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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9344 字

初三的時候,我失去了自己的音樂。

喜歡得不得了的音樂家們突然人間蒸發……我有一種被全世界所背叛了的感覺,我所憧憬的“聲音”與奏響那些天籟之音的人們的“話語”,全都化作了泡影。

在那之後……我便努力地去嘗試做一些與音樂無關的事情。

雖然全都沒能堅持多久……但是,在那些事情當中,有一樣叫做“足球部的經理”。可以說這是我堅持得最久的一樣了。

看着那些享受在體育運動中,爲了在大會上勝出而每日揮灑着汗水的男生們,其實也還蠻有意思的,我成功地打發了不少百無聊賴的時間。而面對部員們拜託我去做的事情,我也沒有太過的抗拒。

雖然被部員們告白過不止一次兩次了……但是那全部,都被我用“不是很懂戀愛什麼的”給搪塞了過去。雖然這番說辭只是爲了圖個方便,但是我不懂戀愛感情爲何物也確實是真話。愛情也好戀愛也罷,我未曾將視線置於它們上面,因爲在這之前的人生,我都盡數獻給了音樂。

以這副模樣,我那“對誰都不會太過依從,但是對誰都平等相待的溫柔經理”的位置順風順水地維持了一年。

不知爲何,我好像找到了“好好生活”的感覺。雖然失去了重要的人們和音樂,構成我本人的一切都早已空空如也,但不知爲何,我還是找到了生活的感覺。適度地保持着與他人的來往,同時不讓任何人深入自己的內心,在臉上掛着淡漠的微笑。

在這種想法下,我升上了高二。足球部也迎來了高一的新生……在新生裏面,有一個叫安藤壯亮的男生。

雖然我連他跟我考進了同一間高中這種事情都未曾知曉,但是在深感震驚的同時也感覺有些麻煩。

他知道我以前玩過樂隊。

美玲爲了回收在live house開收費演唱會的必要費用,便從live house那裏要來了不少門票。因爲如果沒有足夠的客人進場,空餘出來的一半票額就需要由樂隊成員來啃掉,所以爲了填補這部分空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美玲就把她的後輩安藤給帶了過來。

那傢伙看起來不過是被自己的前輩強行拽過來湊人數的,對live明明沒什麼太大的興趣卻也裝出一副很來勁的模樣……這樣的他,不知爲何卻對於我的貝斯着迷得不得了,這着實有些意外。live結束之後,安藤就跑到我這裏來,兩眼放光地說着“請你給我籤個名吧!”。我不過是出於興趣才玩的樂隊,所以當然不可能設計什麼簽名之類的鬼東西,於是便拒絕了他……不過從那之後,我們每次開live,他都一定會來捧場,然後重複問我要簽名再被我拒絕的對話。

至少,在那個時候。我還覺得安藤是個可愛的小男生。在加上他說他喜歡我的音樂,那我自然沒有討厭他的理由。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然不知道要如何去跟這個知曉自己過去的人打交道。因此,對於偶然地在同一個社團裏重逢這件事情,我很是緊張。

剛開始,安藤貌似也跟我一樣,不知道怎樣和我相處纔好而有些困惑。不過在社團活動中共同度過了些許時日之後,我知道,他已經逐漸習慣了“如今的我”。

不僅如此,意外的是,他從未向我提起過有關貝斯的事情。

老實說,真的很感謝他。關於音樂,事到如今,我早已沒有了任何想要訴說的東西,而關於過去,更是些不願提起的事情。

因此,對於安藤沒有就如今的我與過去的我之間的差異而說三道四這件事情,我感到了無比的安心,既然如此,我也沒有要躲着他的理由了。於是,我一視同仁地和他來往。

只是……在有些時候,他向我投來的視線裏會帶着某些“深意”……唯獨這一點讓我比較在意。每每被他以這樣的視線所注視時,我都一定會別過臉去。而每當我這樣做的時候,他也不會向我說些什麼……只是有些寂寞地繼續練習足球。

安藤的眼睛裏大概寫滿了驚恐吧。他的表情一臉茫然,只是愕然無比地望着我。

雖然他一開始的表情有些尷尬,但馬上就換了副模樣,繼續着訓練。

可是……話雖如此,看到她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手腕,我也不能不負責任地去說什麼“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那你就繼續自殘下去吧”。對於前輩的自殘行爲,由始至終,我都沒有任何的立場可以插足其中……自然也沒有任何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某天,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把安藤給叫了出去……然後把我自殘的傷痕展示給他看。

「…………」

「我光是回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就會煩躁得不得了。而一旦煩躁,我就會像這樣地去割腕,通過疼痛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其實我自殘並非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只是爲了打發時間而已……只是爲了,確認自己的心尚未麻木,而在自己的身體上刻上傷痕。看到血滴從手腕中滴落,我才終於能獲得自己尚未死去的實感,對此而感到安心的同時也多少有些興奮。

「你聽我說」

每每爲了追求正確而去遣詞造句時,我便感覺距離本質越來越遠。

我語氣冷漠地這麼說着。雖然上面的話是假的……但我還是煞有其事地說得很是平常。

走了兩步回過頭去望了一眼,只見安藤還是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你這才高一呢,有什麼好着急的啊」

「爲什麼放棄了音樂呢」

前輩說着嘆了口氣。

「所以啊,能不能別再跟我提貝斯的事情了?真的很煩啊」

不知爲何……我突然間想起了當時那個沉迷於音樂中而拼命地彈奏着貝斯的自己。

「什麼感覺都沒有哦。只是爲了確認自己尚未死去罷了」

我連逃跑的地方都沒有,於是,安藤總算是問出了口。

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真的是搞砸了。

安藤一如既往的那“別有深意”的視線……正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我可沒有露出過那樣的表情。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樣子在我面前說三道四的。我已經焦躁了起來。

某天,爲了補充運動飲料的衝粉而回到活動室裏的時候……我目擊到了安藤偷偷鍛鍊的現場。一推開門,我就看見他在做不被允許的深蹲動作。

「我本來以爲那次已經讓他喫過教訓了……沒想到現在還是不死心呢」

煩人的孽緣,只要切斷了就不會再有掛念。

而這單純是出於自我滿足才產生的傷痕,我卻以一種“我是因爲你纔會自殘”的感覺展示給了安藤看。

「你啊……你們啊……真的是煩死個人呢」

「……我穿好衣服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我說到這份上……安藤也終於是停下來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了這樣的話。我甚至都舉出了具體的例子……想着一定要讓他停下來。現在回過頭來想想,我幹嘛要這麼拼命呢,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爲了說服你,纔拿出過去來舉例子而已。

前輩微笑着這麼說道。

我像是逃跑般地抓起裝有運動飲料粉的袋子,離開了活動室。

「我知道你想要精湛自己的球技,但現在康復身體纔是最重要的,不然的話只會因小失大」

在我上到高中之後,我總是保持着自己臉上的微笑……可唯獨那個時候,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前輩,你已經不再彈貝斯了嗎?」

「說起貝斯時的前輩,果然是一副無比溫柔的表情」

「你當時說過的吧?“如果這種感受真的能拯救你的話,那用美工刀割你也無所謂”那麼請問,現在你能拿美工刀來割我嗎?」

第二天一問,才知道他的右側小腿肌肉拉傷了。

比起其他的部員,安藤要更加地熱衷於足球,拼盡心思地去練習。

而這,也不過是太過單方面的毫無意義的話語。可除此之外,我想我心中也再無其他明晰的話語了。

到最後,前輩也還是沒有從她的口中說出爲何會放棄音樂的理由。讓壯亮沉迷於其中無法自拔一般的,甚至讓人覺得這就是她的話語的,演奏出那般天籟之音的她,究竟是受到了什麼樣的打擊纔會將一切都全然捨棄,至今依舊是個謎。

「可是,前輩你偶爾會露出一副寂寞的表情不是嗎」

「可就算不這麼做,前輩你不也確確實實地在活着嗎……」

我明明知道真正受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安藤,可不知爲何還是陷入了一種被害者一般的思考模式裏,以至於對自己都有些無語。

這麼說完,我就轉身離開了。

我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

展示過自己的傷痕讓安藤閉嘴之後,我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卻突然間感覺一切事情都變得麻煩了起來。

再也不會有人在我耳邊唸叨什麼“音樂”了。因爲僅僅如此,就會讓我的心亂作一團。好不容易纔封存起來的那些痛苦回憶,請你不要再自顧自地去觸碰了。因爲那些回憶……就算沒有人去觸碰也好,也會在日常生活中的不經意間時不時地捲土重來。

「如果現在肌肉的力量放鬆了的話,會跟不上那些一直在訓練的傢伙的」

我才終於發現,他向我投來了視線。

雖然一開始我會擺出虛僞的笑容來搪塞過去……可是時間一久,我也開始難掩心中的焦躁了。

一想到在做過那樣的事情之後,還要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平靜表情去和他接觸,我就煩躁得不得了。

這樣就行了。

什麼叫“還是繼續彈下去比較好”啊。你到底懂我些什麼啊。可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告訴安藤我爲何會放棄音樂的原因。我知道的,就算說出口,也不過是博得那廉價的同情,說到底,去觸碰那些我已經束之高閣的記憶本身就會給我的精神帶來嚴重的負擔。

聽完我的話,前輩微微一笑,然後伏下了雙眼。

雖然那天強行地中斷了對話……但是在那之後,安藤就會時不時對我說“你已經不再彈貝斯了嗎?”“我覺得前輩還是繼續彈下去會比較好”。

等到疼痛沒有那麼劇烈之後,他就瞞着顧問開始做深蹲之類的肌肉鍛鍊了。雖然這事就連醫生都囑咐過不允許。

直到厭煩安藤向我說話本身,其實也沒花多長的時間。

「名越前輩」

「前輩」

心中的煩躁逐漸化作了怒火……在迎來臨界點之後,轉瞬便冷卻到了冰點。

「我只能說……我不希望前輩你做這種事情,僅此而已」

如果安藤心裏真的只有我的“音樂”的話……那就用其他更爲強烈的東西去覆蓋掉就好了。

前輩的視線緩緩抬起,我們四目相對。

前輩說到這裏,揚起了一邊的嘴角,凝望着我。

第二天,我就把退部申請給交到了足球部的顧問手裏。

在那之後,安藤就暫時停止了訓練。對他而言,“社團活動”的範圍被侷限在了參觀以及一些不涉及傷處的肌肉鍛鍊。

可是……也許就是這種拼勁害了他,在某天的練習裏,安藤以一種極其奇怪的姿勢摔倒了,然後被送進了醫院。

那真是痛得不得了。但我還是勉強地維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就算安藤這傢伙因爲強行進行肌肉鍛鍊而導致傷勢惡化,也和我沒關係不是嗎。

可是……事到如今,什麼“動人心絃的演奏”也好,“追尋音樂的心”也好……那全都是水中花鏡中月罷了。

「你之前問過我對吧。“自殘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如果是過去……如果是我還愛着音樂的那個時候,知道自己的演奏給別人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當時的我一定會很高興吧。

「…………我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安藤也還是目中無人一般地繼續着練習,讓我多少有些煩躁。

高一的學生總是很容易忽略掉基礎練習,因爲他們並沒有好好地理解到其重要之處。可唯獨安藤會非常認真地去完成,而那些以比賽形式進行的練習,他會展現出如同正式比賽一般,魄力驚人的表現。

面對我的勸阻,安藤沒有理會,而是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繼續着鍛鍊。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前輩!」

可即便如此,安騰也還是每天都來參加社團活動,進行肌肉鍛鍊以及大聲地呼喊着,注視着其他人的訓練。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誠惶誠恐地轉過了身。正如前輩所言,她已經穿上了自己那件一如既往的長袖襯衫,袖子捲到七八分長。這一如既往的穿着打扮讓我有些安心。

「你的錯覺罷了。總之不準偷偷訓練了。下次再讓我發現我就告密給顧問了」

「可是沒有活着的實感,就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我不是想尋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實感而已,所以纔會時不時地去確認一下」

我揶揄般地這樣說道。

「我原本還以爲你會擺出一副自己是正義的夥伴的表情,然後說什麼“這種事情是不對的,你不應該這樣做”呢。你也不爲了要去說服別人而撒謊什麼的,只是將自己的真實想法給天真得不得了地硬塞過來」

我心中那冷漠的部分也露出了獠牙。

「在淺田你眼裏,又是如何呢?」

失去了音樂之後,倘若能夠支撐她站起來的,是那劃破皮膚時的傷痛,那我究竟要以什麼樣的立場去勸她放棄呢?

「……想要繼續把社團活動做下去,就得好好休息把傷養好纔行吧?你這樣搞有可能會害得自己更加長時間沒法訓練的哦」

「我還想再聽你彈貝斯」

在我放棄了音樂,從“某天”之後開始的自殘也因爲安藤時不時的騷擾而頻率大大增加。說到底,自殘本來就不是在自己心煩意亂的時候去幹的事情,那是爲了確認自己依舊活着的儀式一般,冷漠淡然地去做的,可是任憑心中的煩悶而草草了事之後,反而更添心中的虛無。

「然後呢……如果不參加社團的話會被老師說三道四的很煩嘛,所以我就加入了讀書部哦」

「沒有這回事的,我現在忙於當足球部的經理已經沒有其他精力了」

就在我對於安藤的服軟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不僅如此,對此依舊不滿足的我,當場掏出了美工刀,一如既往地、十分粗暴地傷害着自己。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想將自己的心情化爲言語。

然後……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種必須要阻止他的使命感。

名越前輩苦笑着這麼說道。

名越前輩又擺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淺薄微笑,向我訴說着她跟壯亮之間的那些事情。

「我還在彈貝斯的那個時候,每天都像着了魔一樣瘋狂地練習。結果一下子就給自己弄成腱鞘炎了。但我還是忍着痛不停地練……然後終於是被醫生警告說不能再練了。結果一個多月沒摸過貝斯。呀~當時真的菜了好多」

「如果你能再多撒點謊的話……我就能去否定你了。我就能去戳穿你們的謊言,然後逃之夭夭……你們這些人還真是有夠煩的呢」

前輩碎碎念一般地說完,沉默了。

我不禁想到……名越前輩你自己,不也挺煩人的嗎。

也許,事到如今,名越前輩也還是在自己的心意與他人面向自己的心意間搖擺不定。然後,對自己的這種搖擺,裝出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

如果對方強加所謂的“正確”,那麼她便指出對方意見中的矛盾,然後從爭論中逃跑。這世間並不存在絕對正確的價值觀,所以就算討論下去也不過是浪費時間。

可是壯亮不同。他時至今日也依舊堅信前輩手持貝斯的那些日子,是最爲輝煌的時候。而爲了挽回那一切,他不斷地傳達着自己的主張。就連前輩自己都知道,那些主張裏只有壯亮那真切的想法,沒有對錯之分。正因如此……前輩才無法擺脫掉壯亮,心中煩悶不已。

「前輩你說過“所有的話語終有一日都會化作泡影”對吧」

我打破了沉默。

「可是……前輩你自己的“聲音”,卻並非如此」

她挑了下眉,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一般,表情變得冷酷了起來。可是,見她遲遲不開口……我便說了下去。

「對壯亮而言,前輩你的聲音,一定是真實的。一定是永不褪色般的真實」

「怎麼可能會有東西是永不褪色的呢,當然,你可以產生這樣的錯覺就是了」

「即便如此,前輩你給壯亮留下的東西也是那麼的真實。而想要再聽一次那天籟之音的壯亮的心情,也絕非是虛僞」

「安藤的心可能是這樣,但是他所深信不疑的我的聲音,可不是真實的。我也不過是在追尋着謊言罷了。那聲音,也只是一個追尋謊言的女人所發出的,虛僞的聲音」

「謊言究竟是什麼呢。前輩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唸叨着這個。什麼重要的東西都未曾去觸及,而是不停地念叨着謊言謊言的。對前輩你而言,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呢?」

回過神來,我已經跟前輩爭論了起來。

「爲什麼就不能被前輩你的“聲音”所感動呢?爲什麼就不能去相信你的“聲音”呢?」

聽到我滔滔不絕地說着,前輩吊起了眉梢,說道。

「因爲我所演奏出來的那些“聲音”,全都是虛假的啊!而謊言會背叛、傷害相信它的人,讓曾經深信不疑的人感到絕望……所以……」

「所以……你就要對自己說謊嗎?爲什麼只對自己說謊呢?」

「……那這也就是說,其實你心裏,是有着想要重拾音樂的想法不是嗎?」

聽到我這麼說,前輩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

「以前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在用的」

「剛纔我說讓你去勸安藤死心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了。我知道你不想去這樣做了。可是……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確實沒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貝斯的想法」

面對她的這番話,我無言以對。

用力地敲擊着軍鼓,總覺得鼓聲聽起來有些尖銳。那錯位且嘈雜的聲音,明明就是出自我手,卻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就是因爲這個我才討厭的。被你那些赤裸裸的話語所逼迫着,不知爲何連我自己的真心話都被帶出來了。我真的怕了你了……」

「可是,在你這樣逐漸疏遠他人的同時,你自己不也在一點點地受傷嗎?隨着你不斷地欺騙自己、背叛自己,你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嗎?」

看起來對“音樂”這個詞已經哀默心死的前輩,唯獨在談論到那個人的時候,臉上卻掛着格外安穩的微笑。

「……我知道了。我以後都不會再對前輩你說些什麼了」

前輩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唸叨着“稍微有點累了呢……”,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

「那個架子鼓啊」

「對不起……我剛纔,一定說了些不識好歹的話」

「被某些東西所背叛、所傷害、所絕望。於是,你不想再讓任何人……再次品味到這種感覺是嗎?」

前輩的話語寂寥地迴盪在車庫中,消散在雨聲裏。

「前輩你……不過是在鑽牛角尖,賭氣覺得以後都不想再彈貝斯了而已」

她的表情中籠上了悲傷的陰翳。

我下定了決心,這樣說道。

「那個人啊,三天兩頭地就往我家跑……然後總是非常開心地在打那臺架子鼓」

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強行地去伸手去碰,那麼便永遠都無法握在手中。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希望自己心裏有想要去重新拾起音樂的想法”」

我的話讓前輩驚訝得眼睛都在劇烈地動搖。

她這麼說着,慢悠悠地走向了車庫的出口。

我聲音顫抖着這樣說道,前輩雙目微張,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像是在回味着當時一般,前輩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在那之後……直到手腕疼得受不了爲止,我都任由自己的感情宣泄,不停地打着架子鼓。

名越前輩的視線有些心虛地在車庫的地板上飄忽着。

「不是這樣的!」

再次理解到了這一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很是沮喪。

前輩坐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沉默不語的我。我雖然低着頭,卻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視線。

我只是淡淡地搖頭。

果然如此啊。

「你最害怕的……難道不是有人一直跟你說“繼續彈下去吧”,說得多了之後你自己就真的想要重新拿起貝斯了嗎?」

我有些緊張地朝她低下了頭。

看到我道歉,前輩緩緩搖頭。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前輩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她驚訝地半張着嘴,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前輩你其實並不討厭音樂的。只是……你很抗拒自己去演奏音樂而已。所以,你對壯亮的回答,也只能是“我不幹”,而不是“我不想幹”」

可即便在品味過那份絕望之後……前輩也從自己話語的零星角落中透漏出了自己依舊未曾厭惡音樂本身。明明並不厭惡音樂……可依舊非常頑固地抗拒自己去演奏樂器。

前輩這麼說着,自嘲般地笑了。

前輩開口了。

心中的無力感逐漸堆積……我有些氣餒地從包裏摸出了鼓棒。

「不過……溫柔也好,正確也罷……有些時候反而會顯得有些殘酷」

明明已經跟前輩脣槍舌劍過了這麼多,可到頭來,我卻覺得,她心中的一切,都可以用這一句話來概括。

「前輩」

前輩突然間開始談論起了過去,讓我很是驚訝。

「其實……你還那麼地熱愛着音樂不是嗎?」

難道……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兩人相互碰撞,直到其中一人屈服爲止嗎?

「嗯,謝了」

「不……不是的」

說到底……我所認識的前輩,只存在於她自己所講述的範圍中。那隻不過是在我自己所知的範圍內進行着思考,然後以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向着她傾訴話語罷了。

「也許真的就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可能只是不想被別人覺得自己還想重拾音樂吧」

「很重要的人……」

前輩一副投降般的模樣擺着手,從吧檯椅上下來了。

我很清楚,前輩並不想我去這麼做,而正是因爲如此,我才更加的恐懼。

「所以,看到你在這裏練習架子鼓,其實我是不覺得煩躁的。剛纔威脅你了挺對不起的,以後也可以繼續來這裏的」

前輩說完,有些寂寞地笑了。

我知道,壯亮希望名越前輩能再次拿起貝斯,他想要再次聽到前輩的音樂,聽到那蘊含在音樂中的話語。

就連我也知道,她那低聲輕吟般傾吐而出的話語,是她不加修飾的本心。

就現狀看來,兩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我不覺得存在一種能尊重到雙方意願的結論。

僅憑着她跟當時認識她的人的那些隻言片語,就去揣測她的內心實在是有點太難了,那種割裂般的感覺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

「聽到你在這裏這麼認真地打鼓之後……不知爲何,我想起了當時的那些事情,心情也多少有些懷念了起來」

我呆滯地凝視着前輩的背影消失在車庫門口。

「可就是因爲你讓我們用這裏來練習,纔會再次跟壯亮扯上關係的不是嗎。前輩你不是因爲這個而飽受困擾嗎?」

我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

「希望你們的樂隊演出能順利吧」

前輩坐在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她凝望着我的眼睛。

「我只是覺得比起在這裏喫灰,還是讓想用的人拿去用會比較好而已」

即便知道練下去也是惡性循環而已,我還是沒能停下敲鼓的手。

「我的“聲音”……早就已經隨風而逝了」

「無論如何……我都已經找不到彈貝斯的價值了。所以,就算安藤再怎麼懇求我,我也真的沒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貝斯的動力」

她曾經的演奏,牢牢地抓住了壯亮的心,哪怕是時至今日也未曾褪色。而她的演奏,比起她的話語,要更加雄辯地訴說着她的內心。前輩大概也非常地深愛着音樂。

「不要在這裏裝得自己很懂的樣子啊!你到底是哪裏懂我了?居然說這種話!」

「是因爲比起傷害自己,傷害別人會更加的恐怖對吧」

「……不是的」

過去曾經發生了一些事情,以至於她放棄了音樂。而那些事情,甚至能讓如此熱愛音樂的前輩都放下了手中的樂器,爲她帶來了莫大的絕望,美玲前輩是這麼說的。

「我不想去否認安藤心中那“難以忘卻的聲音”。只是……那說到底都已經是過去的東西了。我現在也已經彈不出過去那種聲音了。因爲……我已經不再相信音樂了」

身體有些在發抖的感覺。對於踏進前輩內心深處這件事情,果然非常的恐怖。

前輩的目光中飽含深情,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這和勝負無關」

前輩這麼說完,便邁着一如既往的休閒腳步,離開了車庫。

前輩嘶吼着。車庫的牆壁也在跟着顫抖。

插上架子鼓的電源,啓動控制檯……我開始了一如既往的基礎練習。

面對前輩如此率直的懇求……我也只能點頭認可。明明都已經卸下了一切的客套話,相互傳達了真實的想法,如果我也還是不領情的話,那麼我們如此漫長的脣槍舌劍也就沒有意義了。

前輩在最後透露出了自己曾經的重要之人。而那個人,當時就在這裏打這臺架子鼓。

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對於自己這一含糊不清的立場,我有些來氣。

心中煩悶時,節奏比以往都要凌亂。每當節拍器跟我的節奏產生偏差之時,我都會心煩意燥,敲鼓的手也變得粗魯了起來。

前輩的這句話是如此的簡潔……雖然對於箇中意義並無太多理解,可這句話還是格外沉重地迴響在我的心裏。

聽到我這麼說,前輩很是迷惑地嘆了口氣。然後,她說道。

聽到我又重複了一遍,前輩點了點頭。

「……跟淺田你辯論,還真是贏不過呢」

前輩不停地搖着頭。雖然像是想說些什麼,可她又只是半張着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正是因爲淺田你愛着那些話語……所以話語也同樣地會愛着你。你的話語總是那麼的誠懇、溫柔,並且給人一種正確的感覺」

可是,前輩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彈”貝斯了。雖然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想彈”……可是她“不再彈”貝斯的想法卻是如此的頑固。

「……不」

前輩微微地眯起了雙眼,像是回味着當時那悠久回憶一般,說道。

「嗯。她是我爸爸的戀人。不過對我來說,就像是姐姐一樣的人」

「因爲前輩你沒有排斥和疏遠我們。你也沒有阻止我來練習架子鼓。如果你真的已經厭惡了音樂,如果你真的再也不願回想起來的話,那麼你就不會把這個地方借給我們去練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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