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时记录
《校园小说 School/Fiction》 · 骷髅人 · 6207 字
出于连贯性考虑,诚进在整理《消夏录》时,并没有把我们的日常生活写进去。本来我们之间讨论的内容就令人疑惑而费解,倘若加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做调剂,恐怕读者马上会忘记一些内容。
再者,在雨城期间,因为黎佳佳不能与黎文绯轻易对谈的缘故,身为记录者的黎佳佳没办法详细记录这一切,我的记性又不太好,有很多细节记不起来,都是靠黎文绯总结,才能勉强将《消夏录》写完。
在《消夏录》期间,校园小说部的日常生活则充满了各种不好书写的繁杂日常,恐怕只能挑其中一件来写,剩下的故事要在以后整理。在诸位的建议下,我将这篇故事冠上了这个名字,交由诚进润色,他说:不用润色,就这么发吧。
故事的标题是由一位动漫社的成员告诉我的。
这是我们的故事。
“你是陆泉?我们的镇长回来了?”
她的声音差一点被雨声掩盖。
在永远下雨的城市中,在幽暗深邃的街道上,独自行走的我,碰上了不断徘徊的她。
“我不是镇长,怎么说好呢……我是另一个,懂吧,这城里没有另一个陆泉吗?”
“我没见过,”她说,“或许以前有。能坐下讲话吗?”
黄昏后亮起的,令人晕眩而不安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身形。她是个身材过于纤细的少女,脸上长着雀斑,个头不高,梳着单马尾,穿着西装夹克与格子短裙——似乎最近很流行这个——她走路的步态似是在地上漂浮,感受不到她每一步的重量,可她微微驼背的身姿又让人不禁认为她是个阴暗而沉重的家伙。
我被她带到一张长椅上。
“陆泉先生已经很久没有来我们动漫社了,”她说,“抱歉我刚才那么唐突地打招呼。”
“没事,”我摆摆手,旋即问道,“‘先生’?他以前在你们动漫社做过什么吗?”
“他帮助动漫社创办了《漫画周刊》。周刊连载的作品中,既有从图书馆中扫描来的现实中的漫画,也有学生自主绘制并连载的漫画。我们的台柱是黎佳佳小姐,陆泉是她的助手,也是我们的编辑。”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
“只有漫画吗?”我问她,“动漫社除了漫画,还有什么?”
她盯着雨城的地砖,说:“动漫,或者说,你们通常讲的二次元,我喜欢称其为‘ACGN亚文化’,ACGN一样不能少,才称得上健全。
Anime,动画;Comic,漫画;Game,游戏;Novel,小说。
我希望动漫社能拥有这一切。但我们没有制作动画的经验,也没有制作动画的动力——至于游戏和小说,则由其他社团占据。我们也许真的只有漫画了。”
我听着她的话,只言片语中夹杂着悲伤与无奈,却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热情与挣扎。在这个马上要死去的城市中,还有这样的人存在,这无疑是好消息。
我强忍着内心的雀跃,问她:“你肯定还有点子。”
居然没有吗?
“我不知道,我想死。”她说。
“你有考虑过发表你的文章吗?”我问她。
“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枫三文到过这座城市。
“其实我也想过搞乐队啊!你听说过‘阳炎project’没有?那可是把音乐和小说结合起来的企划,非常厉害的。我也想一边搞音乐,一边写小说啊!”她暇想着,几乎要弹起空气吉他,又摇了摇头,接着说,“不行的,我会想成为那个乐队的一员,我会做什么呢?把她除掉,取而代之?不不不……换做是她,要看见我发表的文章,说不定她也会有相似的念头,这种可怕的心思与猜疑,真是无穷无尽。”
另一个涡流对我身边的涡流说。
“名字不重要吧?在雨城,大家都是用标签相称的。”她说。
“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她的态度一下变得阴沉,“我就告诉你笔名吧,听好了。我叫‘涡流’,除此之外的名字我都不接受。”
“我的朋友认识,我也只是听说过他。他是个一直在各个世界间流浪的记者,活了那么久,应该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哪句话?”
“总编大人,你为什么觉得我还有办法?”她瞪了我一眼,“如果我有办法,就应当躲在活动室里继续创作,而不是在这街上晃来晃去。你呢?你难道不也像我一样,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吗?”
“没什么可是的!只要我们一起弹琴就可以了!”涡流正落向抛弃逻辑与理性的边缘,“我们来四把吉他,双贝斯,双鼓手!不行的话,我们小时候不是学过小提琴吗?”
“怪不得字那么漂亮,”我说,“稿子很好,我不知道怎么改。”
“没有……”她说。
“嗯,所以——”
气喘吁吁的涡流坐在一把椅子上,敌视着我。
“怎么可能!”她用力拍着桌子,声音中夹杂着愤怒、恐惧与嫉妒,“我做不到!如果真的向她提这个请求,我会被她杀掉吗?我会杀掉她吗?我们能在一起演奏吗?她写小说还是我当主唱?不不不不不不……”
“名字很重要,这东西是你出生时父母赠予你的。是你来自现实的证明,”我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们才能活下去。
“半个学期?反正没有一年,”我笑了,“别把我当什么高手!我只是个新人而已。”
她听完,蓦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把什么感情收回去一般,深吸一口气,对我说:
“是么……”乐队主唱转过身去,欣赏着窗外的雨,平静地说,“真好啊,你杀了我吧。”
“我信你一回,”她说,“为了我的小说,我信你一回,如果她想杀人,请你替我挡刀。”
“别看了,难不成你想偷走吗?”她说,“过来,来我这。”
“流浪人?”我被这三个字吸引,“在雨城还有没归处的流浪人吗?”
“官话似的,别一直说,”她别过头去,“害臊。”
“嗯。”涡流低下头,盯着手上的原稿看。
“去试试吧,”我走到她面前,“枫三文先生有对你说过那句话吗?”
“不为什么,我先一步走到了梦想的尽头。我想写作,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第一步,现在的我只有支离破碎的乐队和可悲的心思了。音乐是抽象的,无论如何填词,都达不到具体而确定的故事。我想写作,但我做不到。更加完整的你可以取代我做出更好的音乐,成为更棒的‘涡流’。只要你保持现在的劲头,其他人也会被你打动吧。”
“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
动漫社里没有人,已近夜晚,他们或许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别打哈哈!”她又焦急起来,“雨城的文字工作者们,都躲在家里好几年了,好不容易让我遇上一个。算我求您,求求您了!提些意见吧!”
“我想。”涡流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的神色由疑惑、迷茫逐渐转变成另一副模样,那是不甚落水的人得救时的表情。
“是的,我起了歹心,”她承认,“我在尽力克制。”
“她在观众面前演出过吗?”
“嗯,总之,以我的水平,不能提什么意见。”我把原稿递还给她。
“我是助手出身,”她说,“画拟声字和艺术字的。”
“这就是二重身的歹心。”我说。
“你认识他?”涡流见状,问我。
“我们一起去找你的成员,再去找你成员的二重身们,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涡流说,“我敢打赌,他们也做着你们向往的事。只要如此劝说,总有可能会成功的。”
她没有在业余的新人作家身上常见的毛病,文字充满个性与活力,几乎没有什么语句上的错误。重要的是她文中的想象力,描写的场景基于现实又胜过现实,城市中的童话故事有时如电影一般出现,有时又像木偶戏一般被生动地演绎着,让人忍不住翻下一页。
“这叫取材,用艺术生的话来讲,叫采风。”我说。
“我们……我们,”涡流调整气息,用腹部发音,“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们才能活下去。”
“你想搞乐队?”
“她翻唱过《夏令时记录》,很厉害的,”涡流回忆着那个场景,“啊,看着自己在台上闪闪发光,我也想上台演奏一场!”
“我要是骗你,你杀死我好了,”我挺起胸膛,“反正不犯法。”
“这是我的原稿,总编大人,”她说,“请你过目。”
我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有几张工作台在那沉眠着,在以近乎50°角倾斜着的台面上,放着特制的绘画板,密密麻麻的按钮在一边排布着;在绘画板的后方(说是上方也没错)有电脑与键盘,它们没有在运作。
“这是你的逃避,还是对未来的绝望?”涡流抓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乐队主唱看着她,眼角挂着泪。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注意点,把稿子往后收了一些:“只要您看,我就告诉您流浪人的消息。”
“你,真的……”她满脸通红,怒气上涨,“我要宰了你!”
“冒昧问一句,”接过原稿的涡流,想到了一个问题,“您在校园中受困了多久?”
“破除困难的咒语。”
涡流带着我走向动漫社的活动室。
“我没这个实力,你已经拥有畅销作家的水准了,”我说,“你的恩师不是轻小说作家,是卡尔维诺?还是什么我不认识的家伙?你把童话与生活结合得很好,文字也十分美,肯定是下了很多功夫吧?”
他们害怕着彼此。正如“二重身”的传说一样。
“有,2020年后,这本书有发行简体中文版,我其实连早年的繁体版也读过了,”她说,“很棒的书。”
“什么采风嘛!”她发着脾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怒火招来了街上其他人的侧目,不由得脸上发热,于是便说,“算了,我是动漫社的小说家,还没做多久。”
涡流握住她的手,说:“我们一起来。”
“另一个陆泉先生,你是哪个社团的?”
“我是校园小说部的,职位是总编。”我自我介绍道。
她的这张原稿是手写的,纸质一般,但字非常漂亮,我偷瞄了眼她的桌子,上面有几支针管笔。
“为什么?”涡流瞪大眼睛问。
“好几年呢!”
“助手兼镇长大人根本不愿意看我的稿子,”她说,“我以前的稿子只有流浪人先生会看,他还会指点我。”
那本书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你是漫画助手出身?”我问她。
这件事不算出乎意料,我想,他既然已在这世界流浪多年,总会途经雨城。
“因为阳炎project?”她问,“光靠一个企划勾起的梦想,有什么用?”
“小提琴,”乐队主唱终于脱掉了先前那副寻死的面具,“小提琴呢。但小提琴怎么当主唱?”
“搞乐队怎么了?”我笑了。
“哦,小说家,你的名字呢?”
这是一间相当简朴的活动室,房间的中央由几张桌子拼凑起来,桌上放着透光板与各种绘画用具。线缆杂乱无章,画纸被随意地放置着,可以辨认出分镜与草稿。涡流向我介绍说:“这是助手们用的桌子,画师的在另一侧。”
“可是——”
那是一张木制办公桌,与我在学校办公室看到的东西没有两样。她半蹲下来,翻着抽屉,从抽屉中掏出几张纸来。
“我害怕另一个我,”她说,“她是搞乐队的。”
“害怕什么?我看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嘛。”虽然有点驼背。
“问这个干嘛!”她说,“可不要把我的状况带进小说里,会有先入为主的念头!”
“现在说过了,”我没多细想,继续说,“听着,我会跟着你去找她,然后跟着你们一家一家地找成员,明白吗?”
“有,但是《漫画周刊》已经停载很久了,我也停工很久了,”她说,“说实话,我害怕。”
“当然了,”我又复述了一遍那句话,“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们才能活下去。”
“没有,”她喘过气来,“流浪人先生建议我读《马可瓦尔多》和《不存在的城市》,他希望我读卡尔维诺的作品。”
“行了,涡流,我也是尽力了,”我在稍远处坐下,对她说,“你认为我的结论有问题吗?”
“那个流浪人,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吗?”
“我们一起的话,别人怎么会接受我们呢?”乐队主唱问,“这世上不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涡流,写作的你摆脱不了写作的标签。即便拿起吉他,对着话筒大声唱《波西米亚狂想曲》,你还是个小说家,而与你看上去相同的我则摆脱不了乐队主唱的标签。这是注定的。如果你杀了我,就能成为更纯粹更完美的我,难道这不好吗?”
“可是,你带我逛过这间活动室,又给我看手写的原稿,我早对身为作者的你产生印象了,”我叹气,“说呗?现在说还不晚,等我看完,可会下很不妙的结论呐。”
“《马可瓦尔多》?这书有简体中文版本吗?”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想推脱,可之前一直缺乏生气的她竟两眼放光,将稿子往我胸前推。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茧子,左手指尖的茧子看上去坚硬而扎实。这不是文字工作留下的痕迹,她在平时做了什么?
“那就去呗,”我站起来,“你练过吉他还是贝斯?你指尖茧子太明显了。要不你和她一起试试?”
“乐队主唱小姐,我并不只因为这个才想搞乐队,”涡流捏着衣角,冲对方说,“无论是Number Girls,还是蘑菇帝国,都只是别人的乐队。我不是因为别人才想折腾音乐的。对于我而言,文字还不够,我想用音乐来补充文字!这可以说是我的自私!”
涡流所写的作品非常有个性。
“枫三文。”
“我不管啦!一起上就行!”
“好吧,”乐队主唱一把抱住涡流,“我们一起。”
他们练习的时间很长,这段时间的故事没必要再缀述了。大家面对自己,要么是愤怒,要么是认命,总之都抱着“死掉一个吧”的想法,这时主唱就在一旁搂着涡流的肩膀说:
“我们是小提琴主唱。”
大家就说:
“什么时候一起来?”
涡流请我去看他们的练习会,成果很好,大家很满意,决定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开一场live。
我被他们的气氛逼得有些喘不过来,到室外透气,而一直下雨的城市比室内还要闷热。
“呦,总编大人,”涡流站在我的身后,“小提琴主唱怎么样?”
“就效果来说,我觉得很完美。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演出的效果我没那么在乎,我更害怕小提琴主唱的live结束后,大家又要回到以前的状态了。”她有些丧气,话语中透露着求助的意味。
“不,涡流,不是这样的。
小提琴主唱只是,逃避面对自己的借口而已。
在你们练习的这段时间,逐渐了解自己的你们,心境是否有了变化? 不用作答,自己心里默念就好。
枫三文先生给你的梦想推了一把,而后,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你仍保留着生的渴望。你现在在给整个乐队的梦想助力,而演奏的你们会给整座城市的梦想带来意想不到的鼓舞。你知道吗?这是很伟大的事,本想杀死彼此的人,同在一个舞台上,为了不同的梦想演奏着,这比任何创作都有意义。”
涡流静静地听完,说:
“总编大人……谢谢你。”
他们在临行时演奏的曲目,大多是经典的摇滚歌曲,我其实不记得几首,她们在最后以《夏令时记录》收尾,但人们因他们的演奏聚了过来,开始喊“Encore!Encore!”
大家到底在想什么,已没办法细究,但涡流他们似乎早有预料,只听得涡流喊道:
“接下来是献给你们与校园小说部的歌曲——
在过往时日里潜没的
他们将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以自己的形式,追求着、挣扎着、苦恼着、探寻着。
蘑菇帝国的《School/Fiction》,用片假名写的话是《スクールフィクション》,翻译过来便是: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活下去吧!”
探寻着生的意义
注:“涡流”来源于蘑菇帝国的专辑《渦になる》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一起活下去。
《School/Ficton》”
这样活着明明很好啊
墙封上后,她去了哪个世界?
潜没在深处的话 谁也触碰不到啊
太冷了 太冷了 去把鱼缸擦得彻亮
偏要 再三地 扭曲着 蔑视着 崇敬着
你幸福吗 这样的问句
苦恼着 后悔着 迷茫着 一声不响地
心中的世界说:
下次又要撒什么样的謊呢
探寻着
校园小说
凶暴的我 抬起头
贴近着 依偎着
麻木的大脑里塞满了
苦恼着 后悔着 迷茫着 一声不响地
探寻着生的意义
将信将疑 强颜欢笑
失去自由这种事 难道值得夸耀吗?
探寻着
贴近着 依偎着
再三地 较劲着
偏要 再三地 扭曲着 蔑视着 崇敬着
她的怒音响彻全场,另一个她则抢过电吉他,指尖滑过琴弦,以音乐向听众呐喊:
探寻、探寻着生的意义
笑着笑着、却像要哭出来了
苦恼着 后悔着 迷茫着 一声不响地
那些自己写下的、不着边际的方程式
就像我本人一样自相矛盾
这样活着明明很好啊
活下去吧!
撒谎说 很幸福哟
鱼缸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