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4096 字
撐着小小的摺疊傘,我走在自家附近的道路上。
不過今天並不是要回家。
上一次不去活動室就直接回家是什麼時候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此刻天色尚且明亮。
儘管如此,積雨雲還是厚厚地堆滿了天空,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莫名壓抑的氣氛。
以前但凡下雨,我就會想起藍衣。因爲她是我的後悔。
但是,在今天的滂沱大雨中,我想起的卻是薰。想起她闖進活動室的那天。
如果現在沒能向她伸出援手的話,和她的那些美好回憶,大概都會化作後悔。
把從平和那裏要到的地址給輸進手機裏的導航,我循着路線一直走。
從車站出發走了大概十五分鐘之後,我到了薰的家。
西式風格的獨棟。
我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按下了門鈴。
等了一會,沒有人應答。
我又按了一下。
可是依舊沒人應答。
家裏是不是沒人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掠過。但不管怎麼說,如果薰不在家的話,我也確實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她了。
我不死心地又按了幾下門鈴。
在按了四五下之後,雖然沒有人應門,但是,玄關的門卻“咔嚓”一聲地開了。
我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氣。
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的長相給我一種溫厚善良的感覺。
「……你有什麼事?」
「你扯這種鬼謊,是不是就是因爲你看我不順眼啊,哈!?你不會跟她也說過這種話吧!」
「不是,我只是她同學……也是同一個社團的朋友」
男人責備般的視線投向了薰。薰像是爲了要逃避他的視線一般,背過臉去。
他力氣還挺大,推得我一個踉蹌。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你不就是個小白臉嗎?有什麼好得意的」
「阿弦…………你」
而我眯起眼睛,望向了男人。
「不,不好意思。但是……」
我動作敏捷地打開了高度及胸的鐵門,走到了玄關前。
薰嘶吼般地說出這些話之後,男人身子一抖,氣勢洶洶地走到了薰面前。
「……你幾個意思?」
如果是真心愛着薰的母親,想要和她共同構築家庭的話……那麼他肯定也會同樣疼愛薰纔對。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從平和那裏問到了你的地址」
我馬上反應過來,薰肯定就在門口。
「不一樣」
他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在用言語責備和壓制薰一樣。
「能不能快點?」
「……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這個男的,對薰壓根就沒有半點的尊重。
「沒想到啊,小薰,明明對着我就什麼都不肯說,對這個小鬼就什麼耳邊風都吹是吧」
現在可不是一問一答的時候。我能感受到男人那銳利的視線在來回打量着我和薰。
「除了薰的母親,你在外面也有別的女人吧?」
我嚥了口唾沫,說道。
男人聽完這句話,臉上青筋暴露。他身體都開始發起抖來,眼神裏帶着要喫人一般的怒火。
在薰握住我手的同時,男人發出了焦躁的聲音。
「區區一個小鬼!!」
「你算老幾?一個才上高中的小鬼敢這樣和我說話」
「你給我不也一樣嗎?」
「你們別那麼大聲嘛,有話進屋裏說……」
薰正一臉驚訝地站在裏面。
「我算是懂了,剛纔你在家裏說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想當着你媽的面說這種鬼話是吧。你看我不順眼就算了,居然還打算耍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趕我走」
男人眯起了眼睛,他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警戒心。
薰抬起了頭,怒視着男人。雖然我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可是她的憤怒就連我也能感受得到。
「你說什麼?」
我無視掉驚慌失措的男人,往門縫裏望去。
「薰。我給你送資料來了。還有,傘,也一併還你」
而從這一點來看,我也能推想得到,他對薰的母親,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
我馬上意識到,要出事了。
男人剛纔那副溫厚模樣已經不知所蹤了,他明顯地不耐煩了起來。
通過這短短几分鐘的對話,我完全明白了一件事。
我把傘給塞到薰的懷裏。
「說一百遍我也敢說。你個小白臉!!每天都在不同的時間和各種女人見面,靠吸她們的血來過活的小白臉!!」
男人很不耐煩地說道。
聽到我斬釘截鐵的回答,男人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看着屋裏的薰。
薰終於回過神來,從我手上接過了傘。
「阿弦,別…………」
「對,你又是誰?小薰的男朋友?」
「不知道,誰讓她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呢」
薰緊張到什麼話都答不上來。
「那個,我想直接轉交給她本人」
看到這一幕之後,我發現,薰的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
男人粗魯地甩開了薰的母親。
就在我以爲她要說“你別這樣”的時候。
男人的表情愈發兇惡了起來。我可以確定,他已經發怒了。
「偷窺別人的家,未經允許就和別人家的女兒說話,你懂不懂禮貌啊」
如果我現在屈服了的話,那麼特地跑到這裏來也沒有意義了。
「你好久沒來上學了,資料都快堆成山了。你要是再不上學的話,我又要再跑一趟了」
聽到我的解釋,男人轉過身去,朝着門後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怎麼回事?」。
男人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薰低聲地呢喃着。而男人的耳朵非常靈光。
「那是因爲您自己也沒有敞開心扉」
薰好像還是一副躊躇不定的樣子,視線在傘和我之間來回飄忽。
「那個」
在下一瞬間,我兩眼一黑,視野一下子變得模糊了起來。低沉的聲音在我的大腦裏迴盪着。
我感到莫名的憤懣。
「……你又算老幾?」
「你給我閉嘴!」
「哈?」
「對了,還有你的傘」
聽到我這致命一擊般的話語,男人和薰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男人目露兇光。他銳利的眼神讓我瞬間有些畏懼。但事已至此,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您覺得薰爲什麼不肯向您敞開心扉呢?」
突然出現的這個陌生男人讓我很是緊張。但事已至此,我豈能退縮。
聽到我的話,薰很明顯是一副慌亂的樣子,她不安地看着我。
「拿完就趕緊回來」
聽到我的話,薰低聲地呢喃着。
我從書包裏取出資料,遞給薰。
男人握緊拳頭,用力地抬起了右手。
我上前一把推開了薰,闖進了兩人之間。
我鼓起勇氣,說道。
聽到我的話,男人的表情非常露骨地表現出了厭惡,他惡狠狠地說道。
像是把滿腔怒火給強行壓住一般,薰的聲音冷淡到了極致,她說道。
「那個,我是小田島薰的同班同學……她,好幾天沒來上學了,所以我來給她送學校的資料……」
我正說着話的時候,男人在後面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是覺得,既然您自己都對薰有所隱瞞,那薰又怎麼可能會信任你呢」
男人以像是要喫人一樣的目光盯着沉默的薰,不屑地哼了一聲。
薰很是疑惑,許久都沒有動作。“別磨磨蹭蹭的”男人又催促了一句,她才終於動作僵硬地穿上鞋,從玄關裏走了出來。
「喂,你幹嘛……!」
「別但是了。我們現在在聊很重要的事情。你要送什麼來着?資料和傘是吧,拿來」
「喂,我說你啊」
「您是薰母親的戀人嗎?」
男人很是來勁,滔滔不絕地說着。後半句的“她”,指的應該就是薰的母親吧。
「…………」
薰被嚇得愣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誒……小薰原來還有參加社團的啊」
男人很是冷淡地向我伸出了手。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快滾」的威壓。
這時薰的母親也從玄關裏出來了。她輕輕地拉着男人的胳膊,說道
「您不知道嗎?」
「謝謝你的關心」
男人越說越起勁。
而且,屋內還有另外一位同樣驚訝地望着我的女性。應該是薰的母親吧。
我的語氣變得衝了起來。
我感覺自己的腦漿都搖晃起來了。緊接着,右臉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的拳頭招呼到了我的臉上。
千鈞一髮之際,我擋住了男人原本要打向薰的拳頭。其實我本來是想用手去接住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而這種暴力,原本是要施加在薰身上的。一想到如此強有力的拳頭要打到薰的臉上,我就一陣毛骨悚然。
爲了喚醒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腦,我搖了搖頭,盯着男人。
「居然會對自己戀人的女兒動手……」
「誰讓她敢多嘴的……」
「別打了!求你了,別打了……!」
薰的母親哀求般地抓住男人的手。
如此同時,薰也拉起了我的手。
「阿弦,我們走」
「誒?但是……」
「別管那麼多了!」
薰強行把我拉走了,我們衝出大門,飛奔了起來。
「薰!?」
身後傳來了薰母親的呼喊,但是,薰並沒有停下腳步。
※
時間正從黃昏走向夜晚。
大雨已經完全停了。
我們走在車站附近的商店街裏,薰擔憂地看着我。
「你臉都腫了……得買點冰敷一下才行」
她的話裏已然沒有了責備和不滿的情緒。只剩下了求得解答的意味。
「我都說了讓你別來管我了……」
「我已經不想……再有任何後悔了」
「我真的沒事,又不是什麼美男子的臉」
「走吧」
「……我不想回家」
「我知道,是因爲薰你很溫柔……你不想把我也給捲進這些事情裏,所以你纔會說那些話的」
而她故作堅強的眼中,卻早已噙滿了淚水。
而薰所選擇的『拒絕』,對她來說,一定就是最優解,爲此,她纔會對我說出那些話的。
而在乘電車到達海邊之前,一路上,我們都相顧無言。
「阿弦」
我不知道,應該要如何回答纔好。
「抱歉」
「你的退部申請被雨淋得溼漉漉的了。所以已經沒法交了」
那一定都是因爲她已經走投無路了。
薰一邊聽着,一邊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薰一言不發,靜靜地聽着我的話,淚如雨落。
「我明明都已經退部了」
薰聽罷用力地皺起了眉頭,強忍着淚水。
「不管我和藍衣怎麼樣,都和你沒有關係不是嗎?但是,你卻一邊哭一邊對我生着氣。而我……就是被你的這種溫柔,所拯救了啊……」
我的回答非常理所當然,而我也沒有除此以外的第二個回答了。
「別說這種傻話了!」
薰倒吸了一口氣。
「我在」
「那爲什麼,你還要闖進我的宇宙裏啊……!」
過了一會,薰用衣袖擦掉了自己臉上的眼淚,說道。
「沒事的」
薰問道。
「…………我想去海邊」
「什麼沒事。不馬上冰敷會留疤的」
簡單的對話過後,我們共同邁步開去。
「嗯」
「…………笨蛋」
藍衣她說“不是所有人都能原原本本地傾訴出自己的內心所想”。
聽到我的話,薰突然間停下了腳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薰激動地喊着,隨後,她的聲音又變得很是低沉,像是在拼命地忍住嗚咽一般。
「……來給你送資料的」
「…………爲什麼,你還要管我呢」
「我知道」
「你這……只是自我意識過剩而已……」
薰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反問道。
「我不是,都跟你說過那樣的話了嗎…………」
「因爲,棄你於不顧的話……我會後悔」
「那爲什麼……在我因爲藍衣的事情而煩惱不已的時候,你會對我勃然大怒呢?」
「我知道」
聽到我的真心話,薰的眼睛劇烈地顫抖着。
「……你爲什麼要過來」
「我把這樣的行爲,理解成是想要幫助自己重要的朋友……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