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考完試之後的放學路，總感覺腳步莫名輕盈呢」

結束了最後一個考試日，我和藍衣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

雖然我原本是打算去活動室看會兒書的……可是直到昨天爲止我都在想考試的事情，因此我忘記往書包裏放小說了。

薰也說要跟她媽媽一起去外面喫飯，一放學就很是高興地一溜煙兒跑了，所以我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回家去了。

然後呢，藍衣貌似是臨時抱佛腳考的試，所以非常難得地一放學就直接回家，於是乎我倆就在門口撞了個正着。

「考試怎麼樣？」

藍衣搖搖晃晃地走着，這樣問道。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對我而言，考試不過是在檢查平日裏的學習成果，所以並沒有太過花心思去複習。

我家的教育方針是隻要成績不太難看，就不會對我太過嚴厲，所以複習也好預習也罷，我都融合進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環去對待。只要有認真學習，就算去幹其他事情我媽也不會抱怨些什麼。她最近甚至都會跟我說“別滿腦子只有唸書啊，能不能青春一點”之類的。

因此這次的考試，對我而言，真的就只是“課都上完了，那考個試吧”這樣的感覺。

但是吧，這種話對着爲了考試而臨時抱佛腳的人去說多少也有點找茬的味道。

「嘛……基本上都會做吧」

不過我也不想撒謊，所以我不怎麼避諱地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藍衣的反應則有些誇張。

「我覺得有一大半科目我都是沒有自信的」

她苦笑着說道。

夕陽照射在她的臉龐上，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袋下的黑眼圈。

「臨時抱佛腳果然還是靠不住呢」

聽到我這麼說，藍衣大概是注意到了我正在注視着她的黑眼圈，她很是羞恥地捂住了自己的眼袋。

看到我思前想後，一言不發，藍衣窺探着我的表情。

比起能不能考高分，我反而對於這種能沉迷於某種事情的狀況感到羨慕。

聽到我鸚鵡學舌般地重複了一句之後，藍衣用力地點了點頭。

隨着藍衣的話語，她所描繪的風景也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波濤洶湧之時起滔天巨浪，風平浪靜之時便波瀾不驚。不知爲何，藍衣彷彿和那廣闊的大海重合在了一起。明明是在對於一首未曾聽過的曲子散發着想象力，可我還是能明晰地描繪出藍衣演奏它時的身姿。

如今，對於藍衣不善學習的這一點，我並沒有覺得說有什麼不好的。只要不至於掛科，什麼都好商量。

「哈哈，可能是以前沒跟你講過吧」

由於藍衣基本上很少含糊其辭，所以這反而讓我有些胸口發悶。然後這種鬱悶變成了一種“不太好”的興趣，導致我不停地追問着她。

……不知爲何，我隱隱察覺到，再繼續追問下去不太禮貌。

至少，我跟藍衣還有薰之間都是難以簡單地用一個“朋友”去概括的。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藍衣眨巴了幾下眼睛。

「我是想着在考試前稍微努力一下就不會不及格的嘛」

「也很期待組樂隊呢，畢竟我經常轉學，以前從來沒體驗過這樣的事情呢！」

暑假的歡樂，又添了一分。

聽到我道歉，藍衣驚訝地接連點頭。

「我有一首很喜歡的曲子，叫做《水中倒影》。以前我每次練琴練到累了就會彈這個（注：德彪西作於1905年的《意象》第一集中的第一曲，印象派音樂中的傑出之作）」

「暑假一起去海邊玩吧！」

她的語氣有些彆扭。不知爲何，每次一聊起學習，我身邊的女孩子就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雖然藍衣像是完全無法否定我的話那樣笑了起來，但於我而言，也是如此。

藍衣大概也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她偷笑着，又把身子靠了過來。

「海邊啊……海邊……」

而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知爲何，我也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了。

而我完全不知道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纔好，只能小聲地附和着她。

不僅如此……平日裏那麼活潑灑脫的藍衣眼袋底下掛着黑眼圈的模樣也實在是太過可愛，我感覺就連這種地方我也非常喜歡。大概這就是常說的“愛情使人盲目”吧。

「海，海邊……？」

然後……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多少有些僵硬了起來。

「結弦。人家好想去啊～」

藍衣這麼說着，天真無邪地笑了。

「嗯，一起去吧」

就在我思緒萬千之時，藍衣很是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嘛，考試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就在我驚訝於發生了什麼的同時，藍衣開口說道。

藍衣很是可愛地嘟起了嘴，像是死心一樣撒開了手。

藍衣很是高興地這麼說着。

藍衣輕輕地笑着，但表情果然還是有些僵硬，彷彿是想要隱瞞些什麼……

「嗯～我以前學過古典鋼琴嘛。雖然和樂隊那種電子琴應該完全不同，但只要有譜子的話應該都是能彈的」

「沒有的！如果是結弦的話我反而希望你多問點呢」

這麼想來，我確實從來沒有跟朋友一起去過海邊。

在覺得一定會很開心的同時。

藍衣這麼說着，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我接受了她那撒嬌一般的視線。

「平時用點功就行啦」

她不停地向我訴說着鋼琴的事情。

我慌慌張張地解釋道，藍衣先是有些不解地移開了視線，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不好意思啊。一直刨根問底地問」

「這樣啊……」

「誒～沒有這回事的！如果我像你那樣這麼沉迷看書的話，我肯定會完全不學習天天看書的」

藍衣到來之後的高中生活真的是轉瞬即逝，而對於因爲搬家而導致生活環境發生巨大轉變的她來說，也許更是不必多言。

「嗯，差不多吧……！」

因爲我們是以肩膀抵在一起的姿勢聊着天，所以當我把臉轉向她的時候，我們在近在咫尺的距離對上了視線，讓我一陣心動。

藍衣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有些驚訝。

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沒跟朋友一起去海邊玩過。

藍衣說到一半，突然間驚呼了一聲，望向了我。

看着嬉笑着、鬧騰着走在我身旁的藍衣……我不禁想象着和大家一起去海邊時的場景。

「討厭，別看啦」

藍衣點點頭，笑容看起來多少有些不自然。

「你說“以前學過”，那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彈了嗎？」

「所以纔會有黑眼圈的哦」

雖然我也很想將這一切給全然忘卻，去開開心心地玩，但事情又怎會如此簡單。

不管是誰……大概都會有些不願提起的過去吧。

將諸多煩惱姑且拋在腦後。

和心中思緒萬千的我完全不同，藍衣貌似只是單純地在想象着這趟海邊之旅的歡樂種種。

藍衣以一副天真到有點離譜的模樣說着這樣的話。

在興奮的同時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沉重。

「別看了啦～」

由於父親是個大忙人，總是單身赴任，所以很少回家，但是出於母親的堅持，每當到了夏天，我們全家人都一定會一起去海邊玩。貌似是因爲我父母就是在夏天的海邊開始交往的，所以母親總是苦口婆心地說着“不忘初心”。

閱讀早已融進了我的生活中，僅此而已……我感覺也並非是沉迷之類的，與其說是“沉迷看書”，倒不如說我是喜歡閱讀這個行爲本身。所以我並不會將學習給拋到一邊去看書。

「沒有的，我挺有興致的……！只是想到自己還是第一次跟朋友去海邊玩而已」

這時，我想起了在教室裏跟壯亮聊天時的疑問。

……我也感覺這次旅行多少會有些窘迫，心中滋生了不安。

藍衣眼神中散發着光芒，這樣說道。

雖然藍衣只是單純當作“和朋友一起去海邊玩”去認知這件事情的，但對我來說則多少有些複雜。

正如藍衣所說的那樣，如果她在閱讀中感受到了樂趣，那麼她應該真的會拋開一切沉迷於書香世界中。

難以拭去心中的違和感，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對了，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會彈琴的」

「結弦你就厲害了，明明平時老是看閒書，學習也能這麼好」

「我感覺我還蠻喜歡主題跟水、大海有關的曲子。比方說《鴿子們的水盆》啊，《海上孤舟》之類的……啊（注：前者爲法國音樂家塞夫拉克的冷門樂曲，後者爲拉威爾鋼琴組曲《鏡》中的第三首）」

「嗯嗯！海邊！把小薰跟安藤同學也給叫上。一定會很開心的！」

因爲我很清楚，由於藍衣過去那過分“自由奔放”的行爲舉止，以至於她實際上並沒有交到幾個朋友。

「哈哈，確實……我能想象到這樣的畫面」

「嗯，我是幼兒園開始學的……然後到初三那會就不彈了」

「大海！！」

不僅如此，就連壯亮也對藍衣抱有好感。

是啊。雖然我跟藍衣之間發生過很多事情……但那不過是基於初中時期的後續去考慮纔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我跟藍衣在高中重逢也不過才過了幾個月。

「你還學過鋼琴啊！？這我也是頭一次聽」

「結弦…………你好像，沒什麼興致的樣子？」

「畢竟我比藍衣你更閒嘛。我平時如果沒什麼要做的事情，就會去學習」

一個是我喜歡的女孩子，一個是喜歡我的女孩子。

「大海？」

而之所以是要強調“跟朋友一起”，是因爲其實我每年都會跟家裏人一起去海邊旅行。

「這首曲子在一開始是平穩優美的。就像是一條繃緊的水平線。但是，到了中段就開始慢慢地變得激烈起來，宛如洶湧波濤，待到那大風大浪過去……水面又重歸平靜，光在水面上映射出波光粼粼的感覺……我真的很喜歡這首曲子」

「這麼一想，好像我也是誒！」

我有些平靜地點了點頭。

藍衣驚慌不已，視線四處飄忽。然後，她把肩膀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可話雖如此，我們家就沒有人是擅長運動的，所以基本上都是撐着遮陽傘在蔭庇下閒聊而已。而每當母親開始在海浪邊踩水玩之後，父親就會陪着她一起嬉鬧，或者是一旁喝着啤酒，望着母親玩水。雖然這種旅行也別有一番風味……但這和朋友一起去海邊戲耍玩鬧果然還是有所區別的。

藍衣輕聲低吟般地說着，剛纔的那種不自然和僵硬感早已消失無蹤。

看到我點頭之後，藍衣舉起了雙手“好耶”地歡呼着。

「咱倆都是第一次呢！」

我很清楚藍衣是那種心血來潮，只要她覺得有必要就會去做的類型，所以她大概也不會擔心什麼“這樣的話馬上就要到的高考怎麼辦啊”。

藍衣有些感慨地說道。

而且……雖然先前確實是跟薰一起去過海邊，但要是把那個算進“跟朋友去玩”裏面的話，我感覺絕對是有問題的。

「得去買泳裝纔行呢！」

「總算是要到暑假了呢。搬家過來這裏之後忙七忙八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

「這麼小就開始學了啊。是因爲學業繁忙纔不彈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