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偵探們齊聚一堂準備開始長篇大論
《夏洛克+偵探學園》 · 紙城境介 · 3萬 字
1 使命
『──太失態了。』
聽到師長(Master)嚴厲的語氣隔着通訊器平靜地響起,我微微低下頭。
師長是在MI6中獲得最高階的代號──DOUBLE O NUMBER的頂尖間諜。她甚至可以不受法規限制,獲准在任務中殺人,也有傳說是她的美人計防止了世界大戰發生。
代號「0013(Double O Thirteen)」。
她是我的師父,同時也是養育我長大的親人。
「……非常抱歉。我被日本的偵探耍得團團轉──」
『還來得及挽回。』
像是要打斷我的自嘲,師長用平淡無波的語氣說:
『我告訴過妳吧,「1313」﹖身分曝光後,纔是妳發揮真本事的時候。』
「……是。」
『祕密會將戀情染上甜蜜色彩。用妳的純潔,教教不實崎未咲何謂「第一次」。』
「是,師長。」
沒錯──這是我的做法。
師長澈底灌輸給我的技術是美人計。可是我一次都沒讓男人碰過身體。就連嘴脣都是維持出廠狀態的全新品。這正是我作爲間諜,以及作爲偵探的武器。
男人總是想成爲女人的「第一次」。
這是刻畫在本能的習性。無從抵抗的原始慾望。溶解在我的純潔中,男人自然會卸下心防。
「純潔偵探」──這是我的戰鬥方式。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畢竟讓目標得知我的真實身分這種事──可是第一次。
這麼說來,最好懂的反而是她。這樣好嗎?偵探王女。
「(喂,你該不會很受歡迎吧?這樣我在宿舍會覺得很尷尬耶!)」
「這就是犯罪王的計劃書──《馬克白》。」
有位少年。
「你睡得真熟呢♪昨晚明明那麼有精神……♥」
「我會繼續調查不實崎未咲以及《馬克白》。」
這棟迎賓館──不,這座島上應該沒有這樣的人物存在。他顯然是可疑人物。然而──爲什麼呢?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男孩子……
不曉得她是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還是不知道,但學姐扭動着身體靠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被辯倒了……♥」
要說有哪裏不一樣,只有那不自然的發音消失而已──我本來還有所防備,不知道她會出什麼招,但她這樣反而更詭異。
我揹負着他們的生命。
「各位是否已經充分休息,洗去舟車勞頓的疲憊呢?今天開始,作爲活動的一環,請各位在這間餐廳裏用餐。在那之前──」
……我累了嗎……?
犯罪王的計劃書──《馬克白》。
我們分別在長桌兩側的位子就座後,身材肥胖的大江團三郎相隔一日再度現身。他走到位於長桌短邊的主位,在掛有巨大掛畫的牆壁前方站定,環視在座的我們開口:
好不容易起牀的我把學姐踢下牀,要她穿上衣服後,又爲了讓我自己能安心更衣,把學姐趕出房間。雖然換衣服被她看見也不會少一塊肉,對象是這個人,我還是會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她笑眯了眼,給人不好預感的笑意在她臉上擴展,菲歐學姐開口:
「……我完全沒印象有做過那種事……」
跟誰?
『瞭解……別急着送死啊。』
「接下來,這座宅邸將會依照這個計劃發生事件。請各位解開事件的謎團。也想勞煩各位推理這份計劃書上究竟寫了什麼。」
眼前只有空無一人、漆黑的走廊……方纔確實在那裏的少年,簡直像夢境一般……
「……咦……?」
早就梳洗完並打理儀容的艾薇菈爾左看右看,確認走廊沒有其他人後,就那樣紅着臉大步逼近我,用想避人耳目的音量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是妳自己脫掉的吧……」
我口齒不清地說,學姐噁心地「咿嘻♥」笑了一聲。
盒子裏──安放着一疊老舊的紙。
當我們還在房間前拖拖拉拉講廢話時,龍膽小姐來叫我們了。她似乎一早就去過所有客房,真是辛苦。接着她傳達了這些內容。
「福爾摩斯跟華生纔不是那種關係。」
「獲得自由的時機到了。妳還記得吧?」
「……你是誰……?」
直到對方開口搭話,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嘿嘿,早安♥」
知曉羅娜是間諜後,我也釐清了那股不對勁究竟爲何。宇志內是謊言太自然,所以不會意識到她在撒謊。菲歐學姐則是謊言的氣息太濃厚,讓人分不清真假。而羅娜則和學姐完全相反──她身上太沒有謊言的味道,反而很不自然。
「哦,你總算醒啦。」
跟掛着驚愕表情,整張臉都紅透的艾薇菈爾。
「嗨。」
「早安,未咲先生。」
他一把扯下那塊布。
「各位。」
就在這時,少年消失了。
羅娜在昨晚後首度和我碰面,對待我的態度卻意外地跟昨天沒有不同。
偵探們分別用不同的態度與這疊老舊紙張對峙。往前探出身體、興致勃勃的只有天野老師,其他人都冷靜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而沒有一個人的視線不在那疊紙上。偵探們無論是誰,都無法從創造出現在這時代的男人所遺留下的區區一疊紙上移開目光。
「……………………」
「(哎呀,畢竟助手小弟也是男孩子嘛?起色心也是在所難免~……啊,對了。)」
不過我也能理解師長話中的含意。這任務跟我個人的背景關係太過密切。就連師長一開始都極力反對將我送來這座島。
那東西將我的故鄉、家族,還有過去──全部毀滅。
四目相對。
《計劃書──馬克白》。
如果不是像我這麼敏感的人,八成不會意識到這點差異。即使注意到了,也會忽視的程度。正因受過間諜的訓練,她的謊言脫離了一般的範疇。
她身上太沒有謊言的味道了。
在我因爲朝陽醒來後,只套着一件連帽上衣,裏頭一絲不掛的菲歐學姐在身旁微笑。
──獲得自由的時機到了。
大江團三郎拍拍手,女僕龍膽小姐便用手推着一臺像推車的東西走進來,上面蓋着一塊布。
「(我不曉得啊!畢竟身邊都是一些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傢伙!)」
我有使命在身。唯一存活的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在遺忘的彼端,模糊不清的家人與朋友始終對我低語。妳活下來了,所以妳要完成使命。別讓我們這樣的人再度出現。
就像學姐所說,我別去在意她比較好吧……話是這樣說,要不在意很難啊。畢竟這傢伙身上依然帶着我昨天感覺到的那股不對勁的氣息。
餐廳的構造很奇特。整片天花板都是玻璃製成。拜此所賜,早晨的璀璨陽光傾注在長桌和長毛地毯上──啊~對喔,是基於本館名稱才設計成這樣的吧。
學姐的手指在臉頰旁邊下流地動來動去。
「他們活在我的心裏──」
這樣的人生速度對我來說恰到好處。
不過菲歐學姐的身體好溫暖……感覺冬天會很想抱她……
那疊紙破破爛爛,彷彿下一秒就會粉碎。邊緣嚴重磨損,也有很多地方有撕裂痕跡。每一道傷痕,彷彿都在訴說這疊紙經歷過多麼曲折離奇的歷史。
「(好了。既然決定這麼做,那就事不宜遲──)」
畢竟不會說謊的人,在這世上本來就不存在。
和上次一樣,能隨行的助手只有一位。六位偵探加上我和凱菈,總共八人聚集到餐廳。
活動終於要正式開始了嗎?
啊……這麼說來,她好像是這種人。
不實崎未咲先生。即使你是個再善良不過的人,你對我而言──
2 第一場
應該不是。
大江抓住蓋在推車上的布。
受邀的六位偵探及其助手,請至天照館一樓的餐廳集合──
可是──
他拋出充滿謎團的話語,我不知所措,眨了眨眼。
「(關於防範那臭婊子的對策,你最好別太在意她喔?因爲你越是在意,就越是如她的意。)」
我用剛睡醒還茫然的腦袋,觀察學姐耐人尋味的笑容和連帽上衣底下赤裸的肌膚。
目送對我揮手,說着「那待會見嘍~」的學姐走回她自己的房間,我大嘆一口氣。真是的,一早就害我消耗這麼多熱量──
「真無情。給你的福爾摩斯一點福利也無所謂吧?」
「等等……停停停!快住手!」
我擔心房裏被人安裝了竊聽器,在無人的一樓走廊和師長通話。在這條漆黑的走廊正中央──
至於最上方的封面,勉強可以看出用乾涸的墨跡寫着這樣的文字──
我不打算着急。
……呃……
不,拋開私怨吧。
要我像個偵探,用客觀且合乎邏輯的方式來整理現狀的話……菲歐學姐帶着剛睡醒的一頭亂髮,大清早從我房間回自己房間的景象被艾薇菈爾看見了,是這樣吧?
「不能說明我是透過何種管道取得,但這是真跡。那位犯罪王不實崎未全在這疊薄薄的紙上,寫下某個計劃。」
我小聲回應師長的忠告後,中斷通訊。
「那菲歐爲什麼沒穿衣服?」
我不禁屏息。和我血脈相連的爺爺──犯罪王不實崎未全。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面對他的痕跡。
「(讓你一直處在神清氣爽的狀態下,就沒有對你使用美人計的餘地了吧?)」
「…………自由…………?」
「……………………」
「這兩者不同嗎?」
推車上有個像是在博物館或珠寶店會看到、不知是用壓克力還是什麼材質製成的透明盒子。
龍膽小姐將推車推到大江前方後,靜靜退至餐廳入口處。上頭蓋着布所以看不見,不過推車上放了一個看起來像盒子的東西。
聽到悄悄傳入耳中的說話聲,讓我的意識稍微變清楚了。
大富翁愛憐地撫摸保護着計劃書的透明盒子,繼續說下去。
聽到在室內也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月讀明來雙手盤在胸前提出的質問,大江團三郎耐人尋味地微笑。
「請各位連同這點一併思考。」
這兩者……?
──這樣啊。剛纔大江團三郎在提問時,將「事件的謎團」和「計劃書的內容」視爲不同問題。這表示兩者之間的關係並非等號……
明明是犯罪計劃書,內容跟事件的謎團卻不一樣?
大江團三郎是故意讓我們嗅到這一點嗎──還是單純在誤導我們呢……
「那麼,差不多該用早餐──」
『──潔淨是污穢。污穢是潔淨──』
「「「!」」」
突然不知從哪傳出了詭異的人工合成語音,我們抬頭望向天花板。
『爾等跋扈於黑暗時代,衣冠禽獸的偵探們啊。認清你們的罪惡。三位女巫想必會預言你們應受的責罰。』
月讀明來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坐在旁邊的菲歐學姐也嘀咕:「是在胡亂模仿《一個都不留》(注:《一個都不留》,原名《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作品)的情節吧。」
只有一人。
只有大江團三郎的臉上寫滿不知所措、驚愕和憤怒。
「這廣播是怎麼樣……!喂!原本的安排應該沒有──」
就在這一剎那。
透明的盒子裏──熊熊燃起。
鮮紅的火焰轉眼間取代了那疊老舊的紙張。
正在──燃燒。
犯罪王的計劃書《馬克白》──正在燃燒……!
跟我以前看過的假屍體相比,眼前的大江不像已死之人。臉上還有血色,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然而刺在背上的短劍,確實深深陷進了大江肥胖的身體裏。
「……我知道。」
這樣的態度,簡直是──在面對無端遭到事件波及的一般民衆。
所以那股濃濃擴散開來的鐵鏽味,想必也是假的──
「果然是假的嗎?」
「這……這是怎麼回事!」
月讀明來如同在空中飛舞般一躍而起,順勢往前衝去。
「十點八分。」
這行字藏在掛畫底下嗎?不對──剛剛羅娜說了什麼?她是不是說了「投影」?
我至今爲止都不能理解,要面對這個事實,是怎麼樣的一件事……
一把像小刀的東西深深地、彷彿要剜去性命似的刺在他的背上……
「……啊。」
月讀明來不悅地咂嘴,同時落在地毯上。看到他突如其來的怪異行爲,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地眨眼。
「……這……什……!」
「不……沒有,我沒事……」
「接下來,小王女也注意到牆上沒有那腳飛踢留下的痕跡。這表示那面牆壁顯現在我們眼前的模樣不是真的。沒錯──因爲這座島上的每一個角落都裝設HALO系統。用全像投影把密道遮起來這種事,根本易如反掌吧?」
就這麼平淡地開始了嗎?
羅娜也湊近她身旁,一起窺看掛畫後的牆面。
都已經到了這時候,我仍舊不覺得是現實。這次事件明明發生在眼前──明明不是模擬事件。我卻無法打從心底相信,那具倒臥在視線前方的屍體不是假的,也不是演技,而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大江團三郎瞪大雙眼,怒氣衝衝地對着龍膽小姐大喊:
『──警告、警告。』
「嘖。」
而是在大江身後,掛着一幅巨大掛畫的牆壁。
「你搞不好又被騙了喔──說不定又是假的喔?」
「天照 侍我從僕得 接連離去」
那是──我們登島時看到的歌謠當中的一段……
……可惡。
我戰戰兢兢地觸碰他的脖子,試圖從埋沒於脂肪中的脖子尋找脈搏,可是不管我的手指再怎麼用力都找不到。既然如此,我也試着摸了他的手腕,然而結果還是一樣。雖然從肥胖的人身上摸到脈搏比較困難,這實在是……
那段用紅色墨水寫下的文字,只是全像投影。
倒在地上的大江團三郎──並不是他的目標。
──直到黑色斗篷在空中飛舞的這一瞬間。
想必是安排好的演出。
「就算踢了一腳,也沒留下半點痕跡呢。」
「從背後看來,劍身微微由右往左偏,不是垂直的呢。我認爲這是右撇子的人想瞄準位於左側的心臟,才造就這樣的結果──呃,不實崎同學?」
在刀尖穿出大江的胸口時,沒人靠近他──論可能性,只有被他肥胖的身體遮住而成爲死角的背後。
繼門刈千草後,其他偵探也接連確認了大江的脈搏或瞳孔。因爲那景象實在太機械性,像是例行公事,不帶任何情緒……讓我心中某處仍懷抱着期待,希望跟之前一樣,又是一場騙局。
我都用猶如觀看舞臺表演的心情,望着這幅景象。
我明明從那人口中聽過許多事件,過去的我卻始終沒有理解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沒有直接和大江說過話。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也跟他沒有關係。所以我並沒有因此受到打擊。只是單純地──感到恐懼。
「你慢慢讓心情平靜吧。不要勉強自己。」
別這樣。
然而這一腳理所當然地被掛畫後的堅硬牆壁擋下。
人類……居然這麼輕易就走到終點。
……!我都忘了……!
3 幻想推理結界
連尖叫聲都沒有。
大江團三郎的左胸處,長出了刀刃的尖端。
大江愕然地睜大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真正的殺人事件──
在我們進行簡單驗屍時,天野老師摸了摸空拍機,困擾地歪着頭。
見我不僅遲遲沒回話,就連應聲都沒有,艾薇菈爾疑惑地看着我。
艾薇菈爾在我身旁蹲下,突然開口。
在消化完月讀對我說的那些話前,艾薇菈爾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移動,掀起掛畫觀察後方的牆面。
「醒來認清現實,沒用的東西。」
聽到我的聲音,艾薇菈爾換上帶着顧慮的體貼表情。
學姐輕輕推了我的背一把,我有些顧慮地蹲到躺臥在地的大江身旁。
身體無力地趴倒在地。
「不實崎同學,這把短劍,你怎麼看?」
這就是殺人。
「看你一副還沒進入狀況的模樣,就讓你親~切的福爾摩斯來解說吧!」
──直到這一瞬間。
開始了。
醫療偵探門刈千草在大江身旁蹲下,手放到他的脖子上嘆了一口氣。接着又看看手錶,淡然宣告:
我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是爲了什麼……
菲歐學姐蹦地跳到我面前,用在這個場合顯得很不恰當的開朗語氣說道。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這就是死亡。
就在我做這些確認的過程中,也能感受到大江的身體漸漸沒了溫度。生命殘留的氣息在消逝──人類正逐漸變爲屍體。我彷彿親眼目睹了這個過程,一股毛骨悚然、從未感受過的躁動感竄過背脊。
「哎呀哎呀。真是喫虧呢。」
以長出的刀尖爲中心,紅色花紋緩緩在白襯衫上擴散。
「沒有人從兩側靠近。無論是上方還是前面,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既然這樣──唯一的可能就是後面吧。」
「最後,倒在那邊的胖嘟嘟老爺爺是真的死了。」
之前我們明明還在選拔裁判上並肩作戰。
接着我稍微轉動他面朝下趴着的頭,掀開眼皮。他的眼睛就像嵌進人偶眼窩的玻璃珠,一動也不動。
「這、這是怎麼樣……?」
他加上重力的飛踢,貫穿了掛畫的正中央。
因爲偵探們都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我覺得很不真實。
「就連奇怪的東西也是投影呢。」
學姐指着倒臥在地的大江團三郎,用一句「也就是說」起頭,爲解說收尾。
所以羅娜剛剛纔會說「投影」啊。
「犯人能接近受害者的路線,只有受害者的身後。所以中二病大叔纔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踹那面牆一腳。他推測那裏有密道。」
想必是安排好的劇本。
「……傷腦筋呢。」
就在龍膽小姐一臉慌張地準備行動時──
「你不去確認嗎,助手小弟?」
大江膝蓋一彎。
菲歐學姐一邊用手指戳我的腰,一邊說道。
這番景象正透過網路即時轉播……!
「趕快打開盒子!拿鑰匙來!」
那塊牆面上像是掛着一幅字畫,用紅色墨跡寫着這樣的文字。
「麻煩各位聽我說。這臺第三人視角的空拍機就構造來看,好像無法從外面直接關閉電源。」
這股血腥味,該不會是──
月讀瞪着被飛濺的血液染溼,開了一個大洞的掛劃開口:
「這不是活動,而是變成真正的殺人事件呢。請掌聲鼓勵~」
彷彿在回應天野老師的話,人工合成語音的廣播從天花板傳出。
這麼說後,艾薇菈爾起身走向羅娜和門刈。
「……抱歉。你是第一次接觸真正的殺人事件吧。因爲你在學校展現出不遜於專家的推理,我不小心就用對待同業的方式跟你說話了……」
可是看到她的動作,我也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
「我覺得把這狀況轉播給全世界實在不太好。所以想摧毀這臺機器,各位怎麼看?」
『禁止摧毀第三人視角空拍機,或作出長時間將空拍機關閉於某處,遮蔽空拍機鏡頭等行爲。倘若違反此禁止事項,將引爆埋藏於地底之炸彈,對本島全域造成致命性損害。』
炸彈……!
緊張的氣氛流竄在偵探們間。
「……真奇怪。」
艾薇菈爾輕輕皺起眉頭說。
「《馬克白》應該只能在物理及資訊受限的環境下實行……可是目前狀況並未滿足這兩者的條件。」
「真要這麼說,大江團三郎的活動本身就無法成立。」
月讀明來不當一回事地繼續說:
「我不清楚犯人究竟有何企圖,總之先調查大概藏在這後頭的密道──喂,空拍機。把HALO系統關掉。」
『無法關閉。』
冰冷的人工合成語音回答。
『請解開已設定的不明案件。』
「什麼……不明案件是指什麼?把全部內容具體地說出來。」
『不明案件1:是誰殺害了大江團三郎?
不明案件2:犯人用什麼方法殺害了大江團三郎?』
意思是要回答這兩個問題,才能消除HALO系統創造的全像投影,打開餐廳牆壁上的密道嗎?
照現況來看,在掛畫後方那面可能有密道的牆壁上,只投影了看起來像是血書、用紅色墨跡寫下的文字,除此之外沒看到任何東西。即使撫摸牆面,結果大概也一樣吧。感覺是一條如果沒看到真正的牆面,就絕對打不開的密道。不然用投影遮蔽就毫無意義。
「……算了。既然沒辦法用正規的方式打開,只要強行突破就好。叫警察的話,他們至少會做好這點準備吧。」
的確如此。既然這已不是解謎活動,而是真正的殺人事件,就沒道理不呼叫警方。如同艾薇菈爾方纔所言,這座島沒被暴風雨或暴風雪困住──
『──這座島其實被接連不斷的激烈氣流、海流,以及海市蜃樓籠罩。』
──詩亞•E•海瑟丹。
「是全像投影……」
「請所有人都別動。」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艾薇菈爾走投無路的語氣。那句話莫非就是指這個狀況……!
某處傳出「嘟嚕嚕嚕」的來電鈴聲。
從三位女巫口中得到預言的馬克白,殺害自己的君主才成爲國王──
戴上罪惡王冠之人的稱號。
『將報出所有已登錄聲紋的人物姓名。』
然而天空的變化僅是開端,天野老師跑到窗邊大喊:「森林!」
菲歐學姐取出學校發的學生用行動裝置。學姐看着裝置的熒幕,表情變得嚴肅,接着按下熒幕,沒把裝置拿至耳邊,直接對着通話口說話。

「那就當我是三流偵探吧。」
「……!」
『在一年當中僅有短短一天,這些現象會暫時中斷,偵探們不過是趁着這短暫的空檔成功登陸。故在這之後,無人能再登上本島。而大自然絕非區區人類能揣測之事物,對此推理,無論反駁內容爲何,均不具效力。』
人工合成語音突然自己發出聲音。
『──羅娜•歌爾迪。
艾薇菈爾咬牙切齒,語帶後悔地喃喃說道。
「下一個目標未必會在我們之中吧?」
──萬條吹尾奈。
4 偵探的對立
偵探們在驚訝其名號的同時,仍帶着緊張的神色,傾聽學生會長的聲音。
「把狀況變得單純,真令人高興。該說不愧是偵探學園的學生會長閣下嗎?」
「──啊~對喔。HALO系統只對事前登錄的聲紋有反應。」
大江團三郎是這麼說的。所以犯人濫用此係統,將整座島變成異世界嗎?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就連總是擺出一副從容模樣的月讀明來,看到這異常的景象也愕然地張嘴。
「妳爲什麼這麼想?」
簡直像是整座宅邸移動到了異世界。
「……戀道瑠璃華……」
『各位偵探,我是真理峯偵探學園學生會長,戀道瑠璃華。我有必須與各位共享的情報。』
『太好了,你們那裏好像還收得到訊號。』
最先注意到的,是透過玻璃天花板看見的天空。
人工合成語音這次乾脆地接受月讀明來的命令。
聽到第七人的名字,我們沒有任何人感到驚訝。大江親自爲我們展示了HALO系統。他的聲紋登錄在系統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對於羅娜提出的疑問,艾薇菈爾也立刻作出回答。
「接下來應該集體行動,別讓任何人落單。可以的話,最好把物資搬進某個房間,守在裏面別出來。」
那正是偵探們,以及我的敵人的名字。
──我們被困住了!
接着淡淡地列舉出可能是這起事件嫌疑犯的人物。
「你不知道在這種情況單獨行動有多危險嗎?」
『我會繼續尋找其他手段,不過目前我們能做的,只有監視是否有人離開那座島上。所以要解決這起事件,只能請島上的各位採取行動。』
是某個人的聲音,被替換成人工合成語音──是某人有意志的發言!
「……不妙……」
艾薇菈爾對着他的背影投出嚴厲的視線。
如果這不是無聊的誤導行爲。艾薇菈爾補充這一句。
他走向的目標正是持續用鏡頭捕捉我們身影的第三人視角空拍機。
現在已經滿足第一個條件──不是天災也不是環境,而是人爲造成!
是從迎賓館打來的嗎?爲什麼不是用宇志內蜂花,而是用戀道瑠璃華的名義?
所以那是罪犯的名字。
說完「若有進展會再聯絡」後,會長掛斷了電話。
──月讀明來。
接着世界被改寫。
「剛纔的廣播──剛纔的聲音讓HALO系統運作,創造出全像投影。足以覆蓋這整座島的全像投影……!」
最後揭曉的第八人的名字。
面對門刈千草的問題,艾薇菈爾毫不遲疑地回答:
怎麼看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七彩極光,覆蓋原本萬里無雲的藍天。
艾薇菈爾帶着自信滿滿的表情作出挑釁發言。針對她這番話,月讀立刻有了反應。
計劃書《馬克白》只能在物理及資訊受限的環境下實行。
「喂!把已登錄聲紋的人物姓名全部報上!」
「看來是這樣喔?」
在聽完空拍機回答的瞬間,艾薇菈爾迅速對衆人宣告。
問題是──
『──馬克白王。』
『目前派船前去救援也有困難。金神島周遭原本就是錯綜複雜的岩礁地形,若非熟悉這一帶地形的漁夫,完全無法接近該島。不僅如此,全像投影造成的視覺詐欺效果過於強烈,連老練的漁夫都會迷失方向。若是運用能探查海底形狀的聲納裝置,或許有機會……可是準備裝置及取得使用許可都須耗費時間,很難立刻將你們帶離那座島。』
艾薇菈爾呻吟般喃喃低語,抬頭望向玻璃制的天花板。
我的手心滲出汗水。這是賭上性命的事件。我熟悉之人們的性命。
要說的話被菲歐學姐搶走,月讀明來煩躁地接着說:「……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很危險,要儘量聚集在一起,加強防備──既然無法離開這座島,我也覺得這是妥當的提案。
──大江團三郎。』
「喂?會長?」
這座島上的每個角落,皆裝設了HALO系統的投影機──
「只要讓HALO系統停止運作就行了吧?」艾薇菈爾對着裝置這麼說。「解開這起殺人事件之謎──解開被鎖定的系統。」
「日本史上最年輕的A階級偵探……來了有名的大人物呢……」
然後對着第三人視角空拍機開口:
「犯人在刺殺大江後,從隱藏在掛畫後方的密道逃走了。說不定現在還躲在密道里。不管如何,利用全像投影藏起密道的人,高機率就是犯人。再來是──」
月讀明來語帶嘲諷地說,發出響亮的腳步聲邁步前進。
佔據島上大半面積的森林猶如生物般不停扭動,在蠕動的同時變樣。那模樣與其說是森林,不如說是樹海。原本常見的闊葉樹變得粗壯巨大、高聳入雲,將整座島封印在一片晦暗當中。
目標是偵探們──假設真是如此,意思是犯人打算將在場的六位偵探全數殺害嗎?包括艾薇菈爾和菲歐學姐?
是某人的──話語。
──天野守建。
「我們被困住了!」
──門刈千草。
「當然也要請迎賓館的各位澈底遵循集體行動的原則。而且既然殺人事件發生在這棟天照館,犯案的瞬間犯人毫無疑問在此處──這不僅是能證明在迎賓館的各位有不在場證明的事實,也表示接下來只要限制迎賓館的人員進出,那邊就會是安全的。
可是那跟剛纔的系統廣播語音有明確的不同。
『我在透過活動轉播確認發生殺人事件的瞬間,就立刻聯絡警方,請警方協助派遣直升機前往金神島。可是剛纔收到了新消息──由於覆蓋金神島上空的極光遮蔽住視野,導致直升機找不到降落地點,難以展開救援行動。』
「唯有三流偵探,纔會在封閉空間情境下允許衆人自由行動,各位不這麼認爲嗎?」
菲歐學姐輕輕搖了搖熒幕變暗的裝置開口:
這聲音是──真理峯偵探學園學生會長戀道瑠璃華!
原來是這樣啊……犯人利用密道逃走了。也就是說,在場的六位偵探不可能是犯人。可是能使用全像投影隱藏通道的,只有聲紋已登錄在系統的人──如果除了現場的六個人之外,還有其他已登錄的名字,那就是……!
「在大江先生遇害的現在,犯人很可能握有《馬克白》,並篡奪大江先生的計劃──既然《馬克白》是連續殺人計劃書,我認爲阻止接下來會發生的第二、第三起殺人事件是最重要的事。而最有效的對策是集體行動,以及守在某處。
而且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刻,廣播是這麼說的──『衣冠禽獸的偵探們』。犯人的目標正是我們這些偵探。」
方纔月讀先生雖說犯人利用密道逃走,老實說,我還沒完全捨棄犯人就在我們之中的可能性。可是不管犯人是否在我們當中,想從集體行動的目標中鎖定一個人殺害,是極爲困難的事。據說這方法可以預防九成的連續殺人事件。」
『這是最實際的選項。要讓系統本身運作,必須有管理員權限──這權限十之八九在已故的大江團三郎先生手上。話雖如此,我也會嘗試尋找其他手段,看看是否能接觸系統。』
他甩動黑色斗篷,獨自朝餐廳出口走去。
「採用聚集一處加強防備的方式來應對連續殺人事件,的確是合理做法。學校都是這樣教你們的吧。」
月讀也轉過頭,從肩膀上用銳利的眼神回望艾薇菈爾。
「但那樣會讓事態好轉嗎?──喂,女僕。這座島的發電機能撐到什麼時候?」
發電機──對喔,這裏畢竟是離島,不可能從發電廠牽電纜過來。而且要維持HALO系統運作,應該得耗費不少電力。既然如此,艾薇菈爾將衆人聚集於一處,加強防備的這個提案,會在發電機停止運作、系統電力不足時告終。
儘管龍膽小姐嚇得手足無措,仍努力回答了月讀的問題。
「由、由於電力不屬於我負責的範圍,我不太清楚細節……但聽說即使發電機現在就停止運作,電力也能維持一週……」
「那食物呢?能讓這麼多人喫上一週嗎?」
「這、這方面倒是沒問題!有多到會讓人覺得『真的需要這麼多嗎?』的存糧!」
「如果僅限比較不用擔心被下毒,罐頭類的儲備糧食呢?」
「這……這就……」
龍膽小姐支支吾吾起來。以殺害集體行動對象的方法而言,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毒殺。若要將衆人聚集一處,首先要防範的就是這個問題。如此一想,實在沒辦法喫一般的食物……
「等待電力用盡的持久戰無法成立,只會落得白白浪費時間和體力的下場。另一方面,我們也不知道犯人在哪,有多少儲備資源──還是說人偶,妳很有自信?跟這種策劃大規模殺人事件,精神力異於常人的犯人比毅力,還能壓倒性勝過對方的自信。」
艾薇菈爾靜靜眯細雙眼,盯着月讀的臉。
「也不須等到停電爲止。目前這座島只因受到視覺干擾而封閉。透過外側的接觸,大有機會突破這個困境──」
「妳這樣也算是偵探嗎?」
月讀彷彿要打斷艾薇菈爾的話,如此說道。
「我不打算藉助真理峯底下的人的力量。偵探就該靠自己親手逮到罪犯。仰賴他人這種事,根本想都不用想──妳的處理方式真溫和啊,偵探王女。妳該不會是去了學校那種地方,導致性能下滑了吧?」
月讀輕輕用手指敲了自己的太陽穴。
「接受最佳解吧,推理人偶──妳其實是這樣想的吧?『目前的線索實在太少了,能不能再有一兩個人被殺呢』──」
「我怎麼可能──!」
詩亞小姐一臉疑惑地盯着在走廊正中間停下腳步的我。我連忙打開身爲間諜的開關,換上微笑面具。
像他那樣的可疑人物,我應該立刻向大家報告……這麼做也不會妨礙我的任務。
「我也同意。」
「便條本……?」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我只是來打工,不是老爺的祕書……啊,不過我有看過老爺使用便條本。」
菲歐學姐樂天地說道,用膝蓋撐着自己的臉頰。
就在艾薇菈爾跨步的瞬間,一道「啪!啪!」的拍手聲搶在她之前響起。
「被犯人拿走了?」
在門刈等人開始行動時,我走到站在原處、沉默不語的艾薇菈爾身旁。
「對我而言,妳早就只是個意外凡庸的遊戲狂。」
艾薇菈爾規矩地坐在沙發上說道。
可是我這麼說。
「好、好的!」
「意外凡庸是多餘的。」
艾薇菈爾抬頭,諷刺地揚起嘴角。
「HALO系統應該有登錄犯人的聲音。」
「就算是老爺爺,我也不認爲這年頭還有人會用日期或名字當密碼。話雖如此,密碼如果是亂數,萬一忘記也很傷腦筋吧?所以他應該會用紙筆這種傳統方式,記錄在某處吧?」
事情變得麻煩了──沒想到有人會篡奪這場活動。《馬克白》的實品也被燒燬,跟當初相比,我的任務難度提升許多。
我應該做什麼?
然而這動作被詩亞小姐的聲音阻止。
「那就這麼辦吧!」
「是解毒藥。可對應大多數的毒。接到這種可疑工作時,我都會帶在身上。」
「如果大家真的要守在某個地方好幾天,遺體引發的傳染病也可能會成爲致命傷。這算是有備無患吧。」
少年把臉縮回了轉角。我不禁「啊」了一聲,反射性想追上去。
「不要緊,我馬上就能弄好……」
──要真正確立個人的正義,必須先了解真正的惡。
簡直事不關己。我根本沒資格說之前的艾薇菈爾。
犯人從密道逃走──假如是這樣,那少年也是嗎?
我不懂自己作出這種行動的原因。
我覺得自己聽到了竊笑聲。
「你在擔心我嗎?明明不久前才用類似的話批評過我。」
「喂,妳還好嗎?」
真的不要緊嗎──從他剛纔的動作來看,應該有不錯的戰鬥能力,然而對馬克白王究竟有沒有效,就很難說了……
偵探們迅速地對彼此使了眼色。只有他們觸碰過遺體。假如便條本是在死後才被抽走,那麼犯人當然是他們其中的某人。
「那個密碼啊,沒有寫在哪裏嗎?」
抬頭後,只見一位少年從走廊尾端的轉角探頭出來。
我不明白。
低聲說完,月讀跨着大步走出餐廳。
我們需要能主動突破現狀的方法。
聽到我的疑問,艾薇菈爾不太贊同地歪頭。
門刈小姐和龍膽小姐將大江團三郎的遺體移至餐廳旁的廚房,並儘可能做了防腐處理。這段期間,其他成員從存放食物的倉庫儘量取出所需物資,並搬到交誼廳。交誼廳足夠寬敞,也有沙發能供人休息,是最適合當成據點的地方。
「哎呀,要彼此猜忌,等我們先好好找過再開始也不遲吧?」
5 聲音
天野老師這麼說,門刈千草也點頭附和。
「廣播的聲音經過加工而無法辨識,不過原本的聲音資料應該有記錄在系統裏──只要聽了那個,應該會是鎖定犯人的重要線索。龍膽小姐,這棟宅邸有能連上系統的設備嗎?」
當然有嚴格要求大家必須集體行動,不過這裏有多得像小山的存糧,即使用推車搬運,也得來回好幾趟──儘管要求大家最少必須讓一個人看見自己,仍因爲移動次數過多,導致所有人無法聚集在同一處。
「我同意!反正有人願意幫忙調查,這樣我也樂得輕鬆!」
菲歐學姐和羅娜都贊成。艾薇菈爾則像是要讓自己冷靜深深嘆了一口氣,接在她們之後說:「……就這麼辦吧。」
「羅娜同學,妳怎麼了?」
不能等到電力用盡。如同月讀所指摘的,那樣我們的體力只會白白浪費在惡作劇上,讓犯人稱心如意。
我跟不上。
「如果您是問伺服器室,應該在地下室……不過只是要連上系統的話,老爺書房裏的電腦或許就能連上。雖然無論是用哪邊的設備,都需要登入管理者帳號的密碼……」
雖然我也跟不上身邊這些偵探們的水準……更跟不上的是發生了殺人事件的現況。
「我纔要問你,你還好嗎?我看你整個安靜下來──不過那是因爲你跟不上我們的步調吧?」
「說得也是……總之先從這件事開始吧。」
……爲什麼我沒說出那位少年的事呢?
她這麼說後,抬頭看向天花板。這間餐廳的天花板整面都由玻璃製成,陽光毫不留情地直射遺體。那樣會讓屍體更快腐敗吧。
我之前的確責怪了冷酷無情告發菲歐學姐的艾薇菈爾。推理人偶──我不贊同月讀的說法,但我曾用類似的眼光看待她,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菲歐學姐坐沒坐樣地說道。
我蹲在推車腳邊,裝作正從車輪里拉出地毯的樣子。
「……隨便你們。」
只要打開個人視角的轉播,比起跟大家關在一起,反而有更多觀衆守護月讀──聽起來的確是個好主意。
我小心不讓輪子捲到地毯,推着上頭放了紙箱的推車往前走。
可是這跟月讀明來的密道說互相矛盾……因爲在犯人利用密道出現在大江背後的瞬間,六位偵探全都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在這瞬間,知道《馬克白》內容的犯人,也在這座島的某處……」
──獲得自由的時機到了。
我們以交誼廳爲據點,討論今後的方針。
6 無法攻略的宅邸
要以偵探自居,我不明白的實在太多了,無論是哪方面。
最後剩下門刈千草。她看向大江的屍體。
……其實她說得沒錯。
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那少年是誰?爲什麼我覺得自己認識他……?
「是收在哪裏嗎……還是說──」
──獲得自由的時機到了。
再次深呼吸後,艾薇菈爾似乎已經完全拋開剛纔的思緒。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要擔心吧。」
「這瓶子裏裝的是什麼?」
我幾乎是被學姐強迫帶來這座島。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沒有身爲當事人的自覺。掌握不到自己的定位。只是隨波逐流,任由周遭的狀況牽着走。
──妳也記得吧?
是昨晚的……!
──嘻嘻。
「龍膽小姐,拿擔架過來。」
不,風險太高了。而且要是讓其他偵探對我起疑,只會更無法自由行動。再說萬條吹尾奈本就對我懷有敵意……
「請月讀先生作爲遊擊部隊,調查宅邸,除此之外的人找房間建立據點。同時爲確保月讀先生的安全,開啓月讀先生視角的轉播,讓我們能監視他的行動──如此一來也能共享情報,一石二鳥。這樣如何?」
「沒有,不好意思。推車的車輪被地毯卡住了……」
「要怎麼做我都不介意,但我建議先把遺體搬運到某個冰涼的地方。雖然有人可能會認爲要保留現場,從保存遺體的觀點來看,這裏實在不合適。」
「啊啊,原來是這樣。需要我幫忙嗎?」
於是我們一行人依照性別,分別進行了簡單的搜身檢查。不過男性只有我和天野老師兩人,我們只互相檢查了彼此的衣服裏頭跟口袋。沒找到特別的東西。
天野老師用與現場氣氛不搭調的開朗語氣,環視在場衆人說道。
我是作爲「什麼」──而存在這裏的?
「再說便條本未必會隨身攜帶啊。你們很堅持的話,我覺得搜身檢查也不是不行喔?」
如果是現在,我或許可以溜出去……?
「囉嗦。我身爲助手,知道自己該懂分寸。」
那個少年是馬克白王……?
偵探們狐疑地面面相覷。
「犯人只從密道出來,在逼近大江先生的那瞬間接觸到他……怎麼想都沒時間找到並抽走便條本。若真是如此,表示犯人不是在犯案前找時機偷走,就是趁大江先生死後,觸碰遺體時抽走了……」
「真奇怪。我們完全沒在遺體身上找到便條本。」
而且演變成要大家聚集在一處的狀況,我也很難獨自重新調查宅邸內部……唯有現在,我不禁怨恨起「羅娜•哥爾迪」這角色,害我無法像月讀那樣專斷獨行。
女性那邊也沒有成果。只有門刈總是隨身帶着的包包內容物花了較多時間檢查。包包裏似乎裝着醫療用具,艾薇菈爾仔細確認了內容物。
「妳有確實檢查過內容物吧?」
「當然。醫藥包所有的東西,我每天早上都會檢查一遍。」
解毒藥啊……很像醫療偵探會帶在身上的東西,不過說到底,我根本不瞭解所謂的醫療偵探。門刈身爲醫生的專長是什麼?毒算是哪一科啊?
「醫療偵探啊~基本的工作是揭露醫院內部的不法行爲,或查明醫療事故的發生原因喔。」在我歪頭思考時,學姐告訴我答案。「所以平常很閒。不然她根本沒空上電視吧?因爲醫院都很黑心啊。」
幸好她這次的失禮發言沒有傳進本人耳中。
先不論是否黑心,但醫院毫無疑問是忙碌的職場。既然她能參與這活動,可以預想以醫生身分來說,她手上的工作不太多。
在我們互相搜身的期間,我的學生用行動裝置也一直開着月讀明來視角的轉播。月讀明來並未遵照天野老師的提議,單獨行動的期間依然關閉轉播,頁面上始終顯示着「現在並未進行轉播」的說明文字,然而──
那行說明文字突然消失了。
裝置「嗡」的一聲傳出訊號連上的聲響,原本漆黑的畫面染上色彩。
畫面上出現了門的特寫鏡頭。那是一扇以焦茶色的木材製成,刻有複雜浮雕花紋的門。門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特徵,不過從周遭牆面的圖案來看,看得出他是在這棟宅邸的某處。
『喂,聽見了嗎,沒用的傢伙們?』
是月讀的聲音。聽到那聲音從我的裝置傳出,偵探們也回過頭來。
『我要賞你們一些情報。你們可得感謝我。』
我把裝置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探頭過來觀看熒幕時,鏡頭稍微拉遠了些,面對那扇門的月讀從側邊出現在畫面。
「啊,是老爺的書房。」
龍膽小姐低聲說道。看來月讀的想法跟我們相去不遠。他認爲能停止HALO系統運作的線索就在這裏吧。
月讀的手將鑰匙插進門把。
看到這畫面的艾薇菈爾開口:
「那把鑰匙是?」
「我想應該是主鑰匙。因爲主鑰匙就收在僕役房……」
我也跟在他們身後。這是全像投影。沒有實體。儘管心知肚明,對於全力衝向牆壁這種行爲,我的本能依然忍不住想踩煞車。如果沒看到跑在前頭的偵探們,我說不定會在這裏停下腳步。
對於她這個平常就會澈底蒐集網路上漂流的所有情報,真正的情報通而言,這起事件實在太過無聊。
聽到突然響徹室內的人工合成語音,我們全都抬起了頭。
牆壁、門扉、窗戶──全都像拉糖一樣,柔軟地扭曲變形。
月讀拉開門,走進房內。空拍機的鏡頭追在他身後,拍攝着月讀的背影,穿過打開的房門。
她本打算躺回去睡回籠覺,不過看來是沒辦法了。
因爲當中有一點,明顯與她所知的某個事實不符。
「你們一直拖拖拉拉在做什麼啊?」
簡直就像是魔法咒語。
構造完全變成陌生模樣的天照館,早已成爲一座迷宮──突然被丟進未知的迷宮中,我們能持續躲過犯人的襲擊嗎?
她大概想用語音輸入,只見艾薇菈爾像是在講電話,對着裝置說道。
鏡頭默默捕捉着月讀和書桌一帶的景象。
宇志內從內側打開玄關門,迎接我們。
裝置熒幕裏的月讀不悅地咂嘴。書房開始融化,轉播畫面出現月讀衝出書房的背影。他也決定逃離這座宅邸。確認完這件事後,我也將裝置收進口袋,追上偵探們。
「請大家小心。這裏原本應該有一條溪流。從玄關出來後要直直往前……」
『走廊化爲牆壁、牆壁化爲門扉、門扉化爲窗戶──透過HALO系統的全像投影,天照館要怎麼改變樣貌都行。絕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實這座宅邸的構造,跟眼前所見的樣貌完全不同。」
在我的注意力被這件事拉走的期間,畫面中的月讀仍繼續往書房裏前進。
書房的全貌進入畫面的範圍。
在我好奇想着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試着進一步瞭解後,發現好像是有罪犯篡奪了某個解謎活動。而這活動還跟傳說級人物犯罪王的計劃書有關,SNS的流行趨勢會被這起事件洗版,也是理所當然。
「唉~……受不了。」
可是……
在詭異的風景中,唯有那棟洋房仍保有原貌──可是在我眼裏,那裏怎麼看都已經是魔物的巢穴。
8 犯罪藝術的必需要素
『嘖!』
「物資丟在這裏也無所謂!趁原本的路還在的時候趕快出去!動作快!」
想必出乎她意料之外吧。畢竟她就連摔倒後,都不曉得自己被什麼絆倒。羅娜雖然勉強用手撐着地面,似乎還是無法用能避免受傷的姿勢着地。
我像平常一樣在中午左右醒來,發現網路上已經熱鬧地吵成一片。
「「「!」」」
「月讀先生,關於那張辦公椅──」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要去迎賓館吧?趕快走。」
「──出去吧!」
然而那是所能看見的一切。
門刈扶她起來後,只見羅娜的左手上留下了嚴重的擦傷。
凱菈悄悄叫她,和艾薇菈爾說了幾句悄悄話。艾薇菈爾有些驚訝,暫時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後,臉上出現了懊悔的神色。
「講得這麼了不起。你自己剛纔還不是嚇得半死~」
她把無線鍵盤拉到手邊,行雲流水地寫起某個程式碼。
看到她手上的傷,門刈打開醫藥包,迅速做了緊急處理。
在艾薇菈爾的一聲高呼下,我們所有人一起衝向玄關門。
7 某位情報通的嘆息
「另外兩人呢?」
我們總算抵達了迎賓館,沒在途中遇難。
「如果是這人數,大概可以撐三天吧……狀況變得很奇怪啊。」
這時,在我的視線一隅,始終默默在艾薇菈爾身旁待命的凱菈,看起來狐疑地微微皺起眉頭。
他看着排列在牆邊的書架,輕輕哼了一聲。
羅娜馬上被什麼東西絆倒了。
我聽到這高傲的聲音回頭,才發現月讀明來追上我們了。看來他也順利逃出。
「這是怎樣?」
拜此所賜,我們抵達了迎賓大廳。
等這個變形結束後,我們真的能平安離開這棟宅邸嗎?
融化的牆壁正逐步吞噬交誼廳的出入口。看到這景象,快冷靜的心情再度被焦急掌控。視覺佔據了人類感官的絕大部分。而眼前的景象正在展現給我看,讓我親身體會這重要的感官遭人掌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迎賓館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了厚重的百葉窗。我起先驚訝於這彷彿有颱風要來的誇張景象,但在聽到菲歐學姐誇獎地說:「很好很好。有照我說的去做呢。」這樣後,我便了然於心。這是爲了不讓犯人從天照館闖入的對策吧。
她不解地歪頭。
月讀靠近裏頭的書桌,坐進那張有扶手的辦公椅,椅子恰好符合他的身形,沒留下任何空隙。他一把拉開抽屜,那囂張地用手撐頭,胡亂翻找抽屜的模樣,簡直跟擅自打開別人家櫃子的勇者一樣,不懂得客氣爲何物。
分析SNS的投稿並依據內容分類的軟體,顯示出社會大衆對某起事件的關心,已經高到出現了極爲異常的數值。
我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背後的天照館。
「有夠無聊……大家居然因爲這種事在那邊吵吵鬧鬧喔?」
「──大小姐。」
「…………?」
途中,我從正在變形的牆壁縫隙間,看到了大江那已經開始嗡嗡地湧出蒼蠅的屍體。我們沒時間帶走他,只能拋下一切逃跑。
我們能逃離的地方只有迎賓館。然而要走到迎賓館,必須穿過一段蜿蜒扭曲的林間小道。
異世界。沒有更適合的形容詞了。地面直接長出從未見過的樹木枝條,上下顛倒的廁所毫無脈絡可循地反覆落下,貼有壁紙的牆面不停開開關關地形成方盒又打開,眼前是一片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
我們就像在玩火車遊戲的小朋友,排成一列縱隊,謹慎地往前邁進。因爲我們認爲這樣就算無意間走歪,也能及時發現。
「趕緊走吧!畢竟沒人能保證森林會一直維持在我們能穿過的狀態!對吧!」
月讀敏感地對菲歐學姐的挑釁作出反應,天野老師連忙開口:「哎呀,算了、算了。」制止了月讀。
走廊上還勉強保有原形。可是牆壁宛如生物般蠕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堵住通往迎賓大廳的路。艾薇菈爾他們彷彿要衝破那道牆,奔跑着穿越走廊。
因爲被捲入事件的人當中,有她認識的熟面孔。
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裏?僅僅數公尺的前方有什麼?或是沒有什麼?
結果我們順利通過了應該有溪流的地區。
大江團三郎是有名的「劇團」狂熱支持者──我記得是這樣。除了罪犯外,有這種人存在也沒什麼稀奇,但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人的想法。
「妳說什麼?」
我反射性地確認自己的腳下。連地板都跟着變樣,讓我以爲腳下空無一物,被拋到空中。但不是這樣。冷靜一點,別上當。這只是全像投影在蠢動──這棟宅邸本身的構造並沒有改變!
這……該不會又來了吧!
幸好玄關門仍保有原樣。不過失去原形也是遲早的事。上面的牆壁正在融化,即將吞沒大門……!
這次果然還是艾薇菈爾最快作出決定。
但是危險不只如此。
從玄關門往前直走,照理來說有一道可以跨越溪流的橋。即使溪流和橋都被亂七八糟的全像投影覆蓋而無法看見,應該確實存在。
全是假象。
在我向她們搭話前,艾薇菈爾拿出了自己的裝置。看來她正打算在月讀視角的轉播頁面留言。
衝出門外後,在外頭等待我們的,並不是有溪水潺潺流過的美麗前院。
在那鋪滿奢華地毯的空間深處,放着一張典雅的木製書桌,以及有扶手的皮製辦公椅。
「我想妳應該有輕微的扭傷。這段時間先不要勉強動用左手。」
『真是典型的愛好家呢。與「劇團」有關的評論書籍和超自然現象書籍,除此之外全是偵探傳記小說或虛構的推理小說。』
羅娜臉上的表情有些懊悔。或許是她身爲間諜的自尊,無法原諒因爲這種事情而受傷的自己吧。
我邊問邊走進屋內,只見本宮和黃菊正把罐頭接二連三地堆在客廳桌上。
兩側的牆壁排放着上頭塞滿書籍的書架,是一間典型的書房。或者也可以形容爲豪華版的校長室。
偵探們立刻照她的話採取行動。大家迅速拿起自己的行李,特地搬來的食物就這樣留在原處,朝交誼廳的出口奔去。
「各位辛苦了。狀況我們都已經透過轉播看到了。」
門打開了。這是當然。畢竟牆壁並非真的融化!
漸漸無法判斷。
「呀啊!」
動作真快。這就是菲歐學姐需要人手的用意嗎?
「真拿他沒辦法呢……哥哥。」
不過也沒辦法。因爲大多數的人只知道一般的公開情報。網路上存在真相,但對絕大多數不擅長蒐集情報的人而言恰好相反。
「趁現在!」
「我們已經把大部分這邊有的食物收集過來了。」
「喂,小鬼們。沒有其他人來過吧?」
面對月讀明來失禮的質問,黃菊皺起眉頭。
「是沒人過來……小哥,你是怎麼樣?實際看到你本人,真沒禮貌耶。」
「我教養不好。你就放過我吧。」
月讀大動作地脫下斗篷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作爲日本少數的偵探世家,這發言未免太諷刺了。
「那、那個……」
確實關上玄關門後,龍膽小姐戰戰兢兢,有些顧慮地開口。
「雖然來到這裏才說這種話好像太遲了……其他工作人員不要緊嗎……應該有很多人都還在天照館……」
龍膽小姐擔心地盯着智慧型手機。她昨天說過,所有沒有名號的幕後工作人員,都能透過APP確認他們的位置。她應該是用那個APP在確認吧。可惡,沒能顧及這一點……
「不用擔心,這犯人不會理會那些路人。」
月讀如是說,將銳利的視線投到我身上。
「對吧,犯罪王的孫子?換作是你,應該很清楚吧?」
「啊……?你是指什麼?」
「他是指『劇團』犯罪的特徵吧。」
聽到艾薇菈爾這麼說,我總算想起從那個人口中聽來的一段話。
──我們的犯罪是藝術。在現代,所謂的藝術不單是欣賞,而是從中汲取某些意義的事物。也就是說──
「──是說主題性嗎?」
月讀諷刺地揚起嘴角。
「看來你教養很好呢。有受過完好的教育。」
開什麼玩笑。我不爽地皺起眉頭。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原動力或許並非來自我自己。
以這句話爲前提,艾薇菈爾接着解說。
「是、是……」
「總之!別看我這樣,我可不是輕浮的女人!你被我看上了!懂的話就廢話少說,動動你的腦袋!」
「那也得調查過才知道!你們要是繼續畏畏縮縮地拖延,我就一個人去!」
「主題性……?意思是?」
因爲偵探就該去面對不懂的事。
就我這個曾經從那人口中聽過許多「劇團」事件的人來看,我認爲他的判斷沒錯。可是龍膽小姐大概沒辦法完全信任這說詞吧,她一臉擔憂地看着智慧型手機。
「爲什麼?犯人應該不在這邊吧?」
「我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好喔?」
聽到艾薇菈爾如此提議,天野老師疑惑地歪頭。
所以受困在天照館裏的工作人員是安全的。月讀應該是想這麼說。
「是針對HALO系統的對策。全像投影說穿了,不過是將推理化爲影像後顯現出來的東西──即使犯人像剛纔那樣企圖改變迎賓館的構造,我們只要詳細瞭解迎賓館真正的構造,就能加以反駁,推翻犯人。」
重新回憶主題性這件事,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殺害偵探,促使大衆檢討現在的偵探社會──如果這是《馬克白》的主題性,確實太幼稚了。這是犯人自己設定的主題嗎?……仔細想想,過去那些推測是《馬克白》引起的事件中,沒有受害者是偵探……
菲歐學姐帶著有些不高興的表情,抬頭望着我。
學姐焦躁地甩甩頭,鼓着臉頰把手指戳上我的心窩,轉來轉去。
「嗯~?哎呀,畢竟我比助手小弟習慣這種狀況啊。話雖如此,菲歐的主力是選拔裁判,很少承接外面的委託。」
比起那個,羅娜的狀況讓我更難理解。
「明明都給你那~麼多甜頭了,助手小弟還是不太喜歡菲歐呢。菲歐好傷心喔,嗚嗚嗚……」
宇志內疑惑地歪頭(真會裝),菲歐學姐喜孜孜地開始解說。
「我們之中有人做好相關的事前準備嗎?先說我完全沒有喔。」
對我來說相當重要的事件「怪盜競賽事件」也是如此。
我無言以對。因爲她說得沒錯。不管菲歐學姐能否大展身手,我都無所謂──覺得那一點都不重要。
……想守護自己的憧憬。
現在的羅娜簡直乖得不像昨晚向我跟學姐下戰帖的人。
「沒有犯人能在這種開闊的地方殺人啦。」
「這……是在批評我嗎?」
──小少爺,成爲偵探吧。
我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的?
《馬克白》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話說回來,拙劣又幼稚嗎?
月讀明來傲慢地蹺腳,把話題拉回。
「我們已經可以順利往返這棟迎賓館和天照館了。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再回到天照館,試着登入HALO系統。」
「……是因爲被我辯倒變成了妳的癖好,對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助手小弟只要代替菲歐推理就行。」
9 偵探動機
「這起事件的主題很明確。」
「……助手小弟啊,我還是先跟你說一聲。」
10 即使厚着臉皮也要下定決心
「你會怕嗎?」
「如果有記錄在哪,那還好說……要是大江先生只記在自己的腦袋裏,我們就無計可施了呢。真難處理啊。」
我們在能看見彼此的範圍內分頭行動,調查迎賓館構造的途中,菲歐學姐輕輕敲了牆壁這麼說。我無所事事地盯着她嬌小的背影。
她爲什麼生氣啊……?
「……啊?」
「……不,很不可思議,我不覺得害怕。真要說的話……」
「我採用這種說法,只是爲了說明他們的主張。」
「雖然到了現在,將SNS上的觀衆反應也視爲作品一環的藝術作品並不稀奇,不實崎未全從上世紀開始,便用犯罪這禁忌的手段在做這種行爲。也就是在所謂的劇場型犯罪中,加入並非想引人注目、想添增社會困擾這種原始的動機,而是與社會相關的主題性,或類似私小說的訊息在內。」
那對我來說,不是真正的惡。
如果真有理由──又有什麼非我不可的原因嗎?
艾薇菈爾有些擔憂。
「因爲你好像覺得,只要是有能力擔任代推理偵探的學弟妹,我根本不在乎對象是誰──我想好好跟你說清楚,你這想法是錯的。」
「留妳們兩個在這裏沒問題嗎?」
月讀不屑地哼聲。他這話沒說錯。我真的開始懷疑這是不是現實了……
我也一邊維持溫和乖巧的角色形象,一邊參加這場混亂的辯論。
不過那是因爲有與我享有同樣憧憬的同類──夥伴在。
「犯人刻意只挑正在開線上會議的人下手,藉此對傳染病蔓延而閉門不出的人們提出反論。當中沒有對某人的恨意,犯人也不會因此得到好處,完全沒有這些直接的動機。單純是一種『表現』。就連殺人這行爲本身,也只是碰巧被選中的『手法』。就像畫圖要用鉛筆還是原子筆一樣的感覺。」
獲得越多相關情報,越覺得《馬克白》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這也包含在內喔?所以,我也不是隨便誰來辯倒我都好──啊~!我該怎麼說纔好啊!」
過去確實存在的憧憬。
那原本是暗網上的企畫。一旦上傳竊盜的影片,網站便會依照竊盜行爲的難度以及竊盜物的稀有度等項目計分,讓那些自稱怪盜的人互相競爭,比誰的積分高。根據那起事件的首謀供述,他的目的也是「想讓世上的一切都有不受其他因素影響的絕對位置」。
「照當事人的說法,因爲他們的犯罪是藝術。他們把犯罪視爲一種現代藝術。硬要分類的話,比較接近裝置藝術吧──要是真這麼說,藝術界絕對會發飆就是了。」
「學姐……跟平常一樣呢。妳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嗎?」
「所以說,現在線索太少了。我們連登入系統的密碼在哪裏都不知道喔?」
可是這次我連找到自己的定位都辦不到。
「你沒有自我表現欲耶。這樣不適合當偵探吧?」
我是爲了什麼而推理……?
我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的?
「這棟迎賓館無論是哪裏,牆壁都很薄呢。是刪減預算、粗製濫造的房子嗎?還是這跟活動要用的詭計有關?」
「比方說在疫情期間發生的『線上會議連續殺人事件』。」
門刈這麼說,拿着醫藥包湊到羅娜身旁。
她說得直接,讓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完全搞不懂──不過我大概不能用一句搞不懂就帶過這件事吧。
這句話在背後推着我,讓我走到這一步。過去的夢想早已變得朦朧,當時的熱情連輪廓都無法掌握。
「哼。對抗咒語嗎?總算有奇幻的氣息了呢。」
「……總之我們先仔細調查迎賓館內部吧。」
「我想島上的系統應該是獨立系統──沒有連上網路,不過若能直接接觸伺服器,加裝後門程式進去……」
這個客廳確實採用了一樓挑高直通二樓的設計,從二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只要不走到太深入屋裏的地方就沒問題吧。
「我大概知道了啦。助手小弟你啊,明明不願意和別人深交,卻沒辦法只爲了自己推理呢。」
「所以才說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啊。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只要艾薇菈爾他們找出真相,那不就好了嗎?」
現場已經有和事件奮鬥的優秀偵探,沒有我這種外行人出場的餘地。我也沒有明確目的需要執着這座島。唯有犯罪王的孫子這身分毫無意義地存在,實際上只是個遭受波及的一般民衆。
「應該是藉由殺害我們這些偵探,促使大衆檢討現今的偵探社會吧。是個已被反覆提起一萬次,拙劣又幼稚的主題。然而正因如此,除了我們之外的人都不會有生命危險──大江遇害算是用來開場的熱身表演吧。或許對犯人而言,將偵探們聚集起來,把模擬犯罪當成供大衆觀賞的雜耍演出,是有罪的行爲……」
之前在學園的那起事件,我因爲無法接受周遭氣氛,而刻意和事件保持距離。即使是那種態度,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所以纔沒有這種感覺。
「沒有動機?怎麼可能。真是這樣,那爲什麼要殺人或偷東西啊?」
「那你之前爲什麼去救小王女?不是因爲你喜歡小王女嗎?」
菲歐學姐再度接下解說的工作。
「我就說不是了。那時候只是……」
「既然不知道密碼,是否能用駭入系統的方式呢……?我不太瞭解,不過有可以強行突破密碼的技術存在吧?」
「『劇團』的犯罪和跟隨者,也就是後繼者的犯罪,都有共同特徵喔。那個特徵就是沒有犯罪原本絕對會有的『動機』。」
不知從何時起,她就變得很少開口……
「可以啊?如果你不會因此增加我的工作量。我纔不想再做非自己專業的驗屍工作。又沒人會付我薪水。」
不安和焦急。
「那你們去吧。我要再好好診療這孩子的手。」
「硬要分類的話,算吧。因爲你剛纔的說法,就像在說即使菲歐沒有任何表現,在衆人面前丟臉也沒差啊。」
「真是的!」
把罐頭當午餐喫完後,偵探們在客廳裏議論紛紛。
菲歐學姐氣呼呼地轉身背對我。
菲歐學姐只轉過頭來,給了我試探的眼神。
詩亞小姐「嗯~」的一聲,把手放在嘴邊思考。
門刈小姐這麼說,環視在場的偵探們。
天野先生一臉傷腦筋的樣子,詩亞小姐也面有難色地歪頭。
「我有帶筆記型電腦,不過關於程式也是略懂而已……」
「我覺得不是辦不到,可是要這麼做,不僅需要先調查這座島上的HALO系統的安全機制,準備後門程式也需要時間。至少不是一兩天就能辦到……」
「那月讀先生呢……?」
我把話題轉到他身上後,月讀明來不悅地咂嘴,轉頭看向別處。
萬條吹尾奈壞心眼地笑着看他。
「他不可能辦得到吧?一個戰後虛構偵探的低階複製品。」
「……閉嘴。」
在明智小五郎的時代,不認爲偵探須具備電腦程式及駭客技術。以重現明智小五郎爲使命的月讀家似乎不擅長這些高科技。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在MI6使用的間諜道具中,也有隻要插入USB隨身碟,就能竊取整臺電腦裏的資料,或是可以遠端操作電腦的程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真正的間諜軟體。
可是我基於宗教理由,沒有攜帶這些高科技產品。身上只有用來和師長聯絡的無線對講機。
在內心因進展不順而焦躁的同時,我低頭看着一時不察導致受傷的左手。
我是被MI6撿到、扶養長大的孤兒。
幾乎不記得故鄉的事。羅娜•歌爾迪這個名字,不過是組織爲了任務賦予我的假名。唯有紀錄作爲事實殘留下來。
由於犯罪王的計劃書──《馬克白》,故鄉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殺了。
我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因爲我沒有能創造這些情緒的記憶。
然而我總覺得那些殘留在紀錄上的數字和名字,在向我說話。
妳要去做。
妳活下來了,所以妳要代替我們去執行。
對於無論是名字還是記憶,什麼都不剩的我而言,這是唯一能仰賴的真相。
這是詛咒。
可是他無法拋下他們。
月讀明來帶着兩個小孩子踏出迎賓館。
「我看妳好像沒有精神。畢竟妳昨晚明明那樣說,卻什麼都沒做。」
別讓我們這樣的犧牲者再度出現──
毫無緊張感的應答後,萬條吹尾奈將裝置放在桌上。
不實崎未咲這麼說,在我身旁坐下。
在議論進入短暫的中場休息時,不實崎未咲靠過來,語氣粗魯地問我。
「說是這樣說,也有所謂的吊橋效應存在喔?」
自由地……
「在這種境遇出生,我一直想着──想要獲得自由。」
身爲月讀家開山始祖的祖父,總說他在少年時曾親眼看過明智小五郎大展身手的模樣。當然沒有任何證據,只是口述。明智小五郎的對手怪人二十面相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事實並不存在,少年偵探團的團長小林少年究竟是不是實際存在的人物,這點也很可疑。
不實崎未咲微微挑眉,回望我的眼睛。
帶着世界上最大最糟的烙印誕生的他,到底走過了怎麼樣的人生?我對他的瞭解,只有透過他人得到的資料。不斷反覆搬家時,他懷着怎麼樣的心情?又是基於什麼想法,纔會就讀偵探學園呢……
「哎呀,讓你有所期待了嗎?不過間諜是會看場合的。現在不是用美人計的時機呢。」
「這回答有幫上妳嗎?」
他沒有聽過那些成了不實崎未全手下亡魂的人們的聲音嗎……
這麼快就有進展很好,可是用瓶中信的方式送到島上,表示需要有人去沙灘把東西取回。儘管覺得能用空拍機或其他器材送來就好,據說從島外飛來的空拍機都會馬上迷失自己的位置並墜落,所以別無他法。
「如果我不是不實崎未全的孫子,就能活得更自由。說不定會有很多朋友,甚至還有可能交到女朋友。放學後跟朋友一起跑去某人家裏玩遊戲,在便利商店前面聊無關緊要的廢話……我因爲被關在名爲爺爺血統的牢籠裏,無法去做這些普通的事。對於這種境遇的反抗心理,造就了現在的我。」
犯罪王的孫子──不實崎未咲。
衆人一起看向聲音的源頭,只見萬條吹尾奈正從口袋裏取出裝置。
蓊鬱茂盛的叢林與昨天截然不同。要不是勉強留有原本的林間小道,光是走五分鐘就會在叢林遇難吧。
──這是倖存者內疚。
這愚蠢的誇大妄想,從緊緊依附在那些囈語上的虛妄執着開始。
……我的心理狀態表現在臉上了?
「咦?爲什麼?」
「嗯~?啊~好好好,OK~」
「天曉得。我不想步上爺爺的後塵,但老實說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實感。」
這是紀錄,也是事實。
「要走了……別跟丟了啊。」
「不過──或許在某種意義上,這件事本身就是我體內的血液帶來的影響吧。」
『各位聽得見嗎?我長話短說,直接從結論開始──我想要採用你們剛纔討論過的,駭入系統的提案。』
於是衆人選了有體力的兩位男性,以及一位有戰鬥能力的女性,組成前往沙灘取回USB隨身碟的部隊。也就是月讀、不實崎未咲,以及詩亞•E•海瑟丹。
我輕笑出聲,露出妖豔的微笑,深深凝視着不實崎未咲的雙眼。
祖父宛如囈語的那些話,月讀在懂事前就聽過無數次。
不知道我的意圖究竟傳達了多少,不實崎未咲任的眼神遊移,露出深思的模樣後──
就像把變身英雄當成真實存在的英雄,或是不曉得聖誕老人的真實身分一樣,一羣大人們竟將老人的夢話當真了。
「你曾經覺得流在自己體內的血──彷彿想向你控訴什麼嗎……?」
「嗯。多虧門刈醫生的治療。只要不動就沒問題。」
我裝作誤會他想問的事,如此回答。他可能看穿我在說謊,不過不要緊。在真實身分已經曝光的現在,我要用「身爲間諜的我」來籠絡他。
不僅精密計算過海流,還會藉由多投幾個瓶子的方式,確保其中某個瓶子能順利漂流到沙灘──照她的說法是這麼回事。只要把那個USB隨身碟插到大江團三郎書房裏的電腦,就能進入HALO系統。即使無法讓HALO系統停止運作,至少能確認記錄在系統內的馬克白王的聲音。
他是拯救日本的人物。精通各種武術,又具備語言長才,使用連家人都會認錯的喬裝手法將怪人玩弄於鼓掌,在少年們身陷危機時必定會來拯救他們──
雖然現在不管是哪件事,都算是做到了啦──不實崎未咲有些害臊地說。
像是格外敵視我的萬條吹尾奈,還有光論外表,無論哪個女間諜都敵不過的詩亞小姐,不實崎未咲身邊有許多阻礙,不過憑我的技術,可以排除這一切。然後將他從「劇團」餘黨口中聽來的消息毫無保留地全盤問出。
來自戀道瑠璃華的聯絡……!狀況有變化了嗎?
不能讓明智小五郎就此斷絕。
來電鈴聲突然響徹客廳。
二十多年──家人不斷爲他安排像要成爲忍者的修行。不允許他畢業,永無止境的扮家家酒遊戲。無論他覺得有多麼痛苦、多麼無聊,親兄弟和親戚的聲音仍封住了這些念頭。
不管學者如何命名我的這份心情。
即使是幻想,也要讓它看起來像是真相。
萬條吹尾奈把裝置貼在耳朵上,用輕挑的語氣開口:
你要成爲明智小五郎。
結果用盡了月讀明來的人生。
以一眼就知道還是孩子的年紀而言,他們兩人確實有過一番鍛鍊。可是說穿了,他們依然還是累贅。對於以重現「萬能偵探」明智小五郎爲目標,被養育成人的月讀而言,不過是懂得一點巴頓術的孩子,根本算不上戰力。
「害怕?」
回過神來,我的問句已到了嘴邊。
真理峯真源不過是冒牌貨。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纔是正牌──
史上最年少的A階級偵探的聲音,從那裏傳了出來。
我一開始以爲他在問手上的傷,可是他的視線並沒有看我的手,而是看着我的臉。
共享祕密會縮短彼此內心的距離。與其說他的戒心很強,不如說他有與別人保持距離的傾向,不過照此反應看來,似乎可以期待。
──妳的那份使命感,是成立於幻想的海市蜃樓。
「我偶爾會這麼想。結果到頭來,我的人生說不定全是爺爺創造出來的──而且即使我說自己沒有實際感覺,周遭的人還是會對我說啊。說你爺爺做過這樣那樣的事。可是因爲這樣,我就會遇上悲慘遭遇,那也不對吧?錯的是爺爺,不是我。就算要厚着臉皮裝作若無其事,我也只能這樣下定決心活下去。」
如果是,那麼我又大意了。間諜絕不能把心思顯露在臉上。臉上只要掛着計算過的面具就足夠。
──妳的那份使命感,是成立於幻想上的海市蜃樓。儘管如此,妳還要立志成爲讓世界恢復和平的間諜嗎?
我豎起耳朵,傾聽他自嘲地說出口的話。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明智先生……太出色了。要是有明智先生在,肯定能……
戀道瑠璃華的聯絡內容如下:
一想到自己必須一邊當保母,一邊走在這種危險地帶,月讀忍不住想嘆氣。
『我已經透過某個管道,得到能破解金神島HALO系統所有安全機制的後門程式。會利用瓶中信的要訣,將存有這程式的USB隨身碟放進瓶中投入大海,再順着海流漂到金神島的沙灘上。』
「……這樣啊……」
那就是間諜的生存之道……
「你沒有……害怕過嗎?」
我不露聲色地含糊帶過,陷入沉思。
然而整個家族仍被祖父的話迷住了。
11 受明智小五郎詛咒的男人
「喂──未咲先生。」
不實崎未咲一時語塞,尷尬地瞥開視線。看見他的反應,我愉悅地低聲笑了出來,稍微把肩膀靠過去。
所以他必須是明智小五郎。
他是犯罪王不實崎未全的孫子。
就算要厚着臉皮……
「……這個嘛……我稍微掌握到你喜歡的女性類型了。」
……下定決心。
「是喔。」
「你……不認爲這樣很恐怖嗎?」
──災害或戰爭的倖存者容易懷有的罪惡感。妳以爲聽見的那些聲音,不過是自身擅自創造的幻想。
「喂喂~?會長~?」
「……喂,妳還好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客廳頓時充斥着緊張的氣息。
……月讀已經不明白自己相信的是什麼,懷疑的又是什麼了。
聽到我的決定,師長這麼說。
這個事實沒有出聲過嗎……
你必須成爲明智小五郎。
「如果沒有想從爺爺底下獲得自由的心情,我也不會就讀偵探學園。這麼一想,我也算是受到不少血統帶來的影響吧?」
可以藉由向對方提問,表現出自己對他感興趣。我立刻在腦中用理論補強自己行爲的合理性,開口詢問:
不知爲何,師長的話語掠過腦海。
他只能一直是明智小五郎──
是小孩子的幻想。
要重現日本史上最優秀的偵探,明智小五郎。
「……自由……」
不管理性再怎麼否定,也無法抹去從小刻畫在身上的詛咒──作爲明智小五郎活着,早已成了月讀的本能。
「……沒問題。是這個方向沒錯。」
看着在變樣的森林中依然能持續掌握正確方向的詩亞,月讀在心中冷笑。
不管自己再怎麼不像樣,也比這傢伙好吧。
可憐又可悲,偵探王的人偶。
比起甚至無法對自己的人生抱有疑問的她……
12 一個人玩耍是無法得救的
「我去收拾一下。」
門刈用雙手拿起垃圾袋站了起來。裏頭裝着喫完的空罐頭。
宇志內也作勢要起身。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只是拿去廚房。要是遭到犯人襲擊,我會大叫。」
這麼說完後,門刈便獨自走向緊鄰客廳的廚房,不見身影。
自從我們逃進迎賓館,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在送走取回後門程式的部隊後,迎賓館內流淌着沉滯的時間。沒人作出特別的發言,儘管如此,在這氣氛下,也沒辦法看書或玩遊戲來打發時間。只有空白的時間無謂流逝。
(好閒喔……)
吹尾奈忍下差點張嘴打出的呵欠。
由於不實崎這個最能拿來打發時間的對象不在,她終究是無事可做。她沒有自己或許會被殺害的恐懼感。既然身爲偵探,有這種程度的防備心是理所當然的,沒必要一一去在意,更何況這犯人根本不會把她這種小角色放在眼裏吧──她有這種預感。
這起事件的犯人是個喜歡引人注目的傢伙。
她隱約感覺到,犯人懷有類似把在打工地點的惡作劇行爲拍成影片上傳到網路,那種幼稚的承認慾望……犯人大概是小孩子吧。至少精神層面上是。然而就這推論來說,事件的規模太大,這點讓她很在意──
(哎呀,實在太閒,我居然推理起來了。)
將這種想法。
理應只是全像投影的叢林,卻化爲魔境。
他們也已經檢討過不包含在受邀前來的六位偵探內的某人偷偷登錄聲紋(並自稱馬克白王或大江團三郎)的可能性,結果除了六位偵探,所有人對系統說什麼,系統都沒有任何反應。
艾薇菈爾壞心眼笑着說話的表情令我微微皺眉。
「回去之後,我給你零用錢好了。幫我拿一次東西500DY。」
──海浪聲。
真不像她會做的事。
「當然是因爲我比你更習慣這種場面啊。不會一直緊張。」
再度閒得發慌的吹尾奈,決定去戲弄附近感覺逗起來最好玩的人。
吹尾奈不解地微微歪頭回答:
這條林道照理來說可以通往昨天去玩的海灘,卻明顯比記憶中更爲曲折蜿蜒。而且還會在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撞到頭。每當發生類似狀況,就得仰賴艾薇菈爾的記憶修正方向,在不具實體的叢林中一路前進。
羅娜一邊問,一邊輕輕拍了拍被吹尾奈碰過的肩膀和臉頰。應該是在防範竊聽器吧。
(既然這樣~……)
「沒什麼事啊?只是打發時間。」
「──唔。」
學生用行動裝置這個偵探學園自豪的萬能偵探道具,當然有指南針APP……然而光是知道方位,也沒辦法確定自己的位置。艾薇菈爾和月讀明來似乎是憑藉自己的記憶和步測大致掌握方位,但我跟這些怪物哪能一概而論。
「沒辦法,我缺錢啊……」
「……什麼意思?」
「……………………」
將這份尊嚴。
不過至少可以打發時間,這麼一想,吹尾奈又繼續推理。
用來駭入HALO系統的USB隨身碟應該已經漂流到這片沙灘上的某處。
(……算了。)
只能找出那個人。找出自己的英雄。因爲我們甚至不能安慰自己。
將這樣的我。
羅娜輕輕皺起眉頭,瞪着吹尾奈的眼睛。
到了現在,她也大概快掌握那股感覺的真面目了。
她內心的某處肯定在尋找,靈魂深處一定渴望着纔對。不管嘴上、大腦再怎麼否定,都無法逃離曾經一度刻畫在心中的願望。
才聽到盤據在樹林另一側的黑暗深處傳來低吼,渴望鮮血的野狗便飛奔而出。那當然只是投影,但要是因此受驚而沒站穩腳步,好一點的情況是被樹根絆倒,最慘的下場則是失足摔落隱藏在投影后的懸崖。
那麼這場辯論算我贏嘍。吹尾奈冷漠地低語。
然後用食指戳了對方轉過來的臉頰。
她悄悄靠近那人身後,拍拍對方的肩膀。
正因如此,才需要他。
「喂,小鬼們。」
她拭去我額頭流下的汗水。
實際上羅娜也說不出第二句,只默默低頭,坐回沙發上。
「請妳……別把我跟妳混爲一談。像妳這種隨隨便便、不知羞恥之人……」
當然,假如是爲了在選拔裁判中獲勝,她絕對會搬出數也數不清的歪理,然而這是真正的事件──歪理能用在哪些場合上,這種事她還是明白的。
我從層層疊疊的樹枝縫隙間仰望天空。整片天空都被極光覆蓋,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可是仍有微弱的陽光穿透進來,我們靠着那點光線,勉強掌握自己的位置。
有一絲謊言的味道。
這瞬間,羅娜的臉一下子發紅發燙,雙腳粗魯地蹬地。
「皮繃緊一點──到終點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的行事作風可不是妳想得那樣。」
「事件剛發生的時候,妳明明完全切換到偵探模式……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回在宿舍時的感覺……」
「你真是不可靠耶。這點小事居然就讓你滿身大汗。」
「纔不是!我是──!」
無論如何,在假設犯人濫用HALO系統隱藏密道的前提下,表示犯人是在系統上登錄聲紋的某個人。
也就是說,以馬克白王之名將聲音登錄在系統內的,不是至今尚未現身的某人,就是六位偵探其中之一。
(反正妳也終究會想要的。)
「我知道啦……」
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吹尾奈就莫名看她不順眼。
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的事物。不曉得會有什麼從虛幻的叢林冒出來。艾薇菈爾伸出握着手帕的手,朝着因爲不安的緊張感,全身被冷汗浸得溼透的我遞了過來
沒有證據,也沒有邏輯。單純是直覺──某種發自本能,生理上的厭惡感。
羅娜話說得直接,一點都不像間諜。
在叢林縫隙的另一頭──有着反覆接近又退開的靛藍大海。
13 那個人
在這個條件下,要論有什麼能解釋的可能性──
看着笑嘻嘻的吹尾奈,那個人──羅娜給了她不高興的眼神。
「你太缺乏鍛鍊了吧?都怪你總愛承接尋找走失寵物的任務。」
(澈底辯倒的某個人。)
吹尾奈停止推理。如果是沒有任何證據的誣賴說詞,不管要多少她都想得到,然而那也只會造成無謂的冤罪,對於解決事件毫無幫助。
可是他們三個在事件發生後,不到三分鐘內就集合了,所以就時間來看,他們不可能是犯人。從迎賓館到天照館,步行要花上十分鐘。
「原來如此,妳走清純路線啊?這不是把妳的癖好都泄露了嗎?」
走在前方的月讀打斷我們的對話,語氣低沉地說道。
吹尾奈彷彿在靜靜嘲笑着她的失態開口:
沒有自覺。
「光是有出口,鬼屋就比這裏好多了。不實崎同學,拜託你也要好好記住方位喔──畢竟我們還得回去。」
聽見我埋怨,艾薇菈爾回頭對我說:
「我纔不想被妳這麼說呢。以不知羞恥欺騙別人爲工作的人。」
既然偵探們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表示那是身分不明的某人……
「誰教妳要對菲歐重要的助手小弟出手──不過妳是想問在那之前的事吧?」
沒有自尊。
和其他偵探交談時,她身上當然還是散發着認真的氣息,可是對象換成我或凱菈時,就與平常的態度相去不遠。
「可惡,煩死了!簡直跟鬼屋沒兩樣嘛!」
「……妳爲什麼會視我爲眼中釘?」
「有何貴幹?」
灰白的沙灘,靛藍的海。
「妳應該也有感覺到。妳也莫名看我不順眼吧?」
逃避自己的慾望。
就連她這副模樣都令人火大。
「面具掉了喔?我要是沒說中,妳應該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不管吹尾奈搬出多少歪理,都能辯倒她的人。
到剛纔爲止她們都只有小聲說話,所以沒人指責,然而現在被她的大聲發言嚇到的每個人,全都盯着羅娜的臉。
至於剩下那些待在迎賓館的人,他們雖然有看轉播,所有人都分別待在不同地方。兩位男生似乎承受不了跟宇志內蜂花三人共處一室的情境。
將這個個性。
順帶一提,唯有一個方法能突破這個聲紋登錄系統的限制。不過他們沒發現這方法曾遭人使用過的痕跡,可見這方法與事件使用的詭計無關。
將這個人生態度。
我們加快腳步,一口氣穿過叢林。
大江團三郎遭遇刺殺時,所有待在天照館且有名字的人物,在那瞬間都是被目擊的第三者。也就是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沒有名字的工作人員也都利用APP確認過他們的位置,果然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那就是答案。我們是同類。我看妳,就像在照一面醜陋的鏡子,覺得很煩躁啊。」
經他這麼一說,便能明顯嗅到海潮的氣味。
站起來後,羅娜才突然回神,環顧周遭。
「我哪裏妨礙到妳了嗎?」
那是唯一能得救的方法。
「喂……總覺得妳不緊張耶?」
這傢伙……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咦……咦?是這樣嗎?」
「因爲──妳是希望有人玷污妳,才故意塑造這種角色形象的吧?」
白色沙灘在遼闊的視野中拓展開來。不過或許是全像投影的極光遮住天空,遠比昨天灰暗許多。
「這裏視野很好,我們也沒必要聚在一起行動吧?分頭去找,趕快──」
「──咦?」
艾薇菈爾口中逸出充滿疑惑的聲音。
月讀皺起眉頭。
我注意到艾薇菈爾在看什麼。
在一路延伸的沙灘前方──有個男人站在海岸邊。
一身漆黑的西裝彷彿混在極光落下的淡淡陰影中。宛如出現在喪禮會場一隅,融入背景的葬儀社工作人員,如同影子般存在,性質卻截然不同。
那個男人。
來到這座島上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他。
「……那是誰……?」
我喉嚨乾啞地聽着月讀的低語。
那個男人。
即使在路上看到,我或許不會注意到他。
挺得筆直的背脊,隨海風晃動的黑髮,過於靜謐的站姿。臉上想必也掛着彷彿曾經在哪看過的表情。
說是上班族又過於不祥。
說是演員又過於陰沉。
說是失敗者又過於鮮明。
說是成功人士又過於謙卑。
不屬於任何地方、任何組織、任何人的氛圍。
那副模樣、那個男人、那個人──
那個人總是向我報上這奇妙的名字。
「──你說他是──」
「…………索福克裏斯…………?」
「──不成熟的演員給我添麻煩了。不過這點也很惹人憐愛……」
那個瓶子裏裝着USB隨身碟。
那個令人懷念的視線。
然後那對眼睛──那張臉緩緩轉向這邊。
「初次見面。我是犯罪劇團『戴奧尼索斯之杯』──擔任『詩人』首腦的索福克裏斯。」
那個人……我認識他。
帶着平凡無奇,猶如從哪裏偷來的淡淡笑意。
在我因爲他們愕然地看自己而感到驚訝時,那個人──索福克裏斯動了。
「索福……克里斯嗎……!」
我說出口的瞬間,身旁的兩位偵探有了劇烈反應。
如果我沒有看錯。
這瞬間,艾薇菈爾和月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作出反應。艾薇菈爾立刻從裙底抽出摺疊式手杖﹔月讀則是斗篷一甩,擺好架式。
抬起頭後,他的視線投向我。
面對他們兩人,索福克裏斯謙恭有禮的一鞠躬。
彎下腰,把手伸向沙灘,用細長的手指將某個──像瓶子的東西撿起。
「好久不見了呢──小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