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見識到山神的大顯神威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4萬 字
唰啦、唰啦。趴臥在檐廊老位置的山神,用前腳靈活地翻着雜誌。
祂無精打采地低垂着眼簾,翻頁的動作也十分緩慢。不知是否真的有在閱讀。從祂那維持一定速度翻動書頁的模樣來看,似是相當興致索然。
翻動書頁的背景聲中,隔着矮桌坐在山神對面的楠木湊,正用心地在空白的名片紙上寫下一筆一劃。舒適宜人的微風從一人一神之間吹拂而過。沉浸在一片寧靜時光當中,無比閒適的楠木邸庭院卻突然迎來了休止符。
翻動書頁的聲音驀地停止,取而代之是山神喉間發出的陣陣低鳴。聲音逐漸轉爲低吟,而後越發高亢。
氣氛一陣躁動。
楠木湊面色不改,察覺到了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他從一疊名片紙裏取出一張全新的名片紙,放到手邊做好準備,等待時機到來。
「掉、掉以輕心了!我竟也會犯這種失誤!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真是太過懈怠了!」
山神對自己的責罵令大氣都爲之震顫。高聲怒罵。祂此刻的模樣與先前截然不同,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冒着金光,齜牙咧嘴,似是要將其貫穿似地怒瞪着雜誌。
耳膜受到不少傷害的楠木湊開始用指尖轉筆。從食指繞到中指,再從中指到無名指。一圈又一圈地旋轉繞行。
「戰爭的關鍵在於資訊收集。」山神發出懊悔的低吟聲。憤怒無處宣泄的大狼大大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
「……秋天的新商品啊!」
當地資訊雜誌的跨頁版面上面刊登的是日式甜點店的地圖。上面還附上色彩繽紛的日式甜點照片。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秋季,當地日式甜點店紛紛推出了新產品,組合成橫跨幾頁的豪華版特輯。
「紅薯、栗子……柿子……每個看起來都很不錯……」
山神用沉迷其中無比陶醉的聲音輕聲呢喃的同時,視線也沒有錯過上頭的任何一個文字。似是要用目光將整個書頁舔個遍地來回流連。
另一方面,一直等候上場的楠木湊也仍舊未停下手中華麗的轉筆動作。不僅在手指上轉動,還以手背爲軸心旋轉了幾圈,向上拋飛到半空,飛旋一圈之後用另一隻手接住。如滑行般遊移到左手,在指尖之間輕快地繞行轉動。化爲指揮棒的筆繞着手指背面、手掌、手背不斷改變方向來回轉動。
絲毫沒有注意到那些精湛轉筆技巧的山神一陣戰慄。
「唔!天啊!把慄金團包到柿子幹裏!? 做、做出這麼罪惡的東西真的好嗎?似乎太貪心了……唔,我被它吸引住了。紅豆沙餡至上的我竟然也會……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季節限定美食正是享受季節的樂趣所在。沒錯沒錯,這是沒辦法的事。」
山神安慰自己,不住地連連點頭。這副模樣令楠木湊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楠木湊坐在旁邊,偷偷看了一眼大狼雙腳壓住兩側的雜誌。黑色鼻尖直指的書頁版面中央刊印的正是柿子幹。可以從那橘紅色鮮豔的切面正中央看見黃澄澄的半稠慄金團餡。
是那個吧!
一條裝模作樣地理了理衣襟以後,輕咳了一聲,按響了大門口的對講機。
「呃……你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嗎?……比如,散發強烈壓迫感的男人找上門、有奇怪的東西出現在家裏什麼的。」
祂的前腳用力拍上那顆附帶了極其隨心發言的珠子。
楠木湊收下播磨帶來的、用樸素的紙張包裝起來的越後屋紅白酒釀饅頭。饅頭上面帶着的些許餘溫,在在表明它們都是剛蒸好的。甜酒與紅豆沙的清甜香氣令楠木湊鼻子一癢。
看見鬼怪的天賦與靈力都堪稱優秀的堀川,也察覺到了這座宅子的奇異之處。這絕對不是一個能隨意擅闖的地方。她的本能不斷用極大的音量敲響警鐘,警告她這裏不是一個能隨意靠近的地方。
彷彿與那座大山共存似地靜靜座落在那裏,沒有半點違和感地融入在這片山林景色之中。那房子是兩人此行的目的地。
一棟白色圍牆環繞的黑色調雅緻木造平房。圍牆外側還有幾棵似是在保護房子的參天巨樹,枝葉朝四周舒展,在大門處形成一片樹蔭。樹冠雖然牢牢擋住了無情的陽光,但也傳來了未有半刻停歇的蟬鳴之聲。堀川覺得這裏宛如神社。
她無法違逆身爲直系繼承人的一條,只能一味遵照指示行事,對他的所作所爲逆來順受。儼然就是主人與僕從的關係。童年時期的相遇,揭開了她置身地獄的序幕。雖然好歹不至於拳頭相向,卻每天生活在被默認爲暴君常規暴行的仇視與嘲笑對待之中。自從她前幾天拋下被惡靈抓住的一條,遭受到的惡劣對待更是變本加厲。
他雖然疑惑山神對於越後屋的過分了解,還是在名片紙正面寫好日式甜點名稱,而後翻到背面。
根據調查結果顯示,楠木湊獨自一人居住在此,很少會不在家,只會採買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時候纔會出門。早已認定楠木湊肯定在家的暴君發出咆哮。
珠子飛去的方向正是山神專用的越後屋。
「該死!竟然還跑嘴裏了!」
堀川雖然心裏想着應該要再多間隔一點時間,但雙脣還是緊緊抿成一字,沒有開口。如果試圖給出忠告,肯定會得到對方各種難聽的惡言惡語。沒必要說的話她不會說,沒必要做的事情她也不會參與。
一座日式現代房屋孤零零地佇立在鬱鬱蔥蔥的大山之前。
一條的側臉、肩膀、腰部用力撞在潮溼的泥土地上。那樣子實在太過狼狽。感到無比丟臉的他立刻跳離地面,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
「確實沒問題。」播磨點頭表示理解,將那疊顏色鮮亮的名片紙收入同樣大小的輕薄名片盒裏。播磨以前曾跟楠木湊說過,那是用來暫時封印除祟力量的物品。因爲要是就這麼拿在手上,上頭的文字會自動驅除遇到的一切惡靈,所以要透過這樣的方式來避開緊急時刻無法使用的狀況。這讓楠木湊興起了居然還會有這種擔憂的新奇感。
山神說出一番令人無比安心的發言,但那流着口水的模樣着實沒有半點威嚴可言。
一聲高亢而清亮的鈴聲傳來。那肅穆的風鈴聲只傳進了自覺應要阻止一條暴行,而向前邁出一步的堀川耳裏。
「有個性格不太好的同事一直把我當成敵人,那傢伙看到你的護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抱歉。他是個會用式神來監視我一言一行的傢伙。我每次一發現式神都會當場解決,但他僱人來監視,我就沒辦法處理了……還請多加留意一下週遭。」
山神通常都沒發現楠木湊正在側耳傾聽祂的自言自語。於是祂對播磨這個總是會帶着自己喜歡得不得了的日式甜點上門的男人,所寄予的期待值持續上漲,一味地攀升。
在一臉慘白的堀川身邊,連連瘋狂按響對講機的男人惡聲惡氣地說道:
一羣黑斑蚊飛舞着朝他臉部襲來。
播磨渾身有些使不上力氣,這一點就連楠木湊也看出來了。他總是顯得異常緊張,多少令人覺得有些可憐。不論身邊這位山神看上去多麼隨和,那也都是一位偉大的神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女人名叫堀川,是體內流着一條家族旁系血脈之人。
汗如雨下的一張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猙獰表情,並未試圖掩飾此刻的不高興。令人厭惡至極的優秀同期同事、周圍人投來別有深意的無數目光。大概連那從高空照射下來,即使已過盛夏也依舊毒辣的太陽都令他感到氣悶吧!就算把氣出在空罐子上面也不足以消除那股煩躁。他用力嘖了一聲,追上那個滾落到數公尺前方的空罐,使出全身力氣一遍又一遍地將它踩到扁得不能再扁。
○
「……我雖已享盡各種甜食,但至今也仍未遇見足以與你們家酒釀饅頭相媲美的甜品。將那從古至今未曾改變、引領我愛上甜食的味道,執着、忠實而誠摯地捍衛至今的第十二代傳人啊,真是辛苦你了。」
山神站起身來。
一條厭惡地嘖了一聲。
楠木湊每次都會這樣,將山神用超出自言自語範疇的超大音量挑選出來的日式甜點品名稱,寫到紙張正面,店名則寫到背面。這完全是他出於善意的舉動,既然要送伴手禮,乾脆就挑山神想要的甜品送。
「願神賜福予你。」
「爲什麼我非得來這種鳥不拉屎的鄉下不可啊,喂!」
這是山神做了保證的,肯定不會有錯。他也因此得出了越流動的墨水越容易注入力量的重大發現。人家願意高價買下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他就該每天進行多方嘗試,以期儘可能寫出效果更高的護符。下次他打算試試卡式毛筆。
山神總在自言自語裏暴露出祂毒舌的一面,聽習慣的楠木湊如今也早已見怪不怪了。
楠木湊遞上一疊名片紙交換伴手禮。對方道完謝,罕見地露出微笑,卻又在小心翼翼翻看名片紙以後轉爲詫異。
然而她的雙腳還是牢牢釘在原地,用意志力剋制住了想要後退的腳步。她想起了前幾天受一條斥責與威脅的內容。如果這次再逃跑,她的家人就會遭受池魚之殃。
通常播磨會在東西交換好以後立刻告辭,但這次卻並未從座位上站起。似乎在猶豫着想要說些什麼。「怎麼了嗎?」楠木湊循循善誘地提問,對方猶豫了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
「聽好了,第十二代傳人。這是我的恩賜之物,你且留心收下。你最近似乎身體出了點小毛病?什麼也無需擔心,那些後顧之憂立刻就會擺平。沒有什麼『老夫也是時候引退』之說。專業職人終生沒有退休之日。下一代還沒完全成長起來。遠不及你的千分之一。照目前這樣下去,永遠也滿足不了我的味蕾。」
一條用下巴指了指房子所在的方向。
一條單方面敵視的同期同事播磨,前幾天在任務裏用到的護符,以極其異常的速度和強度誅滅了怨靈。親眼目睹了那可怕威力的一條,覺得自己應該查明護符出處而召喚式神監視播磨的行動。但卻立刻就被對方識破化爲焦炭。歷經幾次慘烈的失敗以後,他委託了一傢俬家偵探調查,於昨天得知了製作護符那人的住處,於是便興沖沖地急忙趕了過來。
楠木湊歪着頭。實際上也並未發生什麼怪事。身旁的大狼坐立難安,有些焦躁急切地晃動着龐大的身軀。倒掛在屋檐下的三隻眷族小貂正往這裏瞧。因爲播磨的到來而暫時爬上屋頂的靈龜、風神、雷神正喝酒喝得十分起勁。全都是楠木邸一如往常的日常風景,無比平靜祥和。
他伸出手肘倚靠到桌面,確認上頭的商品名稱和店名,輕輕地點了點頭。恢復原先的姿勢,重新提起筆來,悄悄地記了下來。
踹地的聲音終於停下。將空罐子深深踩進泥地裏的一條,憎惡地瞪向前方。
「少在裏面裝傻了!大爺我都特地跑來你這鄉下地方了!快給我滾出來!」
他高高抬起一腳,向前踢了出去。就在那穿得有些陳舊的皮鞋就要碰到木格柵大門的前一秒。
○
沒有人回應。按了又按,無人回應。按了再按又按,依舊無人回應。
「啊,是的。我的力量好像會挑筆,有的筆容易注入力量,有的筆很難使力。鉛筆、自動鉛筆、蠟筆好像都不行。所以我做了很多嘗試,想看看有沒有比目前經常使用的筆款還好用的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纔對。」
楠木湊拿起一張新的名片紙,心裏想着「神明做事真是率性而爲,不是區區一介凡人可以參透」的同時,唰唰地又寫起字來。寫的自然是越後屋的紅白酒釀饅頭。
龐大的身軀散發出一股金色光芒。無數細小光束匯聚到祂的鼻尖,在旋轉中凝練成小球,最終形成一顆漂亮的白色圓珠。足有楠木湊拳頭大小的圓珠在空中旋轉着發出金色光芒。
趾高氣揚地走在稻田間田埂小路上的一條顯得有些焦躁,連同泥土一起將落在路邊的空罐朝前方踢去。
「沒啊?沒什麼特別的。」
健壯有力的四肢佇立在珠子面前,那威嚴無比的神軀裏迸發出屬於神靈的威儀。以大狼爲中心爆發出一陣強風,放射狀地向外擴散開來。玻璃窗幾欲碎裂地劇烈震動起來。神木樟樹沙沙作響。山神神體上的高山林木也被這陣強風橫掃,將斷枝殘葉卷往空中。屋檐下的風鈴高高揚起,發出激烈的叮噹脆響。閃着燦爛光輝的潔白長毛隨風飄揚,一雙黃金眼瞳閃爍着格外明亮的光芒。
「什、什麼!越後屋新推出的商品內餡不是紅豆沙而是紅豆粒!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東施效顰的東西!你們家的賣點就是豆沙餡啊!簡、簡直難以置信!唔啊,那個老東西終於還是老糊塗了嗎……」
山神緩緩地搖了搖頭,抬起前腳。
站在她斜前方的男人惡聲惡氣地說道。
「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而後用穿透力十足的重低音,鄭重地降下神諭。
「你最好盡力恢復往日健壯的身體,製作豆沙餡饅頭直至生命最後一刻,努力培養好下一代。」
爲什麼一條毫無所覺呢?爲什麼他能做出這樣目中無人的舉動呢?堀川實在難以理解。她可是從剛纔開始就止不住地狂冒冷汗,巴不得立刻就逃離這裏。
兩人走過碎石路,站到了大門面前。傳統老式數寄屋門看上去仍然十分嶄新,這在如今也算是相當罕見了。
祂的聲音裏充滿感激、眼簾輕垂。
掛在門柱上面的門牌刻有「楠木」二字。應該就是這裏沒錯了。
黏在矮桌邊的大狼尾巴高速地來回擺動。快到就連殘影也瞧不見。在遞出寫有越後屋店名的名片紙之前就先收到實品,實在是太過走運了。
楠木湊對式神這個單詞很感興趣,但還是老實地回答。身體力行體現不動如山的山神,目光緩慢移動,鎖定住播磨。播磨擺在矮桌上的手上蓄滿了力量。
堀川內心暗自嘲笑一條朝路邊猛吐口水的痛苦模樣。不論是否出身名門望族子弟,做出用袖子擦嘴的粗魯舉動總歸不怎麼好看。她雖然不情願也還是遞出了手帕,對方卻嗤之以鼻地回了句「不需要」。她鬆了一口氣地將手帕收回口袋,慶幸自己不用因此丟掉一條手帕。將一聲嘆息隱入夏日微風之中不讓任何人發現,忍受時常湧上心頭的一股煩躁。
說完不等堀川回應就轉身走了出去。堀川靜默了片刻,這纔不情不願地跟着抬腿邁步。
大狼氣得一時之間狼毛倒豎,忽然間又冷靜了下來。輕輕敲響的風鈴聲喚起了一些往事。一雙凝視遠方的狼眼略微眯起,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字斟句酌地說道:
身體在踢出一腳卻撲了個空的慣性作用帶動下,以一個誇張的姿勢跌向地面。
「嗖——」的一聲破空聲中,超高速旋轉的珠子越過圍牆,朝大山的反方向飛竄出去。轉瞬飛掠而逝,留下一道金色軌跡,被風一吹就消散無蹤。
至於哪個會被挑中,就只有播磨本人知道了。
剛大顯一番神威的大狼,「嘿咿咻」一聲動作誇張地坐了下來。撈起用後腳壓住的當地資訊雜誌挪到眼前,再次毫無遺漏地綜覽一遍。再次嘟嘟囔囔地嘀咕了起來。
然而。
「煩死了!別找我,去找那邊那個傢伙啦!」他說着揮動雙手朝女人所在的方向驅趕蚊子。女人沉默無言地看着眼前這個嘴裏說着不通情理的話語、身體不斷做出滑稽動作弄皺一襲夏季西裝的男人。女人微微蹙起眉頭,用力握緊了拳頭。
「喂喂,該不會是出門去了吧!」
「喂,走快點啊。呆頭鵝。」
「好像用到好幾種類型的筆。」
楠木湊不用問山神也注意到了,播磨即使看不見也知道山神的存在。只是他並未特意去向播磨本人求證。一方面是因爲播磨態度有些生硬,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每回一談完正事,對方就立刻起身告辭。
完全沒有一絲回應。隔着木格柵大門朝裏望去,也不見玄關大門有打開的跡象。
垂下眼簾繼續專注地說個不停的山神,從頭至尾毫無遺漏地讀完整本雜誌,心滿意足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某行文字的瞬間,唰地睜大了眼睛。
——叮鈴。
神情特別真摯的播磨看着面露訝異的楠木湊,瞥了眼山神所在的方向又將目光落回到楠木湊身上。
「不用擔心。人類自古以來就是一種愚蠢的生物不曾變過。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我可不會敗給區區一隻螻蟻。」
暴風驟然停歇。原本受狂風吹拂的林木與風鈴也平靜下來,恢復到原先的平和狀態。拚命用雙手壓住不讓名片紙和筆飛走的楠木湊,放心地大大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趴倒在桌上。
○
同期兼青梅竹馬的女同事,一臉掃興地看着一條做出那番幼稚行爲的背影。她見怪不怪地站在一旁,靜候一條發泄完情緒。強忍下了喉嚨深處幾欲溢出的嘆息。
他每次都會塞上兩、三張寫上店名的紙張。這麼做是爲了更方便忙起來全國各地到處跑的陰陽師做挑選。
「見鬼了!這究竟是怎——……」
啞然無言。眼前的景色已經大變樣了。
那是一座大山。
他不知爲何正置身在無數林木之間。映入眼簾盡是一大片生長在緩坡上,樹幹粗壯的針葉樹。
「啊啊?」
一條轉頭環顧四周,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半山腰。他張口結舌地抬頭向上看去,只能遠遠看到被細密枝葉切割的些微藍天。他被這副難以置信的景象嚇傻了,仰得過久的脖子酸得一僵。大白天也依然略顯昏暗的山林萬籟具寂,不見半個人影。先前那般擾人清靜的蟬鳴聲,還有身邊的青梅竹馬也都不見了。只有他獨自一人。
「爲、爲什麼啊?我剛纔、明明就,還在大門前的啊!? 這、這是在作夢……」
只有他顫抖的聲音在深山裏迴盪。他顫抖的手摸上還有些疼痛的臉頰。臉頰沾上泥土的粗糙觸感,告訴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現實而非夢境。
他伸手探入口袋,想要拿出護符召喚式神,卻摸了個空。怎麼也找不到應該放在口袋裏的救命稻草。一張也沒有。他驚慌失措地掏出所有口袋,全部找了一遍也一無所獲。他想着既然如此,便打算改用不太擅長的結手印發動召喚術,卻仍舊徒勞無功。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更是使不出半分靈力。他淪爲了一個普通人。
怎麼會?爲什麼?一條像一臺壞掉的機器一遍又一遍地抓着自己的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冷靜下來。四周寂靜無聲,能聽到的就只有自己發出的聲響。到處都沒有生物活動的跡象。連一隻動物、一隻蟲子的氣息都感受不到。
難道這裏是另一個世界?
他的背脊一陣顫慄。
男人絕望地大喊大叫着跑了出去。然而他的腳尖卻被蜿蜒在斜坡上的數根樹根絆倒了。整個人摔趴在地,扭頭朝後看去。他的額頭流出鮮血,赤紅的雙眼鎖定那盤踞地面、令人無比厭惡的樹根。他怪叫着爬起身來,衝過去用腳跟狠踹粗壯的樹根。
一遍又一遍地踹着,踹到樹根從泥土裏翻出來也未停下。
最後將樹皮剝落且折斷的樹根狠狠踢飛,撞上了樹幹。肩膀隨着紊亂的呼吸不斷上下起伏,抬腳又跑了出去。他的汗水灑落地面,順着斜坡向下跑去。一路跌跌撞撞,捲起一地的落葉,跑着跑着就踢飛了腳上的鞋子。目標直指山腳,連滾帶爬地下了山。
滿山翠綠的連綿山峯染上一抹暗紅。在這更顯昏暗的山林裏,一條整個人倚靠着相對平緩的斜坡上的一棵粗大樹幹,癱坐在地。
不管往下走了多遠,始終也見不到終點的斜坡。周圍盡是一成不變的山林景色。遲遲無法下山。
無論時間過了多久也無法抵達山下,直到他注意到天上的晚霞,才終於停下了腳步。他究竟已經這樣在山林裏盲目地往山下跑了多久?
落日在林木圍成的畫框裏滑向山谷之間。他們還不到中午就抵達楠木邸,他恐怕是已經在這裏徘徊了七個多小時了吧!
他用被劃傷的雙手環抱住單膝,就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太陽。即使那可能不是他認知裏的太陽。他渾身異常疲憊,卻一點也不覺得口渴或飢餓。他的大腦甚至因爲無法接受眼前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而拒絕思考。
「我懇請您!拜託您!讓我、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請讓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痛苦的吶喊聲結束之際,太陽也已完全下山。整座大山都被黑暗所籠罩。
他到現在還是很不習慣一人安靜喫飯。
然而男人所能得到的回應,也只有他自己一聲聲響徹林間,徒然聲嘶力竭的吶喊聲。
迴盪在林木之間變調的回聲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在升騰而起的熊熊怒火驅使下,折斷了拿在手中的樹枝。
他焦急難耐地衝了出去。喘着粗氣踏出這片雜木林。滿是刮傷的皮鞋底部踏上了平坦的狹窄山路。那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小徑,而是人爲踩踏出來的步道。他欣喜得暫時忘記了雙腳與肺部的疼痛,揚起了嘴角。
一條的臉上籠罩上陰霾。陡坡上面還滾落了幾顆阻人前進的巨大岩石。
搭在他手臂上的那隻纖纖玉手的主人小聲地詢問。一條看向身後,就看見青梅竹馬那張無比熟悉的臉。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堀川正微微皺着眉頭。一條看到那張以往老是被自己咒罵爲能劇面具、總是死氣沉沉的那張臉,突然感到萬分輕鬆。
他回來了。回到了最剛開始的位置。無論是時間還是身體狀態。一切的一切。
堀川看到一條顫抖着聲音低聲呢喃,不斷做出單手到處觸摸自己身體各個部位,確認是否都還健全的奇怪舉動。他剛纔那股氣勢到哪裏去了?明明不久前還做出那麼肆無忌憚的舉動。
「一起喫吧?」
歷經七次死而復生的男人終於開始動腦子了。
「搞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一條已經死而復生七次了。盤腿坐在樹林裏的一條,用手指轉動一根已經被扯裂下來的樹根。不管他再怎麼順着坡道往下爬、往下走,也依舊下不了山。他還要再重複同樣的事情多少次?總不至於是永遠?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用力地搖了搖頭。
一條紅腫的眼皮下兩眼圓睜,呼吸也十分粗重,滿臉怒容。
誰也無法保證這座神祠能讓他回到原來的世界。
——叮鈴。
不同於下坡路上綿延不絕的針葉樹林,眼前的山林轉爲一大片的闊葉樹林。一條走在熟悉的寬大葉片搖曳生姿的巨大林木之間。他穿過樹林地帶,撥開灌木草叢,渾身是汗地拖着沉重的腳步,向着山頂前進。平緩上坡路上的綠色隧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聲和踩踏草葉的聲響。
楠木湊站在水槽前面,短短几分鐘就洗好了碗盤。一人份的餐盤不需花費太多時間就能迅速搞定。他仔細地擦去灑落在水槽裏的水滴。位置偏高不太需要彎腰的水槽,是爲了迎合那位十分講究且身形高挑的已故原屋主而設。用起來非常順手,深得他意。
明明不久前還時常隨風搖曳,像是在嬉戲般沙沙作響地擺動枝葉。
「好痛!? 」
一起享用完饅頭以後,山神再次闔上了眼睛。祂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憔悴,「算了,就這樣吧。」楠木湊如此想着,端起兩個盤子站起身來,抬眼望向庭院。視線前方是一棵纖細的樟樹。驟然從種子長成樹苗以後就完全不再繼續生長了。
一個人獨自喫飯着實十分索然無味。
「山神啊,求您!求求您了!拜託您,讓我——」
搖搖晃晃站不穩的身體因爲被人及時拉住手臂才免於跌倒。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直身體的一條,留意到了眼前的數寄屋門。他的身體猛地一抖。
他在不斷反覆歷經生死之際,意識到了一些事。每當他做出惡意謾罵、破壞山林草木的行爲,風鈴聲就會響起。而後就是一陣狂風吹來、巨樹倒塌、巨石從天而降。強行了結他的小命。
身體抖個不停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又發現了更加雪上加霜的事實。因止不住的淚水而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被人強行從土裏拉拽出來,根鬚盡裂的粗壯樹根。根上還保留着纔剛被人殘忍從土裏拖拽出來的土壤形狀、色澤,與撲鼻而來的濃濃泥土氣息。同樣面色如土的一條驚懼地調轉視線。只見樹幹旁邊掉落了一截斷裂的樹根。
漸漸地、慢慢地,他的聲音逐漸變得越來越小且嘶啞。但他還是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不斷道歉。他用顫抖的雙手奮力抓緊地上的泥土,竭盡全力地嘶喊出聲。
「還是說,是那棟房子裏的傢伙乾的好……」
他緩緩地鬆開手裏並非有意用力握緊,卻差點就要被他捏碎的樹根,輕輕放到地面。他屏住呼吸,豎耳傾聽。四處都沒響起那陣風鈴聲。條件反射下緊繃僵硬的身體一陣脫力。他深呼吸了好幾次,目光緊緊鎖定那根咕嚕嚕滾落地面,樹皮剝落而顯得有些慘不忍睹的樹根。
在聞了,在聞了。楠木湊用手託着臉頰,淺笑着望向大狼。「是黑糖饅頭吧!」唰地睜開雙眼的大狼無比肯定地大叫一聲,仰起了腦袋。祂的鼻子前方擺着一盤疊成金字塔的黑糖饅頭供品。大狼雙眼一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最後洗了個手,用毛巾擦手的同時望向檐廊,看着大狼趴臥在窗邊一動也不動的背影。
「……果然被我猜對了!」
「不、不要,不要啊!我已經受夠了!」
那是風鈴的聲音。他的腦海裏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隱隱約約的聲響自某處傳來。一條呆滯的眼眸裏流露出一絲懼色。
聲音稍微變大。他聽不出聲音的來源。不知是來自身前還是身後。又或者是來自左邊或右邊。他收回伸直的那條腿,站起身來。
山神最近一直都在沉睡,幾隻眷族也已經許久沒有來訪。難得看到祂醒來的時候,開口問祂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也只得到一個「什麼事也沒有」的回答。所以楠木湊也就沒有特意去叫醒山神。
他想起來了。他上次就是在這個風鈴聲響起的時候,被身後突然颳起的狂風吹得滾落斜坡。
他從冰箱中取出飯後甜點,盛裝到盤子裏面,打開窗戶走到檐廊。喀嗒。他將那盤點心悄悄放到靠近大狼臉部的位置。只見祂的鼻子立刻開始聳動,胸口上下劇烈起伏,尾巴也開始左右擺動。
始終固執地不肯改變態度的男人,終於決定改過自新。他在樹根盤根錯節的地面裏,挑了塊比較平坦的地方,坐姿端正地跪坐在地,朝着擺放在身前的樹根說道:
剛纔他應該是整個人用力撞上樹幹了。似乎還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他一想起那股從來不曾體驗過的劇烈疼痛,整個人心跳都加速了好幾拍。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身體承受了那麼大的傷害,不可能還活得好好的吧!
事情並未有任何的改變。沒有風,也沒有風鈴聲。即使如此,一條也沒有輕言放棄。他一遍遍向着自己傷害過的山中林木、樹葉、藤蔓、樹根訴說「非常對不起」、「不好意思」、「抱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道歉詞彙全都反覆說上好幾遍。只是一遍遍地反覆道歉。
一條几近嫌惡地爬上了陡坡,就見那裏有座神祠。
輕風揚起,吹動他額前的瀏海。他猛地用力抬起頭來,掌心直冒冷汗地看着一圈圈旋轉起來的樹根。他看見樹根的旋轉速度漸緩,終而停止。尖端直指山上的方向。他動作俐落地站起身體。
他用有些髒掉的雙手捂住染上血跡的臉頰。
楠木湊有些寂寞地在飯廳獨自用完午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從小就養成了喫飯不看電視的習慣。他離開了只聽得到自己製造出來的響動的飯廳,走到廚房。一想到老家那不需要電視的聲音,也總是交談聲不絕於耳的熱鬧氛圍,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他看向左邊,眼前是一條曲線平緩向下延伸,到了中途轉爲原木排列而成的步行階梯。接着望向右邊。那是一條與下坡路截然不同,一路向上傾斜的陡峭斜坡。
自從一條開始攀登山坡,大山的面貌也隨之出現了變化。
「讓我回去吧!嗚、哇!」
一條纔剛深吸了一口氣,就又再次被身後吹來的一陣強風掀翻。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就連同手裏抓住的樹枝一起連翻帶滾地跌落陡坡。
○
近在眼前的那張臉扭曲得像是要哭。理解不了暴君如此突兀轉變的堀川,有些不寒而慄地鬆開了那隻拉住一條手臂的手。
懸空的那條腿在空中擺動出一道弧線,只靠支撐身體重心的那隻腳根本不足以站穩身形,一條就這麼跌到了泥地上面。
他站在那座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有些了無新意的古老石造神祠面前,內心湧起一陣期待,平復下來的心臟又開始怦怦直跳。他往沒有半點青苔的神祠內部看去,只見裏頭擺了三塊圓石,其中一塊還裂成了兩半。
「真的很對不起。」
頭部側邊用力撞到地面,眼前直冒金星。他痛得伸手抱頭好半晌才抬起頭來。數也數不清的林木映入他模糊的視野當中。他連忙眨眼,又仰頭朝上方看去。出現在茂密枝葉間的是蔚藍天空。不管怎麼看都是大白天。
——叮鈴。
如果這是現實的話。
想到這裏,他才發現自己也已經好久沒聽到風鈴響動的聲音了。他在沒有半點微風吹拂的檐廊裏佇足良久,久久凝視着那個懸掛在屋檐下的風鈴。
「……是因爲沒有風嗎?」
「騙、騙人的吧?我、我,我死了……」
落地時撞擊到地面的左半邊身體還在隱隱作痛。能感受到疼痛不就代表這是現實而非作夢嗎?這不就意味着他還活着嗎?
一條穿着破襪子的腳蹬向地面,纔剛腳步踉蹌着跑出去沒多久,就被腳下盤根錯落的樹根絆倒。他整個人被拋向了空中,頭髮、衣服和內臟都在風壓的裹挾中浮了起來。他雙手拚命地在空中掙扎,卻什麼也沒抓住。就在他整個身體重重摔向堅硬樹幹的一剎那。
「……最近都沒看到那棵樹有動靜……」
慢慢地越靠越近。
看在堀川眼裏,正試圖踢向木格柵大門的一條,突然以一個向後倒飛的姿勢猛然後退。她正要阻止一條對這個初次拜訪,還縈繞着不知是何方神聖氣息的陌生人家裏,做出那種大不敬舉動而伸出去的手,就這麼恰好地扶住了對方。而後就是對方大聲喊出「讓我回去」的那一幕。搞不清楚狀況的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輕微的聲音響起。不過透過大喊大叫來壯膽的一條選擇假裝沒聽到。
「你說、什麼……?」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樹上長了翠綠的葉片,看起來似乎健康無虞。山神也說沒問題,大概也用不着擔心。不過楠木湊還是不免有些憂心地望着那棵樟樹,隨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
聲音又變大了一些。那是一種音調輕柔、帶着絲絲涼爽,與當下所處環境極不匹配的聲響。
「……該往哪邊?」
他用手捂住驚悸不已的心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痛哭流涕。
——……鈴。
「爲什麼我非得遇到這些事情!我絕——對要走到山腳下!」
他一遍又一遍,不下數十次地做出五體投地的跪拜姿勢,額頭擦撞地面,做出祈求。發自內心地放聲吶喊,投入不帶半點虛假的真情實意。
不過。
只有自尊心高如聖母峯、幾乎沒有什麼謝罪經驗的男人單膝着地,接着跪坐下來挺直了腰背,向伏身行了一個三指貼地之禮。他緩緩地低下腦袋,汗水打溼的瀏海貼到了地面。
楠木湊偶爾會發出邀約。釣魚的成果是百分之七十會上鉤。
在耳邊清晰響起的聲音,嚇得他肩膀用力一抖。
——叮鈴!
○
不過這裏再往前走的道路已經被大石頭堵住,幾乎不可能再往上攀登。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叮鈴。
「……我、我回來了。」
一條深深鞠了一躬。維持着腦袋低垂的姿勢,用力咬住下脣,使出全身的力氣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拳。
一條終於在隧道盡頭看到平坦的道路。
連續哭了幾個小時,終於哭夠了的一條腳步踉蹌地走下斜坡。他用手揮開垂至鼻尖的爬牆虎,一如既往地口出惡言:「這爬牆虎真煩人!」他越是因悲憤而淚流不止,心中就越是怒火中燒。
他彎下膝蓋,在山道上坐了下來。直到氣喘吁吁的呼吸平復下來,他都還在煩惱到底該選哪條路。
「是那傢伙吧?是那傢伙搞的鬼吧?沒錯,肯定是這樣!老是一副裝腔作勢的模樣,看了就叫人不爽!都是你不好,播磨!都是你的錯!」
她後退兩步拉開距離,一條也跟着向前邁了兩步。她朝右邊逃了三步,對方同樣斜向朝她湊近了三步。
一時之間,大門前就只有不斷踩踏在碎石上面發出的「沙沙、沙沙!」聲響。
始終都擺脫不掉。感覺自己再這樣下去就要被死死纏上了。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不要啊,太可怕了。誰快來救救我呀!神啊!佛祖啊!媽媽!誰來都好!他那副如釋重負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離我遠一點!
她爲不能直接說出心聲的自己感到難堪,用力咬住發癢乾裂的下脣。就在這個時候。
——叮鈴。
隨着這聲從房子裏傳來的聲音,狀況出現了戲劇性的改變。
一聽到這聲高亢的鈴音,一條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飛也似地逃離原地。他高高踢起腳下碎石不辨方位地到處跳竄,在連跑幾大步的地方突然摔了個跟斗。唰啦一聲誇張地側身倒地滑行,推擠碎石留下一個狹長的凹坑。立刻又高高跳起,在未經鋪設的道路上快速奔跑。轉眼間就已經跑得老遠……而後再次跌倒。他的身影消失在稻田結實累累的稻穗之間,不見蹤跡。一羣紅色蜻蜓從上方飛了過去。
第一次看到青梅竹馬這麼認真地拔腿狂奔,堀川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身後響起一連串的風鈴聲響。
不知爲何,這聲音現在聽起來已經沒有那種會讓人渾身僵硬的毛骨悚然。只感覺那是聽起來特別莊重的風鈴聲。
總覺得呼吸異常舒暢。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的堀川閉上眼睛,側耳傾聽那陣涼爽的悅耳輕音。
○
「這種擾人清靜的傢伙啊。還是趕緊走得好。」
大狼睜開眼睛,喉間發出咕嚕聲,鼻頭皺起深深的溝壑。
山神只是想要吹響風鈴趕跑煩人的一條,結果就是也順帶幫了堀川一把。山神並不在意那些對祂不懷敬意的人類。也絲毫沒將他們放在心上。
平時不信鬼神,只會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求助神佛也很可笑。那種隨口說說的願望祂就更加無意去聆聽了。
因爲神明並不是只顧着人類方便就好的存在,也不是人類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萬能許願池。
剛睡醒的山神似乎心情有些欠佳。
坐在矮桌對面的楠木湊,完全聽不見玄關響個不停的門鈴聲,默默地走回屋子裏。再次出現的時候,手裏已經端着擺上金鍔餅的盤子。還沒看到東西就先聞到味道的大狼,渾身倒豎着的毛髮登時變得柔順起來。
爲了將一個人的意識禁錮在神域之內而過度使用神力的山神,不得不暫時陷入沉睡。祂很樂意在那之前先養精蓄銳大飽一下口福。
她銳利的目光望向那個鐵鉗般力量的主人。那是個一臉若無其事,年近中年仍舊不減美麗的女人。無法忍受要好的前輩被人惡語相向,而化身般若鬼面的年輕女子,散發一股陰鬱不祥的氣息。
盯着手機,將垂落下來的髮絲拂到耳後的堀川,自然也沒意識到一條這絲淡淡的情愫。
「這聲音有什麼好怕的呢?明明這麼好聽。」
○
有些懶得動的堀川,一臉嫌麻煩地將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然後看向一羣驚訝到肩膀聳動的男人,以及那羣紛紛朝她豎起大拇指的女人。
楠木湊看着山神那忙着甩個不停的尾巴,也拿起了牙籤戳向金鍔餅。
「我開動了。」
「效果也太好了吧!就只是個手機鈴聲而已啊。」
一個有着劣根性的壞脾氣男人,是不可能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裏輕易洗心革面,成爲一名聖人君子。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一條一度暫時壓抑住的精神霸凌,最近又隱隱有了故態復萌的跡象。
一條完全沒注意到周圍人的反應。他只是對不論他說了什麼都只會給出敷衍回應的青梅竹馬,感到萬分惱怒。
——叮鈴。
一聲略顯清脆的「啪嘰」聲傳來。大聲折斷原子筆的是一名坐在附近的年輕女子。做了指甲彩繪的纖手將折成兩半的原子筆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裏。緊接着椅子往後一退就要站起身的時候,削瘦的肩膀被身邊快速伸出來的一隻手按住,將她牢牢釘在椅子上。站不起來。
「抱歉打擾到大家了。」
「妳最近變可,啊——不對,是變、變胖了,所以去了也只會比以前更加礙手礙腳而已。」
午餐過後,隸屬國家的陰陽寮部門內的一個房間裏。拉下百葉窗的室內一隅,一條雙手插着口袋,岔開雙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在他對面、最近整個人看上去變得有些開朗的青梅竹馬堀川,正盯着手裏的手機瞧。
任務基本上都是兩人一組共同完成。一條不喜歡最近突然有些在意起來的堀川,和自己以外的男人組隊。更何況這次的隊友還是那個討人厭的播磨。他出於私情朝堀川下達了「不準去」、「快拒絕掉」的命令。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種焦躁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周圍人每天都會對情緒表達障礙的一條,投以不冷不熱的關注。
坐在他周圍的同事們,皆有意無意地將目光落到開始散發不善氣息的一條身上。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似乎大家都在期待着什麼的奇妙氛圍。
坐在隔壁的葛木一臉驚愕地說道:
堀川一掃陰霾,露出燦爛的笑容向衆人致歉。她光澤水潤的脣瓣,向上揚起的兩端一點也沒有下拉的跡象。
「喂!妳好歹也抬起頭來……」
堀川像是拿着什麼珍寶似地將手機捧在胸前,氣色紅潤的臉頰上綻放起微笑。
這樣就能獲得幾天平靜。
「就是說啊。保險起見我也存個音檔吧!」葛木說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責罵聲戛然而止。一條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就無意識地雙腳向後一個用力,連人帶椅翻倒在地。神情驚恐地穿過桌子與牆壁之間的走道,飛也似地跑出房間。貼在牆上的紙張被掀起的風捲起,而後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請慢用。」
——再等一下嘛!
看到橫眉怒目的般若,一臉「不要阻止我,姐姐!我今天一定要打趴那個精神霸凌的王八蛋!」的無聲控訴,女人搖了搖頭,揚起單邊豔紅的嘴脣,眨了眨沒用睫毛夾、沒刷睫毛膏也依舊濃密捲翹的睫毛,朝年輕女子遞了個訊息。
忽然明白過來的般若立刻變回楚楚動人的千金大小姐,露出滿意的微笑。這兩人便是在無聲中達成共識,長相極爲相似的播磨姐妹。
「就說了不能跟那傢伙一起!不是叫妳別去了嗎!」
面無表情的堀川令一條越來越加焦躁。
「恕難從命。那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