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結束了社團活動。正準備要離開學校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傾盆大雨了。

夏天特有的，潮溼的大雨。

「啊，好大的雨」

小田島從書包裏取出一把小小的摺疊傘，看着我。

「一起撐？」

她這麼一問，我搖了搖頭。然後用下巴指了指門口。

「算了，我們出離家最近的車站之後就是不同的方向吧。我去借把共享雨傘吧」

這間學校的樓梯口裏，有一大堆長時間放置着的無主雨傘。之所以起名叫「共享雨傘箱」，就是爲了在像這種突然下雨的時候可以借把傘回去用。

我從箱子裏抽出一把雨傘，小田島“哼”地嘟起了嘴。

「居然放過和我這樣的美少女一起撐傘的機會，阿弦你還真是無慾無求」

小田島浮現出惡作劇般的微笑，我也淺淺地笑着，點了點頭。

「確實」

看到我點頭，她皺起眉頭，臉頰泛紅。

「……剛纔應該要吐槽的」

「這樣嗎？抱歉」

明明開玩笑的人的是你，你害羞個什麼啊。

結束了第一次的激烈爭吵，小田島終於變得老實起來了。仔細看看，保守而言，她也確實是個美少女。

因爲她那稍微有點辣妹風的打扮，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所以我印象中她身邊基本上都沒有什麼人，但我已經聽過班裏的好幾名男生說「小田島，真棒啊……」。

「小田島，你要是加入運動部之類的話一定會很受歡迎吧」

話畢，小田島挑起了眉頭，單腳用力地在地上踏了一下。“砰”地瓷磚發出了聲音。

「結弦你呢？你喜歡下雨的日子嗎？」

她感慨萬分地這麼回答。

我念叨着再次邁步開去。

藍衣幾分喜悅地晃動着肩膀，再次抬頭望天。

「下雨真開心啊」

這時我想起了有一句應該對小田島說的話還沒有說。

藍衣突然間把肩膀向我湊了過來。

藍衣抬高了聲調這麼說道。

這就是戀愛啊。

「今天下雨了真是太好了」

只是，陪在她的身邊。（注：這句話是17年剃鬚web版的引言）

※

「倘若只是活在太陽底下的話，是不會知道這種事情的。所以，下雨的日子很開心呢」

「我也是」

抬頭注視着不由分說地讓雨水不停落到地上的烏雲，她說。

然而當我想着這些平平無奇的事情的時候，藍衣就已經考慮到了格局更大的事情了，並以此爲樂。

她如此呢喃道。

「水，水野……？」

※

從書包裏拿出那條我媽塞給我的用來擦汗的毛巾，遞給藍衣。

「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會一直是晴天的！好大的雨！」

被她這樣問道，我猶豫了一陣如何回答過後，到頭來，還是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

「因爲……」

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永遠待在她身邊呢。

「嗯。我沒有什麼愛憎好惡的，只是覺得“啊，下雨了呢”」

雨聲淅淅瀝瀝地把我扯回到了現實中。

「嗯，突如其來的雨就更加開心了」

我感覺心中突然一緊。

而我對於下雨並沒有任何感慨，雖然也沒有說特別討厭下雨，但是被雨淋溼了的話就會很鬱悶，我心中只有這樣的感覺。

「世人在下雨的時候不是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反應嗎。討厭被雨淋溼的人就會覺得『好煩』，而像我這種喜歡下雨的人就會覺得『好耶！』」

你明明知道的。但是我也沒再多說，撐開了傘。

藍衣話畢看了過來。突如其來的四目相接，讓我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

我沉默地注視着她的側臉。

「結弦」

我喜歡藍衣。我清楚這一點，同時也有着強烈的自覺。

「還真是天意難違呢」

明明我說了上面有自己的汗，但是看着絲毫不介意這一點的她，讓我多少有些欣慰。

「呼呼。啊，這樣」

「呼呼，這樣啊」

「不知道。這種事情我想都沒有想過」

就像是黏人的貓在蹭主人臉頰時那樣的動作。

「希望從今往後……能一直和結弦看到這樣的景色」

「……謝謝你」

藍衣從我手上接過毛巾，馬上開始擦起了臉。

「和你一起聊到了我喜歡下雨」

「開心？」

營業時間已過，捲簾門緊閉的郵局前面。

但我反倒是覺得，你才更加像是神明那樣。

然後，我馬上就發覺那個人是自己認識的，我的心臟突然一顫。

「小田島」

「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沒法敵過自然呢。感覺下雨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以嗎？那我用了哦？」

「誒？」

在如此傾盆大雨的日子裏，那個人站在坡道的中間，並沒有撐傘，顯得太過的不自然……我不由自主地凝視着她。

只是站在她的身旁而已。我再不知悉除此以外的存在方式了，所以也在這種不明不白的狀態下，逃跑了。

藍衣很是高興地那麼說着，她以溫柔的眼神斜眼看向我。

「真是的！別拿我尋開心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我的心完全被藍衣所俘虜，只是沐浴在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光芒而已。

那天也是一個即將入夏的大熱天。

霎時間，藍衣在我腦海中劃過。

「哈？謝什麼啊」

「這樣嗎？」

儘管我小聲地呼喊了那個站在坡道中間的人，但是她依舊呆呆地佇立着，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她會不會覺得，我背叛了她呢。

而我既不能像太陽那樣把她照亮，也不能像雨水那樣淋溼她的心。

「結弦你啊，可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去看待和接受事物呢」

藍衣語中帶笑。

我哼了一聲，把傘撐開。

「嗯？」

藍衣指着郵局，輕笑着跑了起來。我追趕着她的背影，兩人一起跑進了郵局的屋檐底下。

偷偷地看了一眼渾身溼透卻依舊笑容不絕的藍衣的側臉。我覺得，我才更應該說「君意難違」呢。

藍衣如同在祈禱一般。

「我有毛巾哦。不過可能上面有點我的汗」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跟小田島分開之後，我走上了熟悉的歸家路。

藍衣呢喃道。

所以纔會每天都對各種各樣的事情抱有興趣而不膩煩……因此她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真是懷念啊」

正當思緒飛舞之時。

「但是結弦你卻只是認爲『下雨了呢』不是嗎？啊哈哈，就像是神明那樣」

欣然地接受世間萬物，比起我而言，她的思維要更廣泛、更深遠。

藍衣說着話，眯起了眼睛。

思索着這樣的事情走在商店街裏，在通往“那個公園”的坡道正中間，突然間有個人影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

我們在公園裏談笑過後，回家路上，突然遇到了一場大雨。

聽到我的話，小田島雙目渾圓地睜開了，然後她一下子別過臉去。

她渾圓的雙目把我深深地吸引住了，然後溫柔地眯了起來。

※

看到這幢格外龐大的建築物，我曾經和她一同跑進來的記憶，復甦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定在了郵局前面。

我如此回答道。

「我們去那裏躲一下雨吧！」

視線不自覺地向下移，藍衣的襯衫因爲溼透了而緊緊地貼在她身上，透明的白色內衣和一直延伸到肩膀的肩帶讓我心跳不已，我移開了視線。

我心跳不已，稍微把自己的肩膀向着她那邊靠了過去。

在絲毫不減的雨勢當中，我和小田島久違地一起回家了。

即便身處大雨之中，藍衣依舊高興地笑着。而我也隨着她嘴角上揚。雨勢有如傾盆大雨，讓人不由得置之一笑。

雨勢別說減弱了，反倒是一直在增強，聽着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塑料傘上的聲音，我在雨中信步而行。

到頭來，我所處的位置，還是和過往別無二致。

就算撐了傘，腳邊也早已溼透，鞋子裏面溼噠噠的，在深感很不好走路的同時，也讓我想到「這就是夏天」。

藍衣的話彷彿融化在了雨聲裏。她的話自然且本真。

藍衣她對於我的離去，究竟是以何種心情來看待的呢。

「水……」

想着再喊一聲，我嚥了口唾沫。

而且，這一次，要用更加洪亮的聲音來呼喊她的名字。

「藍衣！」

她嬌軀一震，回過頭來看向了我。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彷彿是在看着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那樣的表情。

「結弦……？爲什麼」

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這條路是我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

我沒有說出這句理所當然的話，向着藍衣奔去。

放眼望去，她已經渾身溼透了。現在可不是進行這種無聊問答的時候。

「你在幹什麼啊！這不是都完全淋溼了嗎！」

我向她遞出了傘。但是，藍衣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現在就是想淋雨，沒事的」

「這可不僅僅是淋雨啊，會感冒的」

「結弦你都淋溼了」

「啊，別管了！」

看着頑固地不肯撐傘的藍衣，我心一橫，身體猛地向她靠近。以相合傘的形式把她遮在傘下。（注：相合傘指的是兩人同撐一把傘）

藍衣深情地注視着我，臉上浮現出柔弱的微笑。

「呼呼……結弦你真是溫柔呢」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啊。安藤呢」

正面接受了她訴諸於口的話語，我的視野開始搖晃了起來。

「我沒討厭你！」

爲什麼要在和帥哥的約會里提我啊。儘管我很想這麼問，但是看到她無力地垂着頭的樣子，問出這個問題，究竟還有意義嗎。

我喜歡那個笑容像是陽光一般溫暖燦爛的藍衣。

傘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

藍衣喊了出來。

藍衣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並不是說服，而只是在懇求對方的，笨拙而直白的話語。

「結弦你……真的，很討厭我嗎……？」

她用那噙滿淚水的雙眼注視着我。

她的呼聲夾雜在雨聲中，只有我能聽到。

和她走到一起，然後對於分手而感到後悔不已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深知這一點了。

「安藤朝我發火了」

聽到藍衣拼盡全力訴諸於口的話語，我的心頓時揪作一團。

「今天安藤君說，無論我想去哪他都會陪着我的，所以，我就和他一起走在這條商店街上。因爲這裏是我喜歡的地方」

這句話就像是小孩子的撒嬌那樣。

「那你爲什麼要在這……」

「吶結弦……對，對不起……我，我會改的……我會讓結弦你重新喜歡上我的！」

藍衣任由眼淚流下，並沒有要去擦的意思，她紅着眼睛，注視着我繼續說着。

「和結弦你分手……我好痛苦啊……！」

「和結弦以外的人所走過的這條街，對我來說已經不再『光芒四射』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把那些和你的回憶給說出來了。所以……我……！我知道了……原來我喜歡的不是這個小鎮，我只是喜歡結弦你而已」

想象了一下他們的身影……我感受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我一直都想說這句話了。想讓誰來聽聽這句話。但是我卻說不出口。

「因爲我……一個勁地……在提結弦」

藍衣流着讓人難以置信的淚水，說道。

「吶，結弦……」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清楚，這句話一定是她的真心真意。

「不同？」

我也是一樣的。

藍衣轉學之後，每當我走過這條街時，和她的點點滴滴都會在腦海中復甦。

那樣的藍衣，如今正在我的眼前哭泣着。

她的話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藍衣的眼中淚水不斷流下。

我的話讓藍衣的眼淚如同決堤一般，她像是個懇求父母原諒的小孩子那樣不停道歉。我使勁地搖了搖頭。

藍衣說到這，一下子抬起了頭。

「安藤君他很爽朗，是個很好的人。和他說話也很開心。但是……有些東西，令人驚訝般的不同」

並且一直對此感到痛苦不堪。

我希望她能更加珍惜我。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關心也好，哪怕不以言語表達出來也好，我希望她能關心一下我的感受。

「結弦你沒有拒我於門外。我對於和別人的來往感到厭煩，所以喜歡獨來獨往的，而你認可了這樣的我。你和我並肩而行，聽我跟你談天論地，而且只是『是呢』地應和着我，向我露出笑容。我。我……當我察覺到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法再孤獨下去了……！」

心中熱切的心情和想要說的話不斷盤旋，但從嘴裏出來的只有微弱的吐息，根本不成話語。

我是沒法討厭藍衣的。

我話說到一半，我和藍衣的視線就撞了個滿懷。她溼潤的眼角紅紅的。眼袋已經哭腫了。

我張着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終於將心中難以抑制，無限膨脹着的這句話，給說了出來。

「嗯……和他一起走過的街道，與記憶中的完全不同，沒有任何的新鮮感。反而像是迷失在了一個陌生的小鎮」

在即便分手之後，我也無數次地想起藍衣的那一刻。

「我在這個鎮子裏的回憶，全都是結弦你啊……！」

「我覺得我非常喜歡這個鎮子」

藍衣呢喃着，她微弱的聲音，連同猛烈的雨勢，一起落在了地上。

其實自己真實的想法很簡單，沒有任何正當性可言，但正因如此，纔會在心中根深蒂固，一直苦苦糾纏於心。

藍衣在雨中傘也不撐地哭泣着。

沒錯，我最喜歡藍衣了。

藍衣點了點頭。

總是一股神祕氛圍的，讓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的，總是高高興興的，以及，在我眼中，總是強而有力的。

「我一直都覺得……哪怕是孤身一人也無所謂的，一個人的話隨心所欲也不會被人妨礙到，而且得到的東西就全都是我自己的，可以把它們變成我重要的寶物，但是……但是……！」

這樣的話語從口中飄落而出。

喜歡那個在波瀾不驚的日常中依舊能找到些許樂趣的藍衣。

「他老早就走了」

然後，像是傾訴般地對我說。

「所以，得知因爲我爸的工作調動，又能回到這個鎮子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因爲這裏是凝聚着我回憶的閃閃發光的地方」

「對不起，結弦……真的對不起……」

聽到我的問題，藍衣低着頭小聲說道。

她那淚如雨下卻又閃閃發亮的瞳孔裏，開始染上了悲痛的神色，她看着我。

「不是的，藍衣，不是這樣的……」

我很痛苦。

「不要說你討厭我啊……！」

「我把結弦你給弄得遍體鱗傷的呢。在和你分手的時候，我已經好好地反省過了……所以，我想着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告訴你的……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我難過到心都要碎了……！」

「……怎麼了？」

我不由得這麼問道，她垂下眼睛，視線落到了地面上。

可以想象得到那幅畫面，但是……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幅畫面，總感覺很是模糊，讓人難以接受。

心好痛。我的視野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我有着比起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藍衣的自信。

藍衣臉上浮現出了昏暗的笑容，說道。

但也正因如此。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藍衣的雙肩，吶喊着。

藍衣抽抽搭搭地哭着，抓着我襯衫袖子的手猛地一用力。

我明明想着能討厭她的話就好了。沒錯，我想過很多次了。

喜歡她那神祕莫測而又天真無邪的，兩面分立的側臉。

「但是，在公園裏，又被你這麼說了。『我討厭你』這句話……我就覺得，也許是真的被你討厭了呢。我……！」

「藍衣……不，不是的……」

藍衣梨花帶雨地說着。

對那樣的她而言，每當我想要成爲特別的存在的時候，我就痛苦不已。

藍衣的眼神微微晃動着。她那噙滿淚水的雙眼，雖然因爲反射出路燈的光亮而閃耀着，但是卻沒有了往日的光芒。

「發，發火……？爲什麼」

「我，我沒有討厭你的……藍衣，對不起……我沒法，討厭你的……」

藍衣這麼說着，視線望向了郵局。那邊屋檐下的雨滴啪嗒啪嗒的，發出了非常大的聲音，就連這裏也能聽到。

就連小田島聽我說話的時候，我也用道理把自己給武裝起來，將自己的真實想法給搪塞過去。而小田島看穿了我這樣的心思，卻依然溫柔地開導我，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失去了直抒胸臆的機會。

「我好痛苦……」

喜歡那比起我認識的所有人裏，都要更加自由的，美麗的，像是蝴蝶一般的她。

藍衣的肩膀微微顫抖着。與此同時，她的聲音也在顫抖着。

「但是……」

爲什麼。

藍衣和安藤並肩行走在這條商店街上。

這句話在我嘴裏憋着，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和你在一起……真的，讓我……很痛苦……！」

「我啊」

每當我斜眼看向現在站着的這條斜坡時，我都會想起位於盡頭的那個公園。想起在那裏和藍衣度過的日子。

我是喜歡藍衣的。

在聽到藍衣道歉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我所尋求的“特別”，早已在她心中以其他形式存在了。

藍衣比起我要成熟得多，她不過是在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時間”罷了。

然而我卻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眼中只有“和自己的約定”。

「我……沒能，對你說出口。說……我很痛苦……！所以……」

那個時候我沒有聽藍衣解釋，就從她身邊逃離了。

但是，不僅如此，就連自己的想法也沒有好好地傳達出來，就離她而去了。

沒能在藍衣面前坦露自己的心聲，清晰地告訴她「我很痛苦」，就把一切罪過歸咎於她，落荒而逃。

我可真沒出息。

所以，不好好地說出來可不行。

這一次，我不能再逃避了。

「藍衣你沒有錯的」

我如此說道。

和藍衣在一起讓我很痛苦。而這份痛苦，隱藏在她帶給我的「快樂」和「高興」之中，讓我動彈不得。於是不經意間，我就從她身邊逃離了。

而藍衣看着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能傳達出來就離去了的我，飽受折磨。

一言以蔽之，真的是無聊至極。

這不過是初中生之間，幼稚的戀愛。

但是……對我們而言，這已經是全部了。

僅此而已罷了。

「……不」

雖然我不是那種體型壯碩的人，但身高和肩寬也還是比藍衣要大。

但是，即便穿着很是寬鬆的衣服，藍衣的身體曲線也還是透過布料顯露了出來……我感覺體溫多少有點上升了，於是從藍衣身上移開視線。

急忙跑到坡道底部去把掉下去的傘給撿回來，然後回到藍衣身邊。

「？怎麼了？」

不管是以前抑或是現在也好，我都是一個身心健康的男生，對於藍衣的身體也有過各種各樣的妄想。

「……我們和好了」

然後。

想着這樣的事情，我趁藍衣不注意，偷偷看了她一眼。

「雨下個不停呢……」

「這個倒是沒啥……」

聽到我的話，母親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看向我。

這麼說來，被淋成那樣了的話，她的內衣和內褲應該也溼了吧……當然我這裏肯定沒有能讓她換的內衣，那她現在……？

「…………太」

「你們這是複合了？」

我姑且覺得不能讓藍衣渾身溼透地回家，於是就把她帶到了我家來。

待會要跟她道個謝纔行呢。

「不討厭我嗎……？」

「字面上的意思！」

※

「嗯？」

我有點臉紅地說道。

「嗯」

「不，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她喊了我一聲。那把聲音在我小小的房間裏靜靜地迴響着，讓我莫名地緊張起來。

她安心地嚎啕大哭着。

「……這樣。畢竟是結弦的媽媽呢」

「……啊，嗯」

藍衣她湊合着穿着我預備的睡衣。

母親爲人爽快，雖然總體上給人感覺有點隨隨便便的，但在這種時候卻能什麼都不問地把事情做下去讓我很是感激。

「……不是」

「啊，這樣」

「誒，不太好吧……」

「藍，藍衣……！」

我們兩個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在輪流洗過澡暖過身子之後，在我的房間裏打發時間直到雨停。

我慌得要死。感覺臉熱辣辣的。

「抱歉，突然間帶個人回家」

我用毛巾擦着頭髮目送着她的背影。

「你把身子擦乾淨再回房間知道嗎？要是弄得亂七八糟的就麻煩了」

「……你不想嗎？」

「但是」

「嗯」

想着這樣的事情又看了藍衣一眼，心跳得比想象中要快多了，我搖了搖頭。

「嗯……不討厭你」

藍衣坐在我的牀上，眺望着窗外這麼說道。

難道說，被她發現我那下流的視線了嗎。

把藍衣推進了更衣室，母親從走廊上出來了。

長相也稍微成熟了一點，胸部和腰圍也明顯地發育了起來……

母親貌似是在遣詞造句般地沉默了幾秒，但最終還是直球地問出來了。

但是，這些雨滴彷彿可以將我們之間沉重堆積起來的關係給沖洗乾淨一般，讓我們從零開始。

雨依舊下個不停，從坡道上流下去的水，已經像一條河流那樣多了。

聽到我的回答，藍衣臉頰微紅，扭扭捏捏地扭動着身子。

※

「……嗯。我們重新開始吧……回到最初的起點」

「……」

「那你慢慢洗！」

「如果到了晚上還沒停雨的話，就讓我媽開車送你回去吧」

「結弦……」

「哈！？」

「沒事……」

藍衣眼神搖擺不定地注視着我，問道。

從一樓傳來了吹風機的聲音。

「歡迎回來～。外面好大雨呢……嗚哇！？你倆怎麼了！？爲什麼淋得這麼溼啊！？」

「不是不是……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那啥……爲，爲什麼？」

「太好————了……」

這次則是淡淡地微笑着點了點頭。

中學的時候，要是被她這樣說的話那我一定會接受的，然後因爲那至高無上的喜悅而渾身發抖吧，可是我現在腦子卻短路了。

正當我想着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

大概是母親在急急忙忙地把藍衣的襯衫和裙子給吹乾吧。

我也多少有點尷尬地點點頭。

藍衣“嗯嗯”地點了點頭，笑了。

「我們……還能，做好朋友嗎……？」

看到我點頭應允，藍衣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沒事的沒事的。快去吧，小心感冒！」

母親疑惑地轉過身來。

因爲被這種『男生』特有的部分給攪得心煩意亂，我都把重要的事情給忽略了。

母親動作麻利地把藍衣帶到了更衣室。

回過神來，藍衣正凝視着我。

所以理所當然地，我的睡衣對藍衣來說尺寸有點太大了，衣袖和下襬的長度都多出來一大截。

藍衣難爲情地笑了，再次把視線投向窗外。

而且，數年之後重逢的藍衣，看上去和我所熟知的她，已經有了非常大的成長。

剛纔還那麼一臉嚴肅地向着藍衣袒露心聲，一旦變成了像這樣二人共處一室的情況，自己居然就泛起了邪念，連我自己都驚呆了。

「沒事的，我媽不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的」

「什麼意思」

我點點頭，用毛巾擦着溼透了的制服。

看到我的反應，藍衣皺起了眉，疑惑地歪着頭。

一回到家，母親就很是驚訝地慌慌張張向着洗手間跑去。

藍衣的表情已經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了。

在交往的時候也是，藍衣經常會毫無防備地被雨淋溼，然後再加上她選擇的基本上都是熱褲跟吊帶背心，不管我想不想，都會不自覺地讓我意識到她的身體曲線。

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下個不停的雨感到了「高興」。

「怎，怎麼了？」

「吶，結弦……」

而一樓的吹風機聲音也停了下來。在那之後過了幾秒，又重新啓動了。我的聲音好像大到連下面都聽見了。

然後她嘆了口氣，朝着我望過來。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讓我嚇了一跳。

看着當場蹲了下來的藍衣，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總之快來洗個澡！結弦你等會吧。來，毛巾！好好擦擦。來，藍衣醬過來這邊。熱水剛～剛好燒開呢，快進去」

因爲傘掉在了地上，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也已經渾身溼透了。

「要，要來……接吻嗎？」

於是，直到藍衣哭到停爲止，我都一直給她撐着傘。

母親的回答很是平淡，在這之後就再沒問過我什麼。

藍衣這過於突然的提議，讓我沒忍住發出了很大的聲音。我急忙捂住了嘴。

我真的沒想到會從那樣的藍衣嘴裏，說出這樣的話。

藍衣撅起了嘴，有些彆扭地說着。

「畢竟……我們還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嘛……」

聽到她這麼說，我想着姑且冷靜一下，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氣息灼熱得驚人。

深呼吸這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

緩緩地吸氣吐氣。僅僅是這樣的行爲，就能讓身體和思考都恢復冷靜。

「嘛，雖然是這樣來着……不過……我還以爲你肯定對這種事沒興趣的」

聽到我如此坦誠的感想，藍衣也有些尷尬地視線飄忽着，點了點頭。

「……嘛，嗯。老實說，也許是因爲那個時候還不懂這些」

我就知道是這樣。

「但是，在我轉學之後，大家聽說我有過男朋友，都跑來問我呢」

「問什麼？」

「有接吻過嗎？之類的，還有……就是……做……」

「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在不得了的話差點要說出口之時，我制止了她。

現在從藍衣口中說出了這樣的話，我就很難保持着平常心了。

藍衣紅着臉繼續說道。

「但，但是。結弦你，之前……也是想要做這種事情的吧？」

「誒」

我紅着臉，發出了呆呆的聲音。

久別重逢過後，我察覺到的事情是……也許她不過是個純真無垢的人而已。

「作爲朋友……再多一點地，度過相同的時間……相互之間，好好地去了解對方喜歡些什麼，討厭些什麼」

然後，我也因爲喜歡那樣的她，而被束縛在“我必須要肯定她這樣的地方”的這種強迫觀念裏。

「所以，我得讓結弦你也這麼想！」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再重溫舊夢吧」

然後，淚水在眼角滑落，一行清淚劃過她的臉頰。

我向藍衣伸出手掌示意停止。思考跟不上了。

我的話讓藍衣的眼神劇烈動搖起來。

但是。

聽到我的話，藍衣睜圓了眼睛，“哈”地呼出一口氣。

藍衣不加修飾的話語直擊我心。

我緊張地擠出已經在顫抖的聲音。說道。

「嗯！」

「藍衣」

而在不經意間，我就把這樣的藍衣當成了是崇拜對象來看待，而非一個女孩子來看待。

被她如此直球地示以好意，考驗的是我的自制心。

「對我來說結弦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

話畢，藍衣表情呆滯地看着我。

是誰給藍衣灌輸這種東西的啊。……不過確實如此。

她各種各樣的自由行動在我眼中早已不再稀奇，而我也在其中感到了幾分『神祕』。

我和藍衣曾經就因爲相互之間不通過言語去交流，導致誤解了對方的想法，走向了失敗。

想要看到她自由地遨遊於天地間。但是，我也希望她眼中能有我。實際上，我希望她那熾熱的視線中唯我一人。

「嗚哇！」

正當我這樣想着的時候，藍衣身體一下子從我身上離開了。然後她注視着我的表情。

聽到我的問題，藍衣在我的耳邊說道。

「那，那，爲什麼……」

「再慢慢地，等到，關係變得親密起來……到時候……我們」

「等到我們……都認爲對方是必不可少的時候，到時候再……」

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面紅耳赤地點頭。

然後，她的表情也一點點地變得明亮了起來。

「嗯？」

花上更多的時間，從朋友關係重頭開始。雖然我剛剛纔這麼說過，但我心中『高中男生』的部分格外膨脹。我好想現在就把藍衣擁進懷裏，和她相吻。

藍衣像是撲過來一般抱住了我。

我忍住不讓自己發出奇奇怪怪的聲音，搖了搖頭。

藍衣她以爲自己被我完完全全地接納了。我可以無條件地去肯定自由的她，而她也正是喜歡這樣的我。

我不想再重複一次這樣的離別了。

「這絕對不是說討厭你的意思！」

「那啥……藍衣」

「如果我們現在交往的話，一定，又會重蹈覆轍」

「這次我會好好地喜歡上你的」

但是，如果能突然間就做到迄今爲止都沒能做到的事情的話，也許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藍衣認真地聽着我的話。

藍衣那向我奔湧而來的胸部的觸感，柔軟非常，我心想着“這不是果然沒穿內衣嗎……”

「所以，我想着，如果不好好地去做這種事情的話，可能又會被結弦你……」

這次一定要好好地走下去，我心中有着如此斷言的想法。

被我喊了一聲，她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看向我。

聽到我如此堅決的宣告，藍衣目瞪口呆。

「……！」

藍衣驚慌失措。

臉紅耳熱。

我也安心下來了。

完全是不協調的。

再怎麼說我也懂她是什麼意思了。

注視着她的眼睛，緩緩點頭。

「我現在……不想和你交往」

看着相同的風景，銘刻相同的記憶。

看到她的眼睛開始溼潤起來，我急急忙忙地說了下去。

你這根本就不冷靜啊。

和我不同，她能坦誠地面對自己的感情，並且對每一種感情都能面面俱到。

「我聽說，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了，就會想做這種事情的」

「最喜歡你了……結弦」

「那，結弦。要和我在一起嗎？」

貌似因爲和好如初而安心過了頭，藍衣好像已經在心裏把事情快進了很多了。

「不是」

我久違地想起了，原來要傳達出重要的事情，是如此地令人不安，需要莫大的勇氣。

「嗯……約好了」

所以，這次，不會再搞錯了。

藍衣的耳語讓我心跳爲之一顫。

藍衣喜笑顏開的那一刻，她從牀上跳了起來。

「你，你真的懂了嗎？」

藍衣的視線在房間裏飄忽不定。

藍衣很明顯是在勉強自己。

我緩緩地吸了口氣，像是要整理思緒一般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之間需要時間。而且，今後的時間還非常漫長。

「嗯」

於是，在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要說的話已經決定好了。

我很憧憬水野藍衣。

總之還是先緩住藍衣，讓她冷靜下來。

耳邊傳來了藍衣熾熱的吐息，弄得我渾身僵硬。

「我最喜歡你了，所以請你也喜歡上我吧？」

無論如何……我都對她的這些地方，喜歡到不能自已。

被她用力地擁在懷裏，我驚恐不已。

「我懂的！結弦你是想好好地珍惜和我的關係……我已經深刻地瞭解到這一點了」

我的話讓藍衣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表情變得微妙了起來。

我像是發誓那樣呢喃道。

「等，等，等一下！」

「我，我在……！要，要做嗎……？」

藍衣這麼說着。笑靨如花。

因爲我清晰地傳達出了自己的意思，藍衣貌似也冷靜了下來。

慾望之火，灼傷我心。

然後因爲無法把這樣的『神明』給據爲己有而痛苦不堪。

這便是我的心意。

藍衣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彷彿身後響起了“哐”的音效一般。

像是蝴蝶一般自由，像是太陽一般耀眼。

然後，一字一句地告訴她。

誠然，我和藍衣時至今日也還是相互喜歡的。而且這件事我們兩人都很清楚。

「我們還沒有交往呢」

站在藍衣這個女孩子的身邊，傾聽她的話語，傾吐我的心聲……。

「啊！也，也是……是呢……」

相互之間誤解着彼此的關係一直交往了下去，然後，終於破綻百出。

想要和她構築只是在一起本身就會讓人覺得就很珍貴的關係。

她輕輕地點了下頭，用食指擦去眼淚，微笑着。

「啊」

藍衣身後的窗子外面。有深紅色的光芒照了進來，我喊了一聲。

她也轉過身去。然後「啊」地一聲，向着窗邊奔去。

與黑色相近的深灰色的厚厚雲層之中，透出了幾乎要西沉的夕陽光。

藍衣“嘎啦”地打開窗戶，說道。

「雨停了呢！」

她天真無邪地笑着向我回過頭來。

我也走到她身旁，看向窗外。

那真的只是從雲層間透過的一絲縫隙。

天空分明已經被烏雲所填滿，但卻有着像是隻讓夕陽透過一般的縫隙。

鮮紅色的夕陽反射在路上薄薄的雨水中，閃閃發光。

美麗非常。

「……這是第一個呢」

身旁的藍衣呢喃道。

「嗯？」

「我們重歸於好之後，兩人一起看的風景。這是第一個」

藍衣話畢，在我身旁嫣然一笑。

我也不由得笑了，眯起眼睛注視着閃閃發亮的窗外。

這樣的場景反覆無數次之後，我和藍衣就會漸漸靠近嗎。

「……那不做不就好了嘛」

雖然我心裏是這麼想的，但在這句話很不識趣，所以我沒有說出來。

我仔細地想了想她這話的意思，數秒過後。

「這，這個是……『朋友之間』的親親」

「結弦，你別動哦」

這也有點太過突然了，而且也太強行了吧。

聽到我的話，藍衣的眼睛一下子驚訝地睜圓了。

她緩緩地離開了我。

「朋，朋友之間……」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嗯……！」

我的房門突然間“咔嚓”地被打開了。

於是我也紅了臉，像是想要掩飾一般地笑着。

我苦笑着從牀上下來。

她發自內心般地高興着，笑了。

「那等到不是朋友之間的親親的時候……也許會心跳過快死掉呢」

然後，她又害羞了起來。

我這麼說着，藍衣像是從緊張中解放了出來，嘻嘻地笑着。

「……哈——」

「啊，這樣」

「這個…………感覺心臟都要跳到炸裂了呢」

因爲藍衣一定會說「這是（和好之後的）第一場雨呢」。

「你倆，趁着雨停了趕快走吧！傘的話拿家裏的塑料傘就是了……啊，抱歉，關鍵時候打擾到你倆了？」

窗外的夕陽開始暗了下來。

「誒？」

「那請你不要死掉。我也會和你……一起心跳加速的」

僅此一言。

又要下雨了。

雲層間的縫隙也再次閉合了。

「關鍵時候已經結束了」

「嗯。朋友之間的……親親」

但是，大概已經沒事了。

藍衣突然間說了這麼一句，在我的視線正準備望向她的時候。

驚訝地望向她，她已經滿臉通紅了。

臉頰上傳來了柔軟而溫熱的觸感。

「……沒事的」

藍衣的臉就在我的咫尺之間。這是肌膚緊緊貼合的感覺。

藍衣喘着氣，被夕陽照得通紅的臉頰又染上了一層紅暈。

聽到我這麼說，母親“噗”地一聲笑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