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眼睛」

目前，在瓦士托尼亚大陆对于龙的了解，如以下所述。

•龙这种生物压倒性地强过任何种族。

•龙这种生物活得比精灵更久。

•龙这种生物在哪里都能活。偏好温暖地方的个体会住火山，偏好寒冷地方的个体会住雪山，也有住在海底或毒沼的个体。

•龙这种生物让抵挡得了万般攻击的坚硬鳞片保护着。

•龙这种生物拥有能撕裂万物的坚硬獠牙与利爪。

•龙这种生物具备能吞下万物并加以消化的胃。

•龙这种生物能靠追得上任何猎物的翅膀翱翔于天空。

•龙这种生物吐得出能熔化万物的高温龙息。

•龙这种生物在吃饱时，也有不攻击其他生物的情形。

•龙这种生物在万般魔兽中智慧最高。

换成公认与龙长年交流的智人贤者，或许对龙就有深一点的认识。

然而纵使是那样的贤者，交流过的龙也仅有一头，了解的不过是单一个体的性情而已。

瓦士托尼亚大陆上的生物，从狞猛的野兽乃至于胆小的老鼠都会害怕龙。牠们活着就要回避龙，并且避免与其接近。

之于人类亦不例外。

那么，说到这样的龙，目前只有一头定居在瓦士托尼亚大陆。

以往牠住在更遥远的大陆，是在战争中才远渡而来。

龙没有名字，不过其他的龙管牠叫「眼睛」。

「眼睛」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同族那样称呼。

话虽如此，理由十之八九是眼力比其他龙好，连远方的猎物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那是龙仅存的一点本能。

毕竟牠对人类毫无兴趣，可是看「骨头」谈起人类，心情却是喜悦的。

只要像这样大吼，万般生物听了就会落荒而逃。

鳞片能从万般攻击保护好身体，强健的胃袋连毒药都能一饮而尽。

短短十几分钟，牠就遍体鳞伤了。

当然了。这家伙是来杀自己的。没理由放自己逃走。

最近甚至演变成溜进巢穴来骚扰的地步。

觅食打猎就会遭遇他们的攻击，本以为他们献上食物是为了和好，尝起来的味道却格外苦，当「眼睛」苦得皱起脸孔时，还被他们用奇怪的网子盖到身上。

（奇怪？）

每次「眼睛」都会杀死那些人，为了让人类害怕还去他们的住处放火，骚扰却始终没有停。

可是，长年的经验否定了那种念头。自己可是龙，怎可能被这样的一只人类伤害。以往从未发生过那种事，牠也没有想像过。

（又来了啊……）

话虽如此，只有一只就无所谓。

因此「眼睛」从出生至今，一次都没有产生所谓的「危机感」。

绿色的人类追赶过来。比那更小的发光人类也一起飞来。

那股疑惑，马上就转变成愤怒了。

话虽如此，当牠要接近观察人类，人类就会攻击过来。

绝大多数的龙到死为止，一次也不曾产生过危机感。

听见那声音的同时，「眼睛」察觉自己跌倒了。

「别让牠逃了！赶快追！」

渺小的绿色人类远胜于自己。

「眼睛」过去处在常常听「骨头」讲话的立场，不过「骨头」讲话很有趣，牠听了也觉得开心。

好快的速度。好凶的神情。好强的杀气。

「……咦？」

是的，牠对人类产生了兴趣。

呐喊随即传了过来。

因为双方都是龙，攻击便能伤害到彼此。

有个绿色的人类就入侵了牠的巢穴。

但是自己离开的话，说不定会被当成逃走了。那会令牠恼火。

于是牠听见了没听过的声音。

真是受够人类了，干脆换个地方筑巢。

牠立刻就发现是这家伙干的。

那并不仅限于「眼睛」。

■

没错，难以置信地，人类不知不觉中就在「眼睛」的巢穴打通了小小的入口。

当全身都受其支配时……

「眼睛」拔腿逃跑。

但在十几分钟后，牠总算察觉了。

虽然「眼睛」也曾试着把人类抓来玩弄，却没有什么趣味。「骨头」为什么会执着于人类呢？牠一头雾水。

只感受到一边眼睛好热，椎心的痛楚窜过全身。

为什么「骨头」会对人类那么感兴趣？

我方的攻击全遭到打发，利爪、獠牙、鳞片都被击碎了。

此刻，他还用从未见过的恐怖脸孔瞪过来。

所以，即使绿色的人类在喷完龙息后还能活下来，「眼睛」也觉得没什么不可思议。因为之前就有约半数活下来了。

牠们的生命从未遭受过危机。

然后，从变得狭窄的视野里可以晓得，绿色的人类闯进巢穴了。

「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打了哆嗦。

「眼睛」是头平凡无奇的龙。

「骨头」是头奇怪的龙。

别无奇特之处，就是让万般生物畏惧的最强生物。

「骨头」死的时候，「眼睛」相当悲伤。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样的一头怪龙，在某天不知道被渺小的人类带去哪里，回来就变成了名符其实的骨骸。

他们沿着那条通路从巢穴后头入侵，并且趁「眼睛」熟睡时动手偷袭。

大概是龙息吐太多导致胸口会痛。大概是伤势导致牠跑不快，

龙是最强的生物。

有几个人活下来，还从细细的通路往外逃，但是「眼睛」追过去将他们烧死了。实在是很麻烦。

龙取名都是用这一套。

趁对方在狭窄通路时，吐出龙息就完事了。

就算「眼睛」没有杀意，已经有数以百计的人类被牠所杀，因此也合情合理吧。

大多都是在漫长生涯中稳坐最强之位，享尽寿命后才死去。

不晓得人类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即使有，顶多就是在同伴间争地盘的时候。

低头看去，绿色的那家伙举着剑。

（我会被杀……？）

牠在双腿卯了比平时更大的劲，在蓄势后飞扑上前，高举右臂朝绿色的家伙猛挥而下。

（……打不过这家伙？）

怎么办好呢……

话虽这么说，龙断然不会互侵地盘，就算踏进去也不常战到至死方休。

话虽如此，要歼灭人类的巢穴又嫌麻烦。谁教他们很快就会逃进深处。

所以当那个绿色的人类爬进来巢穴的时候，「眼睛」曾不当一回事地这么心想：

这家伙想打。如此渺小的家伙，嚣张地想跟自己打一场，不知天高地厚。

……为什么？

牠陷入混乱。搞不懂情况是什么跟什么。

不过当「眼睛」醒来大闹，他们就跟老鼠一样仓皇散开，然后逃进了陌生的细小通路。

没逃的话，再喷一次龙息就行了。

上次高声泄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所以「眼睛」并没有想到。当下，自己正面临危机。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着，光是朝那里喷出龙息，人类就死了大半。

预感告诉牠「有哪里不太对劲」。

牠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还怀着强烈的杀意到处猎杀吞吃人类。

「眼睛」肯定是喜欢「骨头」吧。

牠立刻起身，就感受到指尖会痛。牠发现几百年来都不曾裂开的爪子裂开了，而且正在流血。

铿──！

不过，反正他应该会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从细细的通路窜逃回去吧。

当「眼睛」正思考到这里。

牠死了。

突然就被戳瞎了一只眼睛。

「嘎喔喔喔喔！」

那样的「眼睛」会对人类产生兴趣，契机来自牠的朋友「骨头」。

在那股悲伤与杀意逐渐淡化以后，「眼睛」产生了疑问。

寿命长久，偏好寒冷处，长有坚硬的鳞片、獠牙、利爪与翅膀，只把其他生物当成饲料。生来便是一头寻常的龙，至今也都活得像一头寻常的龙。

「眼睛」在失望的同时，也感到生厌了。

毕竟人类明明敌不过「眼睛」，却天天都来骚扰牠。

所以，结果牠就将那些人类烤来吃了。

「眼睛」就拔腿逃跑了。

如此心想的「眼睛」探眼望去……

利爪与獠牙都被打断，吐太多龙息让喉咙阵阵刺痛，全身上下都有鳞片剥落，颈根留下大片伤口，流淌于四周的血夺去了身体的力气。

牠对人类格外有兴趣，还喜欢讲话。

万般生物都具备的求生本能。出生至今连一次都没有体会过的「危机感」。

来到巢穴外，即使张开翅膀也飞不起来。刚才的战斗让翅膀开了孔。牠只能从山坡滚下去逃命。但总比动不了要好。

不管怎样逃就对了，快逃，快逃，快逃……

「眼睛」在某处停下了脚步。

一回神，牠就在巢穴的后门前面。

目前，自己飞不起来。但是继续滚下山坡的话，就没有地方可躲。

所以「眼睛」决定赌最后一把。

龙身上留着其他生物都不知道的最后手段。

即使在龙当中，看过或使用过的个体也不多。因为那最后的手段恐怕一生都用不到一次。

也有龙表示用那种手段本身就是可耻的。

至少，「眼睛」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用上。

但牠起码还知道用法。

牠并没有向谁学过，本能却知道怎么用。

■

找遍全大陆，应该也没有人知道该魔法。

连龙都秘而不宣的魔法，在龙之间被称作「那个魔法」或「那招」，未有固定名称。

为那招魔法取名的是某个人类。

那个人类与龙有深交，在后世更成了被智人称为贤者的男人。

那名贤者从一头龙口中请教过这个秘密，并且将其取名为「龙仿身」。

然而，据说他绝口不提「龙仿身」是什么样的魔法。

因此，任谁都不明白「龙仿身」的细节。

「呼……呼……」

这是在远古时期，濒临绝种的龙为了让龙种存续而创出的秘术。

然而，绿色的人类停住了。

因为「眼睛」在这几年来，已经听过好几次。

幻之种族「龙人」。

笨的是牠自己。怎么会以为只改变外表，就不至于穿帮呢？

「我一定会把龙杀死。」

毫无情面。

对了。「龙仿身」并不是用来藏身的障眼魔法。

「……女的？」

如此心想的瞬间。

「龙仿身」见效了！

不行。绝对穿帮了。心悸急遽恶化。心跳快得像要爆开。

「咿！」

人类们看见用过「龙仿身」的「眼睛」，似乎就认为彼此是同族了。

「眼睛」使用过「龙仿身」之后，就从后门进入洞窟，直接回到了原本的巢穴。

「放心吧。妳不会再受苦。」

于是没过多久，「眼睛」目睹绿色的人类追来后就绝望了。

如今，龙快败给其他种族之际，才会用这招变成与对方同样的外表求饶勾起同情，因而被认为是败北者的魔法。

牠认为自己有表达清楚。

「哼！」

这几年来，牠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眼睛」当然也了解这句话的含意。牠没有练习过，却自然而然就脱口说出来了。这也是拜「龙仿身」所赐吧。

无人了解这种魔法。

■

「咿……！」

看来，「龙仿身」的魔法顺利使出来了。

「伐龙队的幸存者吗！」

那是牠恐惧的对象。那是死亡的象征。

连生殖都可以做到的完美变身。

人类逃掉之后，就算在雪原躲到了岩块死角的后头，自己还不是可以靠血味之类的蛛丝马迹将他们找出来。

绿色的人类听了那句话，就沉沉地坐到「眼睛」旁边，满怀自信似的这么告诉牠：

「看来是这样。」

然而，任谁都听过其传说。

牠不由得把下一句话吞回去，还缩起身体。

充满杀气的那句话，吓得「眼睛」胆颤心惊。

「我之前也杀过龙。那是头长着红鳞的龙。」

如此心想的「眼睛」松了口气，并且为求存活而张嘴。

「好可怜，她吓坏了耶……」

胸口好痛。哎，人类的心脏怎么会长得这么虚弱。

但既然这样，对方怎么没有立刻杀牠？

啪叽一声，「眼睛」便同时遭受震撼。

仔细想想，对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眼睛」因此猛然警觉。

明明情况一拆就穿，他们却没发现自己是龙，愚蠢的人类。

「龙仿身」能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其他种族。

绿色的人类很快就找出「眼睛」，并且举剑劈下。

牠没有信心能将人类的语言说得好。但是，牠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难道说，自己穿帮了？

要说牠逃跑技术差，确实是那样没错，然而根本没有擅于逃命的龙存在。

牠以为自己死定了。

接着，牠一边在洞窟角落发抖，一边祈祷绿色的家伙能在雪山中迷失方向。

绿色的人类将剑挥下。

「救命。别杀我。」

这么认为的「眼睛」倾尽心思，讲出了牠不太熟悉的人类语言。

「眼睛」听着自己丢人的尖叫声，失去了意识。

「救、救命，救救我。」

这是要变成跟对方同样的姿态，以便勾起同情的魔法。换句话说，虽然身分穿帮了，「龙仿身」还是生效了吧。对方起码会饶自己一命吧。

这还是「眼睛」第一次逃避追兵。

劈碎「眼睛」的鳞片，将利爪与獠牙砍得满目疮痍，在翅膀上捅了洞，就连心灵都击溃过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