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打開屋頂的大門，走到外面去，明媚的陽光讓我睜不開眼睛來。

天空一片快晴，「萬里無雲」形容的就是這種天氣。

「哦——，淺田」

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用手遮住自己的額頭，眯起了眼睛，藍衣和名越前輩正靠在圍欄上。

名越前輩朝我緩緩地揮着手，愉悅地揚起了一邊嘴角。

「我以爲你現在還跟在小田島的屁股後面呢，沒想到今天就和其他女生一起喫午飯了」

前輩的這句話聽得我眉頭緊鎖。

講話難聽也得有個度不是。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和名越前輩聊天讓我也變得有點壞心眼了。

「前輩你之前不是說，想過二人世界的人才會到屋頂上來嗎？」

我引用了幾天前她自己說過的話來反駁回去，前輩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

前輩緩緩地走到我的身旁。

隨後，她湊近我的耳邊，低聲耳語道。

「你成爲小田島的蓋世英雄了嗎？嗯？」

完全是一種愚弄我的語調。

前輩怎麼就老是喜歡挑釁我呢。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只是她的朋友」

聽到我的回答，前輩笑個不停。

「你說話真沒勁啊」

而且，壯亮和名越前輩之間的事情……也還是迷霧重重。

然後，她把雙手都給放到了我的頭上。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前輩眼神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我沉默地凝視着前輩的側臉，而她卻突然轉過頭來，我們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前輩，我能再借走你的美工刀嗎？」

名越前輩這麼說着，給了我一個不堪入目的wink。

「……你鬧夠沒有？」

壯亮除了上次要追藍衣的事情以外，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形跡可疑。他和前輩之間絕對是發生過什麼的。

藍衣表情微妙地點了點頭，凝視着屋頂的大門。

「你之前不是說……有些想法是難以啓齒的嗎」

「一百萬～」

「你要上哪去？」

我們靠着圍欄，並排坐下。

「還是先喫飯吧！」

她很是用力地雙手揉搓着我的頭。

「那我買下來吧。多少錢一把？」

「但是啊，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知道一下，有些人是由衷地厭惡被他人窺探到內心世界的哦？而你那些溫～柔的話語，是會把他們的生活給盡數摧毀的」

「嗯。她是讀書部的幽靈社員」

「嗯，嗯……！」

我在前輩的銳利目光中搖了搖頭。

我還是第一次聽藍衣說這種話，不由得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你確實很擅長用那些溫柔的話術去把別人心裏那種……難以啓齒的想法給牽引出來。但是啊……」

「…………」

「……」

前輩恢復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樣』，只是這個過程多少有點不自然。她優哉遊哉地走向屋頂的出入口，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這時，她的眼睛卻溫柔地眯了起來。

前輩說罷揮了揮手，離開了屋頂。

我的沉默，也被前輩以肯定的形式捕捉到了。

前輩眯起了眼睛，她的銳利目光彷彿要將我的瞳孔深處都射穿。

「你管我。你不是想和她過二人世界嗎～？我是在給創造機會哦，記得感謝我」

我聽着前輩的話，腦海裏不知爲何浮現出了一個同班同學的身影。

「啊哈哈！！」

「……那個人，結弦你認識嗎？」

前輩有些喫驚，她笑着搖了搖頭。

「不就是在給你摸頭殺而已嗎」

「……誒？」

名越前輩的回答依舊讓人難以辨別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嘴巴張張合合了好幾回，最終我也還是什麼都沒能說出口。我感覺，此刻無論我說什麼，一定都沒法傳達到她的心裏。

「啊，抱歉……我們聊得太投入了」

她的語氣實在是太過的平淡，我完全讀不出任何的感情。

「就是因爲你太認真了所以纔沒勁啊」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上次那把美工刀，下次記得還我哦～。我可沒有送給你」

「他是不是……和你說過什麼？」

前輩冷哼了一聲，臉上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誒……？」

「嘛～不過呢，你確實很努力了呢。不管被拒絕多少次，都還是全力以赴的」

隨後，她深呼吸了一下，注視着我。

我雙手合十，愜意地把午飯送進嘴裏。

前輩的這句話，雖然我並不能完全理解，可是卻潛藏着讓我難以言喻的恐怖。

「你想象力還真是有夠豐富的」

我也點點頭，打開了自己的便當盒。

這時，我無意間一瞥，發現前輩胸前的口袋裏……又插着一把新的美工刀。

「所以啊……不要再試圖踏足我的領域了，好嗎？」

前輩愉悅地嘟起了嘴。她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

我偷偷地看了藍衣一眼，很明顯，她也是一副無奈的苦笑。

「結弦！」

「……誒？」

「真乖——乖——乖——啊」

「我開動了」

「我和安藤之間什麼都沒有哦。什麼都，沒有過。不過吧，嘛……那傢伙，原來還惦記着我」

而藍衣在喫菜之前，會先輕輕地夾起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裏。

藍衣的聲音讓我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中。

「你就是說着這些話……把壯亮給拒之於千里之外的嗎」

「我感覺我的頭髮都被你弄成鳥窩了啊！？」

「可是，我沒有故事」

「我是認真的」

我感覺就算我自己不摸，我也知道頭髮亂成什麼樣子了。

我的話語……會把那些厭惡被他人窺探到內心世界的人的生活……給盡數摧毀。

我有種心臟被人徒手捏住的感覺。

前輩明明是在微笑，可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冰冷的氛圍。

「我算是懂了。怪不得那天你問我有沒有抽菸，是他讓你問的啊」

「……嗯？」

名越前輩笑得合不攏嘴，終於是鬆開了她的魔爪。

我轉過身去，藍衣以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但是，前輩好像真的是一副「什麼都沒有」的表情，即使是有，也只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看起來，就像是在凝視着已經不在此處的名越前輩那樣。

就在我愣住的時候，前輩不懷好意地笑了。

藍衣朝我招了招手，我點點頭，走到她的身旁。

明明夾起來的量很明顯就比自己的嘴還要大，可她卻依舊毫不在意地往嘴裏塞，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別，別……別摸了——！」

「哦～，沒準我有點想養大型犬了」

「我開動了」

「怎麼說呢……我覺得那個人，有點恐怖」

「這樣啊……」

「這可是李咲老師招牌的摸頭殺哦。我摸——我摸——我摸」

前輩的話語中攜着深不見底的壓迫感，壓得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頓時緊張了起來。

「在你心裏面，任何人都是有故事的，而在故事之中又有着波濤洶湧的感情，然後你覺得這些感情很可貴對吧？」

「沒事的。你過來嘛！」

藍衣雖然笑着這麼問道，可是她的笑容看起來卻有些僵硬。

「你，你幹嘛！！」

下一秒，前輩皮笑肉不笑地向我投來了冰冷的視線。

「上次那把你都沒還給我呢，我可不會借給你這種有借無還的傢伙」

「我說啊，淺田」

前輩笑嘻嘻地走向了屋頂的大門。

……真的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把美工刀，說道。

「逗你的！」

藍衣嘆了口氣，動作遲緩地解開了放在自己膝蓋上的便當包。

前輩的眼睛緩緩地眯成了一條線。她銳利的目光將我貫穿。

在長達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名越前輩“啪”地拍了拍手，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這種喫法也自然會在嘴邊沾上飯粒。

「藍衣，沾上飯了哦」

我指着她嘴角上的飯粒，藍衣“嗯？”了一聲，她正沉浸地咀嚼着嘴裏的米飯。

藍衣像是說着“在哪”一般，把臉向我湊了過來。

我心想……你自己用手摸摸不就知道在哪了嗎，不過，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藍衣的嘴角。

「這兒」

藍衣像是小鳥一般歪着頭。

「哪兒～？」

「所以都說是這兒了」

「幫我弄掉」

「誒」

我不由得把手縮了回去。

再怎麼說，去碰她嘴邊的米飯還是有點……。當然我不是說覺得髒……而是因爲會心猿意馬的。

但是藍衣好像對我的這種反應不太高興，她把嘴抿成了一個“へ”字。而這個動作，也導致那粒米移動到了下面，我一下沒忍住笑了起來。

「幹嘛啊～！？爲什麼要笑啊！！」

「不是，那粒米……哈哈」

「快點幫我弄下來嘛」

「好，好吧……」

我很明顯地感受到了一種「不弄掉的話就不放過你」的決心。最終，我還是死了心，戰戰兢兢地向着藍衣的嘴角伸出了手。

用食指碰了碰那粒米，它便粘在了手上。

「好吧，啊……嗯」

藍衣以平穩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藍衣歪着頭，向我投來了溫柔的視線。

就在我思緒萬千之時，身旁的藍衣抬頭仰望着天空。

「嗯？」

不解箇中深意的我視線飄忽着。

聽到藍衣簡短的回答，我不由得睜大了眼。

「啊～」

僅此一言。

我同樣，也不想再讓任何人後悔了。

「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那你喜歡鹹一點的嗎？」

藍衣的話語飛向了高空。

「…………哈」

「嗯，嗯……從口味上來說的話……」

伴隨着這樣的對話，我的心臟也在撲通撲通地急劇跳動着。

藍衣在微風中閉上了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藍衣幾乎在一瞬間就伸頭過來，把我手上的那粒米給喫掉了，我驚訝地發出了怪聲。

「誒？」

如此平穩、安心的對話，真的很令人沉醉。

我意識到，藍衣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純粹的、天真的女孩子了。

藍衣注視着我的臉。

「太好了」

我也跟着她抬起了頭。晴空萬里無雲，湛藍的天色彷彿要將我吞噬一般。

「但是，由我來說這種話……到頭來，也只會讓結弦你更加難辦而已」

藍衣整個人都朝着我轉了過來，用雙手溫柔地包裹住我的右手。

指尖上還殘存着藍衣那柔軟雙脣的觸感，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馬上就紅了起來。

「……誒？」

「結弦？」

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了來屋頂之前，和薰聊過的話。

藍衣在我的疑問聲中再次抬起了頭，她的視線彼端，是一望無際的藍天。

藍衣對我的吸引力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作爲異性，我也很喜歡她。

她從自己的便當盒裏夾起一塊色澤金黃的玉子燒，徑直伸到了我的面前。

「……嗯」

「有點甜……」

「我說的是……」

「小薰她又回來上學了，太好了呢」

我一言不發地注視着說着這些話的藍衣。

既然我們已經開始將心比心地去交流……那就一定要把心中所想，相互傳達到最後。

「結弦，你要好好地順從自己的心意哦」

「……你看，弄下來了」

以前，我想都沒有想過，在初中和藍衣分別之後……還能像這樣地度過如此幸福的日常生活。

藍衣的笑容比太陽還要明媚，她嬌羞地嘟囔着。

「沒能表明自己的心意，直到兩人分道揚鑣的那天，也還是對此後悔不已，這樣真的很痛苦呢……我很清楚這種感受……」

然後，祈禱般地說道。

「嘿嘿，謝謝～」

「啊！？！？」

「倒也不算討厭……」

「是啊」

我知道，我們都是一樣的。

「你，你說的是……？」

在藍衣的話語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藍衣心裏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我最喜歡你了，所以請你也喜歡上我吧？』

「嗷嗚」

而在對這些東西都還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僅僅是因爲單純的“好感”就走到一起的話……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不管是藍衣也好……還是薰也好。

「好喫嗎？」

「心動了嗎？」

她的手還是好暖。

果然，藍衣比起我，看待事物的眼光要更加深邃和遙遠。

我愣住了，藍衣不高興地嘟起嘴，用力地把玉子燒伸到我嘴邊。

我也靜靜地點頭。

「因爲，小薰她一直都很痛苦呀」

她現在是憑着這份純粹和天真，直球地朝我發動攻勢。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上有着不容分說的力量。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地變快了，手也有點抖。

其實這也可以簡單地說成是“神祕莫測”，但藍衣身上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氛圍，是沒法用這麼片面的詞彙來概括的。

……我們彼此之間，都是一樣的。

「你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哦」

「不是，那個……」

「所以，我不想看到小薰也心存後悔」

「小薰她有沒有說喜歡你？」

但是……我對她也確實還知之甚少。

如果我心存後悔地和藍衣在一起了，那麼……藍衣也一定會後悔的。

「……誒？」

「張～嘴～嘛」

「…………藍衣」

「嗯。我知道了」

原來，她早就已經預想到了，薰喜歡我的可能性了嗎。

看到我終於領悟般地給出了回答，藍衣的臉上浮現出了滿足的微笑。

用更多的時間互相瞭解，在此之上……重新書寫那段未曾斷絕的緣分。

「我知道了！那下次我做鹹口的給你喫！」

而且，如果我也是以這種狀態和藍衣來往的話，我有預感，我們絕對會順勢走到一起去。

「果然說了啊」

如果，我也能像藍衣一般，可以直白地表達心意的話……雖然我也不是不想這麼做，但僅僅只是想象一下，我就覺得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她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看到我這副狼狽得很明顯的樣子，藍衣的臉上泛起了微笑。

「雖然我剛纔說了那些話」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來，結弦」

看到我一言不發，只是嘆息，藍衣歡快地笑了。

我想都沒有想過，藍衣會對我說這種話。

「如果她會繼續去活動室就好了呢」

我也回望着她，藍衣平穩地眯起了眼睛，說道。

然後，爲了回應她那從天而降一般的聲音，我也點了點頭。

「結弦你也是，不要……再後悔了哦」

藍衣靜靜地說道。

「我們約好了哦」

「你不喜歡喫甜口的嗎？」

藍衣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當時，我還以爲，那是因爲藍衣心裏有着「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自信，才如此天真無邪地說出了這句話的。

「不過，你還是要喜歡上我哦」

藍衣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拐彎抹角。

我也難爲情地笑了，摸了摸鼻尖。

「你這要我怎麼接啊……」

看到我無奈地笑着，藍衣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有藍衣在我身旁的生活，

有薰在活動室裏的生活。

我深切地體會到，無論是哪一邊，都已然成爲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有朝一日，迫使我做出選擇的日子也會到來。

一想到這裏，我心裏就有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在甘甜的日常中，混雜着一絲絲的痛楚。

大概……這就是戀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