,但好歹沒有把前腳搭到矮桌上面,倒也算得上是非常有自制力了。
「我每次都在想,要是越後屋的老闆知道你這麼細緻地品嚐他做的酒釀饅頭,肯定會很高興的吧!」
安置在庭院一隅的兩座石燈籠四周一片寂靜。
山神忽然用力打了一個下巴幾乎要脫臼的大哈欠,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山神大人,你這強風能不能稍微收斂點啊?」
靈龜會帶來財運,應龍則專精葡萄酒。從某方面來說,這樣的結果都還算是挺合情合理的。
坦白說,楠木湊並不覺得實際效果有多驚人。跟當初從麒麟口中聽到「在下會讓你成爲掌控半個世界的統治者」時的衝擊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就在楠木湊一邊猜想,一邊收拾桌面的時候,耳邊驀地傳來山神發出的低鳴。喉嚨發出低吼,鼻頭也跟着皺了起來。
只是山神心中的合格標準實在太過嚴苛。正因爲他懷抱着希望對方能夠達到「更高境界」的殷切期望,纔會這樣處處挑剔。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本雜誌上面的狼形標誌跟你有關?」
這個內容不會太過牽強了嗎?簡直就像是強行拼湊出來的。
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四處尋找未曾見過的野鳥,飛遍日本全國各地拍下照片,將它們的身影納入自己的個人收藏,儼然已經成爲他的生存意義。
只是這名矮個子男人的性格有些問題。
他就是個一心只想着如何利用楠木湊來滿足私心的卑劣之人。甚至還對無意間聽到的「粉紅色小鳥寶寶」的存在,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矮個子男人看不見鳳凰。
但他還是在心裏盤算着,如果真有那種神奇的存在,只要有辦法跟楠木湊攀上關係,肯定就能找機會把那東西搶到手。
這類居心不良的惡人接近不了楠木湊。平時如此,今天更是連踏近一步的可能都沒有。
不愧是討厭人類的麒麟身上脫落的鱗片。回擊起來毫不留情。
例如,矮個子男人本打算從楠木湊身後跑上前去跟他搭話,纔剛往前跑沒幾步,一羣流浪貓就從旁邊竄出來,從他面前橫穿而過,害他一個重心不穩,一腳踩進水溝,弄得滿腿都是污泥。
又比方說,就在矮個子男人正打算以不小心側面撞上楠木湊的方式來結識的下一秒,突然被一隻從圍牆上面跳下來的浣熊撲倒,一屁股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諸如此類的災難接二連三。
矮個子男人在數不清的野生動物接力阻撓下,始終無法靠近楠木湊身邊。怎麼樣也踏不進其半徑五公尺的範圍之內。
儘管不斷遭到阻撓、滿身傷痕,矮個子男人也依然沒有就此放棄。
他鎖定正好從一家店裏走出來的楠木湊,打算奮力衝過去跟對方開口搭話。
沒想到下一秒,頭頂上方就下起一場大暴雨,遭到來自鳥糞的集體轟炸。
楠木湊低着頭走路,對矮個子男人的遭遇毫無所覺,一個轉身就往一旁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去。
渾身都是鳥糞的矮個子男人仰天怒目而視。一大羣烏鴉在半空中振翅飛舞,嘲笑般地發出嘎嘎嘎的叫聲。
矮個子男人熱愛稀有鳥類,卻對烏鴉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撿起一顆小石頭,正打算大力往上扔,一坨剛拉出來、還熱呼呼的鳥糞又用力擊中他早已髒兮兮的臉上。
一大羣烏鴉盤旋在商店街上空,叫聲聒噪刺耳。
楠木湊正走在鳥羣下方的街道,疑惑地仰頭看去。
「今天怎麼格外吵鬧啊……你們家老大明明還好端端的呀……?」
雖然在最後遇上意料之外的人物,讓自己有點心累,但總歸沒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楠木湊也終於得以放下心來。
「求你了,拜託,請你賣給我吧!」
楠木湊從斜揹包裏取出零錢包,剛一抬起頭,正好就瞧見那名奇怪的中年大叔,整個人驚愕到嘴巴微張。
後座車門立刻被人從裏面打開。一個男人才剛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直身體就直接一腳用力蹬地,朝楠木湊這裏狂奔而來。
楠木湊伸手按住自己的斜揹包,緊緊貼着腹部。
「你說反了。是我兒子像我纔對。」
「真的假的啊……養鳥人簡直厲害到完全超出理解範圍了唉!」
楠木湊眼神變得有些空洞,思緒也隨之飄遠。難道如今這個世道,仍是現金主義當道嗎?
「請你不要這樣!快抬起頭來!」
「除非你答應,否則我不會起來。」
下一秒,前方的大馬路上──大概幾百公尺遠的地方,有輛黑色高級轎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驟然停在路邊。
楠木湊是小鎮居民口中的「養鳥人」。
播磨的父親說着突然做出九十度彎腰的姿勢,深深行了一個鞠躬禮。楠木湊被嚇得瞪大眼睛。
唯有那幾乎全知的山神,在心裏靜靜地想着。
但不管對方怎麼說,自己也不能擅自轉售麒麟贈予鱗片。
即便不去深究鱗片的具體效果,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對方接着又用響亮的聲音一再懇求。
楠木湊對此毫不知情。
意識到對方的目標是自己,是衝着斜揹包而來後,楠木湊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半步,卻撞到身後的自動販賣機。他剛想側步往旁邊跑開,就見對方驟然在幾步之遙處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四周,發現路邊正好孤零零地立着一臺自動販賣機。去那邊隨手買瓶飲料,再一口氣喝光就好了。
那是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個頭極高。
不是「翡翠先生」,而是「翡翠君」。
雖然跟不久前播磨一家對他的稱呼略有不同,楠木湊卻並未對來人爲何知道這個稱呼,產生絲毫戒備。
不過,從他可以輕易靠近楠木湊這點,也能知道他既不是壞人,也不是心術不正之徒。
眼前這個男人的容貌,就像是播磨才賀再年長個二十多歲以後,可能會變成的模樣。
四周的野生動物似乎也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乖乖讓出道路,不阻擋他前進的步伐。
「原來如此!? 總之,你先抬起頭來吧!」
讓這樣一位社會地位看似頗高的人對着低聲下氣地懇求,看起來實在有失體面。
男人風度翩翩地走上前來,嘴角含笑地對上楠木湊的視線。
楠木湊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對方能看見自己看不見的某些0;東西1;。
「初次見面,翡翠君。」
楠木湊一開口與對方寒暄,對方果然說自己是播磨才賀的父親,還提到了「非常感謝你一直大方提供護符」。
顯然他也擁有與衆不同的能力。
路過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逐漸聚集起圍觀人潮。
只要忽略他剛纔那段過於引人側目的衝刺。
一頭銀灰色短髮在陽光照耀下閃着光。身上穿了一套筆挺又典雅的西裝,底下是完全不見發福跡象的精壯身體。材質輕薄的西裝外套隨風翻飛,飛速直衝過來。
從外面根本不可能看見。
正在楠木湊腳邊一蹦一跳跟着他走的小烏鴉,像是被逗笑似地高高叫了聲:「嘎!」
「你身上正帶着四靈身上的聖物吧!請務必將那寶貴之物賣給我。」
因爲對方的外貌、說話的方式,甚至他的聲音,都足以令他聯想到某個男人。
楠木湊並不知道播磨的父親,擁有能夠洞悉萬物的能力──天眼通,將那張蓋有靈龜與山神足印的護符裱框,被當成至寶擺放在書房裏面。
「你還真是頑固!簡直就是播磨先生翻版!」
人類一旦體驗過極端的事態發展,之後再遇到什麼波瀾也都會顯得不足爲懼。他也算是從中學到寶貴的一課了吧!
帥大叔的全力奔跑,帶着一股十足的威懾力。
不少走在街道上的路人,此時也都一臉錯愕地紛紛轉過頭來,望向這個男人。
「還請你務必改變主意!無論如何,都拜託了!不,求你賣給我吧!拜託!」
「該不會是麒麟的鱗片引起的吧……」
楠木湊聽着周圍人的議論聲,連忙焦急地拼命開口央求:
他拿出來的東西,竟又是一個塞得鼓鼓的錢包。
直至這對怪異二人組的拉鋸戰落幕之前,圍觀羣衆好奇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他們身上。
兩人結束「謝謝」、「不用客氣、不用客氣」的例行寒暄以後,播磨的父親不疾不徐地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往外取出一樣東西。
最後,楠木湊拗不過對方的堅持,只得讓步賣出一片鱗片。在幾天後麒麟回家時,主動向他道歉。
「就按你開的價格買。」
鱗片被他放到斜揹包的內袋──拉鍊緊閉的夾層之中。甚至還被他另外裝在一個束口袋裏面。
緊接着他就聽到播磨的父親,語氣格外鄭重地說道:
對方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地高聲應答,令雙方陷入一場毫無意義的拉鋸戰。
與播磨才賀簡直如出一轍。
「很抱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這東西我沒打算賣給任何人。」
──於是,針對瑞獸脫下來的那層外皮,究竟有何效果的驗證行動就這麼畫下了句點。
不過與一向面容嚴肅的播磨才賀不同的是,眼前男人俊秀的臉上總是帶着一抹笑意,顯得極爲親切和善。
顯見其超越常人的卓越體能。
還是早點離開這裏爲好。楠木湊心裏雖然這麼想着,卻莫名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然而麒麟卻一點也不在意,反而一臉疑惑地回了句:『不是跟你說過,你愛怎麼用都可以嗎?』
「哇,那個養鳥人,不但能指揮鳥和貓,連人都能號令了嗎?」
來人的呼吸沒有半分紊亂,一滴汗水也沒流下,臉上掛着明朗的笑容,原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衣服。
更不知道他其實是個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收藏家0;Collector1;,一直在蒐集神明一類存在的相關之物。
順帶一提,他每天早晚都會誠心膜拜那張被裝進純金畫框裏的護符。
就連行動力和說出來的臺詞,都和播磨才賀如出一轍。這位外表看似沉着冷靜的大叔,做起事來卻是個一往無前的衝動派。楠木湊只能在心裏暗自苦笑。
男人身姿矯健地在人羣裏穿梭,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一處。
楠木湊身上的──那個斜揹包。
總覺得今天的街道格外吵鬧。楠木湊感受得到周圍始終瀰漫着一股躁動不安的氛圍。
對方即使動作華麗地越過紅白相間的欄杆,速度也完全沒有分毫減速。他腳上甚至還穿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
然而播磨的父親卻像是看穿了一切,無比篤信那就是四靈身上的東西。聲音裏滿是堅定不移的自信。
對方神情一肅,又補了一句。
楠木湊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打開斜揹包的拉鍊。
單純只是過於熱愛與神有關的事物罷了。
只是一遇到心目中的「至寶」,眼裏就會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罷了。
「太扯了!我上次還看到他指揮過浣熊和老鼠!對了,前陣子好像還出現過蛇呢!」
「我拒絕!除非你答應要賣,不然我絕不起身!」
男人看似在看着楠木湊,實則目光一直緊盯着那個斜揹包。一副眼裏只容得下它的模樣。
撇開他先前的行爲不談,單看眼前這副模樣,絕對會覺得此人是位氣度不凡的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