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活動室裏迴響着吸溜溜的嗦杯麪的聲音。

我用毛巾擦掉從脖子上流下來的汗。

正式進入了初夏，活動室裏的空氣潮溼，悶熱非常。

就算開着空調，位於校舍角落到不能再角落的這個房間裏，裝的空調也是破舊得不得了，完全沒有讓室溫降低。

它運轉的效果就是“開了總比沒開要好”。

我斜眼看着坐在沙發上嗦着杯麪的小田島，嘟囔了一句。

「虧你這麼熱也還喫得下杯麪啊」

我的話讓小田島抬起了頭，她挑起眉毛。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要在這麼熱的時候喫，它才更加的美味不是嗎」

「啊，這樣……」

雖然我不是很懂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她也有着自己固執的哲學。對他人的生活哲學說三道四是很不識趣的。

但話是這麼說，看着在酷暑之中流着豆大的汗珠喫着杯麪的小田島，感覺連我也熱上一層樓了。

從她身上挪開視線，我把文庫本拿在手上。

買書的時候附贈的那個紙製書封，已經因爲我手指上的汗液而皺巴巴的了。

「阿弦你也是啊，虧你每天看書都看不膩的嗎。明明這麼熱」

小田島說道。

我有些疑惑，哼了一聲。

「天氣熱和看書，有什麼關係嗎？」

「啊——，也許是沒有關係。但是，這麼熱的話，不是會提不起任何干勁嗎」

話畢，她又“吸溜”地嗦了一口面，然後小聲地念叨着「好熱……」

被強行地這麼要求，我紅着臉，視線在地板上不斷徘徊。

「不——是，沒事，哈哈……」

「在阿弦的宇宙裏面…………有我在呢」

她洋洋得意地笑着。

「那你一口一個藍衣喊得那麼歡」

「什麼嘛，又不是初中生了，害什麼羞啊」

她生硬地回了一句，用筷子一圈圈地攪拌着杯麪的湯汁。

「確認規則，可是遊戲的基本」

「看不到內衣了也無所謂嗎？」

「什麼嘛，真是的……」

雖然剛開始她也是用姓氏來稱呼我的，但是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經略過了我的名字，用「阿弦」來稱呼我了。由於太過的自然而然，以至於我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快——點——喊——」

這是她無所事事的時候經常會做的習慣。

我「確實」地哼了一聲，點了點頭。

「明明是你讓我喊的，你能不能別害羞啊！」」

薰不知爲何很是高興，用筷子攪拌了一會面湯之後，夾起了麪條。

我的生活。日常。

「……這不是能好好地喊出來嗎」

她的這話讓我面紅耳赤，聲音也變大了。

「你，你要是把第二顆紐扣繫上的話，我就用名字來喊你」

「幹，幹嘛啊……」

「啊，這個啊……」

「喊吧，色狼」

薰高興地笑着。再次嗦起了杯麪。

我愣住了。

這麼說着，我的視線落在了文庫本上。

聽到我說完，薰眼睛睜得很開，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沒事」

「你這很狡猾啊！」

然後，在呼氣出來的同時，她臉也紅得讓我看得一清二楚。

聽到我這麼說，薰拿着筷子，眼睛睜得圓圓地，注視着我。

「男生直呼女生的名字這件事情，是需要勇氣的啊」

「就算突然間要我喊你名字也……」

「都說了沒事了。笨蛋」

聽到我的話，小田島愣了幾秒過後。

我張開了因爲緊張而口乾舌燥的嘴巴。

聽到我這麼說，她不滿地嘟起了嘴。

在自覺自己臉紅得不得了的情況下，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哼？這樣啊」

「啊」

將自己置身於這個小小的四方形物體中所凝聚的故事和知識，已經成爲了我日常生活中的一環。

說到一半嗎，我又閉上了嘴。

「幹嘛」

小田島催促般地拍着手。

「我可不是想看所以纔看的啊！？」

「誰是色狼啊」

「誒？」

「無所謂嗎？」

「要鎖門了哦。快點喫」

「……這樣」

然後得意洋洋地說道。

「虛……」

「所以到底什麼意思嘛！」

「已經這個點了啊……」

話畢，薰就啪嘰一聲把第二顆紐扣給解開了。

雖然今天沉迷看書過了很長的時間，但是感覺和薰說話的時候，時間的流逝就變得很快。

「誒」

然後慢慢地繫上了第二顆紐扣。

嘆了口氣，斜眼看向薰，她剛說完話，就開始把精力集中在嗦面上了。

我也想着再次回到閱讀中而拿起了文庫本。

「不是，紐扣」

「那，那是因爲，你係上了第二顆紐扣……」

小田島不懷好意地竊笑着，把筷子給放到杯麪上，雙手放到了自己襯衫的紐扣上面。

「你又沒說讓我一直系上」

「哈？」

「吵死了——！」

「薰」

這麼說着看向小田島。她有些呆滯地望着我。

聽到我抬高音量，薰不懷好意地嘻嘻笑着，再次拿起了筷子。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

既然你向我提出了那麼羞恥的要求，那小田島你是不是也應該向我讓步些什麼。

我正想着“怎麼回事”地望過去，她突然間笑噴了出來。

「薰……」

雖然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看漫畫而已，但即便如此，她每天都會出現這件事，讓我非常高興。

「什麼無所謂」

「我不像薰你那樣，我不怎麼玩遊戲……」

「不是，嘛，也是……」

「和藍衣，那確實是從初中開始就……」

「嗯，喫完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猛地用食指指着我。

「啊——啊——，磨磨蹭蹭的煩死了！別管那麼多了，喊一聲我聽聽」

當我們四目相接的時候，她就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

「這樣的『一如既往』，讓人相當的平靜」

「啊哈哈！」

如同那天的宣言那樣，只要是上學的日子，在放學之後她就一定會到活動室裏來。

「要是……小田島你能把第二顆紐扣繫上的話」

「上課，上完課之後來活動室看書，小田島你坐在沙發上……」

我婆娑着文庫本的表面，說了下去。

薰像是動物在恐嚇天敵那樣舉起雙手，厲聲說道。她的開衫今天也非常的空蕩。

此時，宣佈最後的放學時間到來的鈴聲打響了。

「但是，總感覺看書就會很平靜」

我還以爲她一定不肯繫上紐扣，期待着她死心才這麼說的，但沒想到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很爽快地就把紐扣給繫上了。

「你要喊我叫小田島喊到什麼時候。是不是也該喊我的名字了？」

「呼——……嘛，算了」

「虛，需……」

在剛纔的對話中，讓我感到很是害羞。

我想着喊一聲來試試看，但是不知爲何突然間害羞了起來。

感覺小田島的氛圍一下子就變了，原來一顆紐扣就能有如此巨大的差別嗎。

這麼一說，我纔回想起來，和小田島的相遇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而我還是用她的姓氏來稱呼她。

我首先想了一個可以矇混過關的理由，指着她的胸口。

「阿弦你的這種地方，我覺得也很狡猾哦」

「嗯？」

看到我半張着嘴的樣子，小田島用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我，說道。

慢條斯理地去做這些事情。會讓人感覺莫名的舒適。

「虛……」

薰正傾斜着杯子，喝着裏面的湯。

雖然我一直都認爲「把麪湯全部喝完對身體不好罷」，但考慮到她是躲在這樣的活動室裏喫，也沒有地方給她把湯倒掉。

咕咕地把麪湯全部喝完，薰把面杯扔進便利店的塑料袋裏，用力地把口紮緊。

「收工——」

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我也同意地鎖上了窗，離開活動室。

用鑰匙鎖上活動室的門。

「…………我不想回家」

薰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對着我說的，但是我知道對於這件事自己是無能爲力的，所以我故意裝作沒聽見。

「我去把鑰匙還了，要一起回家嗎？」

我這樣問道，薰像是在考慮些什麼那樣，視線飄忽了一瞬，但她馬上就搖了搖頭。

「……算了，今天我一個人回去」

「這樣？雖然太陽還沒下山天還亮着，但還是注意安全哦」

我這麼說道。薰有些寂寞地微笑着，點了點頭。

「結弦……明天見」

聽到薰的這句話，我有些驚訝。

平時她總是什麼都不說，或者就是說一句「拜」之類的，打聲漫不經心的招呼就回去了。

感覺被她這麼正兒八經地打招呼，我還有些發愣。

但是，仔細想想，也許只是她的想法稍微轉變了一點而已，表現出太過誇張的驚訝也許不太好。我轉念這麼想到。

「但是，小薰也和你在一起吧」

「再喊一聲來聽聽！」

「我稍微有點興趣」

我的日常。

聽到我這麼說，藍衣有些驚訝，這次把頭歪到了另一邊。

小聲地念叨了一句，邁步開去。

看向校門的方向，那裏已經沒有了薰的身影。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她怎麼了？」

藍衣正笑容滿面地站在我身後。

通過水野藍衣這位少女，我終於能看清生活中所蘊含的光芒了。

「嗯，明天見」

之所以會對宇宙產生了興趣，是因爲和薰的對話。

這是我最喜歡的時間段。

我從書包裏取出文庫本，拆下皺巴巴的書封，將封面展示給藍衣看。

而我也向着辦公室走去，走向樓梯口。

雖然我這麼想。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藍衣和薰關係融洽。

於是，我就不知不覺地想要去了解宇宙了。

但是，她卻目光閃閃地接受着這個世界，將其一點一點地傳遞給我。

我如此回答道。

「有不有趣是由我來決定的！」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哦」

「也是呢，抱歉」

宇宙。

由於我不想被她嘮嘮叨叨，跟她拌起嘴來就沒完沒了了，於是我坦誠地呼喊了她的名字，揮了揮手。

藍衣這麼說着，雙手叉腰。

藍衣理所當然般地開始走在我身旁。

突然被她叫住，我驚訝地回過頭來。

操場上傳來了運動部開始撤退的聲音。

用言語表達心意，傳達給對方……在不斷的重複之間，構築兩人之間的『關係』。

「結弦，社團活動開心嗎？」

可是如果不去細心感受，不去側耳傾聽，是不會聽到節奏的。

我苦笑着點了點頭。

潮溼的泥土和小草的味道。

雖然剛開始薰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的，但意外地，這也是一種選擇，最近她倆看起來關係已經很親密了。

「正準備回家嗎？」

倘若在不經意間喜歡上了日常生活中的這些細微節奏，那一定是因爲……。

「阿弦！」

有時她會心血來潮地走進活動室裏，和薰漫無邊際地談笑風生。

「爲什麼？爲什麼會對宇宙有興趣呢？」

而我則回應着她，一點一點地開拓着自己的世界。

「藍衣」

她偶爾會在對話中使用『宇宙』這樣的詞語。

「薰，明天見」

「結——弦——！」

我慢條斯理地向着藍衣講述了對宇宙開始抱有興趣的經歷。

「啊，嗯……」

這也是，我和藍衣緩慢構築的生活節奏之一。

「嗯。不過就算這麼說，也只是在看書而已」

「薰她啊，不是經常會在對話中說『宇宙』嗎」

在腦海中回想起薰。

「她就是來玩手機，喫泡麪的」

我姑且道了個歉，視線看向了校門的遠方。

我的後背被“砰”地拍了一下。

「也是呢。一起回去吧！」

而且，哪怕真的是無聊至極的事情，要是能有相互歡笑着說「那還真是無聊呢」的那一天就好了。

而在我差不多到家附近的車站的時候。天色應該就會一下子暗下來罷。

面對她的問題，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她簡直就像是個小孩子那樣。

她也微笑着朝着我揮了揮手。

「當然……已經是最後的離校時間了呢」

對於父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去問「爲什麼？」，一點一點地培養自己的智力。她就是一副這樣的模樣。

正因如此，薰口中的『宇宙』的分量，也會經常變化，每一次都會給我不同的印象。

她的視線投向了我的書包，大概是想要看看放在裏面的文庫本吧。

「你今天看了什麼書？」

「誒？」

「嗯，明天見」

看着說出這些話的藍衣的表情，我再次在心裏反省了一下。

來學校上課，上完課去活動室看書。而薰坐在沙發上，等到離校鈴打響就離開活動室，在運動部的聲音中，感受着即將結束的今天……走上回家的道路。

說出口會覺得離譜，就連它的大小也沒法正確掌握。

「啊哈哈，還真是一如既往呢」

「對吧。所以……」

我一激靈，轉過身去。

雖然有時會覺得很誇張，但有時又會覺得莫名的恰當，我感覺很是不可思議。

藍衣像是小鳥那樣歪着頭，看着我的書包說道。

她雖然身形嬌小，但是腳步卻意外地快。她應該早就走出了校門，走上了回家的路罷。

難道擁有不同光芒的宇宙，合二爲一之時，就一定要變成同樣的光芒嗎？

薰的臉上浮現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僅此一瞬。

「……我也，回去吧」

「喊我的名字！」

薰如此說道。

春天微風吹拂，夏天溼氣纏身。秋天風聲蕭瑟。冬天自知冷暖。

的確如此。

雖然這一切，我一直都以爲是理所當然的。

我在腦海中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時候，藍衣不滿地鼓起了臉。

「怎麼了？」

「一本叫做《宇宙是如何誕生的》的書」

一如既往地還了鑰匙，在樓梯口換好鞋子。

我回答完，薰點了點頭，向着門口走去。

藍衣像是在窺視我的表情那樣傾斜着身體問道。

「啊！確實，我好像也聽過幾次了」

「又是很晦澀難懂的書呢」

我回想起了在活動室裏跟薰說過的話。

在我眼中無聊至極的事情，也許對她來說，完全不是這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剛剛還在腦海中描繪的那個人，現在就出現在了眼前，我獨自苦笑了一聲。

凝視了一會樣子有些奇怪的薰的背影，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着辦公室走去。

平凡的、單調的、愜意的，生活節奏。

「而且，就算很無聊，只要是結弦的話無論什麼我都想聽」

然後，她終於慢悠悠地朝着樓梯口走去。

也許就像這樣，她總能在恰好的時機出現，也是我喜歡上她的其中一個理由吧。

薰站在走廊的正中間，注視着我。

雖然馬上就要到晚上七點了，但是在即將迎來夏天的這個時節，傍晚依舊明亮。

薰那天在活動室裏這麼說了。

如果要說我身上散發着光芒的話，那一定是從我迄今爲止的人生道路，和我所感興趣的事情上面散發出來的。

而且，藍衣身上的光芒，亦是如此。

將這些光芒。

一點點地，共同分享。

一點點地，相互理解。

這樣一來，有朝一日，我們也能擁有同一片宇宙的話就好了呢。

※

藍衣是我的後悔。

但是，那份凍結起來的“後悔”，也正是藍衣一心一意地用溫暖去融化的。

藍衣坦率的呼喊，也終於將我心中的呼喊給帶了出來。

所以，這次，這一次。

我們一點點地積累着哪怕不用大聲呼喊也無妨的平穩的交流方式。去想象在平凡、獨特的節奏中，因爲愉悅而相互歡笑的關係。

我和藍衣之間的“後悔”，在黃昏中已經漸漸地變爲了“未來”。

聽着兩人樂福鞋的腳後跟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藍衣回應我話語的聲音，就如同皮球彈跳一般，和腳步聲重合在了一起。

將這份沁人心脾的節奏給不斷銘刻於心。

將這份幸福到讓人熱淚盈眶，卻又平平無奇的節奏給銘刻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