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捕的「半獸人英雄」

外巡騎士團長利希特．豪森是活過戰爭的幹練騎士。

雖然說活過了戰爭，但他並非有特色的騎士。

任何差事都能處理得當，家世亦屬中流貴族，不好也不壞。

有妻有子。由於長年身處戰場，戰功也還算可觀。

因爲他如此「好用」，戰後就被佈署於外巡騎士團這種行動上相對自由──反過來說則是容易使喚──的作戰單位，並得以領取高額薪餉。

不過，他沒有值得一提的拿手絕活。

儘管長年身處戰場，戰場上絕大多數的戰士應該都不知道他的名號。

回神才發現有這個人、感覺似乎在哪裏見過、原來他還活着啊……從這些評語就能知道他是個多麼不起眼的男人。

哎，或許也可以說正因爲如此，他才活過了那場戰爭。

而他這次接到的任務，是要調查於獸人及惡魔國境的關卡所發生的事件。

關卡既沒有毀損，也沒有爭鬥的痕跡，人就忽然消失蹤影了。

而且，在那樣的關卡里只留了一張字條。

上面用醜兮兮的字跡這麼寫着：

「半獸人英雄霸修，行經此地。」

令人費解的事件。

「半獸人英雄」霸修要殺光這座關卡的守員，應該是辦得到的。

經歷過四年前的戰爭，尤其是終戰前夕與半獸人廝殺過的人，對於霸修有多強就會刻骨銘心。

半獸人才不會留字條。因爲他們不懂得寫字。

哎，假如懂得寫字，即使留個字條炫耀也不奇怪，然而要問到是否會連爭鬥痕跡都不留，也不造成任何毀損，答案是否定的。

霸修若在此戰鬥，關卡即使半毀也不奇怪，而且某處小房間也會留下女兵被侵犯的形跡纔對。更不會有人將那些痕跡打掃乾淨。

「我連那都分辨不了。」

這張字條究竟含有什麼用意呢……利希特的差事就是把那打探出來。

「我知道。以前有看過。那是用來運送重要物品的。」

「你欠了他們兩位人情……不是嗎？」

「東南方。那裏有智人族的飛地纔對。」

利希特抿了脣。

對半獸人來說，那可不是用來載罪犯的，而是會有女人冒出來的魔法盒。

總之，利希特決定謹慎地聽聽妖精的說詞。

光明磊落，只能這麼形容。利希特對半獸人並不算多瞭解，然而霸修與其他半獸人態度差異之大，卻足以讓他心想：原來也有這樣的半獸人。

大部分的半獸人，尤其是智人應該常會接觸到的流浪半獸人，基本上全是小角色。一見到智人，他們總會無端威嚇或大呼小叫。有種不誇耀自身力量就會被看扁的觀念。

利希特回頭心想：八成又是來哀求他帶隊回去的吧，結果部下困惑至極的臉闖進了眼簾。

「原來如此。我願意相信你們。因爲你有能力殺光這裏所有人，但應該沒辦法不留痕跡地讓這裏的人消失。」

有些可疑，利希特心想。

「啊，呃，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對，我有留。」

因此，他纔會像這樣前往現場並進行調查，不過想當然是查得一頭霧水。

有個部下朝那樣的利希特搭了話。

「不，那是……」

利希特從椅子摔了下來。

■

這屬於任意同行，絕非押送。利希特是在拜託對方。

力大威猛，卻又粗鄙而愚蠢的種族。看出對手是勁敵就要開心嘶吼，發現對手軟弱便會露出下流笑容。如此愚昧的一夥。

「什麼事？」

因爲現場應該連能夠斷定是魔法的判斷材料都沒有遺留。

「希望你接下來能與我們一同搭上那輛馬車，並前往某個地方。」

「呃，利希特團長。」

半獸人不會說謊。既然如此，感覺這股困惑是真實的情緒。

「原來如此，看起來真夠牢靠耶。」

利希特來到關卡的廣場，就發現那裏確實有個綠半獸人。

「難道不是靠魔法嗎……？」

然而，利希特對世上負不了那麼多責任。

利希特的外表似乎足以讓半獸人興起嘲弄，初會敵手就被看扁已經算是家常便飯。在他看來，對方倒與普通的半獸人無異……

「不能細說，但我也不方便悠哉地待太久。」

利希特本來是不該引路，把或許有求於此的人帶到那裏。

但這樣的話，爲什麼霸修要留字條？

「霸修大人，我想你曾在這裏留了字條……？」

知名的妖精。哎，在各方面都很有名。

利希特置身戰場的時代，並沒有「半獸人英雄」。

「誰？」

「『半獸人英雄』來了。」

席瓦納西森林那件事，還有獸人國風波。

然而，霸修臉上卻是困惑的表情。

拆穿對方的謊言，就會換來現場所有人都被殺的結局。

既然這樣，確實不是霸修下的手。

「薩里哥半島嗎……！這樣正好，那輛馬車也是要去薩里哥半島！」

話雖如此，過度打草驚蛇也不妥。

不過半獸人這個種族，利希特是見過好幾次的。

利希特對哥兒倆說的話一面點頭，一面嚇得眼睛發直。

然而，對方看待利希特的視線卻沒有期待要好好打一場，也不含無謂的嘲諷。

「霸修大人，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這是蒙的。對於霸修牽涉的事件，利希特只知道大概。

「這種事就由我來說明吧！」

「……爲何會提到魔法？」

聽說「半獸人英雄」在半獸人當中也是鮮少誕生的存在。

如此的念頭，讓利希特駐足於這座關卡。

「你所謂的目的是？」

乍看下，對方是個普通的半獸人。

「那麼，能麻煩你說明當時的狀況嗎？」

「其實這座關卡受到了他人襲擊。我正在搜查犯人是誰。」

「人來了。」

他一面營造這樣的氣氛，一面望向馬車，然後就後悔了。

然而，「半獸人英雄」與衆不同。即使做出有別於其他半獸人的事也不奇怪。

果然沒錯──利希特思索。

「啊～那麼，兩位願意嗎？方不方便與我們同行？」

「……恕我失禮，能請教你要去哪裏嗎？」

十分森嚴，坦白講那是用來運送罪犯的。

現場無疑動用過某種魔法，但是就這樣而已。

「你就是這裏的團長？」

他早知道會被拒絕，然而就這樣放走對方的話，自己回去時八成會遭到上級痛罵：懂不懂派你去那座關卡是爲了什麼？

畢竟那並非自己分內的差事。

但是，這個半獸人不同。他一派自然。

所以，接下來非得慎重行事纔行。

「我是『半獸人英雄』霸修。聽說你找我有事？」

既然這樣，利希特拿定了主意。自己不該跟他廢話。

「呼嗯。」

「我跟老大來到這裏時，士兵就已經不見蹤影了。血跡之類的也都沒有，簡直像是人就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們聽說通過這裏需要通行證，想出示卻沒有人驗收的話，難保不會被當成非法入境啊。所以我們姑且留了張字條才走。」

雖然說利希特也參加過終戰前對抗半獸人的戰線，卻不曾碰上霸修。頂多遠遠看過一眼。當然，他根本分辨不了半獸人的長相。

在那裏的馬車並非利希特等人來程所搭的車，而是關卡原本就備有的。

「是啊，畢竟我用不了魔法。」

這人是霸修的話，那他就是捷兒吧。

對方是如此厲害。沒必要誇飾本身有多強。

車廂的門附了大鎖，窗戶設有鐵柵。

雖然他並不知情，但是送到半獸人國的繁殖奴隸，都會搭與此同款的馬車。

附有鋼鐵製車廂，十分牢靠的馬車。

「是、是啊。沒錯。我叫利希特。隸屬智人軍，外巡騎士團的成員。」

着實光明磊落，利希特再次心想。

如報告中所指出，妖精也跟在一起。

此刻，薩里哥半島正在召開緊急首腦會談。

利希特坐在關卡的椅子獨自上嘀咕。

他愛撒謊也是出了名的，但據傳吹噓誇大的成分還是多於欺騙。

「不。抱歉，我有目的要達成。」

「教我怎麼辦纔好啊。」

利希特跟霸修談到一半，有妖精硬要來插嘴。

「……唔，這樣啊。」

利希特沒有說謊。

「怎樣？出了什麼事？」

對方知道。對方消息靈通，知道連智人族都只有少數分子才知道的情報。根據那條情報，「那些傢伙」要找的「最後一件物品」就在那裏。

利希特問道。他認爲自己銳利地指出了疑竇。

關卡里已經開始有士兵回來值勤。即使有什麼蛛絲馬跡，也會漸漸被抹去吧。無計可施了。該回去纔對。兩手空空。報告自己什麼也沒搞懂。

而且那是在探勘前便知道的事。

「而且，納札爾殿下還有桑德索妮雅大人也在那裏！」

起碼要掌握到什麼線索，否則回去也無法交代。

「老大，這輛馬車還真煞有介事耶。」

即使霸修有欠納札爾或桑德索妮雅的人情也不奇怪。

「嗯。我收過納札爾捎給西肯思的信。多虧有那封信，事情纔會順利。雖然我沒能掌握機會……遲早還是得答謝他纔行。」

「是吧？我想納札爾殿下也在等你的報告。」

利希特沒聽說過信函一事。

「哎呀，這下納札爾有黑料了」。狀況是這樣的。

話雖如此，揭發納札爾的黑料同樣不屬於利希特的差事。

或許他遲早也會接到那種差事，但並非現在。

利希特是忠於職守的。

「所以說，煩請你與我們走一趟。」

「嗯，好吧。」

利希特就這樣渡過了危橋。

他全然不知那是座無須擔心崩塌，而且牢靠無比的石橋。

■

幾天後，霸修一路隨馬車搖晃。

這是段舒適的旅程。

馬車所使用的馬屬於軍馬，由智人族花了長久歲月持續配種，身強體壯，拉起馬車勁力十足。

它們有精力成天奔馳，都不用休息，因此移動速度極快。

專精移動到這種程度的軍馬，其他種族是養不出來的。

半獸人也會用熊地精來拉貨車。最高速度固然可觀，卻沒辦法像這樣長時間騎乘。

與熊地精拉的貨車相比，搖晃形同於無。

用那種貨車載送滿滿的半獸人。車內會擠到讓半獸人都無法坐着將腿伸開，搭乘上毫無舒適度可言。

說穿了，這座山在幾年前仍是蟻穴般的窯洞。

馬車通過了阿爾坎歇爾平原，正要越過通往薩里哥半島的羣山。

過去羣山是由矮人支配，還蓋了大規模的要塞，但一度破壞殆盡之後就沒有重建。

雨水流進山裏的空洞，使得地層逐漸聳鬆散。

「其他人呢？」

「不愧是智人族，款待起大人物就連半獸人都能享受到舒適的旅程。」

「是啊。」

於是──

從霸修搭乘馬車通過的數天之前，周遭便一直下着雨。

天災一向能超越人力所爲。

駕車座上的士兵發現時，已經遲了。

「接下來用走的吧。」

何況飯菜也會自己端上來，晚上又睡得飽。

智人族肉體孱弱，魔力方面亦遜於精靈族。

霸修整天隨馬車一邊搖晃，一邊望着路途景色，入夜便用餐，小睡後又搭車移動。對智人族來說，這樣算相當勞頓的行車，對霸修來說卻是比平時輕鬆的行軍。

要問到如此的種族，爲何能擔任四種族同盟的盟主，其答案從一輛馬車、一匹軍馬就可以看出。

山崩規模相當大。足以讓雄偉山峯半毀，高度變成原本的約三分之二。假如利希特等人也受到了波及，想必無法生還。

「不清楚耶，老大。大概死掉了吧？」

土石淹沒馬車，將其衝到了谷底……

妖精也算孱弱，不過被霸修保護在懷裏是世上最安全的，因此才平安無事。

「看來是這樣。」

然而，駕車座上的士兵，還有與霸修共乘的士兵全都喪生了。

接着，霸修就像從水底游上來一樣地將身體從土壤鑽出。

即使是精靈族的大魔法，也不至於造成這樣的慘狀纔對。

「不好！山崩了！」

雖然一度坍塌變成了普通的山，當中依舊留着許多空洞。

■

不過，矮人遲早又會把這裏改造成蟻穴般的窯洞吧。

應是智人族體質脆弱所致。

所幸馬車是以牢靠的鋼鐵打造。儘管面對大量土石仍被壓得扭曲變形，卻沒有完全被壓扁，哥兒倆才得以自力逃脫。

近一小時後，霸修與捷兒從土石中探出了臉孔。

「還以爲會死掉耶。」

同行的士兵聽霸修與捷兒這樣互動，也什麼都沒說。

他們只顯得一臉愕然。

雖然沒人講話也沒酒喝，然而半獸人行軍中往往也沒有這些，也就不至於在意。

無論如何，目的地依舊是相同的，所以沒必要在意。

「坍成這樣，要找人也沒辦法找。」

周圍儼然成了廢墟。

隨後，霸修抵達了黑頭領。

霸修邁出步伐，並且紮實地踏穩了因山崩而變得鬆散的地面。

儘管稱不上豪雨，雨勢還是相當大，連下了好幾天。

「對呀。」

「沒辦法嘍。」

畢竟自己只要坐着就可以了。

黏稠的黑土壅塞爲患，被衝倒的樹木根部裸露在外。

將阿爾坎歇爾平原與薩里哥半島連接在一起而乏人利用的狹路，遭受到大量土石的侵襲。

但是，健壯如霸修這般的半獸人就連屁股都一樣強。根本不受損傷。

這輛馬車是給囚犯用的，因此座椅的緩衝性惡劣至極。

因此，哥兒倆開始徒步前進。

假如讓臀部肉少的精靈族搭乘，大概一天就會皮開肉綻。

在馬車前後來回移動的利希特，還有他的部下們狀況如何，霸修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