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我一上學，座位上就有一個人板着臉在等我。

「……安藤」

「……早」

「嗯，早上好」

坐在我座位上的人是安藤壯亮。

而小田島並沒有在意前方一臉不悅的安藤，擺弄着自己的智能手機。

安藤緩緩地站了起來，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座位。

意思大概是讓我坐吧。

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是爲什麼事情而來我也已經懂了。大概就是昨天從藍衣那聽說的，關於約會的那些事吧。

我一坐下，安藤就一臉認真地說道。

「你們真的，沒在交往嗎？」

他沒有問是和誰交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回憶着昨天的事情，搖了搖頭。我和藍衣以朋友關係重新開始了。

「嗯，沒有交往」

「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沒必要騙你吧」

聽到我明確的回答，安藤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我的雙目深處，長達數秒。

「這樣……」

他那不高興的表情突然一轉，然後上半身直接癱倒在了我的桌子上。

看着安藤發出這種嬌裏嬌氣的聲音苦悶不已，我驚訝得眼睛都圓了。

旋即喜笑顏開。

「這樣啊！那，我要拿出真本事地去追求她了！要是被我捷足先登的話你可別抱怨哦！」

「嗯」

「不是的，藍衣她也做得不對。這樣對安藤你太失禮了」

面對安藤的疑問，我視線飄忽。

而發出這麼大的聲音的人，正是小田島。

「但是啊，因此就生氣了的我也超遜的……真是難以置信……心胸太狹窄了我……好想死……」

聽到我的回答，安藤爽朗地笑着，猛地站了起來。

「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一直在提別人的事情，真的超級失禮的。對不起」

「我聽了你的那句話～就得意忘形了啊～」

安藤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了椅子被粗魯拉開的聲音。

藍衣驚訝地注視着他，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啊，怎，怎麼了……」

我點點頭，凝視着安藤的眼睛，說道。

「倒也沒什麼不好的，幹嘛？信不信我揍你」

「誒……」

「嘛，我倒是不討厭他……就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別揍我啊」

藍衣笑着向安藤伸出了右手。

安藤見狀，很是爲難地搖着頭。

他慢慢地抬起頭，表情複雜地說着。

雖然他也斷言了說藍衣喜歡我。

「關係還真好啊，你們…………嗚哇！」

正眯着眼睛看着我和小田島的安藤，突然間發出了很大的聲音看向我的身後，我也跟着他的視線而轉過身去，然後發出了和他相同的“嗚哇”。

「讓我先說」

被他這麼一問，我一時語塞。

然後他嘆了口氣。

藍衣正從教室走廊邊的窗戶看着我們。

後面的座位上再次傳來了啪嗒的聲音。

安藤這麼說着，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注視着藍衣。

「昨天……」

安藤帶着有些孩子氣，羞澀的笑容，看向藍衣。

她的嘶吼響徹在教室裏，同學們的視線一下子就集中到了我們這邊。

「啊，等等！！」

「知道了」

我按住搖搖晃晃的桌子，喊了一聲，安藤光是躺在我桌子上還不夠，他還在那打着滾。

聽到我的回答，安藤發出了呆滯的聲音，而後面的座位上卻傳來了誇張的啪嗒聲。

藍衣話畢，面露歉意地微笑着。

「哈？關你屁事？我就是手滑了而已。有什麼意見嗎，信不信我揍你」

「……哈啊。抱歉抱歉，我也不是想着來找你麻煩的」

安藤彷彿要把肺裏的東西給全部吐乾淨一般，大聲地嘆了口氣，蹲在了我的桌子旁邊。

眼前這位名爲安藤壯亮的男生，在我眼中，溫柔、爽朗、充滿魅力，足以讓我那麼想。

安藤猛地伸手製止了想要說些什麼的藍衣。

「昨天真的對不起了」

「哇，你，你幹嘛」

「爲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會加油的」

「……你在幹嘛啊」

「哈啊！？」

我小聲地說着，安藤斜眼看着我，發出了“哼”地一聲微熱的聲音。

「哦。哦……別這麼生氣嘛……」

「誒？」

「我現在非常瞭解，對水野同學來說，和淺田的回憶到底有多麼重要了。雖然我昨天對此感到很不甘心，還衝着你發火……」

「那你們爲什麼不交往啊！」

「那這次，輪到我來說對不起了」

安藤不節外生枝地做出適當的回應，等到小田島的視線再次回到手機上。

「……她好像，一直在提我，然後惹怒你了是吧」

小田島一臉憂鬱，戰戰兢兢地坐回到座位上。然後，又小聲地說了一遍。

「嘛……事態複雜……」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小田島正慌慌張張地把掉在地上的手機給撿回來。

但是，就算在這裏回答說「不喜歡」，也是違背事實的，於是我如實作答。

「我不是這個意思……」

藍衣低下了頭。

轉過身去，小田島這次是把手機掉到了桌面上。

「早上好，結弦！還有小田島同學和安藤君」

「你就不喜歡水野同學嗎？」

他表情嚴肅，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安藤君……」

從身後的座位上傳來了「哼」的一聲。什麼嘛，這不是在笑嗎。

「交往你個頭啊！！」

安藤猛地抬起頭，向我投來了恨恨的目光。

「嗯，謝謝你！和我做朋友吧！安藤君！」

「也是呢，嗯，就是朋友呢」

「心情不好？」

「昨天，我發完火就走了，真的對不起。真是超遜的……」

被他這樣問到，我考慮了一會應該怎麼回答。

「倒也不是，我喜歡她的」

要說“可以”是很艱難的，老實說，我希望他能收手。

「什麼嘛。難道說你實際上在和小田島交往？」

「你們這反應像是看到怪獸一樣，好過分」

但是花上漫長的時間，從朋友關係重新開始的過程中，藍衣變心喜歡上了安藤，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所以都說了，我自己情況也很複雜啊」

等到她安靜下來之後，安藤再次看向我，壓低聲音說道。

藍衣爽快地和我們打過招呼，用稍微有些拘謹的視線看向了安藤。安藤戰戰兢兢地視線四處打轉，對他來說這還挺少見的。

安藤明確地說着，擺正姿勢，低下了頭。

「不用的，沒事了」

安藤苦笑着看着小田島。

「真的沒在交往啊……」

簡簡單單地去解釋清楚很困難的。

「水野同學她……也太喜歡你了吧……！」

安藤面紅耳赤，終於從我的桌子上支起上半身，站了起來。

「那……我還會，繼續追求水野同學的哦？」

藍衣驚訝地看着低頭給自己道歉的安藤。

「哈？？？她告訴你了嗎。你倆關係也太好了吧。丟死個人了」

看到安藤聲音又大了起來，我不想再被同學們給盯着，於是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兩人都幾分羞澀地握了手。然後藍衣也擺正姿勢。

安藤不滿地撅起了嘴，斜眼看着我語速很快地說着。

「啊！你這種從容不迫的感覺也讓我很不爽啊！你這不就等同於是說『我家的水野真是對不住你了』！」

「總而言之，能和我交個朋友嗎？」

但是，既然我和藍衣只是朋友的話，那我確實沒有去阻止別人追求戀愛的權利。

「就是這樣啊。真的是，不管走到哪裏，她都兩眼放光地說着『我和結弦在這裏玩過遊戲哦』！『結弦還對我說，“有鳥兒停在這裏呢”！』，一個勁地說你的事」

「……我沒有權利去阻止你的」

藍衣微微地笑着，像是要靠在窗邊那樣，抬起了手。

「那啥，你們爲什麼不交往呢？」

「我不會怠慢水野同學的珍貴之物的。所以……」

看着這一幕，我緩緩地呼出了因爲兩人的對話感到莫名緊張而閉合的氣息。

我發現，原來藍衣也能通過溝通而像這樣地去改正自己的行爲。

從今往後，安藤和藍衣的關係應該不會惡化下去了。我深感安心。

兩種感情在我心中柔軟地混合在了一起。

「下次再一起出去玩吧！去咱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

藍衣這麼說着，笑了。

安藤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他點點頭。

「嗯！約好了！」

「嗯！那下次見！」

藍衣爽朗地微笑着，從走廊上離開。

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安藤的臉一下子朝着我轉了過來。

「……感覺有戲」

「這也是一種選擇呢。畢竟安藤你是個好人」

看到我笑着表示認可，他也笑容燦爛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這麼說呢！」

如果他這種積極樂觀，能分我一點就好了。

能把事情給談妥真是太好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看到藍衣又從走廊上小跑着回來，我抬起了頭。

再次回到這邊的藍衣，從走廊和教室之間的窗戶裏探出身子。

「抱歉，有件事忘記說了！」

「誒？」

我可沒有飄。

我一問，小田島的表情驚愕了那麼一下，然後她咂了一下舌，對着我的椅子就是一腳。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那剛纔的是什麼啊！！你們是不是親過啊！？」

平和打着哈欠這麼說着，學生們都站了起來。

隨着班長的號令，大家都懶懶散散地行了個禮，坐下。

「…………沒有」

「你要……退出讀書部嗎？」

她是個可愛卻很奇怪的人。

「要是和結弦有約在先的話，我會優先結弦哦！」

「行禮！」

趁着我沒有回頭，小田島在後面肆無忌憚地說着我。

平和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裏。

她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視線落到了桌面上，拋下一句話。

而她說以後每天都會來活動室。

教室裏鬨堂大笑。

但那個是……『朋友之間的親親』。我這樣告訴自己。

對我來說，這真的是一個好消息。

但也許，事情還真就是像小田島所說的那樣。

所有的事情都讓我開心極了。

「非常抱歉……」

「哦」

「誒～那可真令人高興呢」

聽到我坦誠的感想，小田島驚訝地睜圓了眼睛，一下子別過臉去。

「你有聽到我說什麼嗎？」

「真的沒有……親過吧？」

「你們……親過了嗎」

「不過和現在也沒什麼區別就是了。我只是覺得每天都要去想在哪打發時間很麻煩而已」

她的話讓我一驚。

「好的……」

完了。

身後傳來了小田島微小的聲音。我恨恨地咬着大牙。

我的肩膀突然間被戳了一下。

我慢慢地回頭看向站在講臺上的平和。

倒是被親了。

藍衣無憂無慮地笑着，放言道。

而小田島直至今日，也還是在爲我費心。

被強加了這種浮於表面的評價，借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被關在了教室裏』。

小田島她只是來活動室裏打發時間。

我被安藤逼問着，小田島還用力地對着我的後腦勺來了一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上課鈴打響，班主任老師平和掐着點走進了教室。

「我大概，不會再做幽靈部員了」

「我在……」

「嘛，也是呢。比起盯着我這種大叔的臉看，還是和據說是班裏最可愛的時尚女生打情罵俏比較開心呢」

藍衣望着安藤這麼說道。安藤一臉茫然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以後每天都會去」

「這，這樣啊……！」

「老師早上好」

「……但是，你們好像沒有重新開始交往？」

回過頭去，小田島愁眉苦臉地看着我。

如果沒有和她的對話，即便之後遇到了淋着雨的藍衣，大概也不會坦誠地交談，重新建立起現在的關係。

在我點頭的同時，正好是今天值日的安藤「好耶」地擺出了一個誇張的勝利姿勢。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這麼說道。小田島哼了一聲。

而且，小田島也想要好好地來參加社團活動了。

「哼」

藍衣僅此一言，又在走廊上奔跑着。

「……和她親了嗎」

「待會你可得給我好好說清楚。絕對要說！」

「嗯……託你的福」

我深吸了一口氣。

「因爲我很氣啊」

然後……我也知道了安藤對藍衣的喜歡是真心的。

內臟發疼的感覺在一瞬間消失了。

「哦」

「那……你們和好了嗎」

教室內外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淺田同——學？」

「因爲我和結弦關係好到已經親親過了！」

平和以毫無幹勁的聲音開始了班會。

「哈？」

雖然我想這樣反駁回去。

和那倆人想象的並不是同一樣東西。

這樣的她某種程度上像是野貓那樣。瀰漫着一種會不會有一天突然間就消失在活動室裏的虛無縹緲感。

「那今天的值日就拜託你了」

她生硬地問道。

沒錯，我正是因爲聽了小田島的話，纔會得到機會，再一次好好地去思考和藍衣的未來。

「真的沒有親過啊，好煩啊你」

他拋下這句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知道，但還是很開心」

小田島淡淡地回了一句，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髮梢，嘟囔了一句。

話畢，她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小田島依舊繃着臉，點了點頭。

僅此一言。

「沒有聽到。對不起」

初中時的藍衣，爲了自己能自由地活着，她幾乎完全放棄了和別人共同度過的學校生活。

「幹嘛」

「所以都說了真的沒有啊」

安藤的視線在我和平和之間來回掃視。

「再見！」

「……淺田」

「嗯。我們想從朋友關係開始」

雖然被他在這種地方大肆戲弄讓我很是羞恥，但由於我確實是很放肆地轉過身去和小田島聊天，所以也沒辦法。

我和安藤，以及小田島，都啞口無言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這樣。不挺好的嗎」

我真的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和藍衣共同歡笑。

安藤的臉生硬地朝着我轉了過來。表情很是不得了。

「都，都說了沒有啊！！好疼！！幹嘛動手啊！！」

「就是因爲你太飄了」

「誒……」

「……怎麼了」

我突然有種從高處墜落的感覺。

我這麼一說，小田島不知爲何有些羞澀地視線飄忽着。

「起立」

「哈哈……笨——蛋」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她和我成爲了朋友。

她和安藤，從今往後也一定會成爲更加親密的朋友關係。而且看情況……有可能也會成爲戀人。

雖然我很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但這件事就取決於我的努力了。

然後，小田島感覺也能和藍衣好好相處下去。

這樣的話，一點點地在「學校」這個地方構築與以往全然不同的關係，快樂地度過每一天……在這之中，我也希望她能更加喜歡我。

在和藍衣的校園生活中，我也一定會更加地喜歡她。

想象着這樣的未來。

「……哈哈」

喉嚨中漏出了淡淡的笑聲。

我確實是飄了。

「淺田同學？」

平和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我還以爲班會已經繼續開下去了，但平和貌似還是在關注着我。

「和小田島打情罵俏就這麼開心嗎？」

平和嬉皮笑臉地挖苦着我。

在繼續被他說些什麼之前，我點了點頭。

「筆記也讓我來搬吧」

話畢，班裏沸騰了。

「這個就算了。總之你好好聽課行不」

聽到平和的話，我也笑着點了點頭。

這是久違的，讓人安心的學校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