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雨勢大得驚人，哪怕撐着傘，膝蓋以下也早已溼成一片。

鞋子裏面的水讓襪子也變得黏糊糊的，很是噁心。

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出那種令人不悅的水聲，我走得甚是艱難。可是與此同時，身旁的藍衣卻和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心情一片大好。

「啊，好大的雨呀。要是沒拿東西的話就能淋個痛快了」

藍衣透過塑料傘抬頭仰望着天空，一臉舒暢地說着這樣的話。

「這可不興淋。會感冒的」

「回家了馬上洗澡就沒事了」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特地去淋雨吧」

藍衣絲毫沒有在意我的苦笑，依舊笑靨如花。

「這麼大的雨可不多見的呀！有種天公震怒的感覺！我可興奮了。要是在這種雨裏面淋個痛快的話沒準能覺醒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哦？」

「你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雖然後半句純屬扯淡，但藍衣是真的很想淋雨這件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從初中那會開始，藍衣就絲毫不介意被雨淋溼。

但是，揹着書包跑去淋雨的話，裏面的書本和筆記之類的就會慘不忍睹了。

藍衣也不是那種做事不顧後果的人，所以她嘴上雖然說着很想淋雨，但也還是好好地撐着傘。

「大腿涼颼颼的也很舒服」

聽她這麼一說，我的視線就自然地垂到了她的腿上。

雨水每每打在地面上的時候，都會毫不留情地把水滴濺在她的大腿和小腿肚上，我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連忙別過臉去。

「裙子就是這點好啊。褲子要是淋溼了的話要弄乾可太麻煩了，但穿裙子的話只要擦一下腿就完事了」

「可是你裙子也溼了啊」

「要是把走廊弄溼了你就自己擦乾淨！」

母親嘆了口氣，像是默許般地點了點頭。

我又深深地嘆了口氣，動作僵硬地擦拭着自己的褲子和腿。

聽到藍衣一臉單純地說着這樣的話，我不由得噴了出來，看了她一眼。

看到我一副微妙的表情欲言又止，藍衣領悟般地“啊”了一聲。

沒準她的這種地方，纔是最讓我心跳加速的。

聽到我的坦白，藍衣一下子笑了起來。

母親看我的眼神裏瞬間帶上了鄙夷。

我們走到了商店街的正中央。再往前一點就是我和藍衣分道揚鑣的地方了。

「沒事的！我沒有把腳上的污垢弄進去的……」

大雨滂沱的日子裏，人的心情總是會變得憂鬱。

她的這種感想是先於恐懼一步的。我由衷地佩服。

「我制止了，真的制止了……」

就算窗戶已經關上了，在房間裏也還是能聽到雨滴打在屋頂和地面上的聲音。

「那泡澡水呢？」

「啊？」

「誒——？啊，還真是。難不成內褲也溼了……？」

藍衣在大雨中歡騰着。

要是讓一個淋成落湯雞的人等這麼久，那好像也沒必要帶回家裏來了。

「……好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嗯？是洗過了」

我和藍衣都嚇了一跳。

「還真有閒情雅緻啊」

還沒等我做出反應，藍衣就把自己的書包遞了過來。

「啊，沒準他們是在比誰能嚇到更多的凡人呢！」

藍衣在雨中伸開雙手，感受着大雨的洗禮。她的頭髮頓時吸滿了雨水，變得溼漉漉的。

真的是，天真無邪到了極致。

「啊……真是的……就是不讓人省心……」

「也不是，怎麼想都應該是你先……」

藍衣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真的會感冒的啊！」

「確實……」

……我不由分說地想起了薰。

我爲了表示自己的愧疚，不停地低頭道歉。

落雷就炸落在我們不遠處。

到頭來，淋成落湯雞的藍衣非但沒有回家，還跑到我家來了。

我坐在牀上，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雨，思緒萬千。

我的心臟激烈地跳動着，至於這是因爲雷聲還是因爲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你別在男生面前說這種話啊」

雨勢比起剛纔有增無減。

「誒？就那樣放着唄……結弦你不是還要泡嗎？」

母親雙手叉腰，長吁短嘆。

她現在身在何方，在做些什麼呢。

「如果他們真的在比誰能嚇到更多的凡人，那可氣死個人了！所以要是看到我這麼開心的話，沒準天公也會大喫一驚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怕了你了，熱水已經放好了。來，毛巾拿好。藍衣你也是的，可不能在男人面前淋成這個樣子的啊」

「我還是希望神仙打架就別禍及凡人了」

「啊，好的！嗯，那我也去洗澡了」

※

脫下溼了的制服掛在衣架上，換上睡衣。我走到窗邊，注視着窗外。

溼氣會堵在喉頭，呼吸會變得不順暢，就連大腦，都會覺得有些沉重。

「哇——！果然好舒服！！」

「嗯？什麼？」

「天公是因爲什麼事情在生氣呢。會不會是神仙們在打架呢」

「所以……我就把她給帶回來了……」

「結弦，我洗好了」

如果真的有天公的話，沒準還真會被藍衣這樣的人嚇到。

「天公果然是在發怒呢——！！」

藍衣笑得更燦爛了，而我卻只能無奈地擠出一絲苦笑。

我思緒飄散之時，天空閃過一道慘白。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是，你也別說什麼內褲之類的啊！」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了。一頭溼發的藍衣走進了房間。

「啊！藍衣……你幹嘛啊！？」

看到我又是擺手又是搖頭的，母親哼了一聲，把藍衣帶進了浴室裏。

藍衣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在我因爲她的舉動而困惑不已的時候，藍衣動作流利地把傘給收了起來。

「不是，這什麼意思？」

我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我別過臉去，嘆了口氣。

我苦笑着從牀上下來。

「啊，嗯，嘛……那個，嗯……（注：日本家庭共用一缸泡澡水是常態，這裏結弦是在害羞）」

「所以說真的沒有什麼天公啊！」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但是由於下雨，溫度也不見得會有多高。要是讓她淋成那個樣子還走這麼長的路，搞不好還真的會感冒。

隨即，把藍衣推進去之後，母親馬上就回來了。

不一會兒，不僅僅是頭髮，她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透過薄薄的襯衫，她的內衣線條也清晰可見。

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我突然間想到了一件事。

「哈——，她還真是有夠離譜的。嘛，沒準結弦你就好這口吧」

不過這也有距離上的原因，在那個分叉點，藍衣要走差不多二十分鐘才能到家。

隨後，“轟隆”一聲地，雷聲炸裂在我的耳邊。

「對了結弦，這個你拿着」

「天公的雨……」

她的肌膚微微泛着紅暈，莫名的誘人。

一種像是小腹被打了一拳的振動感傳遍全身。

「爲什麼？因爲會讓你很興奮？」

「謝謝阿姨！不過，結弦他說看到我淋溼會很興奮哦？」

我嘟噥了一句，走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我說完之後，也跟着嘆起了氣。

「……你洗過澡了對吧？」

「沒事的！比起感冒，還是沐浴在天公的大雨底下比較舒服！不然就太可惜了！」

「我很害臊的啊……」

母親眯起了眼睛，來回打量着我和淋成落湯雞的藍衣。

「這也是一種選擇！能讓結弦你心跳加速我也很開心的哦？」

我大聲地呼喊着，但藍衣依舊樂不可支。

話畢，母親慢悠悠地走回到了客廳裏。

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居然還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意，我反而更加害臊了。

「結弦你也去暖和一下吧。啊，話說我先洗了不好意思啊」

如果，她依然在家裏找不到棲身之處的話，那麼在這滂沱大雨中，她到底會待在哪呢。

「誒？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母親無視了我的問題，隨手扔了一條毛巾給我。

「你倒是制止她一下」

但是，看到在如此傾盆大雨中依舊歡騰的藍衣，不知爲何，那種憂鬱的心情也有些好轉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擔心那個」

「……那」

藍衣臉上是一副想要捉弄我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

「……我用花灑沖澡好了」

我紅着臉連忙逃出了房間，身後則傳來了藍衣的笑聲。

對這種地方悟性也這麼強的藍衣，對我來說實在是不可小覷的強敵。

※

用花灑簡單地衝過澡之後，身子還是冷得受不了，最後我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腦，在浴缸裏泡了大概一分鐘。回到房間裏，藍衣正躺在我的牀上。

她的臉朝着窗戶，胸腔很有規律地一上一下起伏着。

我心想着她是不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當我來到她身邊時，藍衣突然間翻了個身，用手纏住了我。我的心臟都差點被她嚇得跳出來。

「抓住你了」

「……你嚇死我了」

「我就是想着要嚇你的」

藍衣在離我非常近的距離嬉笑着，她的氣息讓我的臉一陣發癢。

藍衣鬆開手之後，慢慢地挪到了靠近窗戶的一邊。

然後，她拍了拍還空着的另半邊牀。

「結弦你也睡嘛」

「……可別又像剛纔那樣撲過來啊」

「爲什麼？因爲你會很興奮嗎？」

「結弦，你過來一點」

「誒。我知道了」

「……果然，是呢」

「不用了！馬上就送她回去！藍衣你也趕快起來，該走了」

「可能是神仙們還沒分出個高下來吧」

「小薰她一定是通過不讓任何人踏足自己的內心世界從而來保護自己的。但是沒有人能踏足自己的內心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很痛苦了」

「嗯？」

她的話讓我很是疑惑。

我屏住了呼吸。

「不是你想的那樣啊，我真的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藍衣說完之後，失落地嘆了口氣。

「對」

所以，藍衣纔會這樣拜託我的。

「其實，我剛纔在樓梯口和小薰稍微聊了一下」

我動作迅速地從牀上爬了起來，三步兩步地衝到走廊外面去。

藍衣輕輕地搖着頭，她注視着我。

藍衣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

真的，放過我吧。

「小薰她真的很細膩。她用我們的事情，掩蓋着自己的煩惱」

「結弦？」

「所以……結弦，你幫幫她吧」

我視之爲日常的那些光景，對藍衣來說，以及對薰來說，一定都是無可比擬的珍貴日常。

我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去，母親看我們的表情突然間僵硬了起來。

「啊哈哈。我好像做了件壞事呢」

「嗯，真的」

「雖然我對小薰的狀況一無所知……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沒辦法獨自承受的問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薰那種歇斯底里硬撐着的表情」

「哎呀，那還真是對不住了，你娘我一直都這樣」

「至於啊！話說你要是這麼關心的話進來之前倒是先敲個門啊！！」

「然後她說“我沒有做任何會讓他擔心的事情，比起這個，你轉告他，還是多關心一下你吧”」

就連我自己，也不過是在給她徒增煩悶而已。這一點我心裏還是有數的。

終於，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藍衣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依舊大雨如注。

「你是不是在擔心小薰？」

藍衣又拍了拍牀。

去試試看的。

隨後，她突然間向我湊了過來。

話還沒說出口，房門“咔嚓”一聲被打開了。

但與此同時，既然藍衣這麼說了，那就說明她心裏面確實是這麼想的。因爲藍衣是不會說違心話的。

我感覺自己脣乾舌燥。

藍衣突然間翻了個身轉向了我。距離又被拉近到了氣息可以相互交融的地步。

突然間冒出了薰的名字，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結弦你有着能打動人心的力量」

藍衣深情地注視着我，我從她的眼中讀不出半分虛僞。

「你過來就是了」

「嗯，只有結弦你能幫她了。我是不行的。我人蠢，也不懂得怎麼說話，肯定只會給小薰徒增煩悶」

「我告訴她說“結弦在擔心你”。然後……」

「不過真的就是聊了一下下而已」

藍衣看到我的這番反應，垂下了視線。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拯救過藍衣。倒不如說，我總是因爲有藍衣在，才能領悟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打動人心的……力量……？」

「我也是……一樣的啊」

雖然我很想說“能不能放過我……”，但是藍衣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我的玩笑話也被堵在了喉嚨頭。

藍衣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藍衣的笑容中沒有一絲反省的神色。

「聊重要的事情也不至於貼得這麼近吧？？」

藍衣語調平穩地說着。

她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

活動室裏兩人歡快地聊着天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們是在聊很重要的事情！」

藍衣有些顧慮地看着我，說道。

藍衣雙手捧住了我的臉。然後，像是要將其包裹住一般，貼了上去。

她的聲音裏有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韻味。我也緩緩地點了點頭。

聽到我這麼說，藍衣高興地笑着。

「結弦你能做到的。也只有結弦你能做到了」

「你們不是正打算親嘴嗎？」

對我來說，薰確實是只能這樣去表述的人。我很想解決她的煩惱，和她一如既往地攜手同行。

藍衣像是想起了什麼揮之不去的光景，眯起了眼睛。

「……我嗎？」

母親有些驚訝地看着我。然後，爲了不讓藍衣聽到，她壓低了聲音。

「我」

不能失去的朋友。

每當她翻身頭髮隨之晃動時，就有一股濃郁的洗髮水的味道闖進我的鼻腔裏，讓我心跳不已。明明她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洗髮水，但爲什麼這股味道從自己喜歡的女生身上散發出來，就會變得截然不同呢。

「你們說了什麼？」

但是，我還以爲，只有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我待會開車送藍衣回家，你倆做好準……」

我和藍衣靜靜地躺在牀上，眺望着窗外。

「雨一直在下呢」

「嗯，我也是被此所拯救的」

驀然回首，在藍衣心裏，薰也早已成爲了“不能失去的朋友”。

雖然完全不清楚她有什麼打算，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湊了過去。

「你還真是有賊心沒賊膽啊」

這麼說來。薰非常明顯地想和我保持距離，就是在我和藍衣重歸於好後的幾個星期。

然後，爲了讓藍衣有空間換衣服，我關上了房門。

被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所俘獲，我也沒法別過臉去了。

「沒準是因爲有個在雨裏歡騰的人吧？」

藍衣的視線再次投向了窗外。我想，此刻她眼中，一定也是薰吧。

「你去幫幫她吧。幫幫我和你不能失去的朋友」

「是啊。鬧騰完了就跑到別人家裏霸佔着浴室。神仙也受不了啊」

「啊………………要不還是過兩個小時再送她回去吧」

「我會盡我所能……去……」

我嘆了口氣，躺在了藍衣身旁。

「……真的嗎」

「誒，幹嘛」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