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來啊,正大光明地一決勝負!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6935 字
楠木邸的衣櫥裏,放着一張附有桌腳的將棋棋盤。
棋盤厚重且質感十足,木紋也非常美麗,顯得格外高級,無論怎麼看都像能傳承一生的高級品。
就這樣一直封存在衣櫥裏,實在太可惜了。
楠木湊一邊輕輕擦拭棋盤,一邊這麼想着。
以前偶爾會陪祖父對弈,所以他多少也會下將棋。如今打掃得差不多了,身邊又有個閒得發慌的神明在。
楠木湊決定,請這位神明一起來下一盤棋。
楠木湊把將棋盤搬到佔據檐廊正中央位置的山神面前。
原本正躺着的山神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坐起身來。
「怎麼這麼突然?」
「想說偶爾玩一下也不錯。嘿咻。」
棋盤放好以後,山神端坐着身子,低頭從正上方俯瞰棋盤。
楠木湊坐在山神正對面,拿起上面裝了將棋棋子的木盒。
「山神大人,你知道下將棋的Rule嗎?」
「路──魯……?」
「規則。也就是用來決定棋局──遊戲勝負的一套約定。」
因爲山神對外來語不太熟悉,楠木湊不得不用日語重新解釋。也因此,他才深刻意識到自己在日常生活裏,用了不少外來語。
山神挺起胸膛,一臉自信地說出「當然」,接着又十分乾脆地補上一句:「我不知道。」
「也是。你說知道我反而會嚇一跳。不過你來玩『將棋疊疊樂』應該沒問題,你就陪我玩一下吧。」
「──哦?」
山神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這自然也是市面上買不到的。
最後還來一陣威力堪比空氣槍的強勁氣流。
「唔……」
最後,他拿起放在箱子角落的東西──一個帶着歲月痕跡的束口袋。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風颳來。
現在也是如此,那閉闔的眼皮底下,隱約閃爍着金色的光芒,表明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到這裏。
楠木湊將這次得到的綠色石頭放進去。白的、紫紅的、赭黃的,各色雜陳、大小不一。卻奇妙地和諧,讓楠木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就算楠木湊本身對味道不太講究,習慣的滋味依然還是特別的。如果能夠選擇,他也不會刻意去挑別的。
他率先把最大的一升瓶裝醬油瓶拿出來。
此刻也仍舊盤踞在檐廊中央的大白狼,身子伏在座墊上,下巴抵着窗框,雙眼緊閉。
「誰拿到的棋子多,誰就贏。」
顯然已經入坑了。
就連院子裏的風都停止吹拂。楠木湊甚至看見山神背後燃起熊熊戰意火焰的幻覺。燃燒,再燃燒。
「這回的還挺大顆的啊。沒想到現在還能找到這樣的尺寸。」
山神的爪尖死死用力,棋子終於緩緩動起來,隨即又傾斜着倒下,發出啪嗒一聲。
然而,這份保持自然未經雕琢的姿態,卻自有一種質樸的美感。
他怒斥那枚翻倒過去的棋子,眼神之凌厲,彷彿能把它震成齏粉。
「喀嗒」一聲。果然,棋子還是和盤面碰撞出聲響。規則生效,輪到楠木湊了。
調味料之外的物品,幾乎全是當地的名產。
「嗯。」
他不悅地用尾巴拍打座墊,惡狠狠地盯着楠木湊那幾乎裝滿了棋子的木盒。
山神帶了弧度的爪尖搭上棋子,輕巧一滑就順利地將棋子往自己面前滑動。過程十分順利。
而且詭異地只吹進楠木湊手心內側的那一小片區域。
準確來說,是直接被打飛出去。棋子發出咯啦咯啦響亮聲響,在盤面上翻滾。
「哼,我知道。」
「看起來很簡單吧?其實意外地難喔!很容易玩上癮。」
說得誇張一點,換個地區主流的醬油味道,很可能差異大到讓你以爲那根本是另一種調味料。味噌也是一樣,甚至可能還更誇張。「手前味噌※」這個詞就完全足以說明一切。0;譯註:原意爲自信滿滿的自制味噌。後引申爲自賣自誇。1;
「山神大人先來吧。」
「好,那我現在示範一次給你看。」
楠木邸附近的商店街規模並不算大,自然不可能會有還額外販售其他地區物產的店鋪。他的母親也明白這一點,總會塞進一些這裏很難買到的東西。
因爲楠木湊經常寄點心和酒給座敷童子,所以偶爾會收到對方回贈的東西。多半是隨四季更迭的天然產物──像是樹木果實之類,偶爾也會像這次一樣,送來天然石。
楠木湊將剛拿到手的棋子舉到山神面前。
「好痛!」
隨之顯露出來的,是以醬油爲首的一整排瓶裝調味料、味噌,還有各種食材。
打開箱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作爲緩衝的毛巾與清潔用的海綿。這些也是每回寄來時都會一併跟着出現的物品。雖然確實能避免無端製造垃圾,也能派上用場,但數量之多,還是讓楠木湊半是失笑地將它們一一拿了出來。
他的鼻樑彷彿刻下極深的深谷般用力皺起,死死盯住楠木湊,聲若宣誓。
楠木湊眯起眼,盯住正對面的山神。
沒多久,堆得高高的一座棋子山夷爲平地。
多半是之前母親節,自己連同平日感謝一起,寄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過去後,對方回寄的回禮吧!
正集中全身所有集中力的山神,耳朵裏完全聽不到楠木湊的這聲感嘆。
對楠木湊而言,使用這款味噌煮出來的味噌湯,纔是真正的味噌湯。畢竟,不只在自家,去附近的人家作客時端出的味噌湯也都是同樣的味道。
楠木湊伸手指着那堆棋子山,做了個手勢。
似乎每次宅配,箱子都比上次更重。
這一次,山神順利地將棋子拉向自己,沒有出現任何差錯。然而就在只剩下最後幾公分時,棋子又一次被刻度卡住,進退不得。
但山神其實正注視着這裏。
裝在透明容器裏的麥味噌,是包含楠木湊老家在內的溫泉鄉居民共同製作出來的調味料。
「好好好。」
「味噌正好快用完了,真是寄來得正好。」
「可憐又無辜的棋子啊。山神大人,拜託別把棋子弄壞啊。」
他把那些東西一一裝進已經清空的紙箱裏面。
毫無例外,全都是座敷童子送來的。
楠木湊站起身,走向電視櫃旁唯一算得上是家中裝飾品的擺設──一隻藤編舟形耳籃。籃子裏放着幾顆小小的天然石。
「山神大人,作弊可不是件好事喔。」
接近中午時分,老家寄來的定期冷藏宅配終於送達。
老家溫泉鄉的中央流淌着一條河川,想必就是從那裏採集來的。楠木湊小時候也常在河岸邊尋找奇石和天然石。
正巧,要寄給老家的門牌類物品也都製作完成了。
他眼睛一眯,彷彿在說: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他若無其事地撕開紙箱上面的膠帶。
「……這次的,比上回更沉啊。」
「哦,那便開始吧。」
○
綠色的石頭帶着棱角,剛好能安穩地躺在掌心窩裏。楠木湊將它舉到陽光之下。透明度並不高,形狀也不規則,滿是紋理。與經過打磨、閃耀奪目的寶石相比,還差得很遠。
而山神面前的棋子,僅有兩枚。
瓶身上貼着從小看到大的那張標籤。那是老家專用的醬油釀造出品的精品醬油,偏偏這附近根本買不到,網購更是找也找不到,讓人又愛又恨的稀有好物。
山神一本正經地裝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着。
楠木湊在玄關接過快遞員手裏的紙箱。那紙箱帶着絲絲冷氣,沉重得幾乎要拉斷手臂。
「這麼簡單?」
被楠木湊一勸,山神不服氣地把臉撇到一旁。
他稍微加大點力氣,棋子的一側卻翹起來。再這樣下去,免不了要發出聲音。他的前爪開始微微發抖。
楠木湊輕輕一笑,伸手去碰棋子山。山神目光炯炯,牢牢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是不是很難啊?」
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來看就好了,但似乎不願被人察覺自己對此感興趣。或許是山神自己的堅持,也或許只是因爲到了愛逞強的年紀。
指尖被「啪」地彈開,手裏正滑動着的那枚棋子也跟着倒下。
「……難怪這麼重。」
之後楠木湊也不甘示弱,放出一陣風來。這場比賽逐漸演變成了,不知是「將棋疊疊樂」還是風力對決的奇妙爭鬥,一直持續到夕陽西下。
「好好好。」
「唔,這太不合理了!爲什麼我會輸?我怎麼能輸呢……這種事絕不該發生,更不容許存在!再來一局!」
山神總是裝作沒在關注楠木湊,實則暗中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楠木湊伸出手指壓住一枚歪倒的棋子,順着棋盤輕輕滑到自己這一側。
「放肆!誰允許你出聲的!」
醬油是緊緊擄獲日本人味蕾的靈魂調味料。但用「醬油」一語統稱,未免有些籠統。它的風味廣闊多變,還帶着濃厚的地方色彩。
他這麼想着,把那幾乎要用雙手才能環抱的紙箱搬進客廳。
於是,一場靜謐的戰鬥,就此拉開序幕。
據說,這些回禮總是在母親打包物資時,不知不覺地出現在紙箱裏面。
楠木湊將木盒啪嗒一聲扣在棋盤上面,再輕輕提起,棋子便如小山般堆起,還有幾個滾落到一旁。
「可惡……區區一枚小棋子,竟敢違抗我!」
究竟是什麼原因不得而知,楠木湊只好也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發現。
明明就只差、只差那麼一點點,結果卻功虧一簣。
於是又該換人上場了。
然而棋子卻在走到棋盤上的刻度縫隙時卡住,一動也不動。
這是住在老家裏的座敷童子送來的禮物。
楠木湊把紙箱放到餐桌旁的地板上,位置剛好讓長駐在檐廊上的山神也看得到。
「下局,下一局我必定雪恥!」
楠木湊推落將棋山裏一枚棋子,讓上端尖角的一側朝下,沿着盤面滑動。接觸面積極小、角度又危險地偏斜,但棋子仍順利地在盤上移動。
「你說什麼呢!這枚棋子還真是活力十足,竟發出如此響亮的聲響,真是沒規矩的傢伙。不過路魯就是路魯,沒辦法啊。那麼,該輪到我了吧。」
當下的戰績爲山神五戰五敗。楠木湊對上新手也完全不手下留情。
打開袋子,裏頭出現一顆天然石。
「再來一局」這句話,山神已經說了第五次。
「玩法很簡單,只要把棋子像這樣往外滑出來就行,重點在於不能發出聲音。一旦發出聲響,就要換人。」
「什麼?那豈不是要直接結束在我手裏了?」
「唔……輪到你了,快點。」
「哪來的自信啊,先試試再說吧。」
「居然認真到這種地步了嗎……」
「老家用的各種門牌、旅館用的看板、每個房間的吊牌,齊了。」
從前使用的是厚實的珍貴木材,後來因爲一旦失效就必須更換,改用較薄的木材。
並非神木樟樹,而是從老早就固定購買的一家材料行裏採買的。畢竟即便樟木還算充足,終究也是有限,因此不會拿來供老家用品使用。
不留一絲縫隙地裝進箱子裏的門牌,全是檜木。
「好香啊。」
即使是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也永遠都聞不膩。這股氣味最能讓人聯想到溫泉,所以楠木湊纔會特意選用。
山神探出窗框的黑色鼻尖也微微聳動。
接着要放進去的是鑰匙圈。他把數量遠超客房總數的鑰匙圈塞進箱子裏。
箱子被他塞得滿滿當當。
「是不是放太多了……反正很快就會消耗掉……話說,這數量好像多得會讓人誤以爲我們家開的是什麼大型旅館。」
「樟樹之宿」的規模,有主館三間客房,外加兩間別館。就是一間再樸實不過的家族經營溫泉旅館。
門牌一類的東西都裝完後,他又拿起第二個紙箱,這次要裝的東西是那些像從天上掉下來般意外到手的各種物品。
最後放進去的,是一尊木雕。
圓形底座上面,立着一隻高不過高爾夫球大小的小鳥。原本打算刻成鳳凰,卻在收尾時不慎折斷纖細的冠羽,結果變成一隻渾圓的小鳥。
當時親眼目睹那一刻的鳳凰,活脫脫就是名畫《吶喊》的表情。之後還一臉萬分扼腕的模樣,時不時用喙去戳那截斷掉的冠羽,害楠木湊心裏愧疚得簡直想當場切腹謝罪。
總之,這隻小雛鳥是用神木樟樹雕刻而成的。
楠木湊將它拿在手裏凝視。
「應該……不算太失敗吧。希望座敷童子會喜歡。」
經過不斷地練習,他的木雕手藝已經勉強達到能見人的水準了。
只可惜這件要送給座敷童子的作品,冠羽消失,只剩一顆光溜溜的腦袋。不過,對方又不知道鳳凰長什麼樣,大概只會覺得是隻普通的小鳥吧!
此時,一樓的起居室裏,一名身形纖細的中年婦人──楠木湊的母親,正拆開次子寄來的快遞包裹。
母親細細端詳了一番,忍不住感嘆。
「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好。」
楠木湊母親裝作茫然地歪了歪頭。
位於某座高山的山腳下,有着一處溫泉鄉。河川兩岸散落着木造旅館,四處升騰着縷縷熱氣。
然而,那雙眼卻牢牢黏在那根潔牙骨上。
他將袋子舉起,還刻意避開那雙金色狼眼第一時間,就會看見上頭寫了「犬用」二字的那一面。那潔牙骨比楠木湊的手腕還細,卻硬得要命,想必能讓牙口鍛鍊到極致。
接着,他開始往紙箱裏塞入要給座敷童子的點心。那些全都是些顏色濃重、極盡花俏的零食。
楠木湊一邊用有些打趣的語氣表達感謝,一邊把木雕收進束口袋裏。
「他拿走了什麼?」
每當丈夫微微縮起肩膀做出這樣的動作,通常就是他感覺到非人存在的氣息了。與丈夫相伴多年的她早已習以爲常,因此並不感到驚訝。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楠木湊正要把木雕放進束口袋裏的動作一頓。
「沒什麼,不過是稍微強化其中的驅邪之力而已。」
山神最愛的是紅豆沙,除此之外,米與麪食之外的食物,大多也能欣然享用,飲食嗜好幾乎與人類無異。
楠木湊仔細端詳那尊木雕。表面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他從沒給山神供奉過任何犬用……狼專用的東西。一次都沒有。
「哎呀,爲什麼?有哪裏不對嗎?」
「『吾兒啊,簡直大喜。童子大人對那隻木雕貓頭鷹愛不釋手。下次記得也爲母親備上一份。』寫好了──發送。」
楠木湊母親神情愉快地取出手機,飛快編寫訊息。
當她再次望向神龕時,那袋剛剛纔供奉上去的束口袋,已經悄然消失不見。
「那麼,要不要試試這個據說咬勁十足的潔牙骨?」
看來確實很合他的口味。這點楠木湊心裏也很清楚。因爲上回供奉帶骨肉時,山神連一根骨頭都沒留下。
座敷童子基本上什麼都喜歡,但若是給他色彩鮮豔或新奇──第一次見到的東西,往往會在擺上神龕的瞬間就被拿走。那樣的舉止,簡直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話說到一半卻莫名中斷。
「這樣啊,那得告訴阿湊一聲纔行。」
只是意志並不能抵過強光,他還是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低聲哀呼。
嘩嘩嘩嘩。只聽得見瀑布輕快的淙淙流水聲填補空隙。山神一動也不動,只是凝視着他手中的東西。
就像現在,自己只是稍微挪開視線的工夫,放在神龕上的束口袋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房間唯一打開的出入口,就是丈夫剛拉開的那扇拉門,其餘窗戶與門扉全都緊閉。
楠木湊母親抬手撫了撫臉頰,無奈地露出一抹微笑。
她回頭一看,只見丈夫垂着頭,脖子轉來轉去,視線像是在追逐着什麼東西。然而,眼前什麼也沒有,空無一物。
歷來凡是獻給座敷童子──或其他非人之物的供品,她一向都會供奉到神龕上面。
山神瞥了一眼藤籃裏的天然石,接着用前爪輕輕點了點木雕。霎時金粉四散飛舞,楠木湊原本半睜着的眼睛立刻閉上。
楠木湊的母親比楠木湊更加看不到非人存在,甚至連一絲異樣氣息都感覺不到。
其實是小鳥。不過嘛,說是貓頭鷹勉強也說得通。畢竟個人見解各有不同。
「我是這麼打算啦……」
丈夫隨意瞥了一眼手機畫面,長長嘆口氣。
山神低頭望向放在腳邊的木雕。
「將那東西拿過來。」
「感覺童子大人相當高興呢!」
想必是座敷童子迫不及待,直接過來把束口袋拎走了吧。不過他通常都會挑在深更半夜、悄悄過來帶走供品。此刻,丈夫只是默默凝視着無人的走廊。
旅館旁,還附設一棟傳統日式住宅,那便是楠木湊的老家。
然而,這位神明卻也時不時都會強調一句:「我可是狼唉。」
雖然滿心疑問,但她還是將木雕放回束口袋裏,恭敬地擺到神龕上面。
他挺胸而坐的模樣,充滿古老神只的威嚴。
楠木湊在山神的招手示意下,神情莊重地把木雕捧到他面前。他對木雕還不熟練,附加上驅邪之力的手法也太過粗糙。
○
就在這時,紙拉門被人拉開,她的丈夫──楠木湊的父親探出頭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給人溫厚隨和的印象。
「阿湊雕的一隻貓頭鷹木雕呀。圓滾滾的,很可愛呢。」
「你這文風,真的該改一改了。」
「山神大人,你剛剛對它施展了什麼神技?」
若非人類之外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做到這樣的事。
大狼忽然緩緩起身。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沉重,極其遲緩。
她從裏面拿出一隻束口袋。這是給座敷童子的供品。雖然心裏早已有數,還是會習慣性地檢查一下內容物。
只是那啪啪作響、來回甩個不停的尾巴卻泄露他難以剋制的雀躍之情。
楠木湊將積存已久的贈品一股腦兒地塞進去。直到他抓起一包東西,動作才忽然一頓。
「大概是好奇心特別旺盛吧。」
她將木雕舉到眼前,與楠木湊相似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山神正端坐在座墊上,目光望向他。
「哎呀呀,童子大人,真是等不及呢。」
「孩子的媽,別館客人那邊──」
在那溫泉鄉的盡頭──上游地帶,便是「樟樹之宿」坐落的位置。雖然也有外聘廚師往來此處,但本質上屬於家族經營的小旅館,規模稱不上大。木造本館只有三間客房,另有兩間小巧的別館,格局十分簡單。
「這是打算給那個座敷童子的吧。」
都忘了還有這個東西,不知是在哪裏抽中的獎品。
「把它拿過來吧。」
「山神,你喜歡有嚼勁的東西吧?」
「這手藝,幾乎能拿去賣了。我兒子還真是心靈手巧呢。護符?好像是靠這些在賺錢的樣子,現在還開始做起木雕了?阿湊這孩子,到底想走哪條路啊。」
「嗯。偶爾來些硬的、咬起來有勁的東西,也很不錯。」
短暫的沉默流過。
當他放下手的時候,山神已經癱開四肢,懶洋洋地橫倒在座墊上面,進入放鬆模式。
楠木湊暗暗鬆口氣,小心撕開包裝。
「哎呀,好可愛啊。這是……貓頭鷹吧……?」
丈夫雖無法看見,但多少能捕捉到些許氣息。與座敷童子相處多年的他,大概還分辨得出對方的喜怒哀樂。
這次,該不會失策了吧?楠木湊額頭滲出冷汗。
直到前來取件的送貨司機按響門鈴,這座雅緻的神明庭院裏都回響着「嘎吱嘎吱、咯嚓咯嚓」這種,讓人脊背不由泛起一陣寒意的啃咬聲。
楠木湊雙手拿着那個袋子,心中沉吟起來。
然而,因爲丈夫與已故公公的關係,她從不懷疑世界上真的有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存在。
包裝袋上大大地寫着「大型犬用潔牙骨~絕佳的咬勁,保證讓狗狗欲罷不能!」
「這個,做得不好嗎?」
「你明明知道會很刺眼。」
「哦哦,實在萬分感激。」
「……我知道啊,還是想盡量看清楚嘛!」
既然是狼,或許也會喜歡狼喜歡的東西。既然上面標明瞭「犬用」,應該狼也適用吧。大概、應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