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3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4114 字
混亂。
悲傷。
失望。
憤怒。
當時的我,是這樣的心情。
知道悅子姐被老爸……被市原雄悟殺了之後,我的情緒瞬息萬變。
悅子姐被殺了?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再也見不到那個在車庫裏歡笑着的悅子姐了嗎?爲什麼?
不是說想要用音樂去拯救他人嗎?爲什麼卻出爾反爾殺了人呢?
我的思考一直在同樣的地方來回盤旋……以至於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心已然追趕不上這殘酷的現實。
電視上的報道是說“在爭論關於樂隊今後的發展方針時起了衝突,便勒住脖子將其殺害”。
我最近確實經常見到爸爸跟悅子姐在爭吵。可是……爲什麼要殺人呢。他們不是相愛的嗎。
一時間沒法接受現實的我向學校請了假,天天都躺在房間裏的牀上。
那些日子裏,我未曾拿起過貝斯。
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下,探監的日子決定了……我和安子哥一起去了拘留所。
「沒事的……李咲,我們沒事的」
安子哥不停地安撫着我的後背。
雖然我知道那不過是出於他的溫柔……但現在,真的能沒事嗎。
在接受現實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然失去了溫度。
我完全不懂這個人在說些什麼。什麼叫“拼了老命地交談”?。悅子姐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如果你們是刀劍相向的話那就算了,可這不就是老爸單方面地奪走了悅子姐的性命嗎?
走進會面室之後,獄警把老爸帶了進來。
追過來的安子哥來到了我身邊。
明明沒有跑多遠的距離,我卻氣喘吁吁,心臟一陣悸動。
市原雄悟那曾經讓人覺得那麼偉大的音樂,事到如今,變成了這些如此拙劣的恐嚇,留存在這世上。
轉眼間,淚水奪眶而出。
因爲,只有這種疼痛是絕對真實的。
曾經那麼喜歡的人奪走了另外一個對我如此重要的人的生命。這一現實我到現在都還無法接受。我本以爲,他們會一直相互支撐着,繼續徜徉在音樂的世界裏。每當想象他們並肩站在舞臺上的樣子……我的心中便幸福滿溢。
「你就爲了……爲了這點事情……」
我忍不住吼了一句,老爸咬緊牙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身後傳來了安子哥的聲音,可是我沒有停下腳步。
「……哈哈」
可是,我卻不得不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
「……我們是在拼了老命地交談啊」
一番波折之後,我被一個未曾謀面的親戚家庭收養了……可是,我很清楚對方並不歡迎我,因此也沒有了要去打擾他們的想法。
「你也好……音樂也好……我再也不會相信了」
視野變得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我嘶吼着。
「李咲,我……」
在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早已冰冷的內心,爆發出了些什麼。
「爲什麼你要殺了她啊!爲什麼要殺了那麼愛音樂……那麼愛你的那個人!」
我想,那是意味着決斷的一句話。
「那……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李咲!」
我終於領悟到,悅子姐的那些感情,那些想要把他給拉回到作爲一個人應有的正道上的感情……全都沒有意義。
他們,難道是爲了走向這樣的結局,纔去玩音樂的嗎?
我嘶吼着,用力地砸着會面室那用來隔絕我跟老爸之間的無機質亞克力板。他身後的獄警也向我悄悄地投來了視線。
那個人的音樂能讓世界都爲之共鳴,讓世界都逐漸輝煌。
我曾經那麼相信。
憧憬的父親、像是姐姐一樣重要的人、音樂……一切都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此,那個人入獄之後,我便孤身一人了。
「悅子姐……她很想跟你在一起的。她不僅看到了你的音樂……她還看到了你作爲人的那一面,她的擔心是從那個層面出發的啊」
「啊……啊……!」
我乾笑着。
「沒事的」
然後……我用力地把貼在信紙裏的刀片給取了下來……然後,劃傷了自己的左腕。
“只要活着,便是音樂”
「你他媽給我閉嘴!」
「勒住脖子的話就會有死亡的可能性,你這麼大個人都不懂嗎!!」
坐下之後,他這樣說道。
我嗚咽着,淚水不停滑落。我坐在拘留所前面,雙手撐在膝蓋上,放聲大哭。
「她那擔心完全就是多餘的!作爲一個專業的音樂人,我必須要去提高樂隊的完成度纔行!」
「李咲……」
我其實是不想說出這句話來的。
「我懂了……這樣啊……你沒有音樂就活不下去了是吧,挺帥的嘛」
「哪裏沒事了……」
老爸口中那句我曾經視若珍寶的話語,在腦海中虛無地迴盪着。
我面無表情將那些信給扔掉。
我的快遞裏也開始混入了恐嚇信。不過拿與其說是恐嚇信,倒不如說是寫着幼稚壞話的紙張會更加合適。
車庫的閘門,再也沒有被我拉開過。自從那個人入獄之後,我也再沒有拿起過貝斯。
「哈……?」
他雙眼發黑,臉頰凹陷。一副慘不忍睹的面容。
望着這些我本以爲能改變世界的音樂的“殘渣”,我笑個不停。
「你跟我道歉有什麼用啊!」
安子哥一直撫摸着癱坐在地上的我的後背。
我跑着離開了大樓。
這句話堵在我的喉頭,卻怎麼樣都說不出來。
某天我機械性地處理着這些惹人厭的信件時,看到了一封漂漂亮亮的、還寫着收件人名字的信封,於是我便拆開來伸手進去拿信紙。
「哈……」
低聲說着的爸爸就像是個找藉口的孩子那樣,我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啊……啊……啊……嗚……嗚嗚」
做了那樣的事情還有臉說這句話嗎……他奪走了悅子姐的生命和音樂。
「反正……你的音樂都已經死掉了不是嗎」
比起手指被割傷的時候,這一次出了更多血,疼痛也更加劇烈。看着那個止住血之後還是隱隱作痛的傷口……不知爲何,我有些安心。
不僅如此……車庫入口的閘門,每天都會有人用噴漆去塗鴉。“殺人犯”“滾吧”“去死吧”之類的暴言,無論我再怎麼清理,也還是會被噴上新的。時間長了,我也懶得再去清理,於是便放着不管了。
我瞪着老爸,這樣說道。
我其實並不寂寞。一旦接受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東西之後,比起過着那些看人臉色寄人籬下的生活,還是自己一個人生活更加開心。
爲了這點事情就把悅子姐殺了嗎?
信紙裏貼着鋒利的刀片。我的手指被割開了一條大口子,血流如注。
我回想着自己剛纔說的這句話。
我望着從手指上滴下來的血……突然想到。
「有事啊!!!」
※
全都是泡影。
「沒事的。你冷靜一點……」
「所以你就把她殺了?別開玩笑了。悅子姐可是在擔心着你的啊!」
可儘管如此,我的心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只能不停地顫抖着,嗚咽着,放聲大哭。
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就人間蒸發了。當時那個人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樂手,身無分文,也就是說。母親拋棄了他和我。
「啊……李咲……!」
我曾經以爲,他是爲此纔去玩音樂的。
我聽到身旁的安子哥深吸了一口氣。
“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像我這樣的人……沒有音樂,是活不下去的」
力氣從我的雙腿中盡數消失,我癱坐在了地上。
我笑了。
「疼……」
雖然我已經聲嘶力竭,可父親只是以難辨箇中感情的表情注視着我的眼睛。然後……他小聲地說道。
「她跟我說什麼“可以不顧贊助商的意向隨心所欲地去做音樂的”“你最近的音樂真的很痛苦”之類的,所以…… 」
在那之後,我把跟貝斯有關的一切,都送給了樂隊裏的成員,我放棄了音樂。
「李咲……」
憧憬他彈奏貝斯時的身姿,於是我也理所當然般地開始學貝斯……我一直追趕着他的背影。
「全都……全都沒有了啊…………」
他是一個沉默寡言,通過貝斯來說話的人。
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是一個這麼缺乏常識的人。
「……我也不想的」
我發自內心地感覺無所謂。這些信並沒有讓我感到危險,哪怕退一萬步,那些信上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對於當時已經有些自暴自棄的我而言,也許真的沒有多少恐懼。
拋下最後一句話,我衝出了會面室。
……我本以爲,他是值得我尊敬的大人。可是……我現在想來,我好像一直都在聽他的音樂。
※
當我提出想要自己住在那個人留下來的房子之後,他們倒也答應得很爽快。拿到我撫養權的那家人還算富裕,因此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們會給足你生活費的,別鬧出幺蛾子來就行”,在那之後,他們每個月都會往我卡里打一個人用完全有多的生活費。
在那之後,我的生活平淡、枯燥,淪爲了例行公事一般的東西。
每天都去學校上課,放學之後就在這附近遊蕩。
沉醉於自殘帶來的快感,生活費全都被我拿來買了耳環。打耳洞的時候痛得差點讓我喊出來(注“此處的“打耳洞”指的是貫穿耳骨的那種,而非開在耳垂上)。而那份疼痛直到傷口癒合爲止都一直隱隱作痛,這正好可以打發我的無聊。在感覺到疼痛的時候,我便能比平時更誇張地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
我非常努力地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考試也是得過且過,可話雖如此,要是去了一間偏差值太低的學校,也有可能會影響到親戚家的面子。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於是,我在高中成爲了足球部的經理。而這也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
沒錯……這是擬態。
明明我的心已經空無一物……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必須像一個人那樣去生活。
我像是個“擬態人”一般,生活着。
我本以爲,這樣下去,我能持續那種欺騙與謊言的生活。
可是……他們卻不停地敲擊着我的心門。即便我說着“這裏面空空如也哦”,他們也還是搖搖頭,堅持說着“這裏面藏着你的真心”。
……我很害怕。
如果我真的還藏有什麼真心的話,那就麻煩了。一想到要再去面對那我曾經逃避過的音樂,我便恐懼不已。
安藤的那雙眼睛、那雙發自內心地在渴求着我的音樂的眼睛,讓我恐懼不已。
我真的在他心裏留下了分量這麼沉重的東西嗎。我當時,只是什麼都未曾多想,只是作爲人生的一部分,只是彈着貝斯而已。
真的,只是彈着貝斯而已。
我只是天真地信奉着市原雄悟的音樂,像是要追趕上他的背影一般,彈着貝斯而已。到最後,我那無比憧憬的聲音,變爲絕望將我壓倒。
給人期待的東西也好……給人夢想的東西也好,只要背叛,便會化作絕望。這是我切身處地體驗過的事情。
所以,我已經……再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然後……與此同時,我再也不想去相信任何人。
聽到淺田在車庫裏打架子鼓的聲音時……我的心情會稍微好一點。他的聲音是那麼拼盡全力、誠實……以及快樂。雖然技術跟悅子姐完全沒得比,但不知爲何,我還是聽出了一絲相似。
在後夜祭的舞臺上,看到他們的演出之後……我會想些什麼呢。
自己好像在抗拒中,一點點地、顫顫巍巍地向着音樂靠近。
我的興趣稍微來了一點,於是便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想要在更加近的距離去傾聽那聲音。
塵封自己的內心,對箇中真意視而不見。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我的行動真的是一團糟。
然後,他便一點點地將我的話語給盡數引出。
文化祭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