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筆尖遊走在紙張上的摩擦聲迴盪在教室裏。

同學們都屏氣凝神地望着書桌，流露出獨特的緊張感。

歷史考試如火如荼。

而期末考試結束之後，暑假也近在眼前了。

歷史是這次期末考試裏的最後一科……也就是說，今天是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場考試。

距離開考已經過去了大概四十分鐘……我早早做完了所有題目，甚至已經檢查了一遍。

考試總共一個小時，此時距離收卷還有十五分鐘。

雖然閒了下來，但確實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如果我會畫畫的話，興許我還能在試卷上亂塗亂畫些什麼消磨一下時間……然而我能畫出人樣來的也就只有火柴人了。這要是畫一試卷的火柴人上去，我感覺比起消磨時間帶來的滿足感，還是虛無感更勝一籌。

加之四處張望會被懷疑是作弊，最後，我選擇趴在桌子上。

伏案之後，心情莫名地有些不可思議。

我這人不怎麼能熬夜，所以在基本上都會在十二點之前上牀睡覺。所以，我在上學的時間裏基本上是不會犯困的。而不困的時候也沒有必要趴桌子。

也就是說，除了這種做完卷子無所事事的時候，我是很少趴桌子的。

明明不困還是趴在了桌子上，睜開眼睛也總覺得怪怪的，於是我閉上了眼睛。

視野陡然昏暗了起來，教室裏那光影殘像般的紅色輪廓在漆黑中閃爍着。我眺望着那一明一滅——雖然嚴格來說不能說是眺望，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了起來，明明並無多少睡意，可回過神來還是在斑駁光影中淺淺地睡下了。

「好了，考試結束！」

突如其來的大音量闖進了我的耳中，嚇得我猛然支起了身子。

教室裏瀰漫着輕鬆的氣氛。

四周傳來“結束了！”的歡呼聲，以及對於考試情況亦喜亦憂的感嘆。我有些迷糊地望着掛在牆上的鐘，現在距離打鈴還有五分鐘。

「把試卷從後面傳上來」

老師話音剛落，就有人戳了戳我的後背。

「趁暑假練一練就行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水野也給喊上，怎麼樣」

大概是在體諒最近才轉學進來的藍衣，壯亮進行了前情提要。我不由得感覺這人還算是粗中有細。

雖然壯亮嘴上總是抱怨，但也還算是有在認真地複習。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社團活動重啓所帶來的喜悅。

「嗯，終於結束了呢」

我正跟壯亮說着話，藍衣就突然間從教室面向走廊的窗戶裏探出了頭。

壯亮臉上浮現出了豪邁的笑容，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了我這邊。

面對藍衣突如其來的搭話，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愣愣的。

「誒？」

這未曾耳聞過的消息讓我有些驚訝。

聽到壯亮的這句話，薰很是嫌棄地皺起了眉頭，搖了搖頭。

「不是你等會兒，所以我都說了——」

壯亮扭着自己的肩膀，這樣說道。

「我看你就剩十五分鐘也能睡，還以爲你真的很困呢」

「總算是考完了呢」

「阿弦你應該不會去臨時抱佛腳的吧？通宵看小說了？」

雖然我不難想象壯亮確實會喜歡這種嘈雜喧鬧的活動，但我還是感覺這傢伙多少有些鬧騰過頭了。

我本來想說“因爲我有好好學習”，但想想還是作罷。

聽到壯亮這麼說，我也像是想起來了什麼那樣“啊”了一聲。

薰有些動搖地說着，看來還是多多少少有在聽的。

後夜祭上面會有高年級學生的選美比賽跟表白大會這種每年雷打不動的重頭戲……而且，學生們可以自由組隊去表演節目。

結果薰馬上望了過來，一副要殺人的眼神，

「哦，你有興趣嗎？那要不一起？反正結弦也在」

不知爲何，他的話在我腦海中是倒裝的。

「真的假的！？那一起來組樂隊吧！！」

薰嘟起了嘴巴，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可是差不多到收卷才做完的啊”。

「還真是辛苦了，這下終於能去社團活動玩個爽了」

她有些不解地歪着頭，彷彿在問“然後呢？”，讀懂她意思的壯亮繼續說了下去。

藍衣比我想象中還要來勁，搞得我到嘴邊的話都給嚥了下去。

值日生髮號施令，同學們起立向老師行了個禮……考試到此結束。

「這，這樣啊……？」

我用手指撓着鼻尖，而薰有些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個時候就已經檢查完了啊？真讓人來氣啊」

我正兒八經地去回應她這種玩笑話，多少也有點傻了。

藍衣望了望壯亮，然後又瞄了我一眼，緊接着，她望向了我的身後。

轉過身去，薰表情慵懶地望着我，在我身旁揚了揚手上的試卷。

「真能睡啊」

「對！就是這個！」

環顧教室，發現坐在講臺前面的壯亮已經轉過身來望着我了。我和他對上了視線。

藍衣微笑着，來回打量着我和壯亮。

「沒事的，大夥肯定都想看的！如果不會樂器的話那就當主唱吧。你上音樂課不老是被老師表揚嗎」

「水野，考試辛苦了！」

然後。他的下一句話，更是把我給整不會了。

「這不廢話嗎？我不是說了“我們”嗎？」

「誒……你想說什麼？」

「我會彈鍵盤哦」（注：這裏的鍵盤指的是電子琴）

正如壯亮所言，薰上音樂課、以及在考試時獨自演唱的時候，一改往日有氣無力的那種印象，比其他的學生都要唱得更加認真。而且她的發聲技巧跟顫音也經常被老師誇讚。我還以爲薰應該挺喜歡唱歌的呢。

「十月份是文化祭對吧？那班裏得決定一個要出的節目對吧」

「咱們學校的文化祭，在第二天結束之後還有一個後夜祭」

「然後呢，我跟結弦就打算叫上其他人一起組個樂隊」

「小薰也要一起嗎？」

講臺上的老師收完所有試卷之後，下課鈴也打響了。

「我怎麼可能在考試前一晚通宵看小說啊。只是趴趴桌子而已，沒想到真睡着了」

「喊我幹什麼？」

「誒？」

「不是……我其實不困的」

我接過她的試卷，疊上自己的那張，拍了拍前面同學的肩膀。

壯亮的眼神雖然依舊閃閃發光，但我卻摸不着頭腦。文化祭除了每個班都要出的那個節目以外還能有什麼？

不過，就算聽了剩下的這些位置，老實說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幹得來。就算是不用演奏樂器的主唱位置也好，我也不是什麼很會唱歌的人，還是免了。

老實說，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睡着。

我被嚇了個半死，而壯亮則是一副“你來得正好”的模樣跟藍衣打着招呼。

「好耶！那吉他手就我來幹了……剩下就是貝斯、鼓手跟主唱了呢」

「你意思是……我也要參加？」

「嗯。一定會很開心的，我加入！」

薰在桌子上用手撐着下巴，這樣說道。

因爲薰是知道這一點纔會鬧彆扭的。所以不管我說什麼，薰大概也只會重複着那句“我看見你就來氣”。

「那我檢查也檢查完了，實在沒事情可做嘛」

我本以爲這樣吐槽一句之後，壯亮會是一副有些掃興的表情。然而，他的實際反應卻完全相反。

雖然我覺得他多半是在瞎胡鬧，但壯亮居然很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對，在後夜祭上組樂隊！你也來吧？如果你跟水野都在的話一定很熱鬧的」

「不是你等會兒，我不會樂器的啊……」

壯亮差點沒從我的桌子上把身子給探出去，給我嚇了一跳。

考試什麼的，說穿了也不過是平時的積累罷了。薰既然知道我平時有在認真學習，那麼便不會對這件事本身產生什麼怨言。

我轉過身去，只見薰在擺弄着手機，一副與自己無關，或者是完全沒有在聽的感覺。

爲了讓自己的眼睛適應教室裏的光亮，我眯起眼睛發着呆——薰又戳了一下我的後背。

壯亮大聲地這樣說着，而剛好我前面的同學也走開了，他就一屁股坐到了人家的椅子上。

「所以啊，要不我們組個樂隊吧？」

「不是，這跟組樂隊是兩碼事……」

「我跟你說啊，文化祭可不僅如此啊！」

壯亮高高興興地掰着手指，盤算着樂隊的人員構成。

「嗯，辛苦了」

不僅如此，根據社團顧問的方針不同，甚至有些不及格的學生會被禁止一個星期的社團活動。

「嗚哇！」

「啥？樂隊嗎？」

「我還沒說要參加呢」

比起剛纔還要更加輕鬆的氣氛充滿了整間教室。

「樂隊！？好像很有意思誒！！」

「不要。就算我在也熱鬧不起來的……而且我也不會樂器啥的」

雖說我跟藍衣在初中分手之後有過一段時間的空窗期，但她會彈琴我真的是聞所未聞。

面對壯亮很是興奮的邀請，藍衣答應得很是爽快。

“組個樂隊吧？我們”。

「對了，這不馬上就到暑假了嗎？」

「你，你說什麼……？」

「不是你等會兒，我可沒說要參加啊」

「暑假之前還有需要出的節目要決定呢」

我道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考試的一週前，運動系社團的社團活動會被叫停，把時間騰出來用於複習。

壯亮偷偷地望了一眼藍衣，確認了藍衣的眼神裏也確實寫着興奮之後，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雖然我知道他想表達什麼……但現在就說這個多少也有點太過心急。

看着大家從壓力中解放出來，跟朋友們有說有笑、怪叫着伸着懶腰的模樣，總覺得有些高興。加之我自己也對於考試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緊張，所以現在也和他們一樣有種脫力感。

壯亮像是在演戲一樣打了個響指，雙眼發亮地望着我。

在我仔細地思考了這句話的意思之後。

「是有這麼一回事」

「後夜祭啊，後夜祭」

壯亮有些興奮地說着。

薰有些紅了臉，支支吾吾的。而壯亮則完全不打算放過她。

「機會這麼難得，一起來嘛！而且馬上就是暑假了，大把時間可以練習的」

架不住壯亮的盛情邀請，薰有些猶豫，視線四處徘徊。然後她偷偷地望了我一眼。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如果阿弦也加入的話……那我也」

我有些癡呆地“誒”了一聲。

向着薰望去，她緊緊地抿着嘴，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拱完火就跑啊這個人。

壯亮拍了拍手，乾淨利落地說着“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

不是，所以我都還沒說過要加入啊！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現在的狀況已經完全不允許我這麼說了，不知不覺中，我也只好隨了大流。

「那就剩下貝斯跟鼓手了呢……嘛，如果是新手的話還是去當鼓手吧。隨便選點簡單的曲子就行了」

「不是你等會兒，就算你說簡單……！」

「沒事的，練上一個月啥都會了」

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的樣子。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打架子鼓的樣子，但是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敲出什麼正兒八經的音樂來。說到底，我連敲擊那些大小不一的鼓面會發出什麼聲音來都不知道。

架子鼓暫且不論，我已經開始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又說不出口，慌亂不已。

我有些不安地四處飄忽着視線，和倚在窗邊的藍衣對上了眼。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楚楚動人的笑容。

「架子鼓聽起來不錯呢！不知道結弦會敲擊出什麼樣的聲音來呢」

「……那，那個……」

「怎麼了？」

「架子鼓嗎……不知道我行不行呢」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

「不好意思啊……好像把你給捲進來了」

聽到我這麼說，藍衣輕輕地搖了搖頭。

總感覺心癢癢的。

“如果真有這麼不好意思的話那拒絕掉不就好了”。雖然我並非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不知爲何，我好像讀懂了薰在想些什麼。

不過轉眼間他就一掃陰霾，用一如既往的精神語調回答着。

「我該回去了！拜拜！」

總而言之。

而我這次的語氣非常明顯地就是在戲弄她，於是薰一下子就紅了臉，用力地給我肩膀來了一下。

「畢竟除了音樂課以外就沒聽過你唱歌了呢」

薰浮現出了有些呆滯的表情，慵懶地“嗯”了一聲。

雖說我清楚在這種已經沒法退縮的情況下問這種問題沒有任何意義，但還是沒忍住慫了。

藍衣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甚至還踹了一腳我的椅子。看來是害羞得無以復加了。

壯亮精神飽滿地這麼說着，腳步輕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過，我也挺想看看阿弦你打架子鼓是什麼樣子的」

說到底，薰壓根就不需要感到抱歉什麼的。

於是，我像是下定決心般換了個話題。

「嗯！交給我吧！」

而在暑假期間進行樂隊的排練……這樣的印象也感覺非常的閃閃發光，雖說這是非常耿直的感想，但我真的覺得“還挺青春的”。

「……我也挺想聽聽你唱歌的」

「啊，嗯……好吧，那個……她教了之後我就能打得很好嗎？」

聽到藍衣的問題，剛剛都還非常活潑地說着話的壯亮，頓時有些緊張地表情僵硬了起來。

面對藍衣那美得犯規的笑容，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在明白了自己正在被藍衣期待的時候，不知爲何，我腦海中居然冒出了“那就稍微試試看吧……”的想法，我都對自己的單純感到無奈。

但是，對於才這麼幾分鐘就把事情完全定下來的這一行動力我也還是挺佩服的。雖說強行是強行了一點，但也沒有什麼特別不愉快的感覺，這果然都得歸功於壯亮那耿直開朗的性格吧。

聽到我的回答，薰擺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說着“嘛……沒準吧”。

藍衣完全不知我的這種小心思，她望向了壯亮。

「認識倒是認識，不過她肯不肯加入我就不知道了……我會去問問的！」

「煩死了！」

「很期待樂隊呢，結弦要努力練習哦」

「那就這樣定下來了哦！至於你，我認識一個很擅長架子鼓的人，讓她教你就好了」

薰戰戰兢兢地縮着身子。

藍衣應該也是注意到了壯亮情緒上的這種小變化，她凝視了一會壯亮的開朗舉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去問問嘍」

但是，大大咧咧地說“我要參加！”的話也多少有些害羞……所以如果能把朋友也拉上的話，自己也能更加輕鬆地參與進去。

老實說，這也是一種選擇。也許薰跟我一樣，也有着“如果可以的話確實想要嘗試”的心情。

雖然壯亮的回答聽起來非常的強而有力，但話裏話外都只是空洞。面對他那“有志者事竟成”一般的回答，我也只能苦笑。

雖然考試是結束了，但還需要開個班會。

在心中重複唸叨着這個單詞。

壯亮又拍了下手之後，他過來拍打着我的肩膀。

藍衣朝着我和薰揮了揮手，在走廊上大步地跑了起來。雖然她自己說已經被老師罵過很多次“不要在走廊上跑步”了。但她本人倒是完全沒有要悔改的意思。

「那個，還剩下貝斯手對吧？你認識有人會彈貝斯的嗎？」

她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臉，笑靨如花。

「不用那麼緊張的，大家在一起玩得開心就行了」

……自從上次在海邊被薰告白之後。

我們……是要組樂隊了啊。

薰說着說着，有些羞澀地從我身上挪開了視線。

「那就拜託大夥了！既然樂隊成員定下來了，那過陣子就把曲子也定下來好了」

我有些發愣地凝視着他的背影。

我轉過身去，薰望我的眼神裏帶着幾分緊張。

聽到我多少有些害羞地這麼說着，薰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

如果我繼續聊這個事情，那麼薰大概一直都會是這副有些愧疚的表情吧。

壯亮很是爽快地笑着，點了點頭。

「沒事的。而且壯亮那傢伙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拒絕」

即便將那些戀愛感情給暫時忘卻，我也還是非常喜歡薰那如此可愛的地方。

「雖然不是很懂……」

她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嘴角上總算是露出了笑容。

藍衣像是才發現一般看了看我們班的鐘，從窗臺上支起了身子。

樂隊……樂隊……

一直喜歡着的女孩子、最喜歡的社團成員、以及最近交到的豪爽朋友，和他們一起組樂隊。雖然還不知道貝斯手會是誰，但我感覺自己也會跟那個人相處得很好，這種樂觀的心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然後，她有些抱歉地小聲說道。

我想時至今日，我也還是喜歡藍衣的。可即便如此，每當我看到薰在這種無心閒聊中害羞的時候，她內心深處對我的好意便若隱若現，以至於我無法抑制住自己那心癢難耐的感覺。

在跟薰聊天的過程中，我又一次有了實感。

老實說，我真的感覺壯亮今天有些“太過強行”。

不知爲何，對於這種一如既往的拌嘴，我也開始覺得心癢癢的。

雖然一開始接受得非常不情不願，但事到如今……我已經對於組樂隊這件事情，感到了無比的喜悅。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嘛！」

迄今爲止，我除了看書以外都沒有什麼太多的愛好，參加如此青春洋溢的活動總讓我有些不可思議的感覺。

有人從後面戳了戳我的肩膀，只是力度比起平時有所收斂。

「嗯，說的是呢。我得努力練習，不給大家拖後腿纔行」

藍衣話音剛落，預備鈴就打響了。

對於時至今日都對音樂沒有多少共鳴的我而言，上了高中之後突然間要去組樂隊什麼的真的是想都沒有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