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1.1萬 字
文化祭的日子終於到了。
升上這間高中之後的第一個文化祭,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的洋溢着活力,讓我震撼不已。
湧進學校裏的人比預想中還要多出數倍,當然,我們班的章魚燒攤子也是人頭攢動。
「十四號客人!您的章魚燒好了!」
以防萬一製作的取餐牌也陸續地派到了客人手裏,我們的章魚燒賣得非常好。
雖然中午飯點的時候人流多是正常的,但是其他班的食材都用完了而相繼關門大吉的時候,成本低廉的章魚燒依舊可以堅持營業下去,到了下午也還有很多客人。到最後,我們班的章魚燒店一直開到了下午三點才關門。
而我是在大廳裏當服務員……可是原本的排班完全沒有發揮作用,直到第一天的麪粉用完爲止,我們都一直馬不停蹄地在幹活。
不過,雖然說是在幹活,但是在這種節氣慶典的氛圍裏,跟同學們奔走在熱鬧的教室裏也別有一番風味。雖說忙碌,但也完全不覺得痛苦,第一天的營業到此爲止。
「好了!大家都沒有休息地一直在工作呢,辛苦了!趕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玩玩吧!」
文化祭的參觀時間到下午五點截止。
雖然跟我們一樣出飲食系節目的班級基本上都關門了,但也還是有時間去看話劇跟社團活動的展示。不過如果想要看話劇的話就得抓緊時間了,因爲最後一場公演已經快要開始了。
我環顧着教室,發現壯亮跟薰都已經在各自朋友的邀請下——抑或是他們自己主動邀請了朋友,離開了教室……於是,我也徑直走向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雖然有好幾場話劇我都是挺想看的,但我今天已經放棄了要去看劇的想法了。因爲第一天有在幹活的人,第二天就可以輪換到開攤前的籌備組裏,然後早早地就能進入休息時間……所以要看話劇的話明天再看也不急。
我走在走廊上,從外面眺望着同年級的教室。
高一的學生貌似搞的全都是飲食店。隔壁班是“炒麪”,再隔壁班則是“手打拉麪”,而他們都已經用完了食材而關門大吉。
那些教室裏貌似只剩下了已經累得不行在休息的學生以及他們學校外面的朋友……
「章魚燒……炒麪……拉麪……哈哈」
看着這些店,我不禁暗自發笑。
這就跟暑假剛開始時,我們在海濱之家裏喫的那些東西一樣。
雖然沒看到賣炒飯的多少有些遺憾……但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我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個班級那裏。
「如大海一般廣闊的“藍色海洋”是也」
「你是來找我的嗎?」
文化祭的第二天,學校看起來比第一天還要熱鬧。
「哈哈!」
「不過……」
藍衣目光流轉地望着我。我滿臉通紅。
如果能讓藍衣給我調的話,那麼一定是這個更好。
藍色的糖漿霎時間便在杯中暈染開來,勾勒出了不可思議的紋路。
在那之後,我跟藍衣稍微聊了一下之後……拿着那杯雞尾酒,不對,雪碧,在學校裏慢悠悠地逛着。
藍衣笑得花枝亂顫,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這邊」
在教室裏,共有六張兩兩相連的桌子,用於給調酒師一對一地爲顧客調製飲品,也被稱作是吧檯,而離吧檯稍遠處,放着一張大桌子,桌旁圍滿了椅子。從調酒師那裏要到飲品之後,可以坐在店裏喝,也可以拿在手上去其他地方的節目上玩。
我本以爲我也會到那邊去喝,但是有些困惑地望了一眼藍衣之後……
藍衣的聲音比起以往要更加的端莊,她把杯子放到了我的面前。
「那,那……我開動了」
「那當然了,因爲只是往雪碧裏滴了點糖漿而已」
「那不然呢。畢竟你自己都說了要我過來玩了」
教室裏爲了要營造出氣氛,燈光比起其他的地方要更加昏暗,藍衣的臉紅得在這裏也能清晰可見。
雖然文化祭的準備時間花了一個月有多,可轉眼之間就已經快要結束一半了。
再加上大家認爲不可能整個班都把配方給背下來,然後在客人前面完美地復刻出來,因此只選了十二個人去調酒,每天六個人。負責調酒的那六個人則一直工作到關店爲止,而不需要工作的人就能休息一整天。
剛纔的那一瞬,藍衣也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樣,我也沒有那麼的緊張了。
想要找的人的聲音突然間就在耳邊響起,給我嚇一激靈。而教室裏那些人的視線也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害得我面紅耳赤的。
只有那個班還在接客。
我話音剛落,藍衣便再次擺出了成熟的表情。
「明天我們一起去逛逛吧」
但願在明天的後夜祭結束之後……參與到了這絢爛青春中的所有人,都能收穫些什麼重要的回憶。
「好,好的」
「請問你有什麼事情嗎?這位客人」
「不過……還挺有那種感覺的」
在優哉遊哉地看完文化部的展示之後……文化祭的第一天結束了。
不過唯獨那嬉笑着的聲音,確實是一如既往的藍衣。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結束了開店前的必要工作,我跟藍衣一起共度着自由時間。由於她昨天也在負責當調酒師,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是空閒的。
望向那張菜單,除去藍衣說已經賣完了的東西之後,就剩下“子夜暗綠”和“藍色海洋”兩樣了。
這樣看來,我們班的章魚燒攤子大概也會非常多人吧。
藍衣腳步輕快的身姿總感覺跟平日裏不太一樣。平日裏那個穿着裙子鬧騰不已的她,今天卻穿着休閒褲,挺直腰桿,左右搖擺着纖細的腰肢。大概是進入了調酒師的角色吧,而且她真的非常有調酒師的風範,讓我心動不已。
「客人真的很多呢」
我在入口附近偷偷地打量着教室。
藍衣微笑着。
就算擔心,我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教室其實就那麼大塊地方,幹活的同學不多也不少,人員調配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不加多想地就去幫忙。大概也只會讓班裏更加混亂。
「請慢用」
「這邊是我們的菜單……不好意思,今天的“熾熱猩紅”和“金黃月亮”都已經賣完了。所以請在剩下的兩樣裏面選。我們會誠心誠意地爲您製作」
藍衣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我又環顧了一下教室……確實,六個吧檯裏只剩下三個是有在接客的。飲食系的節目大概都已經過了人數最多的時候吧。
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身後是氣質與平時完全不同的藍衣。
往塑料杯裏放進三顆冰塊,然後往裏倒入雪碧,同時傾斜杯子,以防雪碧直接接觸到冰塊。
我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馳神往,動作很是可疑地低下了頭。
「你真的是……!」
藍衣這麼說着,把手放在胸前向我行禮。
「好了,請稍等」
是藍衣的班級。
「那就要藍色海洋吧」
雖然藍衣那多少有些感慨的話語,我當時聽來只覺得事不關己……但是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調製着飲料,我卻覺得藍衣是個正兒八經的調酒師。
看到我說話的語氣都不由得尊敬了起來,雖然藍衣一下子沒繃住笑了,但還是馬上就換回了那副高冷表情。
藍衣有些不自然地顫抖着聲音這樣問道,我非常老實地小聲說出了感想。
「很期待呢」
也許是因爲糖漿的比例更大,那抹幽藍漸漸地堆積在杯底,爲飲料帶來了漸變的顏色。
「謝,謝謝……」
“雖然我們說是要開酒吧,但實際上也沒有雪克壺以及調酒勺這種正兒八經的道具,杯子也只能用那種便宜的塑料杯,所以說是調酒,其實也不過是“把飲料倒進去,攪勻”這樣的感覺。所以啊……我覺得保持一顆調酒師的心是很重要的。
而我心動不已,只能誠惶誠恐地予以回應。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客人你淺嘗一口……然後告訴我感想嗎?」
我的回答讓藍衣又一次笑了起來,她從我身邊穿行而過,走進了教室裏。
「嘿嘿,我剛從洗手間回來就看到結弦你在這裏了。所以就想着來嚇你一下」
「嗯。我想去看話劇」
我這樣說道。
走在身旁的藍衣也像是興奮過頭冷靜不下來的樣子環顧着四周。
「……除了雪碧的味道啥都沒嚐出來」
上半身的襯衫貌似就是學校的制服……胸前還綁着蝴蝶結。藍衣身穿黑色馬甲以及一條長度及腰的休閒褲,身上還繫着調酒師圍裙。她這身打扮不僅調酒師風味十足,而且還非常的適合……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對班裏的擔心貌似完全寫在了臉上,藍衣窺視着我的表情。
「嘿嘿……真的嗎?開心心」
不過雖說是酒吧,當然也不可能真的拿酒出來賣……基本上是班上的女孩子們——主要是料理研究部的女孩子們,在客人面前調無酒精雞尾酒。
「……剛好還有一個座位空着呢。歡迎光臨,這位客人」
藍衣好像也早就猜到了我會選這個,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微笑。
所有心思都放在樂隊排練上面的暑假,也總感覺像是變成了很是久遠的記憶。等到明天的後夜祭結束之後……在那之後究竟會留下些什麼東西呢。
「啊,沒事……我們去體育館吧」
看到藍衣天真無邪地笑着……在去深想些什麼之前,我開口說道。
藍衣向我展示了一下杯中的藍色在液體中擴散開來的模樣,然後用細長的勺子不停地攪拌着杯中的液體。
「結弦,怎麼了嗎?」
望着藍衣調製飲品的模樣……我想起了藍衣在放學路上跟我說的話。
我緩緩地傾斜杯身……嚐了一口藍衣爲我調製的無酒精雞尾酒。
今天還是把昨天沒能看到的東西給好好地看個遍吧。
「對吧?」
「味道如何呢?」
「……哈哈」
藍衣再次把手放在胸前,角度淺淺地行了個禮。
藍衣的動作非常嫺熟地往杯中倒入碳酸飲料,然後把杯子舉到視線高度,往液麪上滴進幾滴藍色的糖漿。
「誒……」
「嗯,請慢用」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這樣說道。
藍衣害羞地笑着,然後俯下身來,像是要跟我說悄悄話一般。
「嗚哇!!」
※
她們班做的是“酒吧”。
我並沒有太多的猶豫……
明天肯定也會轉眼間就結束……迎來後夜祭。而後夜祭大概也是飛逝而過……然後回到我們一如既往的學校生活吧。
我點了點頭。
雖然奔走在走廊上的學生們跟校外客人都很是開心,但不知爲何氣氛卻有些沉悶。也許是因爲隨着高峯期的過去,大家都開始累了吧。感受着即將結束的文化祭第一天,心中莫名很是感慨。
藍衣好像也終於是繃不住地笑了。而看到她的笑容,我也感覺這纔是平日裏最熟悉的那個她。
……這樣的內部消息,也都是藍衣告訴我的。
聽到我的話,藍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凝望着我。
「現在桌子已經沒有拼起來了,所以可以的……!」
昨天的這個時間段,我還在教室裏一個勁地幹着服務員的工作,在偶爾上廁所的空隙時,我對於走廊上的行人之多而驚訝不已。可是今天的人流量,明顯比起昨天還要更加多。
「……很帥氣、讓我心動不已」
藍衣好像也知道我爲何發笑,嘴角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的眼睛也眯成了半月牙型,一副在憋笑的樣子。
「嗯嗯!我也想看!」
而且,現在身旁還有藍衣相伴,這麼開心快樂的日子可不多有。
聽到我的話,藍衣笑靨如花地點了點頭。
「嗯!能跟結弦一起逛文化祭,真的很開心呢!」
由於昨天每個班的解散時間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沒能跟藍衣一起回家……雖然在最後看見了藍衣的調酒師打扮,但她一如既往地身穿制服說着笑着的模樣還是能讓我更加的安心。
我們一起向着體育館走去。
高三的學生們借用了體育館演話劇。我們學校裏高三學生在文化祭上演話劇可以說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這一次,高三的四個班級輪流演出,每天四場。
表演完之後得到最多觀衆投票的班級會受到表彰。
快步地來到體育館之後……在擺滿椅子的會場裏面,我們順利地坐到了比較靠前的位子。
「……那個,藍衣……」
「你是想四場都看嗎?」
藍衣已經預測到了我要說些什麼。
「沒事的,我也挺想看的」
「真的嗎?可是你沒有其他想要看的東西了嗎?」
面對我的疑問,藍衣只是緩緩地搖着頭。
「我什麼都想看的,無論什麼都能看得很開心。不過……」
藍衣不經意地把肩膀靠到了我身上。
「還是跟結弦你在一起會更加開心」
「……是,是嗎」
我害羞得連連點頭。
怎麼說呢……在那個梅雨季節,經歷過那些事情之後,薰的進攻也比之前變得大膽了不少。
就在薰打算紮起最後一顆章魚燒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嘲弄般的聲音,給我嚇得一激靈。
「你現在纔來啊?我們這纔剛剛關店」
「張嘴」
「這樣。和藍衣一起嗎?」
他們的話劇裏有着一種跟電影以及專業演員出演的劇目所不同的莫名溫馨感,讓我看得很是入迷。
「……嗯」
宣佈話劇開演的廣播聲響起,三年一班的舞臺劇開始了。
「哈哈哈……」
從我的嘴脣裏抽出竹籤之後,薰很是得意地笑了。
我的回答讓藍衣不是很懂,只是疑惑地歪着頭。
「不是,那個……」
如果情況和昨天差不多的話,現在食材也差不多要用完了,店也應該快要關了吧。
「嗚」
「你不用在意我的」
聲音低沉的旁白交代了時代背景,而身穿着袴的演員們也迎合着旁白陸續登場。(注:袴是日本的傳統服飾)
「誒!爲什麼嘛!」
「不過那個雞尾酒……其實」
藍衣望着手機,有些爲難地嘀咕着。
薰已經把章魚燒給懟到了我的嘴邊,我也只能死心張開了嘴,喫掉了那顆章魚燒。
雖然藍衣這樣問道,但我只是回答說“保密”。
「你逛得開心嗎?」
而現在,藍衣的進攻也在逐漸地發生着變化。
回到教室之後,表情有些呆滯的薰正坐在用餐區的椅子上。教室門上貼着一張用油性筆手寫着“售罄”的紙。
薰打斷了我的話,再次紮起一顆章魚燒送到了我嘴邊。這一次別說是送了,她籤子都快要戳我嘴裏了。都這樣了我也只能喫掉了。
薰高興得不得了。眼神就像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那樣。
應該是誰發來的信息吧。
「哼,就不餓嗎?」
「這個是我做的哦」
「哦哦,擱這打情罵俏呢!」
「來」
「你要喫嗎?」
其他幹了一天活的同學們也都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
「嗯」
「嗯,昨天看過了」
由於在文化祭的日子裏去聯絡校外的人過來是必要的……所以學校允許使用手機。但話雖如此,被看到在玩遊戲的話還是會被沒收的。
話音剛落,藍衣的眼神就正如我想象中一般動搖了起來。
這個班的表演是歷史劇風格的。
「還行。不過因爲忙,結束得也很早就是了」
在被分發下來的投票紙上寫上自己認爲最好的那部話劇之後,我把紙張投進了投票箱裏。
「嗯……確實,因爲一直在體育館裏嘛」
「嗯……我們班有個要當調酒師的女生身體好像不是很舒服」
壯亮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般地飄忽着視線,說道。
「嗯」
※
儘管我拼命地搖着頭,但薰已經紮起了下一顆章魚燒。
「餓是有點餓……嘛,沒事,還算能忍得住」
嚥下嘴裏的章魚燒之後,薰有些高興地笑了。
藍衣這麼說着,有些猶豫地視線四處徘徊。
「那我們就在後夜祭上見吧」
過去,我曾經以爲“和我共同度過”只是她行動中的一部分。可是最近,我卻覺得“和我共同度過”已經開始在她心裏佔據了非常大的地位。
壯亮走進了教室裏,來回看着我跟薰,露出了壞笑。
樂隊的演出能否成功讓我很是不安的同時……壯亮跟名越前輩之間的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怎麼了嗎?」
薰說着用竹籤紮起了一顆章魚燒,向我伸了過來。
「不過,她在你面前調酒確實是很開心……嗚咕」
「哈哈,確實呢」
「忙嗎?」
是啊,還有幾個小時就要到後夜祭了。
我隱隱察覺到了她的心情。換做是我的話,大概也會這樣做吧。
薰是負責做章魚燒的,所以就像是祭典上那些擺攤的大叔那樣穿着法披。而這跟薰可以說是不搭到了極點,甚至有點搞笑。但是如果我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被罵的,所以我還是保持了沉默。
「這種事情難道你就不想藏在心裏面嗎?」
「你投了哪個?」
等到我終於嚥下去之後,我向壯亮打了聲招呼,他也輕輕地揮了揮手。
「沒事的。能跟我一起看完話劇就已經很開心了」
「壯亮,辛苦了」
而演到搞笑的場面時,身旁藍衣則會輕聲微笑,而演到終盤感動的場面時,我也能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到最後,我跟藍衣把高三四個班的話劇都全部看完了。看完最後一個話劇之後,時間和昨天一樣,已經來到了下午三點過後。
「我也……回教室吧」
「不用看也行的。還是再喫一顆吧」
藍衣縮回了身子,但我的右肩卻還是殘存着她與我親密接觸的溫熱。
我們從體育館出來,往校舍走的時候,藍衣像是發現了什麼,把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裏,把手機給掏了出來。
藍衣高興地微笑着,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不過。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後,薰只是用難辨箇中溫度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哦”。
「……很好喫」
喃喃自語了一句,我也向着自己的教室走去。
我點了點頭,淺淺地微笑着。藍衣果然是去頂上了那個身體不舒服的人的空缺。雖然她平時看起來非常的自由,但還是有着爲他人着想的一面。
聽到後夜祭這個詞之後……我稍微有些緊張了起來。
桌子上的那盒章魚燒纔剛剛喫掉了兩個。
「只不過顏色黃黃的很好看而已」
我細細地咀嚼着章魚燒。雖然說不上是新鮮出爐,但還算是溫熱。小顆的章魚粒口感爽滑彈牙,裏面的麪皮也軟綿綿的,由於溫度稍微降下來了一點所以出汁的鮮味也非常突出。
「是我的,但我不是很餓」
然後,薰有些拘謹地抬起了頭,和我對上了視線。
藍衣莞爾一笑,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教室。
現在開始就一個人在這緊張得不得了也沒有什麼用。
「嗯。我把高三學生的話劇全都看完了」
聽到我說餓之後,薰又哼了一聲,然後望向了放在桌子上的章魚燒。
「不就是麒麟的那款檸檬水嗎」
「誒,不用了,還是你自己喫……」
總體給人的感覺就是高中生水平的班級話劇,而且臺上擔任演員的那些前輩裏,也很明顯有演技拙劣、棒讀臺詞的人在……不過怎麼說呢,這也別有一番風味。也許這就是角色分配的妙處吧,那些演技拙劣的人基本上演的都是喜劇角色,他們的棒讀感也反而更加有意思了。
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好是壞,但是拋開這些晦澀難懂的問題,我對此心動不已是確確實實的。
「對不起啊?明明是我約你的」
第二顆章魚燒都還沒喫完,薰就又塞了一顆進來。
看到我一邊抗議地望着她,一邊咀嚼着章魚燒,薰很是高興地笑了。
「張嘴」
「張嘴!」
話劇開始後,剛纔還吵吵鬧鬧的體育館就馬上安靜了下來……瀰漫着一種獨特的興奮。
「沒準我還挺想看你做章魚燒的樣子的」
「話說,你把高三的話劇全都看完了,也就是還沒喫午飯?」
「我剛纔去看了水野調酒。真的可愛得要死啊~你看過了嗎?」
「我可是做了一整天的章魚燒啊。水平肯定很高的」
「誒,可是……這是你的吧?」
「哈哈,要再喫一個嗎」
我話說到一半,嘴就被堵上了,弄得我慌張不已。
薰很是不高興地用力把章魚燒往我嘴裏塞。
……大概是因爲我們當着她的面一個勁地在聊藍衣的事情而鬧彆扭了吧。
我咀嚼着章魚燒,心想這傢伙也還蠻可愛的。
「哈哈,你們關係還真是夠好的呢」
壯亮說着走到我身旁。摟住了我的右肩。
「馬上就要到後夜祭了呢。可全靠你們了啊」
雖然我嘴巴被堵上了,但我還是瘋狂地點着頭。
壯亮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望向了薰。
「小田島也拜託了!」
「嗯」
看到薰點頭,壯亮這才鬆開了我。
我不經意間地望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創可貼。
而望向他的左手,食指跟中指的指尖上也貼着創可貼。那是需要用力去按住弦的手指。
在我們這支樂隊裏面……他一定是練習得最爲勤奮的那個人吧。
「壯亮」
我嚥下了章魚燒,喊住了正準備走出教室的壯亮。
「嗯?」
「……一定,要成功啊」
聽到我的話,壯亮先是一愣,隨後馬上就高興地笑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也脅迫過我們哦。在壯亮面前割腕,說以後都不讓我用車庫了……前輩你自己不也是一直用着這樣的溝通方法嗎」
「壯亮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瞳孔的深處……比起困惑、糾葛以外,一定棲息着壯亮跟前輩自己都在尋求的答案。
「……這樣」
我很明顯地用戲弄般的聲音這樣說着,只見薰的臉一下就紅了。
「……好吧」
「……沒準我還挺緊張的」
我也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她過去失去了自己憧憬的親人,失去了如姐姐一般親暱的女性……與此同時,失去了自己心中最爲重要的音樂。在那之後,她便儘可能地遠離着在自己的人生中僅剩概念存在的“音樂”,保護着自己的心。
「還真是一眨眼就結束了……」
我無法做出任何回答,只是想要多少表示一點回應,微微地點了點頭。我跟前輩的鼻尖甚至都有點碰上了。
前輩依舊在開着玩笑。
「你們還真是有夠殘忍的呢」
不知爲何……我感覺去那個地方的話就能見到她……於是我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多少緩和一點氣氛,還是想要報剛纔被硬塞章魚燒的一箭之仇。
而在廣播聲結束的同時,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們都拍起了手。異口同聲地說着“辛苦了”,我也同樣地慰問着大家。走廊上也傳來了拍手跟歡呼聲。
屋頂上吹起的風越來越猛了。
準備了將近兩個月以上的學園祭就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有後夜祭了。
沒錯,我確實是懂的。
“學園祭到此結束”
被這樣問到,我緩緩搖頭,予以了否認。
「嗯!」
「嗯……他說讓我一定要去看後夜祭」
「嗯」
「因爲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前輩你是不會向我們坦露心聲的」
無論如何,都要讓我們的樂隊演出成功。
他一定是非常認真地進行了聯繫。他意識到通過話語沒有辦法打動前輩的心,於是爲了掌握能真正跟前輩溝通的“語言”,他拼命地練習到自己的雙手都傷痕累累。
可是……與此同時……她也持續地塵封着自己那重要的感情。
「你這種就叫做脅迫哦」
「對我來說,話語也好,音樂也罷……我早就跟你說過……都是沒有意義了的吧」
「…………!」
名越前輩縮起了身子,靠在了身後的圍欄上,金屬網發出了咯吱的聲響。
快步穿過走廊,爬上校舍末端的樓梯。
我的這句話讓前輩不再隨口回應,而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確實呢」
「阿弦?去體育館的話我跟你一起」
不過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來。
前輩這麼說完,瞥了我一眼。
薰親手製作的章魚燒多多少少填飽了我的肚子……在優哉遊哉地跟她聊着天地時候,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說着說着,想起了貼在壯亮指尖上的創可貼。
腦海裏思緒萬千之時……我突然間想起了名越前輩。
我跟前輩的頭髮都被強風吹得亂糟糟的。每當前輩的劉海在風中搖曳之時,夕陽光便在她那神祕莫測的瞳孔中忽隱忽現,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前輩附和着我,仰望着天空,語氣中依舊難辨溫度。
我斬釘截鐵地這樣說完之後,前輩來回凝望着我的雙眼,隨後,她緩緩伏下了臉。我能感覺到她那悠揚的鼻息。
我的話讓前輩不屑地哼了一聲。
看到我點頭,前輩哼了一聲,可是我能看出她的眼角中並無笑意。
那個人,是如何度過學園祭的呢。
我想,她大概知道我是在撒謊……可既然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那就讓我矇混過去吧。
他向我豎起了大拇指,離開了教室。
「是因爲你們太沒大沒小了」
「哦……你也來了啊。真是的,你們組團打boss呢」
然後……我想親眼見證壯亮的心意得到實現。
屋頂上起風了,我跟名越前輩的頭髮都搖擺了起來。她的雙眸直直地凝視着我。
前輩之所以會向我講述過去的事情,也不過是因爲我偶然地在那個車庫裏開始練習架子鼓而已,然後,偶然地知道了Stary fish的事情,察覺到了前輩跟佐島悅子之間的關係。一切都不過如此,我並沒有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終於知道,我能做的也不過如此。
「我還以爲……他又要說什麼“你來彈貝斯吧”之類的,老實說還挺意外的」
她緩緩地望向了我。
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行動範圍算是比較狹隘的……但我在中途卻完全沒有碰見過名越前輩。
「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麼?」
……學園祭,真的結束了。
下午五點,宣告閉會的廣播聲在學校裏響了起來。
「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聽到我的回答,薰欲言又止地張開了嘴。

「是因爲前輩你太倔強了」
「你好煩啊!」
「哈哈」
我緩緩地走向了名越前輩,這樣問道。
「即便如此……你們也想讓我來聽嗎」
薰呢喃自語。我也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薰也感慨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前輩開着玩笑,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有些驚訝地半張着嘴,凝望着我。
「……嗯」
「來過哦。他一副男子漢的模樣,表情很認真地湊過來,我還以爲他又要跟我告白呢」
「就算到最後也還是沒有傳達給你……但因爲壯亮他相信着你,所以話語是不會付諸東流的。即便得不到回報也好,磨損着自己的心靈也在一直真心祈願着的事實,是不會隨風而逝的」
名越前輩倚靠着圍欄,抬頭仰望着天空。
前輩嘲弄般地說着笑着……可是看到我認真的表情之後,她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
除了言語之外,我和前輩之間就再沒有構築過任何東西了。我知道,前輩總是在開着玩笑,和我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投入太多的感情。
所以。
面前是名越前輩的臉。我們的距離近到快要貼到一起去了。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領帶。然後用力地揪了起來。
然後,向着屋頂走去……毫不猶豫地推開大門。
「壯亮也來過嗎」
「我什麼都沒說」
「是打算在舞臺上告白之類的?這種事不是老早就有了嗎」
我一直在想,我能爲前輩做些什麼。
前輩這麼問道,在極近的距離裏凝視着我的眼睛。
「薰你是天籟之音所以沒事的」
「嗯……後夜祭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不是,我去下……廁所。你先過去吧」
前輩這麼說着,笑了。
我點了點頭。
隨後,她鬆開了揪住我領帶的手。在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之後,我擺正了向前傾斜的上半身。
「話雖如此……沒有人可以完全塵封自己的過去。聽到你們的那些音樂,我多少想起了一些東西來。但這也會讓我的心飽受折磨。我想你應該懂的」
從薰嘴裏說出這樣的話,我有些驚訝。
她的眼神持續地動搖着。像是在疑惑,像是在渴求些什麼答案。
「壯亮他……爲了你的“話語”,而拼盡了全力」
「就算是這樣也好,壯亮他也相信你的」
不過,也跟冰冷有點不太一樣。
我差點向前倒了下去,電光火石之間我伸手撐住圍欄,它發出了一聲巨響。
「即便如此……我們也想你來聽聽」
我並不像壯亮那般如此熟悉前輩的“音樂”。然後,前輩過去所經歷過的那龐大絕望,我也只能基於話語之上稍作想象而已,我知道這和前輩的真實感受是天差地別的。
但是……因爲我和他們兩人都有過對話。
我知道壯亮那份心意的純粹與龐大。他的心意是那麼的直率,以至於我只是傾聽,便能與他深刻共情。
而前輩雖然總是隱藏着自己的真實想法在跟我對話……可是在隻言片語之中,我也不時能窺見她的真心,她聽着我那並不優美的鼓聲而搖晃着身體的時候,我也能看懂她表情之柔和。
所以……我也只是對自己傾聽到的話語,加以回應而已。
即便我的回應無法引起什麼直接變化也好。
即便無法將誰拯救也好。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與他人的交流。
即便心意無法相同,那些曾經面對面、通過話語相互交流過的時間也不會憑空消失。
面對面去交談這件事情本身……也許在不爲人知的地方,能略微地去改變那不忍直視的現實,我想要這樣去相信。
沒錯,我也……爲此而祈禱。
「我希望……壯亮的祈願以及話語……可以傳達給前輩」
我由衷期望……這個夏天,不會成爲壯亮心中一生的後悔。
然後,我也希望,壯亮的話語可以撕裂名越前輩心中的陰霾……讓她自己察覺到潛藏在心中的感情。
「哦……是嗎!」
「疼!」
前輩突然間站起身來,對着我的額頭來了一下。而且力度相當之大。
「嘛……既然你們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去聽聽吧。反正我在這裏也是閒得無聊」
前輩這麼說着,腳步輕快地走到屋頂的出口,向着我轉過身來。
「其他人倒是怎麼樣都好了,你自己也要上場打鼓的對吧?別到時候正式表演緊張到出岔子了~」
雖然前輩平時說話比較的隨便……但是她並不撒謊。
爲了不辜負壯亮的這份心意……我要用盡全力地去敲擊架子鼓。
所以,她一定……會來看我們在後夜祭上的表演。
「……好了」
雖然一直在學校裏面因此沒怎麼關注過天氣……但此時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晴天。
我下定了決心。
她拋下這麼一句話,輕輕地揮着手離開了屋頂。
面對那彷彿能貫穿瞳孔的熾熱夕陽光,我眯起了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我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抬頭仰望着天空。
剩下的……就只有貫徹於自己的演奏了。
我低聲地呢喃了一句,離開了屋頂。
「要上了」
壯亮之所以會邀請我們一起組樂隊,這裏面當然有想要讓名越前輩重新拿起貝斯的念頭在……但是,想和大家一起構築更多的回憶這一側面意圖一定也很是龐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