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推理既然不能救人,那是爲了什麼
《夏洛克+偵探學園》 · 紙城境介 · 2.5萬 字
1 光是正確又如何
頭被某個小小的東西擊中。
『唔哇!你真敢耶!』
是同班的男生們說悄悄話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三個湊在一起竊笑並看着我的男生又交頭接耳地說:『被發現了!』『快溜!』然後迅速跑出教室。
人類這種生物,全都是一個樣。
不管去哪裏的小學,一開始大家都會躲在遠處觀察我。經過那個階段後,接下來是這個。某些笨蛋會擅自玩起試膽大會,我這個人對他們而言漸漸變得只是個遊戲。
往後的發展大致可以分爲兩種。
我無視之後他們變本加厲;我反擊之後大人出面干涉。
這次我選擇無視。畢竟搬家也不是小事。倘若沒在這邊住上一段時間,我們家的財務狀況肯定會出問題。
就這樣,小小的惡作劇成了日常生活。對我而言就像玩膩的遊戲,不過是無聊透頂的日子。
某一天──有個行爲超出試膽大會範疇的傢伙出現。
沒有什麼脈絡可循。我和平常一樣獨自離開學校後,突然有人從旁推我一把,害我差點摔落車道。那時已經開始接受索福克裏斯鍛鍊的我急忙站穩腳步,避免自己摔出人行道,再轉頭看向推我的人。
他跟至今爲止那些較量誰膽子大的傢伙,只有一處不同。
眼眶中盈滿淚水,不甘心地皺着一張臉。
『……………………』
他剃了平頭,看起來很乖巧,大概是哪個喜歡霸凌的傢伙叫他做的吧?我看了他幾眼,作出這個結論後,又默默走起路來。
接着我又被他從背後推了一把。
這次我的身體甚至沒往前傾,只朝背後瞥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
『……還給我……』
他好像在說什麼。
然後一語不發地走到靜坐在牆邊的我身旁蹲下。
不管是哪位偵探、警察、法官,都會作出這樣的判決吧。可是,難道我就該對那個男生和羅娜棄之不顧嗎?那是正確的判斷嗎?
無能爲力──
不是與我毫無關聯的事。
所以我沒有意識到。
帶着嗚咽的低語,轉眼間便消失在遠方。
「我以前很崇拜那個人,這份心情到現在也沒變。不過……現在想想……他從大都市回來跟我分享的經歷,多少含有一些不道德的要素。譬如女性關係。他幾乎每次都跟我說他和女孩子玩樂的事,可是仔細回想,不管怎麼想,每次的登場人物都不是同一人。」
「嗯?」
『你……你爺爺……!你爺爺的跟隨者……!奪……奪走了我的姐姐……還給我……把姐姐還給我啊啊啊啊啊!』
說了好幾次、好幾次。
眼前流着的眼淚,跟自己並非無關。
沒錯。我也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再怎麼說也只有我的爺爺是罪犯──這次的事情也是,說到底,幕後黑手是索福克裏斯。無論犯罪的是我的祖父還是叔叔,那些都不是我做的。
黃菊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手蹭了鼻頭。
剛纔是誰講出「我們回去重振旗鼓吧?」這句話的呢?從這體面的說詞來看,想必是天野老師吧。那是大人才會使用的說法。不是小孩子說得出口的話。尤其是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孩子。
唯有這個正確且合理的論調,能撫平我心中的厭煩。
2 以前的人生態度,以後的人生態度
跟你的外表一點都不搭。說完這句話後,黃菊咧嘴一笑。
不是爺爺,也不是索福克裏斯,而是我要做什麼。
聽到我和黃菊異口同聲地作出反應,本宮不禁苦笑。
我們無法用暴力制伏索福克裏斯,也無法硬闖已化爲色彩斑斕的黑暗集合體的天照館。
「我的故鄉在一個很鄉下的地方,我很少有機會離開那裏。不過在那種地方,也有特立獨行的怪人存在。有個經常跑去大都市玩耍,猶如派對咖化身的人。雖然年紀比我大很多,我把那個人當成最好的朋友……」
在那之後始終瀰漫着一片憂鬱的沉默。
「是沒錯。實際上我從以前就很嚮往偵探……也因爲運氣好考上學園,喜孜孜地入學了……不過還是不行啊。結果我只是在逃避。面對長久以來投入心血的事物,無法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一點成果就半途而廢的傢伙,就算說什麼『搞不好我有這方面的才能』,跑去做其他事,到頭來依然一事無成。把這現實搬到我面前的──不實崎,就是你之前的那場選拔裁判。」
「耍什麼帥啊。我知道了,本宮,你喜歡巨乳肯定是受了那位大哥哥的影響吧!」
喬治•厄米特曾說過:「無論由誰來說,真相就是真相。」
「…………門刈千草。」
我的存在只會刺激那些被爺爺或索福克裏斯傷害的人……實在是、實在是太沒意義了。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正確在拯救我──唯有自己沒有錯這個真相,能撫慰我的心靈。
在放學途中抱住我的那個男生的眼神。
那表示人是沒有意義的。
索福克裏斯消失之後,我們意志消沉地返回迎賓館。
「「啊~……」」
那傢伙傷心、懊悔到無法忍耐,甚至必須對我訴說。
本宮這麼說完後,黃菊哼笑了一聲。
我不須爲此負責。
隔了一段時間,黃菊突然開口:
黃菊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背靠在牆上。本宮也默默垂下視線,看着走廊地板。
正因如此。
「他是個會把自己有衆多異性關係當成勳章掛在嘴上的人。現在的我並不苟同,但是兒時聽他轉述那些經歷的記憶,如今仍是我重要的回憶。他或許傷了許多人的心,然而正是過去對他的崇拜,造就了現在的我。」
黃菊仰望着天花板。
若是爺爺做的事就另當別論,受爺爺影響的犯人所做的事情,更與我毫無瓜葛。
聽到突如其來的發言,我和本宮都轉頭盯着黃菊。
重要的是──本宮接着說。
這又不是你做的。黃菊這麼說。
腰部感受到一股格外強烈的衝擊。我低下頭,只見剛纔那傢伙頂着一張哭得不像樣的臉,緊緊抱住我的腰。
「喂,不實崎……我不知道你是抱着怎麼樣的想法活過來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我不是你……可是……我覺得你不用揹負到這種程度喔?」
或許真是如此。我本來還可以茫然地不去釐清自己想做什麼、該做些什麼的問題,只去思考眼前的事物……不對,我之前就是這樣,直到昨天──與索福克裏斯重逢爲止。
「我爸說我只要經過磨練就會發光發熱……但我也沒那種毅力磨練自己。畢竟努力也是一種才能啊。再怎麼有天賦,要是沒有毅力,也與庸才無異吧?到頭來,我只是個因爲出生在落語世家,纔不得不去做的傢伙。」
不過……在實際受到爺爺或索福克裏斯傷害的人面前,我還能做出同樣的事嗎……?一臉得意地作出推理,自以爲英雄似的向人伸出援手……我有那個資格嗎?我不須爲此負責……可是我也沒有資格……要說我能做的事,只有像個小鬼頭那樣大吵大鬧,叫人住手而已……」
這麼說後,本宮也跟着坐到我旁邊。
「總之,要說我究竟想說什麼,那就是什麼都做不到,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我有時也會跟上普通高中的朋友聊天,他們可輕鬆了喔?完全沒在思考將來,不是在玩就是交女朋友。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他們也會誇獎我,說我爲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努力……從這角度來看,不實崎,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啊~的確會有這種鄰居大哥哥呢!」
和那個眼神一樣。
這種事對我而言就像玩膩的遊戲,不過是無聊透頂的日子。
我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往後要做什麼──
那表示我對人沒有興趣。
我靜坐在迎賓館二樓的走廊,隔着敞開的客房房門凝視醫療偵探死後的表情,用乾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還給我……還給我啊……!』
「啥?太扯了吧!快告訴我詳細經過!」
我也不是沒任何感覺。然而我對一切感到厭煩。許許多多的厭煩不斷累積,數量多到數不清。方纔的厭煩也混入其中,我感覺不出有什麼特殊意義。
「又不是我做的──我不該揹負這些責任。這是正確的……我認爲這纔是合理的論調。可是也有被這些正確給壓垮,不知能把憤怒與悲傷發泄在何處的人存在……」
『……還給我啊……還給我……』
回想起來,我一直在追尋所謂的「正確」。來到這座島後,也盡是在思考我應該做什麼,從未思考我可以做什麼。
他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頂。
「我知道……可是這是事實。是真實存在的事……」
「所以你那時候……纔會那樣嚎啕大哭地跑來找我說話啊。」
黃菊瞥了我注視的客房內一眼,皺起眉頭,迅速關上了那扇房門。
菲歐學姐說過我對關係沒有執着。
我沒辦法去思考,如果眼前有人在哭──這時需要的不是闡述真相,而是伸出援手。
「我之前被羅娜瞪過……只有一瞬間,也沒說話……但那是憎恨的眼神……現在我懂了。那傢伙也是我爺爺手下的受害者……」
「我沒有自信……親眼看到從小認識的人真實的一面……我過去只會因爲被別人單方面貼標籤而氣憤……要是我能否定他們就好了……
「你爸真是個好父親。」
回到迎賓館後,沒人開口說過話。
「不是,你也太感興趣了吧?」
「………………」
事到如今才說着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話題是這個走向,那我也說一些以前的事吧。」
聽到黃菊的附和,本宮點點頭。
「儘管如此,如果跟我說自己必須繼承家業,那我只能以庸才的方式努力達成,可是我爸說了。『倘若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去做無妨。畢竟現在也不是執着世襲的時代了。』」
「……我啊,沒有落語的才能。」
在我連過了多久時間都忘記的時候,收起平時那股輕挑感的黃菊帶着跟在身後的本宮出現。
感覺好奇妙。坐在躺着屍體的房間前,我們像在午休時的教室一樣,聊着沒營養的話題。既失禮又不懂得分寸──可是總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
可是並非與我無關。
「……怎麼?你在這種地方啊。」
彷彿索福克裏斯預言的人類末日飄到了遙遠的另一端。
「是我爺爺……殺了妳。」
我是如此無力──無力且毫無價值。
『煩死了。別跟我說那種事。』
「是我爺爺殺了妳。」
也無心防備下一起殺人事件,自顧自地待在迎賓館各處。
「……羅娜……」
「所以你就應該成爲活祭品嗎?不對吧?」
我纔會什麼都辦不到。
「經你這麼一說……他說過自己在三人份的胸部包圍下睡覺的事。」
「重要的是往後要做什麼──要如何將自己活過的證據,刻畫在世界上。」
我硬是甩開那傢伙,加快腳步離開那裏。
3 這次的幸運色狼(?)事件
「是說不實崎,你身上太髒了吧!」
「畢竟被打飛在地,還差點跌進溪裏嘛。」
「你去洗澡啦!這樣腦袋也會變得清爽一點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拿着換洗衣物來到一樓的浴場前。
太陽早已下山,到了去洗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時間。不過浴場裏有放熱水嗎?會做這些準備的人已經不在了。
算了,光是能淋浴就該謝天謝地。就像黃菊說的,衝個熱水澡應該多少有助於我整理腦袋裏的思緒吧。
我邊想邊打開更衣處的門。
「……哎呀?」
「……………………」
宇志內在裏頭。
她正好在脫身上的襯衫,衣服往上拉,露出了肚子。
我明白沒確認裏面是否有人完全是自己的錯,在這前提下,容我說一句。
又來了喔?
「什麼什麼?不實崎。看你一副『又來了喔?』的樣子。你那是看到少女柔軟肌膚的男生該有的態度嗎?」
「……不是,宇志內。不好意思,但我現在沒心情陪妳演戀愛喜劇。要做這種事情的話,麻煩妳昨天就做。那樣我也會配合演出,臉紅給妳看。」
「你是怎麼樣啦!把人家講得像是喜歡戲弄年輕弟弟的煩人大姐姐!」
纔不是像,而是根本就是。這個謊報年齡的學生會長。
在我覺得還是早早閃人比較好,打算轉身離去時──
「你也要洗澡吧?那我們一起進去比較省事。」
被衣服下襬勾起的巨大脂肪塊受到重力影響,充滿魄力地上下彈跳。
說來也是。之前的最終入學測驗,我們也是直到最後的最後,才知道是一場模擬事件。
據說世界上最有名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會依據自己有沒有興趣來挑選事件。所以我對福爾摩斯沒半點好感。在他因爲沒興趣而無視的事件中,也有真的想求助的人存在。想到這些人,難道他的心都不會痛嗎?
「要是我們沒爲了撿回那東西而分散,門刈小姐就不會──!」
「學園平常舉辦的模擬事件也差不多吧?」
「這對思春期的男孩子而言是不是太刺激了呀~?」
無論是盤據在心中的罪惡感還是無力感……都被她看透了。
「是真的喔?我們大致上也跟天野老師一樣──在大江先生的事件發生時,還以爲活動都按照劇本順利進行。畢竟爲了讓這場活動更有臨場感,本來就計劃要讓參與演出的偵探們誤以爲是真正的事件。簡單來說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整人企畫啦。」
看到接下來的景象,我整個人愣住了。
儘管她這句話毫無隱瞞,幕後黑手偵探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很可疑。
「哎呀哎呀,別這麼說,去拿泳衣過來啦。」
沒了襯衫遮掩後,出現的是──
她嘩啦一聲的把雙手泡回熱水,然後看向我。
「也有這種可以貼在身上,或是像穿布偶裝那樣穿着,藉此改變體型的喬裝道具喔。因爲用了人工皮膚,觸感也跟真的一樣。」
「好了,租借時間結束~」
宇志內連裙子也一併脫掉後,輕輕吆喝一聲,把落在腳邊的裙子往上踢進衣物籃裏。裙子底下當然也穿着泳衣。
「你在意的話,去圖書室找找看如何?不清楚有沒有那本小說就是了!」
「我哪可能不介意啊!我只是很普通地想等妳洗完再洗啦!」
手掌傳來的柔軟觸感令我驚訝不已。跟真的一樣──話是這樣說,我也沒摸過真的(頂多只有菲歐學姐的),所以我也不曉得是不是這樣。白皙的肌膚與微微透出的藍黑色血管,就連閃耀着水光的粉紅色乳頭都驚人地寫實,害得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面對說得若無其事的宇志內,我用手撐着浴池底,激動地往前探出身體。
「喲~這邊、這邊。」
「在那之後我就急忙展開調查,就在這時,有人送了那個USB隨身碟過來。」
「我們要解決事件。因爲重要的不是去算那些沒能拯救的性命,而是不要錯過那些還來得及拯救的性命。」
「你不介意的話……我也……」
不過。宇志內繼續說着,從熱水中起身。
「對。能在安全防護等級、世界頂尖的HALO系統中加裝後門的程式,一般來說並非能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就準備好的東西。然而不知爲何,某人把這個後門程式送來學園,還貼心地附上這一帶的海流情報。」
「嘿嘿嘿。」
她一副我們約在咖啡廳碰面似的向我招手。我簡單舀水沖洗身體後,踏進宇志內在等着我的大浴池。
她一把將那玩意兒扔過來,我則急忙伸手接住。
「USB隨身碟?呃……被索福克裏斯拿走的那個?」
「不,因爲宅邸正在變形,我想直接看到的應該只有你和在你附近的萬條學姐。只是轉播有錄到一點點蒼蠅在飛的聲音。」
這是自昨天以來,我第二度踏進圖書室。打開電燈後,我漫步在強烈的紙張氣息中。
「謝啦。就算是假奶,我也很高興。」
「真虧學園願意協助這種企畫耶。」
「妳也……在安慰我啊。」
因爲宇志內像是在撕藥布一般,從肩膀的地方把右側胸部撕了下來。
卸下後的胸部被宇志內的左手拎着,輕輕晃動。
用行動裝置查比較快吧?
宇志內這麼說,用力把十指交扣的手往上伸展,上半身微微往後仰。
「哦,你很敢說嘛~?」
聽到那簡直像是今天已經過完了的說法,我側眼白了她一眼。
「嗯嗯?」
這麼說後,宇志內刻意紅着一張臉,夾緊大腿扭動身體。
宇志內調皮地微微一笑,像是故意要展現自己宏偉的乳溝給我看一樣,彎下腰來觀察我的表情。
然後她突然把左手伸到自己的右肩附近。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個抱抱喔?」
「不曉得。不過就事實來看,那個後門程式對索福克裏斯來說是礙事的東西,所以我認爲不是『劇團』的人。目前能給出的答案就是神祕的超級駭客吧。」
在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時,宇志內毫不猶豫地拉起自己穿着的襯衫。
「這個人是誰?『劇團』的人嗎?」
「原因之一是學園仔細檢查過內容,確定沒問題。另一個則是──因爲我認爲投入有可能澈底摧毀整起事件的程式,躲在幕後的人或許會現身。雖然就連我都沒料到會釣出那種大人物。」
「畢竟我也想仔細跟你談談這次的事件。」
「……圖書室……」
「不能因爲是冒牌貨就不當一回事喔?冒牌貨有心要仿冒,反而會比真的更像真的。」
宇志內得意洋洋地說。居然像菲歐學姐那樣故意展現優越感。她到底是以宇志內蜂花的身分,還是戀道瑠璃華的身分在做這件事啊?
「某本小說寫的。」
宇志內回望我的眼睛,溫柔又包容地對我微笑。
我抱着幾本書移動到牆邊的書桌,坐在椅子上翻開封面。我沒時間細看每一個字。我迅速地大略看過,翻過一頁又一頁。
看見她的微笑,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一下要去這裏,一下又要去那裏,總覺得自己簡直成了RPG的主角。可是現在的我反倒認爲這樣舒服多了。在幕後黑手偵探的操控下行動,對無力、沒價值又沒有意義的我來說,反而成了一種救贖。
等我從房間拿泳衣回來後,宇志內早已放鬆地泡在浴池裏。
沒等我回答,宇志內蜂花就隨着溼答答的腳步聲走出大浴場。
「啥?」
我從小就懷着對偵探的反感長大,沒什麼看過這些小說。可是我現在想知道了。以前的偵探們是用什麼樣的態度挑戰事件,又是如何面對謎團……
「你也去拿泳衣如何?還是說……你不太介意?」
昨天我只有跟本宮聊了一會兒,沒機會好好觀察書架。記得本宮誇獎過這裏的藏書,不過仔細一瞧,書架上各處都有空隙。不曉得那些地方是原本就沒放書,還是有人拿去看了呢……
誰會穿泳衣來室內大浴場啊?
我本打算坐在宇志內正面泡澡,可是即使她穿着泳裝,對眼睛來說還是太刺激了,於是我在她側邊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的位置坐下。
她一邊用手巧妙地按着泳衣,一邊把豐滿的胸部抽出來。就像機器人卸下裝甲,乳房最外側的部分被她撕下。
「不論是假裝成活動,還是感覺稚拙的犯人形象,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們輕忽大意的陷阱。這是索福克裏斯的策略,刻意讓我們看穿真相,藉此讓我們無法在途中阻止事件──如果意識到活動還在進行,我們就會配合演出,不會積極行動;一旦發現有人在幕後操控,我們就會拚命想把幕後人物逼出來。他看準了偵探的這種心態……我們澈底中了他的計。」
「說實話,這次稍微被擺了一道呢。」
「……這話是誰說的?」
宇志內有些消沉地垂下眉尾,用稍微成熟的語氣說道。
「真是發生了許多事情的一天呢。」
「所以說──」
──重要的是往後要做什麼。
我乾脆故意從各種角度觀察這個卸下的胸部,仔細檢視每個細節,反過來讓她感到害臊好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手上的假胸部被她搶了回去。
「當然,學園跟UNDeAD都說過,有這種閒工夫辦活動,不如早點交出《馬克白》。只是大江先生透過各種手段進行交涉,硬是讓這場活動成立了。到頭來卻演變成這樣,我們也很無奈啊。」
泡完澡後,我順着她的話,來到位於走廊深處的圖書室。
我輕聲笑了出來。
如果到利用全像投影封鎖這座島爲止,都還符合活動劇本的發展,那表示向我們說明狀況的這傢伙──戀道瑠璃華也知情劇本內容。
宇志內用熟練的動作把那玩意兒又塞回泳裝裏,變回超級巨乳。
她不負責任地說着,抬起大腿跨出浴池。
「你一直很在意我的胸部到底是怎麼樣吧?」
宇志內不高興地噘起嘴,接着臉上靈光一閃,壞心眼地笑了出來。
蒼蠅在飛的聲音……確實有蒼蠅圍繞在屍體附近,但就憑這麼細微的線索……
「你以爲我底下沒穿吧?很遺憾~♪」
「爲什麼要把那種傢伙送來的東西交給我們?太可疑了吧?」
「的確有看到……有出現在轉播畫面嗎?」
「直到我們逃離天照館。你那時有看到大江先生的屍體吧?」
「妳原本也跟天野老師一樣,是主辦方的人嗎?現在想起來,關於外面的狀況,我們所知的內容都只是透過妳轉述──甚至沒親自確認過,我們是不是真的無法離開這座島……」
這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話語,沉重地在我的耳裏響起。
──我昨天在海邊也見過的比基尼。
宇志內蜂花用幕後黑手偵探的表情耐人尋味地微笑後,用手將熱水潑在自己的肩膀上。
「所以妳被騙到什麼時候?」
「……原來那是誘餌……?」
「那是我的過失。」
「宇志──不對,妳是抱着什麼想法,度過今天這一天的?」
我試着抽出幾本印象中聽過的書。每一本都是偵探傳記小說──將過往名偵探的表現加油添醋後寫成的小說。《尼羅河謀殺案》、《黑蜥蜴》、《Y的悲劇》、《犬神家一族》、《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4 真正的正義
「……妳果然是故意的……」
「……可惡。」
我果然不喜歡偵探。根本是人格異常博覽會。除了偵探,沒有其他職業會聚集這麼多缺乏道德觀念之人。要是沒有推理能力,他們明明就只是一羣給人添麻煩的怪咖,有時失敗,或是受挫而拋下事件不管。自作主張、旁若無人──
──儘管如此,最後還是會解決事件。
相較之下,我又如何?
在這種陰暗的地方嘮嘮叨叨說人壞話;跟不上週遭偵探的步調;被真正的事件嚇得半死;無腦的猛衝;無法老實接受衆人的安慰。
如果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即使沒有常識、缺乏道德觀念,依然能比任何人更華麗地解析事件,與索福克裏斯正面交手,無論處在何等逆境,都能毫不遲疑地解開謎團。
如果我能生爲這樣的人就好了。
爲什麼我不是這樣的人?有求知慾就夠了吧?如果光是覺得有趣,就能解開事件,那樣子也行吧?正因爲是喜歡的事物,才學得快。要是可以將能力發揮在覺得有趣的事情上,那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爲什麼我不是這樣呢?
明明是犯罪王的孫子,爲什麼我如此平凡?
爲什麼我的腦袋會這樣亂成一團──
「──你在哭嗎?」
我緩緩抬起頭,在扭曲的視野中,看見了菲歐學姐。
學姐微微彎下那嬌小的身體,與我四目相對地笑了出來。
「第一次看到你這種表情。平常明明一臉對什麼都沒興趣的樣子。」
「那是……」
因爲我什麼都做不到。
放棄了一切,所以只能耍帥,裝作不感興趣。
「嘻嘻嘻嘻,真有趣。」
「很溫暖吧?想抱的話可以抱喔?」
看見她的笑容,我總算意識到了。
「──要怎麼做……」
「──所以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沒有胡亂把羅娜同學逼入絕境,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被你辯倒嘍♥」
不實崎接着說了「可是」,然後抓住自己的胸口。
「作出那種不像樣的推理,你居然還好意思說這種話──你到底在急什麼?該不會跟索福克裏斯說的一樣,想繼續當『明智小五郎』吧?爲了那種無聊的自尊心,就如此輕率地下定論──!」
她熟悉的輕挑語氣傳來。
「……不打算賴在牀上鬧脾氣了啊?」
「好的,這場辯論就算我──」
太扯了。完全無法想像。別跟我這種小角色說啊。搞不好我什麼都別做就好。說不定根本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可是別丟下我啊。別在我不在場的時候討論。要是辦得到!我也想勇敢自己踏出那一步啊!
她說完便竊笑起來,一副反正你也不敢的模樣。
我更用力地抱緊學姐的腰,彷彿從體內深處擠出聲音地說:
不實崎只是平靜地這麼說。
少年下定決心要戰鬥到最後的視線貫穿了在場的偵探們。
「你們對於沒能拯救的性命,都不會有罪惡感嗎?對於應該有其他可能性的今天,都不會懊悔嗎?對於或許會有某人死去的明天……都不會想哭嗎?」
「在這裏殺掉它。」
不僅如此,還說世界會毀滅?
「我或許也沒有能力。至於責任?使命?那些……或許也沒有。我擁有的只有慾望、願望,以及渴望。不想繼續這樣下去──只有這份孩子氣的任性。」
5 擔任偵探的資格
菲歐學姐用早已放棄的語氣說道。
踏出那一步的理由,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人生受到束縛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吧?妳也只是爲了維持偵探王這個偶像的存在,才被培育出來的人偶──!」
我曉得那是即使我不做任何事,也遲早要面臨的未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害怕。不敢自己主動踏出那一步。因爲雙腳太沉重了。就算我無須負責,原因也出在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身上。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有許多憎恨我的人。這個事實緊緊束縛我,將我留在原地。
月讀臉上浮現出刻薄的冷笑。
無論多麼害怕,感到沉重,覺得快被壓垮,都絕對不會淡去。
……你們爲什麼……
「習慣、忘記,或是覺得這是大衆容許的行爲──好比在網路上攻擊遭到輿論批評的名人一樣,忘記自己的行爲所代表的意義,忽視他人的痛楚罷了。偵探這一行──不這樣根本做不下去啊。」
光是這樣,就比任何怒罵聲更爲清晰嘹亮地在聽者的耳中響起。
這份憤怒、悲傷,以及懊悔。
──真正的正義。
『──沒錯,不實崎。那座島上擁有希望。』
明明很平靜,卻能讓情緒激動的偵探們安靜下來,強而有力的聲音。
開心地嘻嘻笑着,菲歐學姐的臉映入我的眼簾。
她往前踏出一步,把手伸向藏在裙子底下的手杖。
唯有月讀揶揄地開口:
平靜地。
聽到少年單純的答案,月讀張着嘴,說不出話。
這就是偵探。菲歐學姐這麼說。
一位少年在少女的陪伴下,從連接到圖書室的走廊深處走進客廳。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曾經充滿嚮往,結果卻無法成爲那樣的人。
「如果偵探……全是那種奇怪的傢伙……那該怎麼辦啊?」
作爲殺人事件仿照對象的歌謠總共有四句,還有兩個人會死。犯人宣告過他的目標是偵探。下一個人是誰?月讀?天野老師?艾薇菈爾?還是……菲歐學姐?
然而在碰到的前一刻,傳來了聲音。
跟短短一小時以前判若兩人。幾乎看不出是之前那個不分青紅皁白衝過去,被索福克裏斯輕鬆打發的少年。在那裏的是一位偵探……?不,也不對。是用那種頭銜無法形容,有着堅定決心的人。
「──到此爲止吧。」
「……不。」
突如其來的行爲讓我不知如何反應。學姐在我愣着的期間,一邊在我的大腿上挪動屁股調整位置,一邊仰頭看着我的臉。
「助手小弟,你壞掉了嗎?」
「正因爲還沒有壞掉,我──」
該怎麼做……才能往前邁進?
確立澈底破解法。
詩亞低下頭,雙手緊緊抓着自己的裙襬。
「那是我的『理由』……!我有比在現場的任何人,都更想解決這起事件的理由!我不想再以『與我無關』來逃避了。我的名字是不實崎未咲!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成爲能向眼前正在哭泣之人伸出援手的偵探!」
月讀則露出極爲不悅的表情,嘖了一聲。
站在她正面的是一位偵探。天野守建、圓秋亭黃菊、本宮篠彥,以及宇志內蜂花等人在一旁擔憂地看着兩人。
『我們現在只能仰賴在那座島上的諸位了。在剩下的兩起事件發生之前解決吧。奪回被奪走的《馬克白》,讓悲劇以喜劇告終。雖然在已有人犧牲的情況下,沒辦法步向快樂大結局。』
「要是妳沒讓那女人溜掉,就不會惹出這麼多問題了……!事件在那時候就能解決!」
在月讀一陣愕然,語氣顫抖時,迎賓館響起一道新的聲音。
「我們只是變遲鈍了。」
「殺了《馬克白》。澈底破解《馬克白》的規則、方針與思想,讓《馬克白》變成一疊無用的廢紙。透過這種方式,同時殺死現在、過去與未來,所有的《馬克白》。這是唯有原版的《馬克白》正在進行的瞬間,在這座島上才能辦到的事……!」
菲歐學姐嘲諷地笑了幾聲後,轉身背對我,接着「嘿」的一聲,硬是坐到我的大腿上。
宇志內蜂花沒讓其他人察覺,悄悄地對不實崎眨眼。
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吹尾奈輕輕揮動自己的行動裝置。
我對驚訝的學姐問出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的問題。
「……只是這樣嗎……」
「犯罪王的後裔事到如今才承受不了那身沉重的罪孽──這下又打算厚着臉皮自詡偵探嗎?少自以爲是了。像你這種無能之輩,沒資格強出頭!」
「妳有資格說別人嗎?」
「太不合理了……邏輯不通啊!學姐──妳說得不對!」
天野抿緊雙脣,仰頭望向天花板。
我該怎麼做纔好?
「只是這樣。沒有特別強悍之處,有的只是一羣壞掉的人。你看小王女就明白了吧?一旦決定要完成偵探的工作,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冷酷無情──唯有那種壞得恰到好處的人,才能成爲名偵探。只要在喫飯跟上廁所的時候保有正常心靈就夠了。」
詩亞怒氣衝衝的說話聲,響徹了迎賓館的客廳。
「你……!」
堅定的眼神。
剛纔的反駁是自然而然,發自我內心的話語。
「這……這種事情……!」
那是一道毅然的聲音。
在放學途中,只能將無處可去的悲傷和憤怒發泄在我身上的那個男孩。
「你們又如何?偵探們──光在這裏做無謂的爭執,你們真的就滿足了嗎?」
「憑那種幼稚的表明決心發言就能解決事件的話,我們早就做了……!《馬克白》已經泄露了!現在全世界都在分析這座島的事件吧。即使沒有最初原稿,《馬克白》的內容也遲早會變成衆所皆知的事,再經過無數的改寫、改良後擴散出去……!像瘟疫般的大流行!你說說看,這世上哪裏有能從現在開始阻止這件事發生的辦法!」
「我或許沒有資格。」
看到那位少年──不實崎未咲的表情,詩亞睜大了雙眼。
「……這樣啊……」
「哦哦?」
我搖頭回應學姐的提問。
是我的──
那是對我而言──只屬於我的結論。
「像以前的我那樣……像我妹妹那樣的人……該怎麼辦啊……像現在的羅娜……亂講出一堆想必連她自己都不相信、亂七八糟的推理,把自己關起來的傢伙!妳說該由誰來拯救這些人啊……!」
詩亞氣憤地漲紅了臉。那是否定她的人格,最過分的侮辱。
我像是被人類的體溫吸引,緊緊抱住學姐纖細過頭的腰。
有誰──能對他伸出援手呢?
甚至無須思考,從自己的靈魂深處,作爲不言自明的道理所導出的答案。
這時,圖書室外傳來了高亢的怒吼聲。
沐浴在她怒罵中的偵探──月讀明來不悅地皺起眉頭,怒吼回去。
可是。
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是「戀道瑠璃華」。
用擴散對付擴散。假如《馬克白》是供初學者使用的連續殺人入門指南,那隻要創造能確實破解它的方法就行了。人跟病毒不一樣,人會思考。一旦知道自己會死在疫苗手裏,即使簡單,人們也不敢輕易下手……!
「……你們爲什麼……可以表現得這麼平靜?」
用自暴自棄的語氣開口回話的是月讀。
「說起來很簡單。然而實際上,除了不可靠的過往紀錄,我們得到的情報只有兩起殺人事件,還有這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島。光憑這點情報,妳要我們怎麼預測剩下的事件,創造出《馬克白》的破解法?」
『關於情報來源──其實有某位人士聯絡了我們。向各位介紹一下。』
那瞬間,吹尾奈手裏握着的裝置畫面上,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顯示的文字非常單純。
「0013」。
『──初次見面。』
裝置傳出聽來經驗老道的低沉女性嗓音。
『我隸屬於英國祕密情報局──俗稱「MI6」,代號「0013」。容我先爲未能報上姓名一事致歉,還請日本的諸位偵探見諒。』
6 《馬克白》的規則
『我們MI6從很久以前就在進行關於《馬克白》的調查。理由無須說明吧?我們的任務是守護祖國的人民,犯罪王的計劃書本身是對國家秩序及人民生命的威脅。我們只是出於偶然,纔會立於比其他警察機構或情報局更接近《馬克白》的位置。』
MI6特務,同時也是羅娜師長的0013的解說,透過放在客廳桌上的裝置不斷傳出。
『契機是我們稱爲推定《馬克白》第三號事件──在加拿大橫貫大陸鐵道上發生的事件。當時有位在進行其他任務的MI6特務,正好搭上成爲事件舞臺的臥鋪列車。他在事件發生後找出犯人,成功讓犯人說出事件的內幕。
說穿了,那個犯人不過是花錢僱來的,接到的命令只有執行《馬克白》。雖然這是事後才知曉的情報,這起事件是真犯人爲了把《馬克白》賣給瞭解其價值的組織所做的實際演示。在當時,《馬克白》的存在已廣爲人知,有數不清的贗品在市面上流通。所以真犯人爲了證明手上握有真品,必須實際使用計劃書給可能的買主查看。
由於這次的偶然,我們纔有機會接近《馬克白》的真品,獲得與黑手黨及「劇團」餘黨爭奪《馬克白》的資格。藉由這次經驗,我們得到更多關於《馬克白》的情報,能更正確地追蹤《馬克白》的下落。』
聽完到目前爲止的說明,艾薇菈爾表情嚴肅地詢問0013。
「推定《馬克白》第三號──您是這麼說的吧?但是就我的記憶,在被判斷爲由《馬克白》引起的事件中,鐵道上發生的那起事件若照時間排序,應該是第二起事件。」
『那是一般大衆的認知。一般認爲在美國的雪山上發生的事件,以及這起臥鋪列車事件,這兩起事件是由《馬克白》造成。然而經過我們澈底的調查,推測使用《馬克白》的事件共有四起。』
四起……!
《馬克白》已經被使用過四次了嗎!
第二起《馬克白》事件是廣爲人知的暴風雪山莊。有六名受害者,值得一提的部分是屍體放置的房間和受害者原本應該入住的房間不同。計劃書恐怕是被人裝在瓶中,從發生第一起《馬克白》事件的島嶼投入太平洋,再順着洋流抵達美國西岸吧。
「可以輕易讓事件具有一貫性……」
「所以在那個艾美許社區裏發生了事件嗎?」
「羅娜同學在這兩天內,一次都沒用過自己的空拍機進行轉播。我也沒看過她打開房裏的電燈,或是使用行動裝置之類的東西……那果然是爲了遵守艾美許人的規範吧。」
計劃書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由那位祭司保管着,卻被跟他在同一所教會的助祭發現了。那位擔任助祭的男性在慾望的驅使下,打算賣掉《馬克白》大撈一筆,僱用專業殺手引發事件當成宣傳廣告。結果那位男性跟他僱用的殺手都被盯上《馬克白》的當地黑手黨殺了。在那之後的漫長時光裏,無人知曉《馬克白》的下落……』
偵探們瞪着眼前的資料,開始熱烈地討論。我暫時退出議論,稍微和衆人拉開距離後,對着透過菲歐學姐的裝置,依然保持通話中的0013搭話。
天野老師簡潔地回答艾薇菈爾的疑問。
短短一句話令現場一片靜默。
我將各起事件的詳細資料傳送到那臺裝置裏吧。0013這麼說。
「硬要說的話,受害者的數量都是三的倍數呢。」
「艾美許人是主要居住在美國及加拿大的德裔移民宗教團體,過着遠離現代文明生活的一羣人喔?例如拒用電燈,改用蠟燭,或是不接受汽車,只使用馬車。也有以他們爲主題拍攝的電影或紀錄片,我覺得還滿有名的喔?」
他在幫忙讓我們更容易思考這個問題嗎?雖然他只是偵探學園的臨時講師,這人比起那些個人特色過於強烈的講師們更像個老師。
「喂……可以再多告訴我關於羅娜的事嗎?」
第三起《馬克白》事件則如同我剛纔所說。有十二名受害者,包含犯人和幕後指使者,共十五人喪命。雖然人數很驚人,這是一起殺人案發生的間隔異常短暫的事件,所有的殺人事件都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完成。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這起事件是目前已確認的所有《馬克白》事件中,唯一有詭計重複的事件。』
「是仿照吧?」
儘量不使用,也不擁有現代文明工具的原則──
「譬如利用線從門外將門鎖上的詭計,跟同樣用線,不過是從密室外操控陷阱殺人的詭計,兩者做的事情雖然相似,發生的事情不同吧?」
「那是你個人的感覺吧?」
『所謂的徘徊期,是指艾美許人到了某個年齡,可以暫時脫離規範的期間。在那段期間,他們能盡情體驗各種現代文明的快樂。汽機車和網路不用說,甚至包含酒和香菸。徘徊期結束後,再決定他們往後是否要作爲艾美許人生活。』
「是是是,我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非常抱歉。」
「對。能以最簡便的方式確保事件一貫性的仿照對象──這樣一來,大概也可以想像第二項是什麼了。」
「創造詭計的規則吧?畢竟外行人不可能一下子想出八十四個詭計。」
『全滅。』
『就是這麼回事。』
黃菊煩躁地用手抓頭。他說得沒錯,不過我們要是辦不到,那就完了。
看我因爲陌生詞彙而不解地歪頭,菲歐學姐一如往常地開始解說:
「那表示僅有一位生存者吧?難道說,那個人是──」
『第二點是在詭計方面,有個尚不明確的規則。《馬克白》不會連續使用同樣的詭計。即使是受害者高達八十四人的第四起《馬克白》亦然。儘管可參考的範例不多,我們認爲這之中存在某種規則。』
她用平淡的語氣接連說出的受害者人數,多得令人頭暈目眩。人命竟然如此無足輕重──太微不足道了。比起殺人事件,更像在說地震或颱風之類的天災……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羅娜的空拍機總是沒有亮起正在轉播的燈號。
「道理我能理解……但那又如何?」
讓事件變成連續殺人事件──的確,外行人要是默默犯下連續殺人案,搜查方也會將這是多起單獨殺人案件的可能性考慮進去。所以這話的意思是仿照殺人可以輕易排除掉這個可能性吧……
這次卻是八十四人……?那是連續殺人案的受害者人數?太扯了。就連開膛手傑克都沒殺那麼多人!
『在第四起《馬克白》中,最後仍有幾具屍體沒找到。羅娜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三項──假如是這樣,那麼第一項很明顯。」
『羅娜沒有事件發生前的記憶。』0013用低沉的語調這麼說。『可是她仍持續遵守艾美許人的規範,簡直就像那些規範已深植她的本能……那孩子會使用的文明利器,只有因應任務所需最基本的東西。而且那都是機構提供給她的備品,她本身絕對不肯擁有這些東西。那是她的原則。』
也就是說,這種地方在現代──即使沒有遇上暴風雨或大雪,也自然能滿足封閉空間的條件。
菲歐學姐把裝置連上空拍機,分享資料給HALO系統,將事件資料用全像投影呈現。我們所有人一起看着投影出的那片視窗。
「根據我們水分家研究的『犯罪經濟學』,認爲『犯人應該會盡可能讓自己能輕鬆行事』。犯罪並隱蔽罪行是個大工程,遑論是連續殺人,那忙碌程度更是千言萬語都道不盡。犯人應該會更簡潔且更有效率地犯案。」
「嗯?不知道……」
剛纔的十二人已經是超乎想像的人數。
『……一般情況,艾美許人與非艾美許人過着共存的生活。他們主要都搭乘馬車移動,但是即使路上有汽車在旁行駛,他們也不排斥。可是羅娜生活的聚落不同──他們的信仰雖然很接近艾美許人,說得更準確一點,他們應該是從艾美許人中再細分出來的一派無名宗教組織。在深山裏生活,儘量與外界斷絕往來,甚至用樹葉遮蔽房舍屋頂來躲避衛星攝影。』
月讀不悅地皺起眉頭。
艾薇菈爾用內心某處已經篤定的語氣,對着在裝置另一頭的間諜說道:
「艾美許社區……?」
『距今約六年前──《馬克白》不知經歷了多麼奇妙的命運,輾轉來到了位於加拿大偏遠鄉間的某個艾美許社區。』
艾薇菈爾彷彿要止住顫抖般,緊抓着自己的上手臂開口:
『你沒有任何理由需要爲此負責喔?』
有些人會稱之爲宿命吧。倘若如此,我就必須爲了自己心中那份真正的正義,面對我的宿命。
在已確認的範圍內,最初的《馬克白》是在這裏,也就是日本發生的。事情發生在人口稀少的離島上。雖然連續有三人在密室遭到殺害,由於那座島本身擁有極爲封閉的文化,是塊警察組織實際上未能正常運作的土地,沒有留下正式的官方紀錄。如同各位所知,所有殺人案都用了不同的詭計。
「雖然說『同樣的詭計』,怎麼樣纔算是『同樣』啊?」
這麼說來羅娜昨天說過。後天是她的生日──從今天來看就是明天。
在場所有人都點頭同意了菲歐學姐的意見。第四起《馬克白》高達八十四起的密室殺人案中,詭計完全沒有重複。雖然就大分類來看,還有能歸在同類型的詭計,很難想像這是在沒有《馬克白》的協助下辦到的。
『然而決定不當艾美許人的年輕人並不多。或許是理解現代文明的快樂後,更意識到其中蘊含的危險性,也可能只是作不出離鄉背井的決定。無論如何,他們心中有着與你們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0013彷彿在評估我這個人似的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我明白。我不是爺爺……可是我也沒有那麼無情,能對爺爺傷害過的人事物視而不見。我想當一個這樣的人。」
「在這種極度受限的聚落,年輕人會覺得很難受吧。」
「可是小王女,這次的預定人數是四人吧?因爲作爲仿照對象的歌謠有四句。」
「妳爲什麼講得那麼不確定?妳沒看到她哥哥的屍體嗎?」
「──容我提議一個方針。」
始終一語不發的月讀有些煩躁地這麼開口。
艾薇菈爾把話題拉回後,0013嚴肅地回答:
「這樣那些人會沒辦法回去原本的生活吧?」
『當然,不可否認或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馬克白》事件存在。儘管如此,比起各位所知的紀錄,我還是能提供更多情報吧──接下來要依序說明嘍?
『除了父母,羅娜好像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畢竟是異卵雙胞胎,兩個人似乎長得不像。』
照我從本宮那裏聽來的說法,已發現的《馬克白》公開紀錄就到這起鐵道事件爲止。因爲在這之後便下落不明,《馬克白》才成爲傳說。然而MI6已經確認《馬克白》事件有四起──還剩下一起事件。
『你以爲她是騙人的吧?可是聚落的紀錄包含了所有居民的出生年月日。儘管她本人不記得,這依舊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這是因爲犯人在實踐殺人計劃前,曾去教會懺悔,陳述事件的概要,並將計劃書託付給祭司。日本人或許不熟悉這種文化,不過祭司有義務對在信衆懺悔時所見所聞的事物保密,而且即使那是犯罪行爲,也不能報警。
『由於我們是在事件都結束後,才終於察覺到情況不對而趕往現場,不清楚那裏具體發生了什麼事。留存下來的事實只有紀錄上應有八十五人居住的社區裏,提交了八十四人份的死亡證明。』
「整理出方向了……可是問題果然還是在於必須釐清創造詭計的特定規則。那也會成爲我們阻止後續事件發生的線索。」
天野老師抬起手,對毫無脈絡提出意見的我們說道。
「我聽到艾美許人,就覺得該不會是這樣……」
「通常仿照殺人都是爲了掩飾某種不利於犯人的事實,或是基於宗教思想執行。可是《馬克白》的仿照沒有實際理由──只是爲了讓事件變成連續殺人事件才採用的吧?」
這個人是非得要和不特定多數人爲敵才甘心嗎?既然我們無法讓空拍機停止運作,現在的狀況也都清楚轉播到網路了喔?
「……八十……四人……?」
地點、犯人、使用的詭計和受害者人數都不一致的四起事件──如果這些真的是由僅有一個的「入門指南」創造出來,想必有什麼規則存在。共通點、方針、某種特徵……
「我認爲《馬克白》的規則有三項。」
每個人類都不是憑空而生。存在錯綜複雜的因果盡頭,也無法澈底擺脫這些因果。
「今晚?」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僵住了。被犯罪王計劃書毀滅的社區,唯一的生存者──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記憶讓我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就是羅娜看着我時,眼底宿有那道光芒的原因。因爲她正是我爺爺創造的東西底下,冠上最大來形容也不爲過的受害者……
「沒錯。不過毫無方向性去猜想,也無法統整出一套合理的推論。先以三項爲基準來思考也沒問題吧?」
『根據殘留在聚落的紀錄,十六歲到二十歲的期間是他們的徘徊期──羅娜的徘徊期正好從今晚換日的瞬間開始。』
「羅娜出生的艾美許社區,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羅娜的家人……也在那裏吧?」
『這就難說了。你知道艾美許人有個名爲「徘徊期」的習俗嗎?』
「要是辦得到,我們就不用想得這麼辛苦啦!」
聽見艾薇菈爾的發言,我點點頭。
天野老師將眼鏡推回原本的位置,喃喃說道。
聽到天野老師冷靜地提出問題,0013回答:
菲歐學姐疑惑地歪頭說。
『若是推論,要多少有多少。單就事實而言,能說的大致上有兩點。一是每起事件都有仿照的對象。可能是聖經,也可能是冷僻的民謠,雖然出典不一,考慮到索福克裏斯先前的發言,理由便不言而喻了。』
「你們擁有這麼多關於《馬克白》的情報,當然已經分析過了吧?」
『不愧是偵探王女,直覺真敏銳。正如妳猜測的──那位生存者是羅娜。」
「光是犯下連續殺人案就很忙了。因爲是讓初學者犯案,如果設定的規則太複雜,會大幅提高失敗風險。然而單純的規則又會被偵探識破──必須結合幾項規則,使《馬克白》變得難以分析。既然如此,考慮到四項太難,兩項又太簡單──所以我想應該是三項。」
「計劃書爲什麼會從美國的雪山跑到加拿大的鐵道上?」
「…………!」
「……回到正題吧。」
『那樣的情況會判斷是不同的詭計。差別在一個是殺人方法,一個是創造密室的裝置。然而各組織對於密室分類各有不同,很難正確地共享資訊……』
「果然是詭計吧?假如《馬克白》是連續殺人的教科書,裏頭應該有寫詭計的構思方式纔對──」
「……原本有八十五人居住,其中有八十四人受害。妳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聚落的紀錄──那裏面還有記載其他事情嗎?比方說羅娜的家人。」
「羅娜的社區也有那個徘徊期嗎?」
『關於第二起《馬克白》,「劇團」的餘黨恐怕在事後綁架了事件的犯人。可是沒能成功拿回計劃書本體。
屍體消失了……爲什麼……?是爲了弔唁死者而埋葬了嗎……
「……0013,最後讓我問一個問題。最先發現這起事件的人是妳嗎?」
『應該說是其中之一吧。我們是以小組爲單位行動。』
「在聚落全滅的事件中,只有羅娜生還──在這種狀況下,妳爲什麼不認爲羅娜就是犯人?」
『假設真是如此。』
0013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也無法對滿手是血、正在哭泣的少女見死不救。』
──啊啊,格調完全不同。
身經百戰的間諜那堅信自身正義的語氣,令我發自內心感嘆。
我結束和0013的對話後,靜靜坐在牆邊挖掘自己的記憶。
我過去都是用索福克裏斯灌輸的知識來進行推理。直到剛纔我都覺得這麼做的自己彷彿是在他掌中跳舞的人偶,但是現在不同了。在下定決心的現在,只要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用。
索福克裏斯給我的重要話語有兩句。
創造事件的是人心。
加上先前聽到的,所謂的藝術是話語──
用某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心──假如事件就是那個手段。
訊息。
主題。
「…………提示…………」
──去圖書室找找看如何?
難道……這起事件從一開始,就預設有解題方法……?
聚在全像投影旁議論紛紛的偵探們全都疑惑地轉頭看着我。
聽到0013夾雜着苦澀與無奈的聲音,我不禁苦笑。
我回過頭,只見月讀的臉逐漸染上驚愕的神色。
而且將詭計分爲四大項這點也完美吻合。雖然是四大項,第四項其實與其說是密室詭計,更接近逃獄詭計,不適合運用在密室殺人。這麼一來,實際能用的只有三項──
「第四起《馬克白》的受害者人數有八十四人──然而這個人數的前提爲犯人是唯一的生還者羅娜,或是不屬於社區的外來人士。如果兩者皆非,表示犯人藏在八十四位受害者當中。」
前往這起事件真正的犯人──「馬克白王」的身邊。
「確實符合呢……」
只有本宮驚愕地睜大雙眼,其他人仍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那也是當然。畢竟直到昨天本宮拿給自己看之前,我也完全不曉得這玩意兒的存在。
剩下兩起事件──其中之一是第四項的「逃離密室詭計」,也就是離開這座島的方法。可以視爲最後才使用的項目吧。
「艾薇菈爾,妳這人真討厭。妳也想到了吧?都寫在臉上了。」
其中一個名字被畫上刪除線,我凝視變成八十三人份的受害者名單,喃喃低語。
「在不清楚所有目標的情況下很難說些什麼,但是能想到的可能性並不多。只要逐一驗證,遲早會找出答案。」
以及不斷吐出失控推理的羅娜身邊。
我沒空在意那些事,快步逼近月讀明來。
「再怎麼精美的幻影,一旦揭曉手法,就會令人失望呢。」
「從三大項分類中,依序使用其中一種詭計──這樣就能解釋爲何不會使用連續的詭計,以及受害者人數爲何是三的倍數。至於爲何唯有這次可能會有四位受害者,只要想成犯人打算使用平常不會用到的第四項──『逃離密室詭計』就好。照天野老師的說法,應該有某個能離開這座島的方法吧?」
艾薇菈爾說完,天野老師也邊點頭邊接着說:
菲歐學姐疑惑地歪頭開口:
兩者在這傢伙心裏似乎不一樣。真要說起來,現在根本不是能稱爲下午的時間。
「受害者人數是八十三人──表示密室詭計的數量也是八十三個。」
「是啊。」
我點頭同意艾薇發爾的話,用力握緊拳頭。
「──啊。」
爺爺或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故意讓《馬克白》成爲傳說。因爲存在規模越大,旁人就越容易先入爲主認定它的構造複雜……
現在學園正在分析全像投影的運作,幫我們找出是哪個裝置負責管理遮蔽天照館的全像投影。找出裝置後,我們可以帶着準備好的推理,主動出擊。
「假設八十四人中,有一個人是使用《馬克白》的犯人。這樣一來,表示真正因《馬克白》而犧牲,實際的受害者人數是八十三人。」
像是作爲衆人的代表,月讀朝我逼近。
菲歐學姐操控裝置,讓應該是從網路搜尋的《詭計類別集成》密室詭計章節顯示在全像投影視窗上。
「月讀家是試圖重現明智小五郎的家族──對吧?」
剛纔有提到吧?《馬克白》的殺人事件數量全是三的倍數。」
接下來艾薇菈爾接連用手指出《馬克白》搜查資料的某個要點──尤其是受害者姓名的部分。過程中幾乎沒有說明。應該是顧慮到這可能會透過轉播傳入犯人耳中吧。即使如此,也足以讓我和偵探們理解了。
「假如是這樣啊~」
本宮一邊用顫抖的手將眼鏡往上推,一邊說:
祭館歷擁有非常和平又普通的思考邏輯,會用和大腦已經澈底染上殺戮思維的艾薇菈爾他們不同的角度進行推理。而我已經知道,那可能會成爲突破殺人事件謎團的關鍵。
這就是第三項規則。
第一起是三個人,第二起是六個人,第三起是十二個人。
「怎麼了?難得妳會主動聯絡我。」
接下來會發生的第三起事件內容,可能的範圍已大幅縮小。
「這就是簡單的猜謎遊戲了。」
『討厭啦。我纔不是剛睡醒,是剛睡完午覺啦~』
「身爲明智小五郎傳記作家的江戶川亂步,將從衆多書籍中搜集並筆記的詭計分類,統整而成的評論集。」
我把裝置貼在耳邊,離開偵探們聚集的客廳來到深處的走廊,背靠在牆上。
可是仍有無法解釋的部分。
驚愕的情緒擴散開來。透過本宮的說明,每個人都理解了我話中的含意。
八十四位受害者的名單在畫面上一字排開,我隨便用手指劃過某個人名。
「現在重要的不是犯人是誰,而是人數。」
「除了人數,還有很多事情都太符合這個推論了。爲什麼這棟迎賓館的圖書室裏,要刻意準備那麼多稀有古書?那是給我們的提示。大江團三郎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偵探解開《馬克白》之謎──倘若如此,他就必須公平地事先準備用來解開謎團的關鍵。
查看畫面,只見上頭出現的是簡直令我懷念,充滿日常感的名字。
『喂喂~』
我在抓住線索的瞬間起身大喊。
「這次的兩起事件屬於哪個項目啊?因爲第一起事件是利用十字弓的陷阱殺人──」
嗯?
「去告訴羅娜《馬克白》根本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玩意兒吧。」
『對不起啦~……所以,狀況還好嗎?』
在等待期間,我的行動裝置響起了來電鈴聲。
是祭館歷。
『因爲事情好像很嚴重,我想說關心一下你是否沒事。呼啊~』
艾薇菈爾得意地笑着,把發言權讓給我。
「妳的沒什麼就是有什麼啦!」
「如果是這樣──」
《馬克白》的詭計,是利用江戶川亂步的《詭計類別集成》創造出來的。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難道你……是在說《詭計類別集成》嗎!」
「所以妳纔會到現在連個擔心的訊息都沒傳啊。真是個無情的傢伙。」
「──月讀!」
『不不不,沒什麼啦~』
「你的意思是Birlstone Gambit吧?」艾薇菈爾說。「實際上有幾具屍體沒被發現,的確有這個可能。所以呢?」
她的這段發言,令我有股可說是相當熟悉的介意感。
我穿過衆人,探身看向顯示在空中的全像投影之一──關於第四起《馬克白》的搜查資料。
艾薇菈爾用手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7 指示所有受害者的事物
艾薇菈爾將手舉到胸前,雙手輕輕碰在一起,宛如妖精般微微一笑。
我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長久以來始終成謎的《馬克白》詭計的泉源,竟是一位作家的評論集。
『真是令人生氣。』
「你說……八十三個密室詭計……?」
「《詭計類別集成》……我記得是……」
「可是不實崎同學,你的推論或許能解釋詭計,但我不認爲光憑這點就能構成完整的事件。《馬克白》至少還有一項規則存在。你有頭緒嗎?」
「唔哇~原來如此……」
「……喂?」
『哦~這樣啊。那就沒差了吧。』
月讀咬牙切齒,卻沒有繼續反駁。
「可是,這次的事件又是如何?」
「……嗯,沒問題。事情快解決了。雖然還有一點問題──」
聽到熟悉的悠哉聲音,我整個幹勁都沒了。
「……妳該不會剛睡醒吧?」
殺死《馬克白》的準備大致完成了。
這就是──《馬克白》的全貌嗎?
「我聽說的爺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世界可是比你想得更簡單喔──我甚至能想像他壞心眼地笑着說出這句話的表情。」
「既然這樣,你當然也很瞭解──江戶川亂步吧?」
「屬於第一項──『犯案時犯人不在室內的情況』。」
『……沒想到在東方的古老書籍裏,記載着如此簡單的答案。』
這是給初學者使用。不需要什麼嶄新的詭計。一開始只要照着範例去做就好。然後再漸漸培育出獨創性……
「開什麼玩笑。哪有人把那種筆記當真啊?你想說在遙遠的加拿大,有個人在現實執行了所有亂步整理的密室詭計嗎!」
「嘖……」
「……是又如何?」
「創造《馬克白》的爺爺是日本人,當然有可能會拿江戶川亂步這位同爲日本人的作家評論作爲參考書吧?」
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然而一切的狀況皆吻合。
「如此一來,無論第二起事件的犯人是誰,都毫無疑問是內出血密室──屬於第三項『犯案時被害者不在室內』的狀況。」
「之前說過了。『後繼者』犯下的殺人事件不具備動機,相對地具有主題性。假如這是第三項規則呢?即使詭計從別處借來,只要在事件中添加那個人特有的主題性,就不是模仿,而是原創──」
「那本書中,亂步將八十三個密室詭計,分爲四大項……」
「等一下,祭館,妳──想到什麼了嗎?」
凡事都嫌麻煩的這傢伙,語氣難得透露出一絲擔憂。
月讀仍舊狐疑地板着一張臉。其他人的反應也相去不遠。
「拜託,告訴我──妳注意到了什麼?」
『……總覺得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耶。不實崎,你本來是這種人嗎?』
「我請妳喫一次『開化』的咖哩!」
『真小氣……那麼我就說說看喔。』
接着祭館一點都不像偵探,單刀直入地說道:
『那首歌謠啊,只要照着歌謠的內容去做,就能離開那座島了吧?』
「……啥?」
照着歌謠的內容去做?
「等、等一下,祭館。妳解釋清楚一點啦。」
『咦~?很麻煩耶。所以,你們剛上島的時候,不是有塊石碑上面寫着四句歌謠嗎?雖然我是在資訊統整網站上看到的。』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姑且想成爲偵探的人該用的情報來源,但先擱置不論。
『大家目前好像都認爲這首歌謠只是殺人事件的仿照對象,不過單純視爲一篇連貫的文章來看就有點奇怪。』
「有點奇怪?」
我把通話轉爲擴音,讓之前記下的歌謠內容顯示在裝置畫面。
天照 侍我從僕得 接連離去
衆人等 與泡沫 一同溺斃
屍山 不求自得 通月之路
此即是 觸及金山旭麓 箇中原由
「妳說這篇文章哪裏奇怪?」
『時間啊,時間。』
「嗯……?不是,要說奇怪確實有點奇怪,可是……假設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間經過了一段時間,那就沒什麼好奇怪了吧?」
不由分說地把她拖到走廊後,我壓低音量對學姐說:
菲歐學姐帶着大膽的笑容承受住那些目光,向全員宣告:
「看來不需要回答了呢。」
「咦?幹嘛幹嘛?」
「沒什麼……我也不想繼續這樣下去而已。」
戀道瑠璃華指示學姐操控裝置,讓天照館周遭的空拍圖用全像投影顯示出來。
『你還是老樣子,很愛小題大作耶。』
『進入三座高塔中,讓裝置接受反駁,守護着天照館的全像投影應該就會消失,可是沒人能確保在那之後不會再出現新的推理。若是那時使用我們不知道的《馬克白》,必然會陷入苦戰。所以必須幾乎同時攻略三座高塔,當下立即闖入天照館。』
「這樣就解開最後的問題了……!祭館,謝啦!最天才的人果然是妳!」
「該不會是今晚吧?」
『在那種情況下啊,第三行應該會用更不一樣的寫法,讓文章先告一段落,不會跟第四行的內容接連在一起──照目前的文章,是死掉的人們不斷堆積在倒映着月亮的海上,開闢出一條路,然後就可以在朝陽下碰到在這條路前方的金山了。看起來是這樣的故事吧?搞不清楚當下出現的到底是月亮還是朝陽的感覺。」
我猛盯着歌謠的文字。
立刻毛遂自薦的,是至今爲止沒有積極參與討論的月讀。
「那由我來當他的助手吧。」
祭館這麼說。
「我也不擅長跑跑跳跳那些事情,攻入大本營這件事還是交給年輕人比較好吧。」
『就是這樣。』
「你怎麼啦~?明明到剛纔還氣呼呼地鬧彆扭。」
還是──
「啥?喂喂喂,妳是名偵探嗎?還有別的含意是怎樣?」
「等一下再把這件事告訴艾薇菈爾他們──」
『這座島上雖然設有無數的HALO系統投影機,用來管理這些投影機的操控裝置有限。照理來說只要加以反駁,否定刻畫在裝置內的推理,就能消除那臺裝置管理的全像投影。
「──啊啊,是這樣啊……」
一步一步小心確認的話,或許能平安穿越溪流。然而設置在玄關門浮雕裏的機關就沒別的辦法了。沒有看到原本的玄關門,是不可能按照特定順序撫過複雜的浮雕圖案。
菲歐學姐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戳了我的鼻尖。
……第三行和第四行看起來的確直接連在一起……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不太對勁,不清楚細節喔~?』
不出所料,菲歐學姐臉上浮現出戲謔的笑意。
「你在說什麼啊?」
學姐聽完後,壞心眼地咧嘴一笑。
「拜託你嘍。」
『《馬克白》上很可能記載了過去幾起《馬克白》事件的計劃內容。她也許是在看完後,變得無法分辨自己與過去的犯人──覺得長久以來追蹤的事件與自己變得密不可分,並受到這股感覺的掌控,本來就是常有之事。』
跟她道別並結束通話後,我衝回客廳,拉着菲歐學姐的手臂。
不解開所有謎題,就無法踏進天照館。
「也就是說……需要分頭進行呢。」
「第一起《馬克白》由我來負責。」
「那麼助手由金柑頭──黃菊來擔任比較好吧?」
「被妳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明明統一寫法比較合理──」
「要是真犯人對她使用〈合法陷阱〉,那就更不用說了。」菲歐學姐這麼說,瞥了月讀一眼。「雖然大多都是某個中二病大叔乾的好事啦。」
這首歌謠十之八九是大江──或是真正的犯人爲了這起事件準備的。這表示在挑選用詞的細節上,也反映出犯人的想法。
「──等一下……」
因爲全像投影,還有──
「過去的《馬克白》事件……?失控推理的主體是羅娜同學吧?如果是這次的事件,我還可以理解,但羅娜同學爲什麼要針對過去的《馬克白》進行推理?」
戀道瑠璃華的聲音把話題重新拉回原有的軌道上。
『或許是犯人讓她看了《馬克白》。』
「啥、啥啊?事到如今妳還在說什麼啊……!」
『所謂的「天照」是指太陽吧~?因爲接連離去,第三行出現了「月」──時間變成晚上。到這裏我還能理解喔?可是第四行啊,「旭」指的應該是朝陽吧?那天照豈不是又回來了嗎?』
「這起事件要由菲歐我們來解決,纔不要讓給小王女他們呢。」
──對偵探學園的學生而言,偵探的位子是要透過戰鬥贏得的東西。
原來如此……這首歌謠真正的意思……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黃菊嚇了一跳。
「待在月讀先生身邊感覺最安全。畢竟我是個柔弱的女孩子嘛?」
簡短回答後,月讀將雙手盤在胸前,板着一張臉沉默不語。
「既然這樣,那第二起《馬克白》就讓我來吧。」
「你的表情完全是個出色的偵探喔,華生♪」
在順利進展的討論中,突然插入一道高亢的聲音,讓衆人的視線全集中到那人身上。
『接下來,我來說明攻略天照館的步驟。』
「總覺得你不是在誇獎我耶。算了。反正我在推理方面也派不上用場,至少當個能帶動氣氛的角色吧!」
『啊~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我覺得這首歌謠還有別的含意在。』
如此提議的人是本宮。
「時間?」
「等一下!」
『你還記得爲什麼外面的人無法靠近那座島上吧?』
天野老師微笑說完後,艾薇菈爾點點頭。
『是看得到纔會顯現的路喔。』
「是哪裏不太對勁?」
艾薇菈爾這麼說。即使少了門刈跟羅娜,現場也還有四位偵探。三座塔加上天照館──宛如量身訂製一般,人手的數量剛剛好。
『要進入天照館,必須先突破館前的溪流,以及設置於玄關門浮雕內的特殊生物辨識系統。那麼首先要做的就是解除遮蔽天照館的全像投影,讓天照館的外觀恢復到可用肉眼辨識的狀態。』
我突然大喊,在裝置另一頭的祭館嚇得驚呼出聲。
有夠假。其實是想監視月讀,免得他失控吧。
『我查了一下,正是。』
『是用字啦。有些部分明明故意用了比較文言的詞彙,有些部分又很白話~』
菲歐學姐抬頭望着我的臉,「嘻嘻」地笑了出來。
根據分析結果,遮蔽天照館外觀的全像投影,操控裝置共有三臺。設置在屹立三方,圍繞住天照館的三座高塔上,一座塔一臺。三臺裝置分別以暴風雨、大雪和列車爲主,持續進行投影。依內容來看,刻畫在裝置裏的恐怕是──過去發生的,第一到第三起的《馬克白》事件。』
不想繼續這樣下去──我順着當下的感情說出的話。他對這句話或許也懷有什麼想法吧。
「我知道剩下兩個目標是誰了。」
「這樣說或許有些僭越,但天野老師在門刈小姐的事情發生之後,精神狀態便因責任感而明顯惡化。在這種時候,正需要你那神經大條的開朗個性調劑啊,金柑頭。」
0013回答了艾薇菈爾的疑問。
「原來是這樣啊!」
宇志內舉手說道。
接着換天野老師舉手。
『三座塔分別由一位偵探負責,各帶一人作爲助手隨行。天照館則由兩人負責闖入。另安排一位助手在外待命。我認爲這是最理想的安排。至於誰要負責哪裏,就由在現場的你們決定吧。』
月讀始終沒開口。
「不錯嘛,助手小弟──你總算開始工作啦。」
『所以說重點在第四行啊。我想第四行是無論如何都得讓時間推移到早上吧。明明「路」本身在第三行已經開闢了──也就是說這條「路」,是一條在晚上出現,直到早上纔有辦法通過的路。把這條件套用到這座島周遭的環境上,好像只有那條路喔~』
「哎呀?助手小弟,你不想當嗎?這起事件的──偵探。」
我彎下身湊到菲歐學姐耳邊低語。
我無權讓HALO系統反映我的推理,所以後續必須拜託學姐,但我不能在第三人視角的空拍機前面說這件事。
有……有……有……有。
過去的《馬克白》事件──
「那麼妳爲什麼覺得這篇文章是脫離島上的方法?」
『唔哇!』
「……真的嗎?」
我只要能解決這起事件就好了嗎?
8 偵探定案
改變用詞會影響到什麼?硬要說的話只有字數──
「既然如此,天照館就由我跟凱菈──」
「我、我嗎?」
在晚上出現,直到早上纔有辦法通過的路……晚上跟早上的差別是什麼?我只想得到能見度……可是既然有路,就算看不見,只要想通過──
「天照館由菲歐和助手小弟負責。小王女,由身爲B階級偵探的妳攻入大本營確實合理,不過唯有這次,菲歐不能把這個大好機會讓給妳呢。」
艾薇菈爾不解地皺起那兩道形狀漂亮的眉毛。
「學姐……現在不是做這種意氣之爭的時候──」
「既然這樣,小王女,妳知道下一個被盯上的人是誰嗎?」
這瞬間,偵探們之間充滿了驚愕與緊張的氣息。
菲歐學姐不懷好意地笑着,彷彿在炫耀似的繼續說:
「即使大概推敲得出下一起事件會使用的詭計,還是不曉得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是誰,對吧?可是──詭計跟目標這兩者,菲歐都知道喔。所以菲歐有權去天照館。沒錯吧?」
那毫無疑問,是知道真相的偵探所散發的魄力。
學姐利用我以祭館的話爲提示所導出的推理,奪走了偵探的位子。
「小王女和小女僕一起去解開第三起《馬克白》啦。所以要負責在天照館外頭待命的人,就是剩下的──你嘍,眼鏡仔?」
菲歐學姐單方面地指名本宮,賴在名爲偵探的王座上。
這樣就好。
最想解決這起事件的人是我。所以我──我們要當那個偵探。
轉身背對偵探們的同時,菲歐學姐用手肘輕輕戳了我的腰。
「好了,這下就無法回頭嘍──你有自信能讓菲歐成爲名偵探嗎?」
我毫不猶豫地宣言:
「當然──要我賭上靈魂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