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這次我是認真的。和他的話我覺得可以過下去」

母親每次說這種話，我都是皺起眉頭聽的。

「他工作很認真，工作經驗也很豐富。他還會去認真地考慮我們的未來……」

我一言不發地聽着母親像是找藉口一般地列舉着新男人的優點。

老實說，我覺得她很悲哀。

與此同時，非得這樣去想自己親媽的我，也很悲哀。

「他還說過一定會很疼愛你的。所以……」

「我說」

我打斷了她的話，問道。

「那個人，他真的愛你嗎？」

被我這麼一問，母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我知道她生氣了，但是，這個問題我真的忍不住。

「這不是廢話嗎！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啊！！」

「還問爲什麼，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你有哪次不是說着“這次我是認真的”，然後把那些來路不明的男人帶回家裏，炮火連天大半個月，結果回過神來人家早就已經把你給拋棄掉了啊！！你到底要重複多少次才懂啊！！」

「炮火連天……你嘴巴能不能放乾淨點！」

「我說得再好聽，你乾的那些事情也是一樣的。真的，很噁心啊……」

繼續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我走上樓梯，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我還沒說完呢！你給我回來！」

她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去，冷冷地看着抬頭怒視着我的母親。

我唯獨不想失去那種憑着自己的力量，腳踏實地的自信。

『我們是同一個社團的朋友』

我明明是這樣想的，但是一個不小心，卻告訴了別人。

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對任何人感到失望。在照顧母親的同時，過着相對安定的人生，等到母親壽終正寢，日後我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了。

我只活在自己的宇宙裏。誰都別想踏足其中。

我每天晚上都在反覆思考同樣的事情。

婆娑着書的封皮，我像是要把書給抱起來一般蜷縮着身子。

我知道，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縮緊了身子，不住地顫抖。

「……你好」

「我在和你媽媽認真地交往哦。請多關照」

※

要怎麼辦纔好。

什麼家裏人。我今天才和你第一次見，你要我怎麼把你當成家裏人。

來到一樓往廁所去的途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從母親房間裏傳來的聲響。

我躺在自己的牀上，拿起了放在櫥櫃上的新書。

面對我毫不客氣的回答，男人的表情始終保持着柔和。

已經不知道在我腦海中重複了多少遍的溫柔聲音，再次復甦。

「你覺得她有可能不在嗎？」

可是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權利留存在他的宇宙裏。

「嗯？」

一個個的，都煩死了。

那是一股甜得發膩的，直衝鼻腔深處的香水的味道。

看來母親這一次，又會被拋棄掉吧。對此，我明明早就心知肚明瞭，但一旦意識到破綻是由我自己發現的，便深深地不安起來。

我對那個男人產生懷疑，是出於一次意外。

他這種試圖拉攏我的溫柔微笑，和其他男人沒什麼區別。而且一上來就套近乎，也是沒打算和我深入溝通的表現。

家裏有母親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阿弦」

大千世界，卻已然沒有了我的棲身之處。

在男人開始頻繁出入我家的幾天後。我正準備出門去買今晚的菜，在玄關穿鞋的時候，男人正好到我家來了。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那種香味，是「男人會用的香水」。

《宇宙是如何誕生的》

我關上房門，像是爲了要拼命地忍住滿溢出來的淚水一般，死死地緊咬着牙關。

我愈發焦躁起來。

「你媽在嗎？」

我在深夜裏突然醒來。

在我能看見的範圍裏，也沒有紋身。

我想去相信，我的宇宙只由我自己去塑造。

「我該怎麼辦啊……」

我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樓下傳來了母親悲傷的啜泣聲。

這是我從讀書部的部長那裏借來的書。

“像家裏人一樣”。這句話讓我噁心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腦海中。

「你們不用介意我的」

「沒事」

他向我遞出毛巾的手。

「你如果只是想說那些一廂情願的廢話，那大可不必了。反正你到頭來也是會被拋棄掉的，你開心就好。家務我會一如既往地幫你做的」

我真的不想再去注視着如此不堪的母親。

他向我伸出了手，企圖和我握手，我拼命地忍住不讓自己皺起眉頭。母親就躲在他身後，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想着閉上眼睛重新睡去，但是小腹總是有些不舒服。一番輾轉反側後，我意識到是尿意。

被男人隨心所欲地玩弄，當成是發泄性慾的工具……都已經落得如此田地了，卻還是不長記性，重複着那些沒有意義的戀愛。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眼眶發紅，潸然淚下。

男人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她女兒小田島薰。請多關照」

而且，罪魁禍首現在正在觸碰着更廣闊的宇宙，把我的心攪成一團。

「不要啊……」

「小薰，晚上好啊」

我知道，我傷害了她。因爲我就是故意這麼說的。

爲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都會變成這樣呢。

看到我這畢恭畢敬的樣子，男人有些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人畢竟沒法和生理現象作對。我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在大雨滂沱的這段時間裏，稍微軟弱一下，也沒關係的。正是這句甘甜的耳語，讓我淪陷其中。

「不用那麼拘謹的嘛……像家裏人一樣隨便聊聊就好了」

「哈哈，也是呢」

我反覆追問着自己一個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

我迅速離開了家。

有一股甘甜芳香的味道。

『直到這場雨停爲止，給我說說吧』

在那之後，我的心雨就未曾停過。

其實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

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也不對任何人心存依賴。活成人下人也無所謂了。

明明我的親人就只有母親了……但是，在母親心裏，我似乎，並不是她的“第一”，而這，是讓我最爲難過的。

這人畢竟挺乾淨整潔的。會用香水沒準也不奇怪。

在父親過世之後，我就反反覆覆地聽到母親說『不是第一的話就沒有意義』這句話。但是無論是祈禱也好，還是詛咒也好，時刻唸叨着這句話的她，卻從來沒有成爲過誰的“第一”。

學校裏有阿弦在，他那甜蜜的溫柔讓我心痛不已，難以呼吸。

握手還是算了。即便我想擺出一副好臉色，也是難於登天。

就在我換完鞋，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和男人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

「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沒事」

確實，這人比之前那些男的要稍微好上那麼一點。但是，也僅此而已了。

「我去買東西了」

就算沒有男人也好，明明也能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但是母親選擇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簡潔地打過招呼之後，我向他低下了頭。

多管閒事的部長，將我的宇宙盡數摧毀。

我心裏只有不想給母親丟臉的想法……而這種心情，驅使着我勉勉強強地做出了反應。

我不屑地說完之後，母親失落地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爲了隔絕樓下傳來的聲音，我戴上了耳塞，蜷縮在牀上。在不知不覺間我進入了夢鄉，晝夜悄然交替。

我不由得回過了頭去。

※

所以。

扔下這麼一句話之後，和這個男人的初次會面就結束了。

這次母親帶回來的男人，確實和之前那些輕浮的傢伙不太一樣。他身穿西裝，是個笑容溫柔、乾淨整潔的人。

又是一個睡得不太好的夜晚。

「……哈，好累」

他那溫柔至極的表情。

「…………噁心死了」

牀鋪咯吱咯吱的聲音，以及淫蕩的喘息。

偏偏我今天忘記戴着耳塞下來了。

一刻也不想多留地上完廁所，我趕緊往自己的房間走。

然而，我馬上感覺自己的喉嚨乾巴巴的。在這個溼度濃重的季節，喉嚨乾渴也是無奈之事。

我砸了下舌，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客廳。

在和客廳一體的廚房裏裝了杯水，大口喝下。

就在我喝完水舒服地呼出一口氣，把杯子放進水槽裏的時候，母親的房門突然間打開了。

我的身體頓時僵住了。雖然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在客廳也無處可藏。想要馬上逃回自己的房間，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僵住了。

很快，只穿着一條內褲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誒，你起來了啊」

男人有些驚訝地看着我。

「……抱歉」

「啊，沒事的……你又沒做錯什麼。難不成，是我們吵到你了？」

聽到這個問題，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明明知道自己做這種事情會被我聽到，卻絲毫沒有愧疚的樣子。

我愈發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的價值觀是完全不合的。

「我上去了」

把杯子放回水槽裏，從男人身旁穿過。

然而，我纔剛上了幾級樓梯，就停下了腳步。

「那個……你有沒有在用香水之類的」

「沒事了。我就是這麼一問而已。不好意思，晚安」

那天下午，那人帶着一身女人味回來了。

我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

他是不是以爲，我已經完全取信於他了？他臉上一副對於我主動示好非常高興的表情，可是，我卻非常的不高興。

那要是，他有工作這件事本身，也是假的呢？

「好惡心…………好惡心………………！」

「我就知道……」

我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啊，哈哈……我不怎麼用香水的。你是想了解我對味道的喜好之類嗎？還是說我身上有點難聞的味道呢？畢竟有老人味的男人確實很惹人厭呢」

一想到現在正心滿意足地躺在牀上的母親，我就難受得不得了。

「誒？」

雖然母親說那個人「工作很認真，工作經驗也很豐富」，但既然他都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到了沾上一身香水味的程度，那麼很顯然，他不像是『剛下班回來』。

不可原諒。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懷着小小的決心，我鑽進了被窩裏。

這不又是被人玩弄了而已嗎。

「當然，問什麼都可以」

這時，一個想法在我腦海中劃過。

同樣來倒水喝的男人，重新取出一個杯子往裏面裝水。

聽到我這麼說，男人微笑了起來。

快速地說完，我回到了房間。

「我能問你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嗎」

「那個……」

隨後無力地靠着房門。緩緩坐了下來。

在認識到這一事實的瞬間，我的心中就生出了一股深切的悲傷……以及難以平息的憤怒。

聽到我的問題。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腋下。

我在腦海裏膈應着，別擺出一副這麼高興的表情。

他轉頭看着我，露出了一副呆滯的表情。

那這樣的話，他對母親，就真的是從頭欺騙到尾了。

「…………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既然他不用香水的話。那麼，那股味道果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