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8万 字

1
清晨,朦胧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峰洒落。
我钻出帐篷,先环顾四周,随即咬住了嘴唇。
「埃尔戈呢……」
「还没回来。」
同样走出帐篷的阿薇妲娅摇摇头。
我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阿薇妲娅却似乎还要更早。她眼中同样交织着焦虑与不安,显然已经找了那名年轻人许久。
──『老师,希翁或许有危险。』
昨晚,埃尔戈突然这么说。
埃尔戈直接找师父商量过后,便离开登山队,独自滑下山去确认她的安危。
当然,按常理来说,这么做问题重重。
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治疗埃尔戈和我,他本人不在的话就本末倒置了。说到底,既然茨比亚和毗湿罗伽联手,实在无法断言这次的希翁是同伴。
即使如此,光听口气就知道,埃尔戈绝不会退让。
我本想至少请斯芬陪他去,但那样一来,剩下的人连正常赶路都办不到了。
而在埃尔戈离去之后,一股骇人的冲击撼动了整座山脉。
那是不应出现在现代的猛烈魔力交锋,即使相隔数公里,也让人寒毛直竖。
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他应该还没被打倒。」
起床后,师父如此说道。
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差。
想必他也心怀不安,只是凭自制力没有表露出来。即使本领并不适合登山,师父也无疑是这支队伍的领袖。
闪光的未必都是金子。虽说这句谚语用在这里,与本意略有出入,可美丽的事物有时恰是劲敌。在高山上,撼动人心的景色,也可能正因它的美而成为陷阱。
被巨猿袭击的时候,她说了这样的话。
比平地所见略深的蓝天,与雪山的皑皑白色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望着这两种色彩,一股仿佛来到世界尽头的奇妙感慨渐渐充满胸口。
「请进那道峡谷。」
「我以司祭长的身份,与这座村子的使者交谈过几次。」
但是,我觉得刚才的对话中,似乎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这里?)
「是吗。你们经历过不少事情呢。」
──『就快到了呢。比预期的快得多。』
途中,斯芬回过头。
我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原因正如他事前解释过的那样。
「……抱歉。你们先去吧。」
我们依照蛇头司祭长的指示,前行了十几分钟。
是峡谷。
达尔玛斯根据这些情报定下大致方向,我们便重新出发。
高山病。
「那么,就依您的意思。……我们一直在恭候您的到来。」
「在这种高山上,有村子?」
她微笑着。
上午有阳光照射,积雪的状态变得不稳定。
「我这里有格蕾就够了。斯芬,你跟阿薇妲娅和达尔玛斯阁下一起去。」
我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只专心往前走。不知不觉,迎面而来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说起来,这里的人吃什么呢?)
不久,一名像是村庄代表的人从守卫身后走出来,低头行礼。
「就是这样。你觉得奇怪吗?」
这两位沙之国的子民,看起来仿佛正从脚下的土地汲取力量。
「他们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所以不必怎么进食。像刚才那样的守卫,也是轮流值班的。」
「……那是……」
斯芬一脸苦涩地点点头。
据他说,前方虽没有太难走的陡坡,却发现了好几种危险生物的踪迹。
「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也就是说,他们和沙之国的居民一样,身体规格有些不同?」
也许是本就习惯了这里的风土,她甚至比初来沙之国、攀登冰壁时还要精神奕奕,走在雪地上简直如履平地。
眼前的景色,的确令人动容。
「……阿薇妲娅小姐,除了未来,您还能读心吗?」
「这个村子的人,几乎不吃东西。」
同样都是人类的话,一天所需的进食量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
栅栏后面是绝壁,岩石表面有好几个洞穴,有几个人影在进出。
「……我明白了。」
更不可能靠狩猎先前那样的魔物为生。
「请保护好眼睛。」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害臊得脸颊发烫。不过,害羞归害羞,她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可思议。
对此,我也只能赞成。
不,仔细想想,她从一开始就这么说过。
「是的。正如您所料。」
「您是沙之国的王女,修莉大人吧?」
我们陷进了软绵绵的雪中,膝盖以下都被埋了起来。一个不小心,甚至会陷到大腿。尽管如此,有斯芬帮忙开路已经算不错了,但疲劳感和攀登冰壁时没什么区别。
太阳已接近中天,刺眼的阳光在雪面上反射,亮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地上能有的光景。
阿薇妲娅刚说完,我们其中一人就突然跪倒在地。
看着师父越来越虚弱,我在担心之余,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发痒。大概和莱妮丝的嗜好并非一回事,却又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受了她的影响。
「你说的,就是这里吧?达尔玛斯。」
原本无力垂着头的师父,
眼前耸立着绝壁,绝壁的中央有一道能供数人并排通过的裂缝。
达尔玛斯也是如此。
我慌忙扶住他,发现他的体温上升了一些。
「这是最后的村子。再往前就没有人住了。」
虽然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他的脸色就已经很糟糕了,但现在更是面无血色。
来到沙之国时就曾折磨过师父的症状,再次袭上了他。
那里竟出现了一道坚固的栅栏,与这片雪山格格不入。
但是,这种情况下,光并不一定是我们的伙伴。
真是不可思议的住所。
世界充满了光。
看到峡谷对面的景象,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对于师父的提问,达尔玛斯这样说道。
师父抚着发出咻咻喘息声的喉咙,身子一晃。
「他们认得你们?」
「还请叫我阿薇妲娅。」
他递来事先准备好的太阳眼镜。
忽然出了声。
阿薇妲娅说道。
几名看守模样的人一见到达尔玛斯和阿薇妲娅,便纷纷放下武器,低头行礼。
阿薇妲娅和司祭长的对话,让我一瞬间感到不对劲。
我虽在时钟塔的课堂上学过这类住所,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亲眼见到,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洞穴住宅。
然后,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阿薇妲娅开口道。
「师父!」
「不。拙者只是觉得,原来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对方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栅栏的内侧。
这么高的地方,运不来建材,住在山洞里倒也可以理解。进入峡谷后,气温的确缓和了不少,但光凭这些条件,还不足以让一座村庄在此维持下去。
容易落后的果然还是师父。为了配合他的体力,走在最前面的斯芬不断微调着行进速度。
阿薇妲娅意外地有精神。
「埃尔戈应该会按照约定,从后面追上来。那么,我们只能趁这段时间尽量前进。」
阿薇妲娅身为沙之国的王女,自然比我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通往『针』的登山路上有这样一座村庄,也再正常不过。
我们在阳光、风雪中默默前行。走到后来,我终究还是把肩膀借给了师父。
我知道,即使过了森林线,仍能种植一些作物,但光靠这些,恐怕难以维持整个村庄的生计。
我和阿薇妲娅收起帐篷。在这期间,先行侦察的斯芬又解决了几头魔兽,回到了队伍里。
那声惊呼脱口而出,是因为师父的脸色实在骇人。
岩壁上绘着许多图画。有的年代久远得难以想象,有的却很新,像是近一年才画上去的。
然后,她回头问道。
「太好了,看来我们走对路了。」
「只是格蕾的心思太好猜了。」
达尔玛斯开口道。
现在想来,她说的『就快到了』,指的不正是这座村庄吗?
*
阿薇妲娅、达尔玛斯和斯芬。
先前那名守卫领着三人,走向村中的洞窟。十几个洞口并排开在岩壁上,他们要去的是其中特别大的一个。
内部意外地温暖。
进入峡谷后,气温就已经好转不少,洞内则更暖,勉强足以让人住下来。
岩石似乎能够蓄光,向四周散发着奇妙的光芒,因此视物并无不便。
途中,阿薇妲娅开口。
「斯芬,你都不担心吗?」
「因为老师吩咐我跟着大家。」
斯芬回答。
「如果还是学生,我或许不会离开老师身边,但现在的我是毕业生,是受老师雇用的魔术师。既然如此,我不能辜负委托人的期待。」
「……你真的是个优等生呢。和凛与格蕾是不同类型的。」
「请别把我和远坂小姐混为一谈。能和格蕾妹妹……不,格蕾小姐相提并论,那个,当然是我的荣幸,可我不希望她也承受这样的心情。格蕾小姐最适合待在老师身边──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哦,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
「魔术师不是最重实利的吗?可你们偶尔又浪漫得不得了。佩佩先生是这样,埃尔梅罗二世和你也是这样。还是说,不够浪漫的人,根本就不会想当魔术师呢?」
「对老师来说,我想最后一种说法才是正确答案。他对魔术师这个身份,始终怀抱着梦想。」
「你不一样吗?」
面对阿薇妲娅的问题,斯芬停顿了一秒后回答。
「从埃尔梅罗教室毕业以后,我的想法和从前有些不同。特别是,我对老师的尊敬与日俱增。那个人当了超过十年的君主,却还能对魔术师本身抱持梦想,真的很厉害。」
阿薇妲娅边走边忍不住回头望向枯草色头发的青年。
「作为领路人,那的确是十分重要的素养。」
当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师父时,地面出现一道人影。
从那里起,便只有三人继续向前。
他这么回答,但依然低着头。
谋杀国王未遂的案件。
「阿薇妲娅小姐也是?」
「那是那么厉害的事吗?」
少年低声念道。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迅速碰了师父一下。
不过,他脸上戴着面具。
达尔玛斯说道。
「阿库拉大人。」
「哎呀,只有你们吗?我还以为时钟塔的君主会来。」
对绝大多数魔术来说,要直接干涉他人都是件难事。即使能『强化』自身、制造火焰或寒冰,让别人的血液逆流依然难如登天。据师父说,即使是思想魔术,也不能改变这条原则。
单看身形,大约只有八九岁。
面具少年笑了。
他注视着师父一会儿后,
「请往这边走。」
也是谋杀国王未遂案中,最后一名嫌疑人。
那是一名少年。
「真了不起。这鼻子已经不止能分辨魔力,甚至能够嗅出因果了。兽性魔术既然达到了这个境界,本该得到正式的冠位指定才对。」
「我也是。」
阿薇妲娅突然睁大了眼睛。
少年背对着战栗的斯芬说道。
带路的看守,指着洞窟的深处。
「虽然交谈不多,我也能看出那位君主是这样的人。他明明如此尖刻,却仍像阿薇妲娅大人所说,没有舍弃心中的浪漫。他经历过的那种人生,本该很难让人一直如此才是。」
面具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我实在没想到,打算参加星冠密议的魔术师竟会患上高山病。这样一来,你应该会舒服些了。」
「别在意。」
「这可伤脑筋了。」
仿佛在一卷电影胶片中,只有少年周围的画面被跳过了几帧。
「什……」
「我很开心哦,瓦尔妮卡。虽然可能无法在你活着的时候再见面了,但我衷心祈祷你们能度过更美好的人生。」
「如果说,我就是沙之国的创造者,你能明白吗?」
那是与他们同行的司祭长达尔玛斯。
阿薇妲娅与她有血缘关系。
斯芬猛地回过头。直到少年从身旁走过,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动作。明明将其视为必须警惕的对象,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必介绍,也能立刻猜出她的身份。她的容貌,令人想起某个熟悉的人──说得更准确些,正是身旁的那个人。
对任何隶属时钟塔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一句能轻易略过的话。
那个人回过头,开口说道:
旁边的蛇头微微颔首。
那面具带着宗教的意味,却辨不出属于哪一种信仰。师父讲课时,曾让我粗略了解各地宗教,眼前这张面具似乎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除了这座村庄,没见到别的适合停下来适应高度的地方。消化机能恐怕也减弱了,但待在这里总比别处好得多。没事,就算几天都不能好好吃东西,至少撑过登山这段时间……」
正因如此,她才逃出了沙之国,投奔异邦的魔术师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那一天是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直到被称为阿库拉的少年消失在洞窟外,王妃始终跪伏在地。
「大概和你想的一样。那位是──」
斯芬的眉毛一动。
「你是谁?」
不知是什么原理,那片空间中洒落着疑似阳光的光线。
「──这样吗?你就是传闻中的君主?」
然后──
换言之,刚才那个看似极其简单的魔术,竟公然违背了魔术的基本法则。
阿薇妲娅开口。
面具少年抱起双臂。
「你是……」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就真是如此了。」
是获得神谕的神殿吗?
师父茫然地说,摸摸自己的喉咙,瞪大双眼。
「母亲大人。」
只是,他脸上戴着一副奇特的面具。看得出几分印度的元素,却怎么也无法与现存的文化或宗教对应起来。
「王妃瓦尔妮卡。」
他戳了戳自己的面具,语气透着愉快。
「我好歹也是王女。从小受那样的教养,自以为连王族该怎样活、怎样死,都已了然于心。毕竟那种生活,每天都在逼我做好觉悟。不过,那也只到两年前的那一天为止。」
「你身上完全没有气味。既不出半点汗,就连保护眼球的泪液都不分泌,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类。」
「啊,我想你们还得花些时间,就先从上面下来了,总想先见上一面嘛。虽说,我的脸其实是这副模样。」
「思想键纹,连结。」
不过,不只她。
2
「哎呀,是用这种方式露馅的吗?」
那是一位身着宗教装束的女子。
听到阿薇妲娅的话,瓦尔妮卡轻轻点了点头。
中央伫立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斯芬轻轻吸了吸鼻子。
「……母亲大人,刚才那位,难道是……」
他的脸色迅速好转,那剧烈的变化令他本人露出惊愕之色。
仿佛仅是方才的会面,便已赐予她一生份的荣耀。
师父依然坐在地上,垂着头。
很快,就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她是沙之国国王,巴尔巴德王的妻子。
「这是什么意思?」
「……十分感谢您,阿库拉大人。」
师父反复摸了摸喉咙,才重新转向少年。
我代替师父问道,
王妃身旁的人耸耸肩。
对方看来顶多只有八九岁。
他倏然从斯芬身旁走过。
他似乎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了。
「你是……」
「我好歹也是个像样的魔术师,高山病还是应付得来的。只是,大概又得花两天左右冥想了……」
阿薇妲娅微笑着。
然后,补充道。
青年话语中蕴含的某种分量,让她不得不回头。
「不过,我现在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们该谈话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瓦尔妮卡吧?」
斯芬则光凭气味就明白了。
「不需要暂时下降高度吗?」
「以成为魔术师为目标培养出来的人,几乎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魔术师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所以,他们总以为自己十分了解魔术师如何生存,但那终究只是幻想。成人所感受的世界,和孩子所知的世界并不一样。可老师至今仍想兼顾两者。这比世上任何英雄──甚至比老师憧憬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都要了不起得多。每一天,我都会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直到刚才还听得见的咻咻喘鸣声完全消失了。
「……师父,有什么是拙者能做的吗?」
「正如字面意思。虽然与你们被赋予的使命不同,我们也有我们的使命。」
她正是那个人。
莱妮丝第一次遇见师父,也是在那个年纪吧。
现场还有另一人。
「现阶段我不是敌人,放心吧。你们要和她交谈吧?我该问她的事情已经问完了。」
我屏住呼吸,呆立不动。
那不正是我们必须登上山顶,去见的那个人吗?
简直像是玩双六时,终点那一格自己走了过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换作弗拉特,或许会说,是在游戏中盘的城镇里遭遇了野生最终头目吧。
少年将手轻轻按在小小的胸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山岭法庭十官──第七席,沙·阿库拉。」
也就是说,他与同属十官的无支祁,是同僚?
面具少年望向紧张不已的我,微微缩起身体。
「嗯,我和无支祁虽属同一组织,却算不上同伴。她可是名副其实的『番外』。」
少年为难地补充。
「这方面,时钟塔不也差不多吗?」
「这……是的,没错。」
时钟塔的君主们当然隶属同一组织,但要说是同伴,倒不如说个个互为敌人,才更接近事实。
卡尔玛格利夫和师父的关系,都已经算不错的了──这么说,大概就能明白。
然后,恢复过来的师父注视着少年,说道。
「那么,沙之国这个名字……」
「嗯,很简单。我倒想说,正如你听到的那样,国名取自我的名字──但事实恰恰相反。将它命名为沙之国时,我才决定把『沙』冠在自己的名字前。既然创造了它,总得负起责任吧?」
沙·阿库拉如此说道,话音里透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
「──沙·阿库拉。沙之国的创造者。」
在阳光照射的洞窟中,阿薇妲娅喃喃低语。
那句话让斯芬转过头。
沙·阿库拉缓步踱着,仿佛在欣赏我们的反应。他的步子恰好绕出半个圆弧,随即骤然停下,继续说道:
司祭长达尔玛斯低下头。
然而,正因争取到了这两年,她才得以学到种种事物。她真正走进外面的世界,将所见所闻与沙之国比较,思考,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见解。
「……母亲大人。」
阿薇妲娅摇了摇头。
「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也算原因之一吧。你们不是决定把国王的案子交付神明裁判了吗?这样一来,事情自然就会传到我这里。那个国家与我,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副扑克牌里,唯独缺了梅花国王──也就是代表伊斯坎达尔的那张牌。」
思考几秒钟后,师父如此开口。
「不必追,斯芬。听刚才的意思,他似乎不打算在这里与我交谈。我和他该说的话,要留到『针』的顶端。至于眼下,我更该好好和母亲谈一谈──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么,阿薇妲娅,我重新问你。为什么你会和达尔玛斯一起来这里?」
「……原来如此。」
然后,重新正式地行了一礼。
我和师父移步到了洞窟前的广场。
阿薇妲娅再次摇了摇头。
「可是,也许是我错了。我竟没能迎接归来的你,还让你被逼到了那样的境地,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我不只逃避了王妃的责任,就连身为母亲的责任,也一并舍弃了啊。」
「我得联络一下莱妮丝。她叮嘱过,只要条件允许,就要与她通讯。这功能只能在大源稳定的地方使用,这座村子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沙·阿库拉却毫不在意。
「……是吗?」
「……或许吧。」
「送你逃出沙之国后,我立刻隐居到了这座村子。因为在这里,便不必想起那个人,也不必为沙之国烦恼。我以为,只要一直沉睡,仅在仪式时醒来,专心做个巫女,就能这样被时间遗忘,把一切都放下。」
「──修莉。还是该叫你阿薇妲娅?」
眼前的沙·阿库拉温柔地说。
「我希望母亲大人叫我阿薇妲娅。」
「我明白了……那么……」
「不必。」
「果然,您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从『针』上下来的吗?」
是直接关系到星冠密议的最初问答。
「哦?」
瓦尔妮卡喉头一颤,顿时屏住了呼吸。
此刻,身旁还多了一个人。
我不禁瞪大双眼。
「久等了。」
少年的回应极为敷衍,难以捉摸。
我不禁这么想。
正如师父所说,这里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
师父点点头,从胸口取出项链。
「不过,只有这样吗?」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什……」
少年竟在一瞬间贴近了他,距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厘米──近得即使隔着面具,也仿佛能感受到呼吸。
*
师父几乎向后仰去。
接着,师父进一步追击。
「谢谢你将这孩子带来。也谢谢这位魔术师。」
(……在这里谈,真的好吗?)
然后──
这里虽是高处的峡谷,恰好行至中天的太阳,仍洒下了微暖的光。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先让我做一件事吗?」
就连对历史兴趣不大的我,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在这种场合,可以这么轻易地逼近那个谜团吗?
「巴尔巴德王留下了一则讯息。我想,那是给您的。」
王妃瓦尔妮卡从洞窟深处这样向自己的女儿搭话。
「正因如此,我才有时间成为现在的自己,母亲大人。」
「原来如此,真有趣。那个信息的意思,我的确知道。」
瓦尔妮卡轻声叹息,然后向自己的女儿问道。
一位站在大陆东方魔术世界顶点的人物,与时钟塔的君主会谈──眼前这地方,实在与这样的场面太不相称了。
「那么,我也该为了神明裁判,登上『针』吗?」
「你懂得法律了呢。」
「为了两年前的案件,我已在民众面前立誓,要与这里的司祭长达尔玛斯,以及宰相、军团长和香妲祖母大人,一同接受神明裁判,证明各自的清白。」
青年在校时便是埃尔梅罗教室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就连一个简单的鞠躬,也做得无可挑剔。
面具少年干脆地承认。
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切入了很可能构成案件核心的情报。
「达尔玛斯。」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请先让我问清楚。」
现在的阿薇妲娅,还不到很多国家认定的成年年龄。
「哦哦。」
王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斯芬默默地行了一礼。
在光色祭的仪式上,通讯功能大为派上用场,但当然不是任何地方都能使用。
他不仅观察着师父,也在打量我,而且毫不掩饰。
得到沙·阿库拉的许可后,他用手指在礼装表面滑动几下。
结束通讯后,师父端正姿态,面向少年。
「不是的。」
「母亲大人并不打算离开这座村庄吧?这里虽地处沙之国,却不受沙之国管辖。没有理由将沙之国的神明裁判,施行到这里来。」
气息突然变了。
「请便。」
「你说起伊斯坎达尔这个名字时,那股热情,可不像只是为了处理一桩案件。那是足以将整个人生都投入其中、付之一炬的热情。究竟是为什么呢?」
「母亲大人,您和沙·阿库拉大人,究竟谈了什么?」
阿薇妲娅说道。
「嗯,是有过这回事。」
「先说一声,国王的案子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正向王妃问起这件事。」
然而,我感觉得到,这一刻便是分水岭。
「因为我是他最后的臣下。」
「将伊斯坎达尔死亡的真相告诉巴尔巴德王的,难道不是您吗?」
「你从小就喜欢那个名字呢。」
瓦尔妮卡微微一笑,随即又正色道:
「那么……」
他一边调整面具的位置,一边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给予她这些时间的,毫无疑问是眼前的王妃。
师父竟连半点铺垫都没有。
她深呼吸了一次。
面具后传来一道淡淡的视线。
「先说明,重要的事情,我不能说太多。那些还是该留到星冠密议上谈。」
戴着面具的少年──沙·阿库拉。
说完,瓦尔妮卡转移了视线。
他承认了,自己知道这桩史上数一数二的谜案的真相。
「在。」
那是他经常使用的翻译礼装。
语调的变化极其细微,却已清楚表明,方才那句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我并未感到过去那些强敌所散发的骇人压迫感。
然而,正是这份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的态度,才像一团缓缓勒住脖颈的丝绵,以柔软的触感将我们逼入绝境。
「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闷声问道。
「征服王的东征,终究没能抵达这里。印度是他踏足的最后一片土地,也成了最终未被他征服的国度。正因如此,我们才在这里设立了星冠密议。」
「正因为如此?」
「你应该也已经推理出几分了吧?」
「……思想盘,是吗?」
听到师父的话,我想起他在登山前提出的推测。
星冠密议,会不会是一场利用思想魔术的根基──思想盘,来触及这颗星球纹理本身的仪式?
「正确。」
面具少年颔首。
同时──
(……可是……)
我不禁这么想。
伊斯坎达尔的征服止步于印度,为什么会影响到魔术世界的大会谈?
这个疑问才刚冒出来,少年便给出了答案。
「你们的魔术基盘不也一样吗?神秘靠隐匿维持力量,同时又凭借文化获得稳定。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东征,既然促成了文化的大规模迁移,自然也会推动魔术发生巨变,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
希翁红着脸,激动地说道。
「想知道国王那则讯息的含义吗?」
「……伊斯坎达尔东征至印度时,曾遇见一群被称为『裸体哲学家』的人吧。」
我甚至想叫他别再说下去。
无论这些话听来多么荒诞,师父好歹也是君主,必然会联想到时钟塔中类似的例子,继而理解其中隐藏的用意。
她快速地继续说道,
亚纪良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若珑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
但是,现在──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并非有意改变魔术。
伊斯坎达尔的东征,将原本隔绝的东西方文化连接起来,甚至令相距遥远的神性彼此流入。亚纪良与若珑之所以会相互感应,正因为当时藏在她体内的神性,与若珑吞食的龙具有亲和性。
「那我也一样。」
新加坡、日本、埃及、摩纳哥,都有各自的魔术,都有各自的神秘。
他也坐在附近的岩石上。
又是关于伊斯坎达尔之死的话题。
如此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么重要的情报,实在超出了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范围。
「凛和雅莎柯拉玛的话,我让她们两个先上去了。那两个人,用不着担心吧。」
此刻,她已经从提丰·厄斐墨洛斯变回原本少女的模样。
话虽如此,那并非完全陌生的事实。
「倒也是。」
那口吻,仿佛不过是在揭露往昔一桩小小的恶作剧,我受到的冲击却大得连站都快站不稳。
但也是容易忽略的事实。
「再、再说了,和我有关的事,你不是也忘了一大半吗?」
(……不,这个……)
在那之后,埃尔戈觉醒了其他神明的权能,所以也没有特意去使用孙悟空的权能。
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原本就只是有点像魔力消化不良嘛……」
「……咦?」
「是我。」
「神代末期,发生了几起撼动人类史的事件。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如此,旃陀罗笈多和秦始皇也是如此。与之相比虽小得多,在始皇帝建立的国土上缩小范围施行统治的项羽与刘邦,想来也一样。因此,我们决定顺应这些领域的变化,设置思想盘的若干主要终端。」
银发青年耸耸肩,看向背后。
埃尔戈回答道。
然后,若珑问道。
起初茫然的眼神,渐渐如风停后的湖面般,清晰映出了年轻人的身影。少女的脸上迅速恢复了生气。她猛地坐起上身,冲埃尔戈喊道:
「有什么关系,阿若的背又不会少块肉。」
真要说来,她们恐怕是这次攀登『针』的各支队伍中,最让人放心的组合。埃尔戈虽然没与雅莎柯拉玛直接交谈过,但从光色祭时的那一幕,便隐约感觉到,她的脾气与凛应该很合得来。
*
要说理所当然,确实如此。
「唔,就是这样。阿若总想蒙混过去。你从日本开始就一再战斗,和我哪能一样啊。」
「一开始来的时候,也只是隐约知道希翁在和谁战斗,陷入了危机……」
沙·阿库拉如此说道。
说不定,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触及这起事件的根源了?
「没、没没、没事!我说没事就是没事,绝对没事!只是我擅自以为,埃尔戈模仿出的以太纤维和我的完全一样。不,这点我当然充分理解。我明白的,只是保险起见,确认一下发生概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四的情况而已!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特意袒露感情。当然,这也不是因为我心慌,只是为了哪怕早一秒恢复平常状态,进行的例行程序──」
「没事吧,希翁?」
炼金术师的声音非常虚弱。
银光闪耀的高地雪原上,有一片地方露出了岩石的颜色。
「……呃,你要贴到什么时候?」
埃尔戈闭上眼睛,抚摸着睡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女的头发。
「我本想趁爆炸时把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抢过来,也没能成功。想必是她事先施好了回收用的咒术。」
「啊。」
若珑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亚纪良却依然一脸不满。
「……埃尔……戈……?」
年轻人握着她的手,再次点了点头。
不只是我们,就连一辈子也不会知晓神秘真相的普通人,其实也始终触碰着魔术的表层。
「另一个理由就简单了,是件私事。」
「你模仿了我的以太纤维吧!那你到底看到了多少我的记忆!最近一周吗!还是一年,还是更多!难、难道连灵子都被你读取了……」
因为我曾听人说,伊斯坎达尔那件能召集数万部下的宝具──〈王之军势〉之中,既有其他王朝的开创者,也有婆罗门。
亚纪良仍戴着御寒的兜帽,噘起了嘴。
「那些裸体哲学家中,有一位名叫卡拉诺斯的婆罗门,后来跟随了伊斯坎达尔。他临死时曾说:『我们在巴比伦再会吧。』……而伊斯坎达尔最终死于巴比伦,于是便有人猜测,这句话是否预言了他的死亡。」
「大致没错。而师徒之间的联系,比血缘还要深厚。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吧,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倘若,这才是事件的开端呢?
红发年轻人坐在一块视野良好的岩石上,眺望着被浓雾笼罩的下方,开口说道:
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
变化不只在异能。他仿佛与沉睡在体内的神,变得非常接近──不,已经近得过头了。
师父轻巧地避开了话锋。
「你怎么看?」
「侍奉伊斯坎达尔的婆罗门是我的弟子。」
希翁的大眼睛,直直地映照着年轻人。
少年竖起食指,说出意外的话语。
雪崩使得下方的地形暴露了出来。
年轻人表示理解。
埃尔戈呆呆地回答希翁的话。
「和你一起的凛她们呢?」
「你又能用如意金箍棒了啊。」
师父应该更难以承受。
同一个话题,接连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浮现,仿佛一再提醒我们:这绝非巧合。换作茨比亚,大概会称之为『剧本』吧。离奇的命运正相互缠绕,逐渐显露出怪诞而诡异的轮廓。
她发出一串奇怪的呜咽,双手捂住脸,缩成一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埃尔戈对少女微微一笑,然后问道。
少女张大了嘴。
若珑如此断言。
「你说无支祁?她肯定还活着。」
那触感柔滑得如同顶级绒毯,或是带有血统证明书的猫。尽管看不出任何外伤,年轻人仍怜惜地凝望着少女,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种程度的战斗,睡半天就能恢复。这附近的大源还很浓。倒是你呢,亚纪良?」
「你看到了多少!」
「啊呜,啊呜,啊呜呜呜……」
「大概是从王冠出现的时候开始吧。」
更早以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在日本也是。
刚才的话,我也稍微理解了。
「倒是阿若,你真的没事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的内容。
斐姆的船宴上,面具师斗彫源马赠予的白色面具化为王冠时,埃尔戈曾感到,自己体内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然而,他给人类史带来的冲击,也对魔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因为无论魔术如何隐匿,它依然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只要想想至今冒险过的地区,魔术是如何深深扎根于当地文化,应该就能理解了。
「不,那个,没有那么高的精度……最多只能看到希翁的强烈感情……」
孙悟空的权能,在日本的战斗中被若珑封印了。
黑发少女正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我觉得这和我所想的关系有些不同。」
「希翁?」
面具少年也没有继续追究,转回原本的话题。
「好好好,我好歹也是神,别拿人类的标准来比。」
说完,希翁慌忙闭上了嘴。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懊悔:无论再怎么慌乱,都不该说出这种话。可她又不知该如何道歉。
但是,
「嗯,埃及的记忆已经不在了。」
埃尔戈却只是为难地笑了笑。
红发年轻人带着如亲人的大狗般的神情,将手按在了胸前。
「斐姆的船宴,我也不记得了。那两段经历,现在都只剩这本记事本上的记录。」
他坦然承认,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已经不在自己的记忆中了。
就连与卫宫士郎、弗拉特,以及离群的炼金术师朱斯特结成的遗产同盟,也已从红发青年的记忆中消失。刚才和若珑谈到如意金箍棒的变化,想必也只是他根据笔记作出的推测。
然而,他的表情却很开朗。
「不过,该怎么说呢。佩佩先生说过,记忆似乎并不只存于大脑。因为即使不记得,我还是知道,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听到这句话,若珑和亚纪良甚至比希翁更快,猛地转过头来。
希翁完全僵住了。
「……希翁?」
埃尔戈疑惑地歪着头。
若珑忍不住一脸无奈地插嘴道。
「我说啊,埃尔戈,你啊,再怎么说刚才那句话也太……」
「可是,我就是知道啊。虽然忘了斐姆的船宴,看着士郎先生学会的投影,却已经刻进身体里了。」
「不是这个问题!你给我搞清楚啊!为什么只有这种地方和以前完全一样啊!」
「……没关系。」
「是啊。」
水银的一部分缓缓隆起,在半球状的表面浮现出一张简化的脸。
「不过,你似乎很了解那个无支祁?」
莱妮丝谨慎地观察四周,启动术式。
「爸爸不会因为那点事就死掉的。」
亚纪良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又哭又笑。
(……他也调查过国王的案件?)
月灵髓液。平常作为水银女仆跟随在她身旁,但会根据需要变化成各种形态,术式的演算自不用说,像这次检测和分析成分,甚至根据分析结果进行推测,她都能做到。
「先说清楚,不是再生能力很强,或者被刺穿心脏也不会死之类的程度,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死。任何致命伤,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沙之国的人往往有着异常敏锐的五感。与其贸然依靠隐身,她宁可选择削弱整体气息的魔术。
说实话,埃尔梅罗二世闯出的种种祸事与取得的成果,早已远远超出她当年的预料。
「遵命。请稍等几分钟,大小姐。」
宰相查尔查拉的登山队带走了不少人手,王宫的守备也明显薄弱了许多。
再来,应该是默认此事的香妲太后。
是卡尔玛格利夫。
那种确信,与其说来自父女之情,不如说更像弟子对师父实力的准确判断。
莱妮丝切断礼装的魔力。
这个国家的气质或许就是这样。
她伫立在王宫旁的山丘上。
「道谢晚了。谢谢你们三位……不,谢谢你们四位。」
她将指尖按上封蜡,用魔术产生的热量将其融化。同时把蜡上的印记记入体内的魔术回路,以便事后复原。
她咏唱咒语,确认魔术式成立后,从王宫的窗户潜入。
她转向若珑。
「啊,原来如此。真的是这样。你真的不会忘记。」
是达成目的的时机。
这并不奇怪。
那六人也因此成为谋杀未遂一案的嫌疑人。
莱妮丝正要思考是谁的术式,又摇摇头。
「低语啊,安睡吧,如被荆棘包围的公主。」
这次事件的核心,正是那桩疑点重重的谋杀国王未遂案,事先调查再正常不过。何况卡尔玛格利夫隶属宰相查尔查拉阵营,不像莱妮丝,根本不必偷偷摸摸。
3
她环顾四周,无声地走在寂静的王宫走廊上。
甚至可以说,宰相的权威,正是建立在唯有自己掌握着沉睡的国王这一点上。
然后,
若珑立刻回答了希翁的疑问。
正因为如此,她才与二世频繁联络。
「无法离开?」
整座城市,正沉浸在光色祭的欢喜之中。
莱妮丝半佩服半咒骂地发牢骚。
埃尔戈点了点头。
这份全能,实在无愧于至高礼装之名。
她询问的对象正化作一团水银色的史莱姆,宛如电脑游戏中的怪物,扁平地贴着地面爬行。
少女干脆地回答。
「我们没能顾上希翁的父亲,对不起。」
她径直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房门前。
中央摆放着奢华的床铺。
这里正好是能俯瞰城市的地方,能切身感受到城市的热闹。
虽然她经常想抱头大喊「谁叫你做到那种地步了」,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收回赌注。
「能详细说给我听吗?」
「是,主人。从地板残留成分中,检测到了疑似血液与药物的反应。由于年代已久,无法确定药物的具体成分;血液则可以判断,属于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
(……宰相查尔查拉应该知道。)
(最让我在意的是,国王沉睡的地点。)
不死。
连想都不用想。
「另有一项发现:这里残留着时钟塔魔术师进行同类调查时使用的术式,时间在一个月以内。」
埃尔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又说了一遍。
听到希翁的请求,若珑闭上一只眼睛。
(……可是。)
「相对地,她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身。」
(……果然,要调查的话,就是现在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词早已陈腐。但由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神明说出口,却有了非同寻常的分量。
阿薇妲娅、达尔玛斯,当然也包括佩佩隆奇诺,都不曾见过。
她明白,希翁特意改口,是把她体内的厄斐墨洛斯也算了进去。
莱妮丝与埃尔梅罗二世,就是这样一对始终走着钢丝、在刀刃上跳华尔兹的搭档。
然而,二世一方没有任何人见过沉睡的国王。
除了二世一行人,眼下来到沙之国的时钟塔魔术师,应该就只有他了。
莱妮丝也觉得,再往上,恐怕就无法正常通讯了。她虽准备了其他手段,是否能用却还难说。这次能顺利联络,正是因为二世等人抵达的村庄,魔力相对稳定。
「好了,我这边呢……」
「我问过臭老爸。你知道他的计划吧?就是让自己成为星球的那个。要实现那目的,最大的障碍,就是同样让埃尔戈吃下神的竞争对手。库尔德里斯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里已经完了,可无支祁什么时候会从哪里冒出来,谁也说不准。于是臭老爸告诉我──分身姑且不论,她的本体离不开这沙之国。」
房间很宽敞。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同生共死,死也要一起死。
她用魔术消除嘎吱声,潜入那个房间。
「特里姆玛乌,能再详细地分析一下吗?」
那扇门最为奢华,却被封蜡牢牢封住。
这里是国王的寝室。
「嗯,知道一些。大多是从臭老爸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算不上掌握了她的确切能力。」
「……嗯,我明白了,兄长。」
当然,昨夜山脉上发生的奇异现象,也让一些人为攀登『针』的队伍担忧,只是终究占少数。更多的人似乎受祭典的欢乐气氛感染,乐观地觉得,既然蒙受了如此多的祝福,总会顺利的。
目的地已经确定。
莱妮丝一边等待特里姆玛乌的结果,一边整理思绪。
「……什么?」
莱妮丝往下看。
(企图毒杀是真的……可以这么认为吗?)
虽然不是谎言,莱妮丝也有别的目的。
当然,事隔两年,大部分线索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莱妮丝也有独属于自己的调查方式。
据说,沙之国的医师救回了国王一命,如今他仍在沉睡。
也就是──
他仿佛是四处奔波寻找青鸟的孩子,兜兜转转,终于在自己家里找到了它。
不久,希翁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向三人低头行礼。
希翁双手捂着脸说道。
正如她对格蕾说过的,留在后方支援攀登『针』的埃尔梅罗二世等人,确实是她的目的。
「相对地──」
「──怎么样,特里姆玛乌?」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就算你本人忘记了,我也全都记得,连灵魂的设计图都不会忘。」
有件事令她在意。
两年前,国王与太后、王妃,以及三位重臣共进晚餐。随后,王女阿薇妲娅在这间寝室发现了倒地的国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悲观的预测视而不见。
结束魔术通讯后,她思考了几秒钟。
莱妮丝从特里姆玛乌的话中推测。
「这么快就遇见了沙之国的创造者,真不愧是兄长。这莫名其妙的狗屎运,还是一如既往啊。」
这是消除脚步声,让气息变淡的魔术。
只要找到那些受命为国王诊治的药师,便能得到决定性的线索……思考至此,
「是谁!」
(被发现了──!)
心脏猛然一跳。
可是,莱妮丝发现那不是在说她。
声音来自国王寝室的外面。
(那么,是谁──?)
接着,寝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两道交缠的人影冲了进来。
一个是看似警卫的人,另一个是长发男子。
「啧──特里姆玛乌!」
她啧了一声,向礼装下令。
埃尔梅罗家的至高礼装自行判断,选择了最合适的形态与战术。她恢复水银女仆的模样,双手化为银锤,狠狠砸向那名守卫。
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可能带来麻烦,莱妮丝和特里姆玛乌都打算留他一命,将威力控制在不致命的程度。然而,守卫的动作比她们更快。
他以惊人的速度纵身跳开,重新架起长剑。
「原来你有同伴!」
连特里姆玛乌的接连攻击都能避过,正是沙之国居民那种远超常人的反射神经。
可就在他即将挥剑劈下的瞬间,另一角度袭来的一击命中了他。
是魔弹。
那不是阴炁弹(Gandr)那样的诅咒术式,而是极其单纯地将魔力本身击向对手,某种意义上称得上原始的攻击。要形容这种魔术有多简单──就连埃尔梅罗二世在情急之下都会用,大概便能明白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考验魔术师的能力。
一只虫子停在她妖艳的舌头上。
对方微微一笑。
「卡尔玛格利夫虽然藏得不错,动作闹到那么大,时钟塔总会有人察觉。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最弱的埃尔梅罗派,和昔日最弱的第十一科独占好处吧。那样可就失衡了。」
「在。」
因为,时钟塔里有位被誉为至宝的人物。
「你也要为了那什么神明裁判,登上『针』吧?」
她发出叹息。
「你直呼她的名字?」
「那么,你是谁?」
那是个爽朗又讨人喜欢的表情。
「哎呀,你是同行吧?」
听到老人的回答,宛如白色火焰的女子露出骇人的笑容,如此命令道。
他有一头保养得很好的金色长发。
「是。」
是无支祁。
「啊,那个水银女仆是传闻中的月灵髓液?难道说,你正在分析这间寝室的线索?」
无支祁摸了摸身体。
「至于这家伙,倒该先收起来。」
多处发生了雪崩与山体滑坡。
莱妮丝的魔术回路虽不像二世那样是残次品,却也远远达不到这个境界。
就在她开始皱眉的时候,
那是缩小到原本尺寸几十分之一、被冻在冰里的茨比亚本人。
──时间回溯到稍早之前。
无支祁随手将那块冰扔进嘴里。
对方转过身来,主动开口。
那是一只没有眼睛也没有触角的奇妙虫子。虫子从无支祁的舌头上飞起来,沿着山脊飞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倒不如说,是那张格外端正的脸与天真无邪的神情,形成了太大的反差。再加上金色长发和白西装,简直像在看电视综艺里的偶像搞怪。
然后──
被茨比亚的以太纤维切成碎块的,绝非幻影或分身。那同样是本体,无支祁确实身受重伤。
「嗯,大致上是那种情况。」
「嗯,确实昏过去了。要从什么角度施加冲击,才能让人像日本漫画里那样昏倒,我可是好好研究过的。之后应该还得补个暗示。不过,糟糕,怎么对昏迷的人施加暗示,我倒没想过……稍微调整术式,应该能用吧?」
应声的,是一直候在身后的独角老人。
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
明明充分认识到了她的战力,也准确衡量过自己的现有实力,他却还是断言『还』赢不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
夜里的冲击,仿佛不只撼动了整座山脉,连『针』也为之震颤。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魔术师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拍掉白色西装上的灰尘。
「那家伙,居然说『还』啊。」
吞下之后,她缓缓抚过丰盈胸脯下方。那张美丽面容上的神情,甚至透着几分怜爱。
她搓动手掌,这一次,掌心里浮现出一块冰。
也就是──
他似乎也撑过了〈汝,裂空之雷霆〉的余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身上竟不见半点伤痕。
长发魔术师无视了她的问题,径直跑向水银女仆。

4
「果然,还是有人闻着味找来了啊。」
(兄长那一堆外号、怪称呼里,似乎也有『时钟塔的奇宝』……)
「姑且找找看吧。」
积雪崩落,一名白皙肌肤上布着蓝色纹样的女子,如同从海中浮出一般现身。
他双眼放光。
所谓稀世之宝、奇异资质的赞誉,是因为埃尔梅罗二世所涉入的案件,以及学生们的成就,实在不容忽视。但这称号也暗含着另一层评价:他绝非魔术师的典范。
希翁若在场,或许会忍不住呻吟出声。
(待续)
莱妮丝皱起眉头。
「那就随妾身一同登上『针』。这可越来越有趣了。」
一切平息了好一会儿,地面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的姓氏,正是时钟塔天体科的名称──也就是说,她是君主之女。她与莱妮丝既是对手,又是朋友,维持着互相利用、彼此帮衬,送见面礼时还会暗中附赠毒药与阴谋的关系。
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味年轻人的话。
「埃尔戈他们……已经溜之大吉了啊。要不是茨比亚那一招……」
「嗯,原本奥尔加玛丽很想亲自来,可她恰好无法离开时钟塔,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我身上。」
「推理真好啊,简直像福尔摩斯一样。我从小就很喜欢。」
看他摸着倒地的守卫,自顾自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莱妮丝反而开始怀疑:这人真的是她想到的那个人吗?
那是一场惨烈至极、足以改变地形的战斗所留下的结果。
「没错。」
而在最年轻的世代中,会提到他的名字。
例如,先代君主·埃尔梅罗──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便是如此。倘若没被封印指定,那位苍崎橙子想来也会位列其中。
──『抱歉。我现在,还赢不了她。』
「太好了。我隶属天体科,名叫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
无支祁朝山顶一抬下巴,对老人说道:
即便如此,埃尔戈、若珑与提丰·厄斐墨洛斯联手,再加上希翁的支援,仍远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同时承受若珑与提丰·厄斐墨洛斯从两侧发出的〈汝,裂空之雷霆〉,却依然安然无恙,则另有原因。
「哎呀,失礼了。墙上那幅画实在太精彩,我一不留神就看入了迷,这才被发现。这个王国的人,真是不简单。不过,看来没有别的守卫过来,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莱妮丝注视着笑眯眯的对方。
正因为无法在术式上取巧,威力才完全取决于魔术回路本身的输出。
如此自称后,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过,能直呼她名字的人很有限。
无支祁咧嘴一笑。
(……刚才的魔术,是一流中的顶尖水平。)
「毗湿罗伽。」
当然,不只如此。
「你是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吧?」
老实说,莱妮丝在这个时候已经想起来了。
无支祁吐出舌头。
光听这称呼就知道,那并非单纯的赞赏。
先是爆发出宛如太阳般耀眼的光,紧接着,两道异样的雷电由大地迸向天空。就连住在平地的沙之国居民,也在深夜惊醒,仰望『针』与山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