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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話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しめさば · 1.8萬 字

「名越李咲!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這一吶喊聲讓會場都沸騰了起來。

如此吶喊着的是一個高二的學生。我未曾謀面的前輩。

在歡呼聲以及口哨聲中,聚光燈在體育館裏徘徊着。

然後,在體育館的最後方,有個人一下子站起了身來……聚光燈照到了她的身上。

是名越前輩。

燈光聚焦之下,名越前輩露出了苦笑。

然後……她雙手舉過頭頂,擺出了一個大大的×。

「可惡~!」

會場一片譁然。告白失敗了。

「雖然都傳言說前輩是個不良少女,但她真的好受歡迎啊」

坐在我左邊的壯亮露出了苦笑。

「畢竟前輩確實很帥氣呢」

壯亮很是認可地點了點頭。『確實很帥啊』地念叨着,眼神有些悠揚。

我側目地望了他一眼,隨後把視線給移到了還站在舞臺上的高二男生。

「我不會放棄的!!」

如此吶喊着從舞臺上跑下去的他,得到了全場的熱烈掌聲。

後夜祭開始了,現在進行的是名爲『他/她的吶喊』的一個告白企劃,這個企劃模仿的是一個以前很有名的電視節目。(注:此處提到的電視節目推測爲《未成年的主張》,該節目於1997年開始播出,人氣經久不衰)。雖說在舞臺上吶喊些什麼都可以,但基本上都是向異性進行告白。而現在已經成了好幾對,會場喧鬧不已。

不知爲何,這真的給了我一種節日慶典般的感覺。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躁動。

舞臺上的告白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然後,輪到了下一個節目『選美大賽』。

無論站在舞臺上的是什麼樣的女孩子都好,藍衣肯定都比她們可愛。雖然這話絕對說不出口就是了。

我的回答讓藍衣很是靦腆地笑了。

壯亮朝着藍衣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藍衣雖然點點頭道了謝,但貌似也還是難以拭去心中的緊張,不停地摩挲着雙手。

我不能總是佇立在同一個地方,持續地煩惱下去。

然後……薰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對她也抱有朋友的那種喜歡。可是我知道她對我抱有的卻是異性的那種喜歡。而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開始對她產生那樣的感情。可即便如此,既然她如此需要着我……那麼我也應該認真地去面對她。不管最終我們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都好,如果放棄了對話,那麼便一定會心存後悔,對此我再清楚不過了。

也許……我也必須要對自己的『人際關係』要有所自覺了。而在這『人際關係』中,毫無疑問有薰的一席之地。

我總是在兩位難以割捨的『朋友』之間搖擺不定。

雖然我還沒有跟他提過我被薰給告白了的事情……但是他也一定多多少少察覺到了我跟薰之間關係的變化。

雖然她倒是開心地笑了起來,可薰卻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但是我偷偷地望了一眼右邊的藍衣。她很是高興地凝望着舞臺。

「那我要不就投票給薰好了」

話音剛落,另外三人都驚訝地發出了聲音。

壯亮跟藍衣都很是高興地笑了。

「好了,那麼就讓我們全力以赴吧!」

旋即……她嬌羞地眨了眨眼。

這個時候,突然間有人從左邊推了一下我的後背,我慌張地回過頭去,是壯亮這個傢伙。他跟我勾肩搭背的,探出身子來。

我的回答讓藍衣捧腹大笑,而薰則是有些不滿地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一副對我很是失望的樣子。

「可惡的組委會,倒是稍微考慮一下順序啊。爲什麼是輕音部先上啊」

可是,如果我一直以『想和藍衣更加深入地交流』爲理由,一直拖拖拉拉地延續着跟藍衣的朋友關係的話……也許,藍衣的心有可能會被壯亮打動。

究竟是應該重新去面對那從過去糾纏至今的戀愛呢,還是應該去追尋嶄新的緣分,從朋友關係邁向戀人關係呢。

眺望着選美比賽不斷進行……我心中的緊張感也開始慢慢地高漲了起來。

「開開心心地唱就行了。而且……薰唱歌真的很好聽的。會場一定會嗨起來的」

「因爲對我而言,你們倆都非常的具有魅力……所以我會投票給另一個人!這樣票數也能剛好地一分爲二,平等了不是嗎!」

只要堅持對話,關係也好,想法也罷,都會漸漸地發生改變。而這一改變是無法阻擋的。

壯亮的話讓藍衣有些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啊,沒事……」

「……嗯」

就算讓我二選一……我也真的給不出答案來。

舞臺上漏出來的點點燈光照亮了藍衣的臉,即便是在黑暗中,她的輪廓也是清晰可見。燈光投射在藍衣的瞳孔中。絢爛奪目。

……我知道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嗯嗯!拿出自信來啊!」

感受着自己的怦然心動……我也同樣地湊到了藍衣耳邊。

「嗯?」

「沒事的,我出的錯肯定會比你多的」

壯亮總是那麼的直率,他的話語聽起來也讓人心情愉悅。這種地方我也很喜歡。

看到她的這副表情,我心動不已。

被這麼直球地問道,我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這不廢話嗎」

藍衣她真的很美。

「都準備好了嗎?」

現在我之所以會這麼淡定,也許只是因爲藍衣一直都非常直率地向我示好而已……而這不過是在過分依賴她對我的好意罷了。

「薰,你在緊張嗎?」

我的話招來了薰的白眼。

然後……即便如此,他也非常清楚我依舊被藍衣所吸引這件事情。

壯亮向我湊了過來,這樣說道。

「我啊……就算是在你迷茫的時候,也會認真地去戀愛的」

「啊~!我好緊張啊!」

「所以我才說你優柔寡斷的啊!!」

壯亮站在舞臺的側翼,把吉他背到肩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優柔寡斷的傢伙!!你這意思不就等於是說誰都行嗎!」

原來就算是藍衣這樣的女生……被人如此直球地誇讚之後,也會浮現出這麼害羞的笑容。

「你這話可鼓勵不了人」

而在藍衣身旁,是呆立着的薰。雖然她面無表情的……但不知爲何,我知道她是僵住了。

輕音部的演奏結束之後,會場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藍衣靦腆地笑了。

「水野你排練的時候可是一點失誤都沒有的吧。沒事的」

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會場的喧鬧所淹沒,薰扯開了嗓子。

會場裏很是吵鬧,以至於有些難以聽清對方的聲音。藍衣湊到了我的耳邊,這樣問道。

我喜歡藍衣,但是,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僅僅憑着相互之間的憧憬就走到一起去。因爲這是非常難得的再會……我希望能跟她好好地交流,構築不會令自己後悔的關係。

「明年如果跟小薰你同一個班的話!你覺得我跟你誰會去參加這個選美比賽呢!?」

是啊,我……確實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這種事情鬼知道啊!」

時間從未停下過它流逝的腳步,而在這短暫歲月裏,我大概也會不斷和那些重要得無可比擬的人們進行繁多的對話。

「你倒是別出錯啊」

由於後夜祭並不需要按照班級去集合參加,所以藍衣很是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我的旁邊去看節目。

「怎麼了嗎?」

藍衣把手放到了薰的雙肩上,薰在不停地點頭之後,終於是不再緊繃着自己的那張撲克臉,開始了深呼吸。

「謝謝你!」

「如果咱們同一個班的話,我一定會推薦水野去參加的!就算其他女生再怎麼可愛都好,我也一定會推你的!」

藍衣故意望着我這樣說道,搞得我異常驚恐。

壯亮聳了聳肩,這樣回答道。他早已下定了決心,臉上不見絲毫緊張的神色。事已至此,他那能夠完全能隱藏起緊張的堅定信念也讓我覺得很是帥氣。

高二跟高三的女生都可以報名參加——雖然男生也能參加,但基本上都是上來臊皮的。每個班基本上都會選出一名很可愛的女孩子上臺參加比賽,進行簡短的自我宣傳之後,通過觀衆們的投票選出當年的『校花』。

壯亮雖然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但也還是非常高興地望着舞臺。

我很是感慨地點了點頭。

藍衣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急得當場跺腳。

我有些尷尬地笑着這麼說道,薰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她先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然後又眉頭緊蹙。旋即,她開口說道。

雖然舞臺上的大家確實都很時尚和可愛……

藍衣的視線突然間移動到了我身上。然後,她疑惑地歪着頭。

我由衷地感覺到了藍衣的美麗。

「確實」

側目瞥了壯亮一眼,他也同樣地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着我,甚至還揚起了嘴角。

聽到我的話之後,藍衣有些驚訝地縮開了腦袋,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嗯……確實,馬上就到我們了」

隨後,她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一把拉住了自己右邊的薰的胳膊。薰貌似看舞臺看得很是入迷,表情驚訝地來回望着我跟藍衣。

「因爲我誰都想要支持啊!」

「完全沒有準備好。不過,我會盡力而爲,放手一搏」

臺上的前輩們穿着跟自己的氣質相當吻合的私服,臉上化着精緻的妝容。隨着現場氣氛的逐漸熱烈,爲了能讓後面的觀衆也能看見,負責攝影的學生們站到了最面前,長槍短炮對着拍,舞臺旁邊還放着一臺特別大的投影儀。

壯亮貌似已經看穿了一切。

薰……也非常可愛。而且我也知道她私底下的打扮很時尚。

「嗯,我也很緊張」

「幹嘛啊!」

在錯綜複雜的關係旋渦中央,我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優先於誰。

「結弦,我覺得明年的文化祭一定也是轉眼間就會到的」

「嗯」

現在舞臺上是輕音部的人在演奏,聽起來水平比我們要強多了。

「那就是說……結弦你覺得我很可愛嗎?」

壯亮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朝着自己的戀愛勇往直前。他是非常認真的。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這種羞恥想法的時候,藍衣卻跟我對上了視線,害得我語無倫次的。

旋即,她又湊了上來,

我輕輕地懟了一下他的小腹,說道。

「我在想……明年,藍衣你也一定會去參加這個選美的吧」

「謝謝你的忠告!比起這個,該我們上場了吧」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瘋狂地跳動。那劇烈程度就算不把手放在胸前也能感受得到。

甚至有種四肢都開始麻痹的感覺。我雙手用力地握緊了鼓棒,確認了手上的觸感。

輕音部的成員們回到了舞臺的側翼。美玲前輩向着壯亮輕輕地揮了揮手,莞爾一笑。

「幫你們暖好場了哦」

「這可就傷腦筋了,場子都被你暖成火爐了」

面對壯亮的玩笑話,美玲前輩笑着握緊了右拳,向着壯亮伸了出去,而壯亮也握起右拳,跟美玲前輩輕輕地碰了一下。

湯島從美玲前輩身後走到了舞臺側翼,壯亮叫住了他。

「你要連上兩場了,頂得住嗎?」

面對壯亮的問題,湯島一副『開什麼玩笑』的樣子朝壯亮豎起了中指。

「可別小瞧我了」

「嗯,很強哦,那就拜託你了」

壯亮拍了一下湯島的後背,雖然他很是不耐煩地把嘴巴給歪成了一個『へ』字,但其實並不那麼在意。

美玲前輩望向了我。

「你看着很緊張嘛,結弦」

前輩嬉笑着走過來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你是練習得最認真的那個了,沒事的,你真的打得很好了」

前輩這麼說着,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要讓我看看你帥氣的模樣啊」

「……嗯。我會加油的」

「嗯,好了」

「哈哈……」

原來音樂是能讓人如此興奮的東西。時至今日,我才終於知曉!

然後,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快要回到舞臺側翼的司儀那裏,一把奪過了麥克風。

壯亮總是保持着笑容,藍衣則高興地眯着眼睛,湯島依舊面無表情地和我對視着。唯獨薰像是被麥克風架給固定住了那樣,沒有轉過身來看過我一眼……不知爲何,我能感受到,她現在就和其他人一樣,正全心全意地集中在演出上面。她的歌聲和樂隊的伴奏交織在一起,也許創造出了無與倫比的律動。

「一二三四!」

司儀從舞臺側翼跑了過來,把麥克風遞給壯亮。

我們正是爲了要以同一種語言去對話,然後爲了去共同分享這一溫度,才一直那麼拼命地排練。

壯亮那毫不怯場的MC讓整個會場都響起了激烈的掌聲。

原來……音樂也是一種對話。

壯亮放聲大喊着,把麥克風還給了司儀。

薰的嗓音也通過第一首歌徹底地放開了,她的聲音完全沒有發顫,極具張力和柔軟。

雷鳴般的掌聲也漸漸地開始變化出了一定的旋律。節奏如同四拍子一般的掌聲也讓我知道了這是觀衆在喊安可。

爲了朋友,也爲了自己。

『嗯……和最棒的朋友們一起演奏完第一曲了。大家應該都知道這首歌吧?是朝に下りる哦!』(注:此處neta的是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本質爲無實義歌名,故不作翻譯,二卷中也有提及)

我感覺自己的緊張頓時煙消雲散。果然,今天的樂隊演出是不容有失的。然後我要爲這位非常帥氣的朋友,爲他的『大事』做好鋪墊。

「嗚哇……」

我們也點頭示意,離開了舞臺。

旋即,觀衆席裏便爆發出了悲鳴般的歡呼聲。女生尖銳的聲音和男生呻吟般的喝彩聲。薰那遠超期待的聲音讓大家都沸騰了。

終於,最後一個音也結束了。

藍衣迎合着節奏,開始柔和地左右搖擺了起來。她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樣,甚至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她剛纔在說緊張。

曲子由吉他的琶音拉開序幕,貝斯緊隨其後,鍵盤也加入了進去,形成了複雜的節奏。

『那麼,請大家欣賞!!』

我也緊湊地打了一段過門。開始加入到節奏裏面去。剛開始練習的時候,我在這裏舉步維艱。因爲要加入到已經形成節奏的吉他跟貝斯聲裏,我自己的鼓打得磕磕絆絆的。不過美玲前輩『架子鼓要堂堂正正地加入進去!節奏什麼的讓別人來配合你就行了!』的指導下,我也終於是打得有模有樣了。正式演出也能打得這麼好,我長舒了一口氣。

薰唱完副歌之後,明明演出尚未結束,會場裏就已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大家明明都沒有熒光棒,可還是舉起了手,左右大幅地搖擺着。

壯亮煽動着會場的情緒,掌聲經久不絕。我聽到臺下的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害羞起來的我只能連連點頭示意。

曲子快要到結尾了。

她向我直衝過來,然後徑直地抱住了我!

我甚至覺得身體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看到壯亮展現出冒冒失失的一面,會場更加沸騰了起來。

然後,站在麥克風前面的薰……她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哪裏。但是……果然還是跟剛纔那副緊張的樣子不太一樣。

雖說在一些很細的地方有些小失誤……但在總體的節奏上還算是毫無阻滯地完成了演奏,我安心了下來。

在壯亮的領頭下,我們緩緩走上了舞臺。

我的手都在顫抖,於是不小心敲到了軍鼓的邊緣上,雖然聲音變形了,但是我不可思議地並沒有動搖。因爲僅僅是這樣的小事,是無法阻止那已然熾熱的節奏的。

我抬起頭來,高高地舉起了鼓棒。

隨着曲子不斷地推進,我感覺自己的緊張也在逐漸緩解。能夠按照練習時候那樣去演奏的安心,以及……我們的演出,被許許多多的人所傾聽着的興奮感,讓我的手都不可思議般的變得輕盈了起來。

緊張感迎來了最高潮。

薰一開口,會場便瞬間安靜了下來,從喧鬧到寂靜真的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由於這首歌的不是由架子鼓的過門開始,於是我用鼓棒用力地打着四拍子。

男生們都歡呼着沸騰了起來。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薰本來就隱隱地有些人氣,今後大概也會更加受歡迎吧。

「謝,謝謝你!?」

我深信,我們一定沒問題的。

壯亮介紹着樂隊的成員,不停地帶動着現場氣氛。這也讓我不禁佩服了起來。

在舞臺聚光燈的反射下,我能隱約看見會場邊上的學生們的臉。而此刻……我正在被非常多的人給注視着。

在第一次排練的時候長到讓人感覺『怎麼還沒完啊』的第一首曲子,一眨眼就結束了。

『然後是輕音部的援兵貝斯手湯島!連上兩場依舊面不改色!COOL!!』

『然後是我們的主唱小田島薰!!她的歌聲太厲害了!!要不咱們去當專業歌手吧!!』

好開心。

『黑夜降臨之後 便會忘卻白晝的存在嗎』

會場爆發出陣陣歡呼聲。

因爲一想到自己迄今爲止爲了這如此短暫、甚至轉瞬即逝的時間,而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包含那些刻苦練習的時間在內,都變得那麼的惹人憐愛。

而結尾部分也是轉瞬即逝……

我抬起頭來,不時跟其他人對上視線。

明明我們排練了那麼久,可是上臺表演的時間卻在飄飄欲仙的感覺中轉瞬即逝。

因爲一直都在拼命地排練,所以,我未曾知曉。

壯亮朝着我們轉過身來,微微點頭。

薰唱出了最後一句歌詞,曲子走向結尾。

壯亮吼了這麼一嗓子之後,我聽到同班的女生們也喊着說『對不住啦』。整個會場笑作一團。

正可謂是節日盛典。而我們就是慶典的中心……現在,我們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我努力地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心中的感情已經無比高昂。

開場的第一個過門。雖然手上的感覺因爲緊張而不是很踏實,但是鼓聲卻比我想象中要更加的尖銳,我很是驚訝。以也許是迄今爲止最爲舒適的聲音,我開始了演奏。

而已經落位了的其他人都跟我對上了視線。

湯島望着嗨到爆炸的會場,依舊面無表情地佇立在原地。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能不展現出自己的感情,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才能。但是,我也清楚此刻他的心情絕非是不好,還真是不可思議。

壯亮的吉他跟湯島的貝斯也融入了進來。

『鍵盤手水野藍衣!!演奏水平一級棒!!而且非常的可愛!!』

開頭的最後一個小節結束之後,薰輕輕地吸了口氣,拿起了麥克風。

我紅着臉慌慌張張地撿起了鼓棒。

走進舞臺側翼之後,美玲前輩已經等在了那裏。

在司儀這樣高聲喊道的同時,會場裏爆發出了激烈的掌聲。

清脆且劇烈的響聲響徹在了整個會場,人羣沸騰了。甚至有人起鬨說『行不行啊』。

「你好棒啊!!要不加入輕音部啊!!」

是啊……我們一直都在排練……爲了這一天而不停地排練。

我也看到了壯亮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一副『我就說嘛』的表情。

會場開始沸騰起了歡呼聲。爲了能讓大家嗨起來,壯亮故意選的這首這麼有名的曲子。大家一定都是因爲聽過,所以纔開始嗨起來的吧。

我也終於是理解到了壯亮所說的話。

在前輩點頭的同時,會場邊的司儀也開始了播報。

不過,我很是不可思議地並沒有什麼寂寞的感覺。

我也完全擺脫了緊張,心情比起剛纔更加的輕鬆了,我將鼓棒舉過頭頂。

曲子就要結束了。但是……爲了要讓曲子結束,我們繼續着演奏。

『我跟自己班裏的女生說我會彈吉他,結果她們都說我在撒謊,我還挺傷心的。你們看,我真的會彈吉他的對吧!!』

司儀向着我們使了個眼色,壯亮也點頭以示回應。

我不由得小聲驚呼了起來。

從側翼出來,視野變得開闊之後……

把這幾個月裏的所有的練習和思緒……盡數釋放。

「你幹嘛!?」

他很是刻意地揚起了一邊嘴角。

這種相乘的效果令人非常舒適,我甚至已經不擔心自己會出錯了……而一旦變成了這樣的心情之後,我還真的不可思議般地沒有出任何錯。

然後,相互敲擊着兩根鼓棒開始打起拍子來。

『那個……雖然我們這個樂隊是我心血來潮突然間組建起來的……但我們的鼓手淺田結弦真的非常努力哦!這傢伙在暑假之前還是完全沒碰過架子鼓的!不覺得很厲害嗎!!』

我們現在並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可心中卻是同樣的感情。

『下一個節目依舊是樂隊演出!!而且樂隊成員全都是高一的新生哦!他們會爲我們帶來什麼樣的演出呢,敬請期待!』

這首曲子比第一首的節奏還要快,是非常激烈的歌曲。大家都拍手叫好。

由於我是坐在她後面,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背影也是那麼的具有存在感。

歡呼聲、掌聲、口哨聲經久不絕,繞樑三日。

「一二三……!」

而藍衣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之後,『好可愛』的歡呼聲也迎了上來。

『那麼樂隊成員的介紹就到這裏……我們要開始第二曲了!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首歌了!大家要嗨到最後哦!!』

『我差點忘記說了!第二首歌是《奔走riot》!』

已經……快要結束了。

通過今晚的演出……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收穫彌足珍貴的寶貴回憶。

回過神來,我就已經笑着打起了架子鼓。

在我坐到鼓椅上的那個瞬間,我手一下沒拿穩,鼓棒掉在了地上。

還真是帥氣呢。

真的,好開心。

湯島,藍衣,薰……以及壯亮。

像是被現場那嗨起來的熱烈氣氛所感染了一般,我們的演奏也更加的熾熱了。

美玲前輩抱着我興奮地蹦蹦跳跳。

「真的練得很刻苦呢,然後剛纔打得也很好,真棒啊,結弦」

「是老師你教得好」

「哈哈,你說話還真好聽」

前輩看着其他的成員們,也爲他們送上了掌聲。

「大家的演出真的都很棒!辛苦了!」

面對美玲前輩的誇讚。藍衣跟薰都有些害羞地道了謝。而湯島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演出結束之後,雖然興奮的心情尚未冷卻……當時我卻對美玲前輩肩上揹着的東西有些在意。

「前輩……那個是」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美玲前輩這才反應過來,她慌亂了起來。

「對啊。現在還不是閒聊的時候呢」

前輩急得差點想跺腳……一下子就換上了那副認真的表情。

「我也還有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呢」

「誒?」

「你們抓緊時間,壯亮的演出就要開始了。你們去觀衆席上看吧」

前輩這麼說着,推開了舞臺側翼的門,快步向着體育館跑去。

『謝謝大家的掌聲!不過,我們的樂隊所準備的曲子已經演出完畢了……在這之後,將由我自己進行獨奏!』

壯亮的MC開始了。

「快快快」

我們也急急忙忙地推開門向着體育館走去。

但願可以吧。

加油啊。

他們……真的做得很棒。

反覆回味着這句話,我的身體也在顫抖着。

我拍了拍自己剛纔坐在地板上的屁股部位,把裙子上的褶子給捋直。暑假的時候我在家也天天穿着它,這條裙子已經完全炸褶了,慘不忍睹。

『我要……通過音樂,向前輩你傳達我的心意。所以,請你一定要來聽聽』

那是扣上貝斯琴箱時的聲音。

大家都非常認真地傾聽着壯亮的話語。

可是,即便聽到了他們完成度如此之高的樂隊演出……我心中果然也只有事不關己般的感想。

而是因爲,他的聲音中……非常純粹地傳達出了某些切實的感情。

心中迴響起了巨大的響聲。

壯亮做了個深呼吸之後。

就連你的音樂……都是那麼的能言善辯。

在喧鬧的會場裏,我用沒有任何人可以聽到的聲音低聲輕吟着。而呢喃過後,心中便隱隱作痛。

他的身影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顯得那麼的光芒萬丈。

從淺田身上移開視線,我望向了安藤。

那麼,前輩她……聽到了嗎。

『那個……嗯,以前有一個人,她告訴了我音樂的樂趣所在』

『當時的我還是個孩子,我卻一直未能忘懷她的聲音。即便時至今日,她的聲音也依舊明晰!我無論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樂,所以對她糾纏不休,給她……添了很多麻煩』

『謝謝大家的掌聲!不過,我們的樂隊所準備的曲子已經演出完畢了……在這之後,將由我自己進行獨奏!』

我沒有這樣的打算的,求求你不要自說自話了。

果然……音樂已經完全離開了我的世界。

就在準備離開體育館的時候,我聽到了安藤的這番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但是……越是細想,便越是覺得,我從她那裏得到的並非是話語,而是聲音。僅僅通過她的聲音,我就已經迷上了她……同時也迷上了音樂。所以……』

其實,我並不瞭解壯亮真正想要傳達出的感情是什麼。他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語言在訴說着什麼。

而看到他們臨時組建的樂隊居然能合拍到這種程度……不知爲何,我很是感慨。

我時不時地能聽到他的失誤,能聽到那些很明顯的呲音,能聽到那些節奏亂掉的瞬間。

直到你滿足爲止,吶喊出來吧。

我懷着如此單純的祈願,傾聽着壯亮的演奏。

在磕磕絆絆的演奏中,我能感受到壯亮那巨大的意志。

既然心裏有數都還不放棄,你究竟是有多自作主張啊。

確認了這一點的時候,我深感輕鬆。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的痛苦,他始終自信滿滿地彈奏着吉他。

如果要說我做錯了什麼的話……那麼,也許就是讓他聽到了我的音樂吧。從一開始,這就是錯誤的。

更加大聲地吶喊出來吧。

安藤的這句話,讓會場開始安靜了下來。而我的心卻被一下子揪了起來。

所以,音樂……已經是和我再無瓜葛的東西了。

不對哦,悅子姐。

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呢……

但是……即便聽到他的失誤,我也不會覺得他彈得很爛。

他們大概是沒有準備安可的吧。在那麼短的練習時間裏,一個夾雜着外行人的樂隊不可能排得出三首歌來。哪怕只是聽淺田的練習也知道,他們確實只准備了兩首歌。

就連一開始因爲緊張而磕磕絆絆的淺田的架子鼓,在跟樂隊合上拍之後,也開始逐漸變得輕盈了起來。進入到第二曲之後,他的架子鼓就已經發出了聽起來非常舒服的聲音。

那是,我最後將它塵封起來的聲音。

我把音樂的樂趣所在……告訴了他。

我低聲呢喃道。

是啊,你真的很煩。

在激烈、強而有力的同時,卻又讓人有些磕磕絆絆的感覺。

「啊……他們彈得還真開心啊,嘛……」

我安心了。

怎麼說呢……

兩首曲子都全部結束之後,我鼓起了掌。

壯亮最後大聲地吶喊着,甚至還用力地舉起了拳頭,全場掌聲雷動。

剛纔,他跑到屋頂上面來……一副毅然決然的表情跟我說。

獨奏?

單純的快樂乘着他們的音樂,迴響在校園裏。

可是,壯亮現在的演奏……卻是那麼的切實。

『所以……我也想這樣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樂……把殘存於我心中的音樂,拼盡全力地演奏出來。還請大家聽到最後!!』

其實,只有開心,也是一種選擇。

加油啊。

『當時的我還是個孩子,我卻一直未能忘懷她的聲音。即便時至今日,她的聲音也依舊明晰!我無論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樂,對她糾纏不休,給她……添了很多麻煩』

在那些掌聲中,我能聽出許許多多的期待。

「加油啊……壯亮……」

這並非因爲我是個外行人。

會場裏開始打起了拍子。那些聲音中,伴隨着對他的支持與鼓勵,盡是溫暖感情。

我不由得驚歎了起來,而觀衆們也沸騰了。

在一個剛好空了出來的位置上,我抬頭仰望着舞臺……壯亮就站在正中間。

掌聲裏漸漸有了一定的節奏,變成求安可的時候,我站起身來。

因爲再怎麼說,我也還是能聽得出來,這句話是說給我的。

『只是開心,是不行的……』

在體育館的最後面,我倚靠在牆壁上,聽着安藤他們樂隊的演出。

壯亮面帶微笑,非常認真地說着。

剛纔氣氛還非常熱烈的會場裏如今一片寂靜。

我在心中如此呼喊着。

這是在剛纔曲子裏完全沒有出現過的高速琶音。

如果不能保持開心,那就只會變得奇怪而已。

但是,淺田……說自己無法阻止他的這種心意。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想要去阻止他人的心意本身就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有拒絕而已。如果在拒絕了之後,對方也還是毫不退縮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他的鼓聲……一定能成爲送給悅子姐的贈別吧。

琶音過後便是掃弦。雖然基本節奏有所變化,但和絃的轉換令人眼花繚亂。也許這是一首秀技術的曲子。

「……真的…………好像啊……」

但是……那份快樂,那份光芒……在我失去悅子姐跟那個人的時候,也已經一併失去了。

『那個……嗯,以前有一個人,她告訴了我音樂的樂趣所在』

悅子姐的話迴響在我的腦海中。

直到剛纔爲止,我們都在非常『開心』地演奏着。我們相互之間的心意都早已共通。

然後……看到他們那麼『開心』的樂隊演出,我腦海中卻止不住的都是悅子姐過往的面容,這也讓我有些痛苦。

但是……壯亮的技術很明顯趕不上去了,就連外行人的我都能聽得出來。

被他這麼說完之後,淺田又跑過來叮囑了我一下……無視他們的這番心意也讓我的良心有點痛。因爲後夜祭的參加完全視乎學生的自由,所以我本來是想着要不回家去的。

淺田在我家車庫練架子鼓過門的時候……明明還是駕輕就熟的安藤在迎合着淺田的鼓聲。可是現在,他們兩人卻在演奏中合拍到了可以相視而笑的地步。而且不僅僅是他倆,整支樂隊都是一條心、一個音。

美玲把淺田和安藤給帶到車庫裏來的那個時候……我就在擔心自己心中塵封着的音樂會不會被再度開啓。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打算繼續四處徘徊。

會場已經沸騰了起來。僅僅兩個月的排練就能讓觀衆沸騰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哇……」

壯亮的話語……傳達到前輩的心中了嗎。

壯亮說到這裏,抬起了頭,露出剛毅的笑容。

他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開始彈起了吉他。

淺田那開心的架子鼓聲,非常舒適地傳到了耳中。

不過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如此富有詩意的MC之後,應該所有人都會在意壯亮究竟會彈奏出什麼樣的音樂來。

他的鼓聲……證明了只有開心的,纔會是音樂。

『但是……越是細想,便越是覺得,我從她那裏得到的並非是話語,而是聲音。僅僅通過她的聲音,我就已經迷上了她……同時也迷上了音樂。所以……』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讓誰迷上自己。我只是無比天真地,追隨着自己憧憬之人的背景,而奏響貝斯而已。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音樂會留存於某人心中,激起他如此的執念。

我的過去、我的音樂……追趕着我。

『所以……我也想這樣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樂……把殘存於我心中的音樂,拼盡全力地演奏出來。』

你放過我吧。

身體不住地顫抖。

他的……不對,他們的這種直率,對於無法像他們那樣直率的人而言,是一種暴力。對於那些將正當性全然捨棄,明知自己可能有錯,但也還是一往無前的人,即便用言語去指責他們,也是毫無意義的。他們是無敵的存在。

如果我都已經拒絕了,他們也還是一個勁地湊過來的話……那我除了逃跑,還能做些什麼呢。

「……對不起」

我小聲地呢喃着,邁開了腳步。

無論如何,我的心都不可能動搖。明明我是這麼想的……可不知爲何,傾聽安藤的演奏讓我驚恐不已。

留存於他心中的,一定只會是那些變質了的音樂。聽到他的演奏,我有預感自己會變得奇怪起來,於是我像是逃跑般地走向了體育館的出口。

然而。

直到聲音奏響爲止,我都沒來得及離開。

「…………哈」

聽到他奏響的第一個音,我便停下了腳步。

我不由得望向了站在舞臺上的安藤。

在那個瞬間,他也望向了我。

學生們都死死地望着舞臺。可是,我很清楚,安藤的聲音……是朝着我奏響的。

我緩緩走上舞臺旁邊的樓梯。

爲什麼,她能這麼的確定呢。

美玲這樣說着。

因爲……那是我跟安子哥寫的樂譜。

我望向了舞臺上的安藤。

「求你了,拿起來吧。求你了……重新拿起來吧」

我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可是卻說不出口。

揚聲器裏傳出一聲巨響。雖然我知道這種連接方式是不可取的,但是全都無所謂了。

會場沸騰了起來,這也不重要了。

美玲用淚光閃閃的眼睛凝視着我。

那只是因爲我做不到而已。但是至於我爲什麼做不到,我說不出口。

「你聽淺田打架子鼓的時候,是那麼的開心。李咲你的音樂還活着呢」

心中有些什麼東西炸開了。

然後,她放下了自己肩上的貝斯琴箱,當着我的面打開了。

我說不出話來。

「這是爲了李咲你而作的曲子。那是你留下來的曲子,而如此珍惜着它的壯亮,繼承了下來,你也能聽得到的吧」

美玲嘶吼着。

「你跟安永留下的那張譜子也好。你爲什麼不把它給撕成碎片給揚到天上去啊!爲什麼你不把貝斯給砸掉啊!爲什麼啊!?這不都是李咲你自己留下的東西嗎!」

美玲拿起了那把貝斯。推到我懷裏。

「告訴我……你的想法吧」

美玲站在我的面前。然後,看着她背在肩上的那個東西,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傻,安藤哪裏彈得來那種東西」

「那是因爲……」

爲什麼,我又拿起了貝斯呢?

「沒關係,因爲前輩你來了」

他……露出了微笑。

「他在呼喊着,想要再次聽到你的聲音啊……」

心好像被柔軟的布料給緊緊地束縛住一般,疼痛不已。

我的貝斯,還是舊時模樣。

美玲這樣說道。

安藤那爛到不行的吉他聲迴響在體育館裏。現場開始響起了用手打拍子的聲音。對於樂手而言這本應是奇恥大辱的演奏,在體育館裏卻得到了支持。在大家的應援下,他的聲音也逐漸渾厚了起來。

「……我是說過」

然後,她說她也一直悔恨不已。

美玲淚如雨下地說着。我無法從她的眼神中別過臉去。

我能聽得到,並且是痛徹心扉的清晰。

爲什麼?

美玲嘶吼着。

「李咲你的音樂,總是那麼的興奮。你唯獨在拿起貝斯的時候,會訴說很多很多的話!因爲你這個人嘴笨,所以你總是把真心話給寄託在音樂當中……可是當我們察覺到的時候,你就已經用那淺薄的話語跟笑容把自己的真心給完全隱藏了起來……」

揚聲器裏的低沉電子音轟鳴着。此刻只要撥動琴絃,便能奏響樂聲。

那句話堵在喉頭,卻怎麼樣都說不出來,在我心中不斷徘徊。

我走着、走着,回過神來,我已經奔跑了起來。

我把剛纔美玲後輩用的那個適配器給插在自己的貝斯上,打開了增幅器。

「那你爲什麼還留着啊!」

我也拿着貝斯,望着他。

「別撒謊了」

心臟都爲之一驚。

「這可是你的曲子啊」

「是你自己背叛了自己吧!?」

「如果現在不拿起來的話,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也一直很後悔,因爲我默不作聲地看着你放棄了音樂」

彈得很爛的琶音還在繼續。

我跟站在舞臺上的安藤對上了視線。

「我……」

心隱隱作痛。那些赤裸裸的話語,彷彿是要剜出我的心臟,刨開我的肌膚。

還是在彈……

「可他還是在彈」

「……你退出樂隊的時候,說過『全都任由你處置』吧」

安藤彈着吉他,望着我。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安藤發自內心般高興地笑了。

「我的音樂已經死了。我也不想重新挖出來」

切實的話語,以及,音樂。

「你不要說這種自以爲是的話了。我可是被自己深信不疑的音樂給背叛了。不管是遭到背叛也好,還是背叛誰也好。我已經再也不想去體會了」

我從她的身旁穿行而過。

「…………爲什麼」

美玲哭成了淚人,她凝視着我,即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她臉上的妝容隨着淚痕而被盡數洗刷。

爲什麼,我要向着舞臺跑去呢?

「他在呼喊着啊。他笨拙地、難堪地,在呼喊着李咲你啊」

我感到心臟正在向全身輸送血液。

「……美玲」

「所以,這就是我的處置」

美玲盯着我,這樣說道。

「在那種情況下……那是不可能的。我也很慶幸你沒有這樣做」

我不禁嘆了口氣。

琶音磕磕絆絆,掃弦也是,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在除了和絃以外一無所有的部分做那麼細緻的改編。如此高難度的演奏技巧只有專業樂手才能完成。這跟安藤的水平差太多了。由於他那有勇無謀的挑戰,就連和絃轉換的節奏都亂掉了。

「……你彈得好爛」

美玲平時總是隨隨便便地應付着我的話……可唯獨今天,她卻用盡全力地緊咬着我不放。

「安藤他已經捨棄了一切在演奏。他在等着你,快去啊!」

「求你了」

在我呢喃着的同時,有個人站到了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美玲再次把貝斯用力地往我懷裏推,她的聲音也沙啞了。

好幾名學生向着我們這邊轉過了身。但是我並不在意。

爲什麼,爲什麼。

「李咲你把憧憬、失望跟音樂全都混爲一談了。你把那些本該分別對待的東西,全都混爲一談,然後束之高閣,塵封起來。你明明已經察覺到了,可還是裝作看不到的樣子。爲此你自己痛苦不已,你明明全都知道的!」

爲什麼?

美玲說,那是我留下來的東西。

心中只剩下了疑問。

我握住了美玲推給我的貝斯。她驚訝地睜開了雙眼。

「壯亮他說,因爲我們這些人都在裝成熟,所以李咲你纔會放棄了音樂。我覺得他確實沒說錯。我們就算是強行也好,也應該要讓你重新拿起貝斯」

看到我沉默不語,美玲滿臉悲傷地向我緩緩靠近。

美玲打斷了我的話。

至於他是在彈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

倘若拿起面前的貝斯……我的話語,能夠訴諸於口嗎。

……彈得非常爛。

「李咲……!」

心臟好似快要炸裂。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無法給心中的所有感情都一一命名。因爲……我的嘴實在是太笨。

這也是一種選擇。

因爲我深信,不這麼做的話我會後悔。

然後,我……撥動了貝斯的琴絃。

世間萬籟俱寂。

心臟輸送血液的聲音和紊亂的呼吸聲。

撲通撲通。

哈……哈……

身體的聲音在我耳邊鳴響着。

在那之後,心中的疑問徹底爆發。

那份能量,通過手腕,奏響在了貝斯弦上。

我甚至聽不太清自己所彈奏的聲音。經過增幅器再從揚聲器傳出的貝斯聲,讓我的身體也隨之搖擺着。

遠處好像傳來了會場的歡呼聲。

爲什麼?

那個人已經被逼到那種地步了嗎?

爲什麼?

悅子姐就一定要死嗎?

爲什麼只有開心就不行呢?

我其實已經滿足了啊,只要有你們兩個人在,只要有那音樂在,我就滿足了啊。

然後……失去了音樂的我,就連將那些感情給傾瀉而出的方法,都全然不知了。

最開始,我還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不明正體的巨大感情,可沒想到,最後他倆卻只是那麼單純地、那麼開心地,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聊天一般,奏響着樂器。

「哈哈……你個蠢蛋」

可是,發現我的話語跟其他人有所不同……也實在是花了太多太多的時間。

『只要活着,便是音樂』

時至今日才終於察覺到這樣的事情,我悔恨不已、我難堪不已、我悲傷不已、我寂寞不已、我愧疚不已、我憤怒不已、我痛苦不已。

我流着眼淚,專心致志地彈着貝斯。

「你終於……能說出來了」

「哈哈……謝謝你。謝謝你,結弦……」

即便現在終於理解到了父親那句話真正的意義……可全都爲時已晚了。

望向身旁,藍衣也流着淚,呆呆地凝望着舞臺。

他的聲音,一定就是以這樣的困惑、憤怒和悲傷所構成的。

『嗯……真的是非常厲害的演出呢。雖然沒法很好地用話語表達出來……但真的很好哭。……但,但是!我們的後夜祭可還沒有結束呢!後面還有很多的精彩節目等着大家呢!』

壯亮也早已淚流滿面。

他哭着……卻又笑着。

我們的演奏,就是如此的舒適,舒適到了讓人覺得奇怪,是爲了生存所必須的演奏。

有些什麼重要的事情搞錯了,然後我所深信不疑的一切都化爲了泡影。

視野扭曲了。熾熱的眼淚順着我的臉頰滑落了下來。

是啊,我一直……都很想向誰訴說的。

而真正能夠體會到他這種苦惱的人……也許一個都沒有。就連身爲他親生女兒的我也好,也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去死吧』,朝他背過身去。

「啊……」

可是我的手卻跟心中的話語完全相反……一直不停地撥弄着貝斯的琴絃。

那個人的……老爸的聲音。

我不知道……名越前輩爲什麼會登上舞臺。可是……我知道,壯亮跟前輩之間,一定是在進行着只有他們才能讀懂的對話。

我也哭着,卻又笑着。嗚咽聲完全停不下來,只能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音。

真是蠢啊,想聽我的聲音已經想到要哭了嗎?

我一邊哭,一邊笑,彈着貝斯。安藤亦是如此。

這首曲子,是爲了能讓老爸來彈,才寫出來的。

我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跑向了舞臺側翼的小門。

感情如同決堤一般。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可是……現在。我又彈起了這首曲子。

這首曲子可不是爲了你寫的啊。

但是……對於我而言,以及對於面前的安藤而言。

我們的聲音明明聽起來就如同一盤散沙,可是爲什麼,卻讓人覺得,這首曲子本來就是這樣的呢。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動彈不得。

會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壯亮……也許真的將名越前輩的話語給帶出來了。

我擦拭着自己那停不下來的眼淚。

「壯亮!」

安藤他彈得很爛,明明自己都顧不好自己……可他還是爲了要貼近我的聲音而在演奏着。

然後,他也一定……想要將這聲音,傳遞給同樣痛苦着的人們。而就在如此祈願的瞬間,老爸的音樂便失去了快樂。

「爲什麼……會這麼的暢快呢…………!」

爲了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喃喃自語着。可是,手卻停不下來。

司儀的聲音裏也帶上了些許哭腔,我的意識也終於是被拉回到了現實裏來。

「……你真是個蠢蛋啊」

在舞臺上大鬧一通的兩人,走向了舞臺側翼。

他們的演奏是撕心裂肺的。

那些沒法給它們取上名字的、一直堆積於心中的感情,化作音樂與眼淚,從我的身體裏滿溢而出。

每當我想要去忘記,我便會發現自己在內心深處的角落裏。還殘留着音樂。

可是對我而言……音樂的存在已經龐大到了無法強行將其忘卻了。

以及那些全然忘卻了的心情,都盡數復甦。

「壯亮……真的很厲害。我們成功了」

爲什麼。

爲了要將自己那單純傾吐而出的真心傳達給別人,老爸努力地將它們給冠冕堂皇地重新譜寫出來,併爲此痛苦不已。

因爲不曾知曉將這些感情給訴諸於口的方法……所以只能將它們給發泄在音樂上面。

爲什麼,會這麼的……

「……結弦啊」

爲什麼?

我感覺就連呼吸都早已全然忘卻。

我們的聲音一定沒有任何人能聽到。從揚聲器裏傳出的那被放大過的吉他跟貝斯聲已經抹殺掉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

可是到頭來,這個願望卻沒能實現,曲子也遭到了我的拋棄。

第一次割腕時的感覺和感情。

被孤獨地拋在原地的我,除了嘗試去忘卻以外便再無他法。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3 第十五話插圖(1)
《你是我的後悔——regret》 · 3 · 第十五話 · 第1張插圖

我還是不懂。

「操……操…………操!!」

我們的演奏,就如同潛了很長時間的水,終於將頭伸出水面時的感覺,就像是深吸了一口氣一般……。

我忍不住抱緊了他。

壯亮雖然臉上浮現出了笑意,但是他的臉馬上就哭得不成樣子了。

我明明一直都飽受着音樂的折磨。

安藤來到了我的面前,他挑釁似地前傾着身子,彈着他那爛到不行的吉他。

「……結弦,我…………」

全都失去了呢。

我們的演出跟後夜祭上的節目完全不搭,可以說是爛到了家。

我終於……明白了。

氣勢滿滿地推開門之後,我便看到了背靠着牆壁,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的壯亮。

可是爲什麼。

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嗯,我就是蠢蛋。但是,怎麼樣都好了」

安藤說道。

名越前輩的貝斯聲裏好像在釋放着些難以命名和定義的感情。那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傷,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可唯獨那份熾熱,卻直擊我的內心。

我就連自己到底有沒有好好地彈出聲音來都不知道。

我那任憑感情宣泄的聲音和他那笨拙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

我的人生,總是與音樂相伴。

爲什麼。

直到演奏結束,我跟安藤都如同蠢蛋一般,相互碰撞着聲音……相互傾吐着心聲。

爲什麼。

兩人的演奏結束的瞬間,我才終於回過神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嗯」

「我終於……跟前輩對話了……」

「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真的……很厲害。

壯亮堅持不懈地貫徹着自己的心意,而在此基礎上,他也一定在向着前輩慢慢靠近。

而那一心一意的感情的結晶,便是呈現在舞臺上的、奉獻給所有觀衆的演出。

這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

在那之後,直到壯亮可以站起身來爲止,我都一直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李咲!!」

我拿着貝斯,走出了體育館,卻聽見有人在身後大聲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轉過身去。

身後是同樣哭成了淚人的美玲。

「啊——真是的,妝都哭花了不是嗎」

「太好了!!!」

面對我的玩笑話,美玲放聲大喊着。

然後,她的表情又一次扭曲了。

「真的太好了……李咲……」

美玲晃晃悠悠地朝着我走過來,抱住了我。

我也抱住了她。

「我也……彈得很爛呢。果然這麼長時間沒摸過琴,還是不行呢」

他所懷抱着的東西,以及從那些東西里脫胎的音樂。

我小聲地念叨着,把貝斯背在了肩上。

我獨自呢喃。

面對美玲的問題,我只是苦笑着歪了歪頭。

「你幫我轉告他,等到他能完美地彈出來之後,我可以再跟他合奏一次」

在那不加修飾的真心裏,隱藏着一小片的真實。

我把左手拿着的貝斯給放回箱子裏……然後用力地扣上釦子。

無論發生了什麼。

不管我再怎麼去將其塵封,也還是會聽到。

可與此同時,也很是感謝。

那麼愛着老爸的……以及,我那麼喜歡的悅子姐。我沒有想過要原諒將她殘忍殺害的老爸。

「誒……啊……嗯」

美玲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之後,把自己肩上的琴箱還給了我。

「那張譜子,不用還給我了。就讓安藤幫我保管着吧」

「幹嘛」

「但是,如果我沒了它,好像也確實是沒法好好地說話了呢」

在呢喃出這句話的瞬間,我便感覺自己心中最後牽掛着的一絲感情,也輕輕地掉了下來,消失在了某處。

接受所有的現實,去構築從今往後的自己。

「所以……」

「可是……」

他的聲音,永不消逝,獨此一份。

「貝斯琴箱,還給我」

「真是不甘心啊」

「誒!」

「嗯……嗯!以後有機會,我們重新組樂隊吧……!」

「那我就先走了」

就算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奪走了他人性命的罪孽,也不會消失。

他的聲音,就是我的人生。

「你會……重新拿起貝斯嗎……?」

「因爲我沒有阻止你封閉自己」

「笨蛋……沒事的……反倒是我纔想說對不起呢……」

聽到我的話,美玲的表情眼看着就漸漸地明亮了起來,她不停地點着頭。

「我累了。再見」

我對他的聲音,愛得無以復加。

淺田的話迴響在我心中。

果然……你的話語,總是那麼的正確。

釦子發出的聲音就和當時我決定再也不會打開時一模一樣。

我強忍着自己的淚水。

「……老爸,我還想聽聽你的聲音呢」

而那份一直在心中翻騰着的話語的重量,好像也隨着全部傾吐出來而被放下了。

我苦笑着揮了揮手。

而我……只是將其否定了而已。

「吵死了,笨蛋!」

「呼……話語嗎」

「美玲」

『就算最後沒有傳達到也好……只要相信,話語便不會付諸東流。即便得不到回報也好,磨損着自己的心靈也在一直真心祈願着的事實,是不會隨風而逝的』

「誒……?」

比起這些事情,我想,我有其他更加需要訴說的話語。

「誰知道呢,還沒決定呢」

……只是。

「我會……重新拾起音樂的」

他的聲音,一直留存於我心中。

腳下的每一步,都凸顯着肩膀上貝斯的重量。

「沒事的」

「嗯。對不起……一直都沒能說出口來」

他留下的聲音和話語,都是我的珍寶。

我微微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我拍了拍哭個不停的美玲。

被兩個比自己小的男生不停地認真進攻着,我才終於能夠坦率地去直面自己的人生。這一事實讓我不知爲何很是悔恨。

我緩緩地嘆了口氣。

美玲一下子靠到了我單薄的胸膛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沒有的。李咲你……果然是音樂之子呢……」

而這……也許就是被留下來的我,唯一一件,應該去做的事情。

「絕對要組樂隊啊……」

「啊……嗯……嗯?」

「誒?」

「我聽到好多……好多……李咲的聲音……」

「不怪你的,畢竟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你臉上的粉都要蹭到我衣服上了哦」

這份重量,早已被我忘卻。

「謝謝你」

重新拾起那些他留下來的東西,然後……由我繼承下去。

我不安地撫摸着美玲的後背,她在我懷裏嚎啕大哭。

我的話讓美玲瞪大了眼睛,她凝視着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美玲呻吟般地說着。

讓美玲大喫一驚之後,我腳步輕快地邁步開去。

我用就連美玲都聽不清的聲音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我粗魯地用襯衫的袖子擦掉了自己眼角里堆積着的淚水。

看到她在我面前哭成這個樣子,不知爲何我有種她在代替自己哭的感覺,心中一片坦然。

這麼說完,我便笨拙地笑了出來。

「所以都說這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還真是不聽人說話啊」

即便如此。

「真是的!這可是我要說的話啊……」

可是,如今在我聽來,聲音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加強了語氣,又說了一遍。

聽到我的這句話之後,美玲激動得尖叫了一聲,臉上寫滿了欣慰。

「老爸」

如果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那麼就算是我也能說得出口的。

跟安藤一起合奏的時候,老爸的臉龐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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