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暑假进入了最后一个星期。虽说是一个月以上的长假，但还是转眼就快要结束了。

「那就开始吧！」

壮亮背着吉他这样说道，结束了各自乐器调试的成员们都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来到了录音室里。

决定了要排练的曲子，在假期里各自练习过之后，终于是迎来了集体排练的时候。

壮亮、蓝衣、薰、我，以及……

「汤岛，你怎么样？」

壮亮望向了手握贝斯的黑发男子。

他是美玲前辈所属轻音部的贝斯手汤岛玄。壮亮虽然嘴上说着还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加入的想法，但还是邀请汤岛一起来录音室里练习……虽然有些意外，但大概这也是壮亮自己的考量吧。

汤岛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刘海很长，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美玲前辈叉着腿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

「你们要当成是正式演出去对待哦。我会很严格地指导你们的」

面对美玲前辈那不似从前的严词厉色，大家都点了点头。

「那开始了哦……一二三四！」

迎合着壮亮的声音，我开始打起了架子鼓。曲子开头的第一个过门，总算是没有出错。

壮亮的吉他声与汤岛有些淡然的贝斯声也加入了进来。我能在视线末端看见，在曲子开头不需要弹琴的蓝衣也跟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

其他乐器加入进来之后，我便感觉很难去维持住自己的节奏。这和自己独自演奏的时候完全不同。虽然在练习过门的时候也跟壮亮稍微对过一下……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是他在配合我。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自己的节奏乱掉，我在心里打着节拍，尽力地去打架子鼓。我感觉美玲前辈的视线在我的侧脸上徘徊。

曲子的前奏结束之后……我听到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麦克风。

“黑夜降临之后 便会忘却白昼的存在吗”

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很好……算是有模有样的了！还有一个多月，要好好排练，不断地提高咱们的演出质量！」

「嘛，这个先不说了，总之第一首歌算是及格了。然后，我要逐一指出你们的问题了」

「书…………书倒是，比较少看……」

「那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下次排练就得等到开学了」

时间飞逝，明明这次我们租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可还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小田岛同学你呢，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如果是为了增强感染力的话倒还可以理解，如果声音一直发抖的话听众也不是傻子。不过你声音和唱功都很不错，所以也不需要去改变技巧了」

「嗯。果然我还是最需要多练的那个……还是得多加努力」

“摇摆、成熟、摩擦、疼痛”

不知道薰是声音紧张还是说故意唱成这样的……虽然我无法判断，但这反而让歌曲的气氛更加浓厚了起来。

「虽然你们是可以感动一下，但这说穿了也只是排练」

……薰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我真的非常开心。

「要加入轻音部吗？」

美玲前辈的鼓励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精神饱满的回应。

壮亮定下来的两首曲子，第一首是比较平稳的抒情歌，而第二首则是非常有活力的快节奏曲目。这两首曲子都非常的有名，所以大家貌似都是听过的……而之所以要说“貌似”，是因为我对于电视跟流行音乐都不太懂。壮亮的企图是先在第一首歌里通过薰沉稳的歌声打底，然后第二首歌往死里嗨。我想，观众们一定会非常受用。

然后，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有些疑惑。

美玲前辈在一旁打断了我的话。……正是如此。

突然间聚集了全场的目光，薰很是不安地扭扭捏捏着。

吉他与贝斯的磨合也比一开始要自然了很多，薰的声音也不那么抖了。

蓝衣每说一句话，薰的表情都会变得凶险起来，蓝衣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

「干，干嘛……」

「诶…………诶？」

薰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她盯着蓝衣。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壮亮，他先是一愣，随后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

「嗯？干嘛？」

「是呢，这也多亏了大家，不过写成报告稍微有点难度，因为结果会在后夜祭上被看到啊……这不会被别人怀疑吧」

「首先是你，结弦。节奏乱到奶奶家去了。导致整支乐队的演奏听起来都很烂。你要想办法去保持住自己的节奏。不过过门打得比我想象中好，看来确实是有练过」

薰那沉静的歌声里融入了蓝衣的键盘。就在吉他跟贝斯和声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艳丽色彩插入了其中。据说原本的伴奏也是在这个位置插入弦乐的声音，不过现在这样也很能烘托起曲子的气氛就是了。

「你那破读书部里不全都是幽灵成员吗？我听李咲是这么说的」

「那，那个！你给我等会儿！」

这次暑假的自由课题是“挑战一件全新的事情”。然后将其经过以及最终的结果写成报告提交。虽然这个课题比较的泛，但其实你想要偷懒的话是有非常多种手段的——哪怕你撒谎说自己干了一件压根没干过的事情都可以——不过，我确实是去挑战了一件全新的事情，当然，那就是架子鼓。

美玲前辈冷冷地说完，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

「小薰！！」

第一次听到薰的歌声、蓝衣的琴声……以及带有贝斯的演奏。虽然在曲子的后半部分我的节奏乱掉了，但大家也没有嫌弃，而是迎合着我的节奏。

薰非常干净利落地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啊这」

「所以你节奏才乱掉了吗」

薰在我身后微微地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虽然我已经就此事多次向美玲前辈道谢了，但她却也只是笨拙地回答着说“嘛……反正我闲着”。果然美玲前辈是很会照顾人的。

“我曾梦到过你。仅此一次”

前辈拍了拍手，坐回到了折叠椅上。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但薰在里面算是认真的了！」

「如果我退出了的话，部长就孤零零的了」

听到壮亮的这番话，蓝衣“呜哇”地喊了出来。

「还剩下多少？」

「哼……那她有在看书吗？」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美丽，害得我节奏都乱掉了。壮亮偷偷地望了我一眼，笑着频频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感觉。

「真的唱得很好啊！我差点都停下在弹琴的手了」

「嗯……八成吧？不对，七成……六，六成差不多……？一半！就剩一半了！」

「嗯……唱得非常好。真的很惊讶……」

因为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进行过个人的练习，所以当排练次数多了之后，便能感受到演出水平的直观上升。而我在其他乐器加入进来的情况下也能好好地保持着节奏之后，我甚至能去留心听其他人的乐器音量、抑扬顿挫之类细枝末节的东西，并以此去调整自己鼓声的强弱。

「至于你，汤岛，能不能开心一点。至于你的演奏问题等大伙都练得差不多我再说」

壮亮也拍着手，眼睛里满是光芒。

「怎么暑假这就结束了啊～也太快了～」

「…………这样啊，可惜了」

「…………」

我大声地这样宣示着主权，可美玲前辈却皱起了眉头。

“在那漆黑的夜晚中”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

「然后是你，壮亮。弹得这么熟练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现在是排练倒是还好，正式演出的时候可没有闲工夫能让你去迎合别人。到时候在舞台上还耍帅会被观众听出来的。再认真一点吧」

蓝衣心急难耐地喊了出来。虽然喊出声来的是蓝衣，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薰身上。蓝衣想说的话，所有人都理解了。

但是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种事情给讲出来，因此只能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薰她可是读书部的成员啊！」

「对吧！唱得很好吧！结弦！」

壮亮看着她们，哈哈大笑。

我慌慌张张地插足进薰跟美玲前辈之间。

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手上的鼓棒。

「也是呢。也就是说结弦你剩下的假期得集中在练习架子鼓上面才行」

在感受到声音在逐渐调和之后……真的非常开心。

突然间被点到名字，薰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

「来，再来一遍吧。如果这一次弹得好咱们就换下一首」

蓝衣整个人都向着我转过身来，这样问道。

「我，我在……」

「你唱歌好好听啊！」

壮亮在录音室前做总结一般地说着，而美玲前辈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嘛，作为第一次排练来说，比想象中要好多了」

薰的歌声静谧、温柔……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蓝衣说着用力地摇晃着薰的身子。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她瞥了蓝衣一眼。

前辈本来只是来教我这个门外汉打鼓而已……可是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以过来人的视角审视着我们整支乐队了。

「很感谢你的邀请……不过还是容我拒绝」

「水野同学你呢……嗯……挺棒的。弹得很好。刚才这么凌乱的演奏里，你的琴声也顺利地融合进了整体中……这样吧。如果到时候正式演出大家都还表现得不错的话，你可以试着让你的琴声更加突出一点」

汤岛君低着头，再加上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美铃前辈身旁，微微地叹了口气。

「你歌唱技巧挺不错的。声音也很有感染力，非常适合当主唱」

「大概两周前我就做完所有书面作业了。就剩下一个自由课题了……嘛……这个也算是完成了呢」

「还有，小田岛同学」

“好想你 好想你 唯独好想你的这颗心”

美玲前辈一脸认真地向她靠近……

「蓝衣，你有好好做作业吗」

我们注意着前辈刚才指出来的问题，又重新开始了排练。

然后，她从我肩膀旁边探出了脑袋。

虽然粗糙了一点，但还是演奏完了一首曲子的成就感以及对薰歌声的惊讶使现场气氛有些缓和了下来，不过经过美玲前辈的一番指摘，我们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蓝衣一下子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薰。

「结弦你确实是在暑假开始学架子鼓，而且也打得蛮好了呢」

然后，她向着我们走近了一步，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啊，没……没什么……」

美玲前辈耸了耸肩，非常故意地叹了口气。

「八成可就难顶了啊。不过我自己也还剩了点没做完。结弦你呢？」

听我说完之后，壮亮就笑着说我“真是正经啊”，然后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收拾好东西，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之后，我们离开了录音室。

我窥视着薰，她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那呆滞表情。

「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呢。剩下的就是看你们能坚持排练多久了，加油」

「……抱歉」

前辈的话顺利地缓解了全场的紧张。蓝衣也兴奋地向薰说着“太好了！”。

被戳中了痛处，我的声音也心虚地变小了。

而薰也望了过来。像是等待着我的话语一般……眼神里写满了动摇。

啊……这么说来。

我也有件事情想问问他。

不知为何，我隐隐约约地能猜到壮亮刚才是在想些什么……看来确实应该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结弦！」

被薰训斥完的蓝衣向我挥了挥手。

「怎么了？」

「我待会要跟小薰一起做作业……结弦你要来吗？」

面对她的邀请，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待会跟壮亮还有点事情」

我话音刚落，壮亮便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然后他马上就心领神会地望向了蓝衣。

「不好意思啊，我跟他有约了」

这倒是假话，只是壮亮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临时编出来去迎合我的话而已。

「这样……真可惜。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蓝衣很有精神地跟我们道别之后，薰也打了声招呼。

她被蓝衣牵着手往车站的方向拖着走。

望着她们远去……身旁的壮亮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好像让你费心了」

我缓缓摇头。

「没有……反倒是我得感谢你帮我打圆场」

「没啥。那我们换个地方吧。美玲前辈和汤岛你们也一起来吧？」

美玲前辈的话里携着不容分说的肯定，她紧紧地盯着壮亮手中的谱子。

美玲前辈心领神会地接连点头。然后，她向壮亮投去了深重的视线。

「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要打动她的心，那么就应该弹这个」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拼上一切地在练习了」

「你突然间说要让汤岛来当贝斯手……这是否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想让李咲加入的念头？」

「这样啊？那你刚才说用音乐去碰撞李咲呢？」

「嗯，那你加油」

「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你只要听过你就懂了」

一周前还哭着说“我不想放弃”的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呢。

「我自己会再独奏一曲。通过那首歌来打动前辈的心……然后让前辈跟我一起合奏。

「嘛，我是觉得，如果继续执着于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话，我们的乐队只会弄得一团糟，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汤岛，但还是让他来弹这两首我们事先决定好的曲子了」

我想问的也正是这个。

「这算什么。你说倒是说的简单……你有自信能弹出那样的水平来吗？」

看到壮亮有些不解……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

美玲前辈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壮亮。

壮亮像是在整理着自己心中的话语，娓娓道来，而我们则沉默地倾听着。

前辈说完便再次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一般，她的视线在桌子上彷徨。

听到美玲前辈的这番话，汤岛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紧紧地咬着下唇。还真是不服输呢。

壮亮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这个嘛……」

「虽然我不会再去说服她了……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能让真正的名越前辈回来。不过，什么真真假假的其实都可以抛开。到最后，想要重新点燃名越前辈心中的火焰，除了用音乐去碰撞以外别无他法。应该传达给她的东西，不是话语，而是音乐」

壮亮的回答听起来相当若无其事。可是……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话或者是缓兵之计。

「诶……真的假的？」

「你当然也要来了！」

「别闹别扭嘛。你贝斯也弹得很好的哦」

结果，他被美玲前辈强制性地抓着，跟我们一起走进了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

「……如果壮亮你有这种想法的话……那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弹这首曲子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在舞台上出事故，然后出个大糗」

一直沉默不语的汤岛终于有些拘谨地开口了。

「……大概吧」

「……你认真的吗？」

「出门前有些莫名其妙的预感……然后带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到头来，我都只认得她的“声音”而已。所以，名越前辈她上了高中之后……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个冒牌货一样」

美玲前辈笑喷了出来。

「那个…………」

壮亮的这句话让美玲前辈非常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你看了就知道了吧？谱子」

「诶？啊……嘛，确实呢」

「那么……我自己其实也有事情想问你们」

听到前辈这么说，我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美玲前辈扼要地说完之后，有些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壮亮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视线不断地在桌子上徘徊，他抬起头来。

汤岛对于并不在场的名越前辈展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大概这就是身为乐手的自尊心吧。开始打架子鼓之后，我也多少理解了一点这样的感情。

壮亮接过纸张，直勾勾地盯着看。

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两人，壮亮笑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谱子非常难」

壮亮望着谱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美玲前辈像是在煽动着汤岛那样，笑了。

「我知道这是谱子……只是，这张谱子怎么了吗？」

美玲前辈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低声细语道。

「就是因为听过就会懂……」

「嗯」

「诶？」

听到壮亮坚定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美铃前辈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温柔了许多，她叹了口气。

「我放弃去说服她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是在说，我是那个叫名越的人……的备胎吗？」

「你这说法听着就很烦。那个叫名越的家伙，贝斯有这么厉害吗」

壮亮望向了两人，美玲前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汤岛则是“诶？我也要吗”地发出了有些嫌麻烦的声音。

难辨个中感情的他，唯独这句话，也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情愿的意思。

美玲前辈表情异常认真地这样问道……壮亮的眼睛里栖息着强有力的光芒，他点了点头。

「行吧……你开心就好」

随后，她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抱歉，我的说法有点问题」

壮亮有些急躁地四处飘忽着视线，露出了蒙混过关的笑容。

「我确实是放弃了去说服她，但我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想法」

「所以，希望她能再弹一次呢」

大伙都落座点好东西之后，美玲前辈开口了。

「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算不上是回答」

「嗯……我能看得出来」

「老实说，哪怕你从现在开始疯狂地去练也好，到后夜祭为止也不一定能完美地弹出来」

低声细语般呢喃而出的话语。正是美玲前辈心中由衷的祈愿。

壮亮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谱子，翻阅了起来。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美玲前辈很是惊讶，而我亦是如此。

「……我试试」

「所以，为此我们要倾尽全力地去演奏！如果这样也还是不行的话，也只能死心了」

「……这个是？」

前辈念叨着望了壮亮一眼，随后，她把手伸进了放在一旁的书包里，开始摸索了起来。

「很厉害哦，你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地喝完了点的东西……便早早解散回家去了。

「可即便如此……你也要弹到最后。能做到吗？」

前辈说着，把一张夹在透明文件夹里的纸递给了壮亮。

得到壮亮的回答之后，前辈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壮亮说到这里，露出了有些通透和释然的笑容。

「……好吧，我知道了」

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壮亮说着露出了安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