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楠木湊的暗中奮鬥

楠木湊暗自下定決心。

一定要讓這頭變成小不點的白狼，儘快恢復成昔日的體型大小。

這樣一副迷你小巧的模樣，簡直愧對山神之名。

不，這話說得好像有些太過分了，但他就是覺得坐立難安。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他無比希冀山神能早日變回往日那副威風凜凜的龐大身軀。

讓楠木湊怎麼也習慣不了的，不只是大幅縮水的體型。山神時不時會變得半透明的身軀，對他的心臟更是造成不小負擔。

前幾天，山神竟還用一種像是在播報一周天氣般輕描淡寫的口吻宣告──

自己現在的神力再繼續耗損下去的話，可能連維持白狼化形都做不到，自然也就無法再和楠木湊交談。

更糟的是就連眷族也會跟着消失。

開什麼玩笑。堅決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爲了自己內心的平靜與安寧，他都要以最快速度讓山神恢復昔日樣貌。

楠木湊懷抱着非凡的決心，在此時刻展開屬於他的暗中奮鬥。

神明庭院沐浴在和煦陽光之下的每棵樹木，都顯得青翠蔥蘢。微風輕舞，帶來森林的清新氣息。

楠木湊在悅耳的瀑布聲中走出屋子，來到檐廊處。手上還端着一個圓形托盤。托盤裏是茶具和一小盤堆得像座小山的月餅。

鼻子聳動。躺臥在坐墊上面的山神鼻子用力嗅了嗅。接連沉睡幾日才甦醒的山神，體型已經比前幾天大一些，身體變透明的次數也大幅減少。

「這味道，聞起來有些陌生啊。」

「這是前幾天從龍神大人那裏收到的中國茶。」

楠木湊說着將茶杯放到矮桌上。

小巧的茶杯也是龍神那堆伴手禮中的一樣物品。

那一大堆楠木湊雙手抱得有些喫力的盒子裏面，除了月餅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糕點、茶葉，以及茶具組禮盒。這套正統茶具組還是個令人既高興又有些頭疼的伴手禮。

「不，沒什麼。你不用放在心上，繼續喫吧……」

楠木湊、靈龜與應龍，並排坐在能清楚看見這一幕的檐廊處。

而後，甚至還──

「──怎麼了？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這麼拘謹，可不像你的作風啊！說來聽聽吧！」

「我想着也許能把自己的感激之情傾注到供品裏面，還試着拜了拜那些點心。」

「嗯，雖然很陌生，但聞起來確實不錯。」

楠木湊不知爲何回得既小聲又急促。彷彿都能聽見他內心高喊着：「拜託，別讓我分心啊。」

楠木湊往靈龜面前的酒杯裏斟酒。

靈龜用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宣告；應龍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輕輕轉動酒杯，嗅聞紅酒的馥郁香氣。

來自異國的糕點固然美味，但終究還是比不上日本這片土地孕育出來的在地好味道。

楠木湊收到的禮物或抽中的獎品幾乎都寄回老家了。

「早安，山神大人。」

不大的月餅正好符合他現在的體型。他將整顆月餅咬到嘴裏，緩緩咀嚼。慢條斯理地品味箇中滋味。

楠木湊雙手捧着那個小盤子，腳步極爲慎重地緩緩走近。那幾乎貼着地面移動的腳步──簡直像是在進行什麼莊嚴的儀式。那步幅極小又幾乎貼着地面移動的走路方式是怎麼回事？莫非是在獨自進行什麼莊重的儀式嗎？

山神的鼻子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因爲他嗅到了正值時令的柏葉清香。

「不過嘛，好像也能用泡綠茶的方式來沖泡，我就試着泡一包烏龍茶。香氣很不錯吧？」

靈龜搖了搖頭。

靈龜喝酒的同時還不忘努力眨動眼皮、轉動脖子、甩動尾巴，努力讓楠木湊更能領會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啊，該不會是因爲那個吧？因爲山神大人在我心底已經沒有任何威嚴可言了？」

「請享用月餅，山神大人。」

楠木湊默默地將那盤裝了月餅的小盤子放到山神面前。

這樣好像不太對吧？山神心中暗自想着。

『看來你真的很努力了啊！你以爲毫無成效，其實並不盡然。只是表面上看不太出來而已。』

這款能嗅聞到花香、欣賞到花卉的工藝花茶，也是龍神青龍送來的伴手禮之一。茶中飄散出來的茉莉幽香，讓應龍都心情愉悅到擺動龍尾。

楠木湊說着起身離開座位，徑自走回屋內，泡好的茶一口也沒喝。矮桌上面靜靜擺放着裝了一顆月餅的小盤子和茶杯。杯中升騰而起的縷縷熱氣，像是要追隨他而去似地左右飄蕩。

楠木湊不知爲何跑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楠木湊不只用完早餐時會這麼說，包含午餐、下午茶、晚餐在內，每次和山神一起用完餐以後，他都會恭敬膜拜，萬分誠懇而認真地表達感謝。

山神對此自是感到一頭霧水。頭一次得到這樣的待遇，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光看都覺得要火燒心了……」

「不要緊。不管茶是溫的還是冷的，我都喝得津津有味。」

每回都要花去幾分鐘的時間。

「我已經試着在各種事情上都滿懷感激之情，希望能讓山神的身體早點恢復原狀……但好像一點效果都沒有。」

山神闔上嘴巴，轉頭面向楠木湊。

看着山神喫光剩下的月餅和柏餅，楠木湊始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原本還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楠木湊，忽然靈光一閃。

兩頭瑞獸都用力地點了點頭。

楠木湊不怎麼信服地小聲嘀咕。

山神似乎一向秉持不浪費供品的信念。

山神一臉滿足地「嗯、嗯」連聲點頭。

楠木湊爲了讓山神早日恢復原本的體型，整整奮鬥了一週。然而山神的體型大小几乎沒有任何變化，離「龐然大物」還有一大段差距。頂多也就是身體不再透明而已，整體成效不彰。

他應該是又要開始打掃檐廊和庭院了吧！明明不怎麼會髒的地方，還幾乎每天都做打掃，真是夠勤快的。

就在山神正打算起身挪動一下位置時。

雖然對收到整套茶具心懷感激，但老實說楠木湊還是覺得挺麻煩的。他平時大多隻喝綠茶。只須往茶壺裏面倒入適量茶葉，注入熱水等待片刻再倒入茶杯，就已經很好喝了。

應龍也張開雙翼做出回應。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忙來忙去。好好的熱茶都涼掉了。」

然而楠木湊的行爲舉止實在讓人感到在意、太教人難以忽視了。

「哦嗯。」

山神享用完第四顆月餅時，楠木湊才終於又回到檐廊，手裏還端着一個小盤子。

『確實如此。成果已在內部凝實。如果仔細察看，就會發現山神的身體已經比前幾天還要大一些了。』

山神的鼻子一直不停嗅聞，怎麼止也止不住。

對於土生土長，早已喝慣便捷日本茶的日本人來說，實在太過冗雜了。

聲音異常莊重，甚至還低頭加上雙手合十。一大早就鄭重其事地虔誠行禮。

也不知過了多久。異樣漫長的時間裏，一人一神就這麼保持同樣的姿勢無聲對峙着。

「是嗎……可是上次我這樣膜拜，山神的身體一下子就變大了啊……」

爲了在宅院出現買家，必須交還房屋的當下就能立刻搬走，楠木湊總是做好隨時都能離開的準備。更爲此竭力避免增加個人物品。

山神陶醉地聞着茶杯裏飄出的茶香，心情愉悅地甩動尾巴，發出摩擦坐墊的細微聲響。

『你怎麼會這麼想……？這做法也太另類了吧……』

『……這點你倒是沒說錯，但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那過分認真專注的行爲舉止，只能說是古怪至極。

雖然這是他以往不曾喫過的糕點，但甜點就是甜點。這盤月餅是龍神送來的伴手禮，實際上也是人類製作出來的食品。並不是神明專用的特殊食物。

那外觀又圓又扁的糕點，散發着一股香甜氣息。山神早已透過敏銳的嗅覺察知，裏面包裹了香氣濃郁的黑芝麻內餡。

楠木湊說話的語氣裏都透着一絲絲緊繃。近乎殺氣的強大氣勢壓迫而來，令山神有些困惑地看向那些月餅。

不過不管怎麼說，至少茶杯他還是心懷感激地留下來使用了。

他低聲呢喃出心中真實的想法後，一口氣喝光早已涼透的茶水。

山神總之還是先張嘴咬下第二顆月餅。那滋味好到足以暫時驅散他對楠木湊反常舉動的顧慮，自然而然地搖起尾巴。

然而問題就出在楠木湊的眼神。他總用一種如同研究員般冷靜而銳利的目光，像是在觀察實驗結果似地，仔細打量山神全身上下。

那躺在盤子裏的東西，無疑就是柏餅。

他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堆在最上面的一顆月餅。

山神現在正好返回自家大山。楠木湊趁着閻王不在，不對，是趁着神明不在之際，開口向靈龜與應龍商量此事，順便傾訴一下內心煩惱。

楠木湊上網查了一下中國茶的沖泡方式，說是「第一泡要倒掉」、「溫度控制非常重要，所以要溫壺──在茶壺上面淋上熱水」什麼的。看起來似乎還挺繁瑣的。

○

這瓶酒是他之前買酒時收到的贈品。儘管他本身滴酒不能沾，不過身爲酒類專賣店常客，還是時不時就會收到贈品。

「──好吧，我嚐嚐。」

「別說這些了，快喫吧！」

然後──喀噠一聲。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困擾。小狼挺起胸膛，用姿態做出回應。這樣應該足以彰顯自身威嚴了吧！

鼻尖還湊在茶杯上方的山神聞言，只是抬眼向上看了看。

「嗯。芝麻特有的香氣，好得沒話說。口感鬆軟溼潤，還難得地沒有留下甜膩的餘味。真是太美味了！」

他雖然完全分不出酒的好壞，但也感覺得出這次收到的日本酒香氣特別濃烈。

「山神大人，謝謝你總是陪我一起喫飯。」

「還是因爲那些點心是別人送的禮物跟市售商品，不夠誠心？是不是親手做的比較好？」

他想着這套茶具不太適合在日常生活裏使用，默默地把附有茶盤的茶具禮盒收了起來。打算再找時間寄回老家。

楠木湊向山神說明了一下事情經過，坐到矮桌旁，擺上自己那份茶點。

山神沉浸在黑芝麻餡料的餘韻當中，側頭張嘴正要咬向第二顆月餅的時候，一雙黃金眼瞳忽然瞥向正前方。

翌日清晨。楠木湊盥洗完畢後來到檐廊處，正好被窩在坐墊上面半睡半醒的山神看在眼裏。

沐浴過大量神水澆灌的樟樹嫩葉，在水分的滋潤下更顯翠綠。自顧自地傾斜葉片，任由圓滾滾的水滴滾動遊走。

迎面撞見楠木湊正露出一臉沮喪的表情。

這一瞧，就看到眼前的楠木湊正散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氣勢。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發動攻勢。

鳳凰此時依然還在沉睡當中；麒麟外出旅行至今尚未歸來。

這三個罕見的組合，大中午就辦起酒宴。當然，向來不喝酒的楠木湊身邊放着的是一壺熱茶。一朵鮮紅的花朵在玻璃壺中綻放開來。

「──真的有成效？」

靈龜半是傻眼地舔了口鹽。

當然山神每次也都會好好配合。能得到人類如此真摯的感謝，哪有不喜歡的道理？更何況那份心意還會化作他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感到困擾。

唧唧，啾啾。前來探望鳳凰的麻雀們發出聲聲鳴叫，似乎隱隱帶了幾分笑意。

山神有些錯愕地脫口說出真心話。

唯有瀑布的流水聲依舊嘩啦作響。

「──太不講究也是個問題啊。」

『這個嘛，誠懇用心製作出來的食物，或許能稍稍提升功效，但也不會帶來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你如今的三餐不也都是自己親手做的嗎？』

山神略顯驚愕，尾巴也停止甩動。

「怎麼了……？」

應龍在那之後沒多久，很快就酒意蔓延全身，輕飄飄地飄向空中，紅酒杯裏的紅酒液也跟着搖晃起來。

楠木湊和靈龜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絲毫不以爲意。

楠木湊再次傾斜日本酒的瓶身。

「哦，差不多快見底了。這次喝得特別快啊！這麼好喝嗎？我只感覺得出香氣比平時那些酒更濃烈一些而已。」

『……只是酒精濃度高而已，說不上特別好喝。予只是想早點把這瓶酒處理掉。畢竟風神跟雷神對不合自己口味的酒，一滴都不會碰……』

靈龜雖然說話一向直言不諱，做起事來卻相當體貼周到。

山神喝酒只會淺嘗幾口，風神與雷神則偏愛高級酒款。這瓶徒有濃烈香氣的日本酒，他們恐怕連喝都不會喝上一口。

而且風神和雷神這陣子很少來訪。他們的登門造訪，總是如其性情般隨興而至。

因爲沒人會幫忙喝掉這瓶酒，靈龜纔會一口接着一口灌下酒水。雖然因此喝得豪爽，卻也少了往日那副滿足的神態。

楠木湊似乎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反正這酒留着也沒人喝，他也就毫不客氣地一再往靈龜的酒杯裏斟酒。

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應龍自楠木湊身側滑過，時不時還會輕輕扇動一下翅膀。

他那不會撞上任何東西的身軀已經徹底變一副模樣，渾身縈繞着一圈珍珠光芒。炫目的光芒令楠木湊都不由得眯起雙眼。

不久前靈龜、應龍送給他的外皮，還有麒麟的鱗片，全都被他妥善收藏在家裏。當然他也不忘聽從風神的建議，定期拿出來晾曬太陽。

雖然內心難免有所警惕，害怕這些非凡之物光是放在家裏，就會引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目前爲止還沒發生什麼異狀。

也有可能是因爲還沒帶去外界的緣故吧。

他正打算近期帶出門去確認一下，它們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靈龜從酒杯裏抬起頭來，輕嘆一口氣。

『唉。你也不用這麼心急。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原狀的。』

活過漫長歲月的靈龜生性沉着冷靜，實在有些難以理解楠木湊那種、恨不得立刻讓山神恢復原狀的焦躁心情。

他用沉穩從容的態度告訴楠木湊，一切無須太過擔憂。

楠木湊見狀，也不禁爲自己先前的急躁表現感到羞愧。

以往每次身體縮小，也必定都會在一段時間過後恢復原狀。初次相遇還是半透明的山神，也在不知不覺間展現出穩如盤石般的存在感。

明亮輕快的聲音裏滿是不容動搖的信賴。

楠木湊輕啜一口已涼掉的花茶。

沒錯。山神本身就是十分強大的存在。

「畢竟他的本體那麼龐大，還是一座蘊藏恐怖力量的火山。連天狐0;隔壁神明1;發出的強行邀請都能輕鬆阻止。」

同一時刻，靈龜與應龍在楠木湊視線之外的下方處，相互對望了一眼。

「也是。就算沒能馬上恢復原狀，山神大人也不會出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