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6306 字
在依舊磅礴的雨勢中,我快步向着名越前輩家裏走去。
即便撐着傘,褲子跟鞋子也還是眼看着溼掉了。
如果藍衣在我身旁的話,她一定會很是高興地鬧騰起來吧……雖然腦子裏想着這些東西,但如今只有孤身一人的狀況,果然也還是讓我對這場雨感到了憂鬱。
回過神來,因爲太過在意自己溼噠噠的腳,視線已經落在了地上。
爲了確認一下現在的位置,我不經意間地抬起了頭。
「…………!」
田間小道上有一個向着我這邊走來的人。
他低着頭,失落地走在雨中。
我急急忙忙地跑了過去。
「……壯亮」
「……結弦啊」
壯亮無力地抬起了頭。我光是看他的這副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被名越前輩毫不留情地給拒絕了。
「…………還是不行」
壯亮失落地這麼說道。
「……這樣,要加油啊」
我點了點頭,可壯亮依舊低着頭,像是用力地咬緊牙關一般扭曲了表情。
「吶……結弦,如果是你的話,能說服前輩嗎?你那種率真、溫柔的話語,一定跟我是不一樣的吧」
壯亮的聲音顫抖了。
我不停地搖頭予以否認。
「沒有這回事的,你的想法,一定傳達給她了」
前輩心領神會地“啊”了一聲。
「像這樣地大家一起去組樂隊……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種新的“話語”。就算不通過言語訴說出來也好,也能共同擁有一致的東西……沒準我還挺高興的」
我再也看不下去,收起了傘,緊緊地抱住了壯亮。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其實……我也不是不懂美玲前輩說的東西……!」
「所以你是打算回來繼續練習嗎」
前輩的這番話讓我疑惑不解。
「安藤他已經回去了哦」
「前輩她就只知道笑。不管我說些什麼,她的表情都沒有任何的變化。就像是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的感情都給隱藏起來了一般,只剩下了淡漠的笑容!」
爲此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到頭來,也還是隻有對話。
前輩貌似打心底裏感到不可思議一般,這樣問道。
不想回應的話,那不回應也是一種選擇。
但是,在美玲前輩的幫助下,我的架子鼓水平也一點點地提高了,練習也變得有趣了起來。
被他這麼一問,我緩緩搖頭。
「嗯……我懂的」
壯亮嘶吼着。
可是,爲什麼呢。
「哈哈……這樣啊」
「嗯。畢竟你一直都在傾聽着前輩的聲音呢」
他顫抖着,將那些無處宣泄的感情盡數傾泄而出。
「我在想讀書少年淺田爲啥突然間這麼熱衷於架子鼓了呢?」
「誒……那你是去幹嘛的」
壯亮已經不再對我說“去說服前輩”了。也許今後,他也不會再說了。
「其實,其實……我對她……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前輩她彈貝斯的時候,是那麼的開心,樂聲也是那麼的激昂……感情在聲音中滿溢而出。光是聽她的live,我就有種在跟她對話一般的感覺」
「打鼓」
「嗯,我會的」
我故意地環顧了車庫一圈。
我撫摸着壯亮的後背,跟他不停地說着話。
「可是,如果我架子鼓打得太菜的話,會掃大家的興吧」
「希望她親口向我訴說,如果喜歡音樂的話,那就繼續去做音樂吧!如果已經不想再做的話,那就親口向我承認吧」
壯亮不停地點着頭,然後表情有些釋然地笑了。
※
聽到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道,壯亮“這算什麼啊”地懟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話讓壯亮愣住了。
「只要你的這份心意不是假的,那就可以了。至於在接受了你的這份心意之後,名越前輩會作何反應……就是她自己決定的事情了」
「你是被安藤強行拖下水的吧?那就沒有必要練得這麼拼命吧」
不堪入目的演出對一支樂隊而言難道不是一種恥辱嗎?
「那你……也會嘗試去說服她嗎?」
「嗯,我確實很正經」
「嘛,畢竟雨下得這麼大呢」
「只是一句“我不幹”……我怎麼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啊!!」
確實,在一開始,加入這支樂隊是因爲壯亮那突然且強行的邀請。
聽到我的回答,前輩挑了一下眉毛。
壯亮這麼說着,很是羞恥地摸着紅彤彤的鼻頭,然後笨拙地笑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們相互點頭示意,然後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你這笨蛋還真是正經啊」
就像跟他說的那樣……我也不再打算去說服前輩。
「是的」
「這種事情跟你有關係嗎?」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前輩有些沉默地凝望着我。
壯亮嘶吼着,然後,不停地哭泣着。
沒事的,這場大雨會洗刷掉一切你不想向他人訴說的話語。
「抱歉……在你面前丟人了」
旋即,她露出了笑容,笑容中還潛藏着一絲寂寞。
「是對是錯,已經不重要了」
「嗚……嗚嗚……!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不。我不會去說服她的」
「可是……放棄了音樂之後的前輩……再也沒有向我訴說過一字一句!就像是跟語言不通的人講話一樣……我的話從她空空如也的身體中穿行而過……!」
可是……如果我不主動去向她搭話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會被畫上句號,唯獨這一點,我是心知肚明的。
※
這時,一陣強風吹來,直接把壯亮的傘給吹反了過來。我慌慌張張地抓住傘邊把它給按下來。
我會將我所擁有的一切話語,都向着前輩訴說。至於她是否會予以我回應,並不重要。
「哦,回來啦」
前輩的表情裏難辨箇中感情色彩,她默默地聽着我的話。
「因爲我是樂隊裏最外行的那個……所以必須要練習得最刻苦纔行」
看到我發問,前輩露出了苦笑。
雖說水平有所提高,但我還是打得很爛。我沒有自信能把架子鼓打得很好,只是爲了能打得更好一點,而拼命地在練習……如果我不能演奏出自己想象中的那種水平,那也確實會很痛苦。
壯亮顫抖着,我能看見,從他臉龐上滑落的並非是雨水。
「……這樣啊」
壯亮低垂着頭,心中的苦痛宛若從口中傾瀉而出一般,他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美玲呢?」
壯亮先是一愣,然後笑噴了出來。
「是呢」
當我如此深入地去思考之後……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壯亮和美玲前輩。以及還沒有一起排練過的藍衣跟薰。
「傳達個屁啊!」
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內心一般,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我好想回到過去啊……我好想再聽一次她的貝斯。我好想知曉她的心意……!就算心意並不相通也好,我也還是好想……和她說說話啊……」
我回答了這個自己心裏有數的問題。
「我好害怕,好悲傷……好寂寞啊!」
「你這人啊,怎麼說呢,還挺耀眼的……」
「……因爲,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新的“話語”」
「也回去了」
「嗯……」
「那你加油哦,一定要讓咱們的樂隊成功纔行」
「嗯……」
沒事的,因爲只有我能聽到。
到達名越前輩家裏之後,車庫門是開着的,前輩坐在吧檯椅上,向我輕輕地揮手。
我放下了東西,從包裏拿出了鼓棒。
前輩嬉笑着這麼說道。
我輕輕一笑。
「……你是要去前輩那裏嗎?」
「……怎麼了嗎?」
「沒事的。知道了原來你這種人也會流眼淚,我反而安心了一點」
「我和壯亮還有薰……其實只是因爲“同班同學”這樣的理由,非常偶然地成爲了朋友。我們其實有着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可只是因爲共處一室……也能變得非常的開心。不過……」
但是……在傾聽了壯亮那發自肺腑的嘶吼之後……果然,我也很想要知曉前輩的真心。
「沒有幹勁卻還被強行拉了進來。在這種情況下也還想着要去提高完成度,我倒是覺得你也有點太正經過頭了」
直到壯亮止住眼淚爲止……我都一直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嗯……」
「可是,我還沒有聽到名越前輩的心意」
「還真是正經呢」
直到壯亮將所有的話都說完爲止,我都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名越前輩這麼說完,眯起了銳利的眼睛,這樣望着我。
「感受豐富……能找得到如何描述自己內心世界的話語……我還蠻羨慕你的呢」
她從吧檯椅上站起身來,朝着我緩緩靠近。
「我說啊……能不能死心呢?」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的吧。能不能讓安藤別再那麼煩人地求我去彈貝斯了?」
面對前輩的這番話,我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爲什麼?」
「因爲這是壯亮的真心。我沒法去阻止他」
「我都說了我很煩了」
「那也愛莫能助」
「你以前不是說過“我的部員有困難,我就會去幫”嗎?現在我就有困難哦(注:二卷中有提到,名越李咲是讀書部的幽靈成員)」
名越前輩又露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難辨箇中真意的微笑。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搖頭。
「我做不到……因爲我太過清楚壯亮的心意了」
名越前輩的表情頓時有些膽怯。
「既然你說你現在有困難,那我反而想問問,名越前輩你現在是有什麼樣的困難呢」
我見縫插針地這麼問道之後,只見前輩露出了苦笑。
「別跟我扯這些麻煩事」
「請把你的真實想法……傳達給他吧。拜託了」
即便傷口已經癒合,可依舊泛着紅色。而且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最近才留下來的鮮活傷痕,其餘的皮膚也因爲內部出血而變成了紫色,傷痕附近的肌膚更是成了一種很難說是黃色或是綠色的顏色。
前輩向我低下了頭。
前輩的話裏帶着明顯的惡意,她就是打算要來傷害我才這麼說的。爲了忍耐住前輩的惡語相向,我咬緊了牙關。
「不會的……」
「……這不就說明,在壯亮心裏,前輩你……和你的“聲音”,就是有着如此深厚的分量嗎?」
「那傢伙不是還有足球嗎!!」
我也不知道前輩爲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請你好好地……給壯亮一個回答。他……很想知道前輩你是否還依然熱愛着音樂。一句簡簡單單的“我不幹”,是不足以回應他的」
「別管我……你閉嘴看着就是」
「不是的……!」
她的表情中寫滿了痛苦,隨後一顆一顆地開始解開自己襯衫的紐扣。
她的話裏,真的潛藏着不知如何回答纔好的困惑。
「把真心話都給說出來是很累人的你知道嗎?這種自討苦喫的事情,我有什麼理由爲了你跟安藤去做嗎?我看你啊,是覺得只要相互之間把真心給傾訴出來,只要把話聊開了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給解決。你滿腦子裏都是這種“童話故事”嗎」
然後,她用力地咬緊了牙關,快步從我的身旁穿過。
名越前輩這麼說完,像是爲了要將自己微微滲透出來的那些悲傷感情給搪塞過去一般,笑了。
「這樣的人……」
「給你看了這麼噁心的東西」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低吟。
被前輩如此威脅之後,我語塞了。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到前輩表情中的溫度一下子降到了冰點。胃部隱隱發冷,我有些恐懼。
「如果你說你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
然後……緩緩地向我轉過身來。
「那麼,音樂如何呢」
我感覺自己口乾舌燥,只能強行地傾吐出話語。
「……既然你對壯亮的行動感到困惑,那就請前輩你自己去說服壯亮」
「所以……我都說過好多次了啊」
「……很……恐怖啊……!」
我在前輩面前重新擺好了姿勢。
前輩這麼說着,臉上開始染上了悲傷的神情。目睹這一直被隱藏起來的感情的一角,我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這傢伙還真是樂觀啊」
前輩愣住了。
名越前輩表情凝重地解開了繃帶。
「噁心什麼的……」
「……不好意思啊」
我低下頭去懇求之後,我能聽到名越前輩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前輩言辭激烈地逼迫着我。
人體的肌膚傷痕累累的這一視覺信息,給予了我非常純粹的恐怖。
……可是,就算被她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前,前輩……你在幹什麼……?」
看到她襯衫底下還穿着黑色的內衣,我稍微放心了一點。
雖然我知道前輩有自殘的癖好,但是直接地看到傷痕之後,果然還是有一種心臟被抓住的緊張感。
「只要自己敞開了心扉,那麼有朝一日對方也會向着自己敞開心扉。可能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些“如此溫柔的人”吧。不過啊,我可不一樣。我可不會在你身上浪費時間,相互傾訴真心什麼的,沒有任何價值」
身後的名越前輩嘶吼着。
「……」
可是……對我而言,這種事情是不必多想的。
「謝謝你借車庫跟架子鼓給我練習」
「看到了嗎……我就是這樣的人哦」
「那傢伙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學校生活充實得不得了……其他能做的事情也是數不勝數…………爲什麼一定要執着於我啊……」
說完該說的話,我抬起頭來,拿起了自己的包。
我顫抖着,總算是說出了口。
然後……她輕輕地用右手遮住了左手手腕的傷痕。
我的話讓前輩幾分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驚訝地回頭過去望着她。
「我……我想要去珍視壯亮心中的感情。我不想把這份感情跟練習架子鼓給擺到天平的兩端去比較」
「本來……就是承蒙你的好意才能來你這裏練習的,僅此而已,如果前輩你不歡迎我的話,那我以後也不來叨擾了」
「不是,那……那你練習要怎麼辦」
「車到山前……」
我打斷了前輩的話,這樣說道。
「求你了,能不能去跟壯亮說一聲“你死心吧”呢?」
「無論多少次,都應該要繼續說,直到壯亮能接受你爲此感到困惑的理由爲止」
「前輩……!」
「前輩……?」
前輩向我投來了像是要將我射穿一般的視線。
我的話讓前輩大大地睜開了眼睛。
「說嘛,用你那“率直的話語”」
「都讓你懂完了啊。音樂什麼的……和話語是完全一樣的。總有一天你也會發現的,那全都是虛僞之物罷了」
雖然很想把視線挪開,可怎麼樣都做不到。
我能明晰地看出來,她並不想將音樂從我身上剝奪,並且爲此而再三猶豫。
「我就是這種,像個笨蛋一樣傷害着自己,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沒法感覺自己還真切地活在這世上的,垃圾一樣的人哦」
前輩滔滔不絕地這麼說着。
這些傷痕看起來是那麼的疼痛。
「也沒必要這麼說吧——」
前輩眯起了眼睛,凝視着我。
前輩有些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但是你跟薰在屋頂上還聊過音樂。你聽到我的架子鼓聲之後,身體也會隨之而搖擺!前輩你雖然已經放棄了貝斯,但是你從來未曾離開過音樂」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密密麻麻的割傷。
「如果你認爲這是麻煩事的話,那我是不會去阻止壯亮的。在我看來……名越前輩你只是不願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表露給任何人,所以纔會那樣地去疏遠壯亮的」
聽到我的這句話,前輩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來。
「所以,我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
不容我多說,前輩開始慢慢地解開了襯衫的紐扣。
「真心話什麼的……終有一日,也會化作泡影」
「啊……你這人真的好煩啊!」
「如果你不勸安藤死心的話,那這裏就不歡迎你了!」
然而……隨着她解開所有的紐扣,把襯衫給脫掉之後,我看見了她那被繃帶層層包裹起來的左手手腕。
果然,那也只是她的壞心眼而已。
向前輩的一番厚意道了謝之後,我轉身正欲離開。
「你心中的話語,不就是音樂嗎?」
前輩不耐煩地喊了一聲,惡狠狠地盯着我。
她粗魯地把車庫的卷閘門給拉了下來。
前輩默默地扯下用於固定的膠帶,解開了繃帶。
「很噁心的吧?你老實說嘛」
「前輩你心裏應該也是清楚的。就算被再三拒絕也好,壯亮他也還是很想聽到你的音樂。他正是以如此熱烈的思緒,來向你尋求對話與碰撞的」
明明是自己來威脅我的,可是前輩自己卻動搖了起來。這麼看來,前輩剛纔的那番言辭,大概也只是想讓我打退堂鼓罷了。
前輩左邊手臂的內側,密密麻麻的都是割傷。
「車到山前必有路」
身體都在顫抖。
我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名越前輩在發自內心地感到困惑。
「很噁心對吧?」
聽到我的回答之後,前輩的眼神裏再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只是打發時間而已,可不是什麼聽到入神之類的」
我話音剛落,前輩的眼神雖然有些動搖,但她馬上就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
「可是……」
「不是,我……」
「嚇到你了吧」
「…………嗯」
看到我點頭,前輩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讓我背過身去。
我按照她所說的,老老實實地轉過了身。
身後傳來了前輩坐在沙發上的聲音,以及重新把繃帶包紮好的聲音。
「看到了這麼噁心的東西,大概你就不會再想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也終於是知道了前輩究竟是在盤算些什麼。
「……你在壯亮面前,也這麼做過嗎?」
被我這麼一問,前輩倒是很爽快地點了點頭。
「何止啊……我還在他面前割過腕哦」
這句話讓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爲什麼。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
面對我顫抖着發出的怒吼,前輩回答的口吻卻很是安穩。
「不這麼幹的話,那傢伙不會死心的」
聽到她這句話……我才終於明白,原來前輩跟壯亮之間的爭執,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前輩纏着繃帶……靜靜地開始說起了幾個月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