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星冠密议(3)

第四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8万 字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11 星冠密议(3) 第四章插图(1)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11 星冠密议(3) · 第四章 · 第1张插图

1

清晨,朦胧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峰洒落。

我钻出帐篷,先环顾四周,随即咬住了嘴唇。

「埃尔戈呢……」

「还没回来。」

同样走出帐篷的阿薇妲娅摇摇头。

我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阿薇妲娅却似乎还要更早。她眼中同样交织着焦虑与不安,显然已经找了那名年轻人许久。

──『老师,希翁或许有危险。』

昨晚,埃尔戈突然这么说。

埃尔戈直接找师父商量过后,便离开登山队,独自滑下山去确认她的安危。

当然,按常理来说,这么做问题重重。

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治疗埃尔戈和我,他本人不在的话就本末倒置了。说到底,既然茨比亚和毗湿罗伽联手,实在无法断言这次的希翁是同伴。

即使如此,光听口气就知道,埃尔戈绝不会退让。

我本想至少请斯芬陪他去,但那样一来,剩下的人连正常赶路都办不到了。

而在埃尔戈离去之后,一股骇人的冲击撼动了整座山脉。

那是不应出现在现代的猛烈魔力交锋,即使相隔数公里,也让人寒毛直竖。

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他应该还没被打倒。」

起床后,师父如此说道。

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差。

想必他也心怀不安,只是凭自制力没有表露出来。即使本领并不适合登山,师父也无疑是这支队伍的领袖。

闪光的未必都是金子。虽说这句谚语用在这里,与本意略有出入,可美丽的事物有时恰是劲敌。在高山上,撼动人心的景色,也可能正因它的美而成为陷阱。

被巨猿袭击的时候,她说了这样的话。

比平地所见略深的蓝天,与雪山的皑皑白色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望着这两种色彩,一股仿佛来到世界尽头的奇妙感慨渐渐充满胸口。

「请进那道峡谷。」

「我以司祭长的身份,与这座村子的使者交谈过几次。」

但是,我觉得刚才的对话中,似乎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这里?)

「是吗。你们经历过不少事情呢。」

──『就快到了呢。比预期的快得多。』

途中,斯芬回过头。

我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原因正如他事前解释过的那样。

「……抱歉。你们先去吧。」

我们依照蛇头司祭长的指示,前行了十几分钟。

是峡谷。

达尔玛斯根据这些情报定下大致方向,我们便重新出发。

高山病。

「那么,就依您的意思。……我们一直在恭候您的到来。」

「在这种高山上,有村子?」

她微笑着。

上午有阳光照射,积雪的状态变得不稳定。

「我这里有格蕾就够了。斯芬,你跟阿薇妲娅和达尔玛斯阁下一起去。」

我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只专心往前走。不知不觉,迎面而来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说起来,这里的人吃什么呢?)

不久,一名像是村庄代表的人从守卫身后走出来,低头行礼。

「就是这样。你觉得奇怪吗?」

这两位沙之国的子民,看起来仿佛正从脚下的土地汲取力量。

「他们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所以不必怎么进食。像刚才那样的守卫,也是轮流值班的。」

「……那是……」

斯芬一脸苦涩地点点头。

据他说,前方虽没有太难走的陡坡,却发现了好几种危险生物的踪迹。

「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也就是说,他们和沙之国的居民一样,身体规格有些不同?」

也许是本就习惯了这里的风土,她甚至比初来沙之国、攀登冰壁时还要精神奕奕,走在雪地上简直如履平地。

眼前的景色,的确令人动容。

「……阿薇妲娅小姐,除了未来,您还能读心吗?」

「这个村子的人,几乎不吃东西。」

同样都是人类的话,一天所需的进食量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

栅栏后面是绝壁,岩石表面有好几个洞穴,有几个人影在进出。

「……我明白了。」

更不可能靠狩猎先前那样的魔物为生。

「请保护好眼睛。」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害臊得脸颊发烫。不过,害羞归害羞,她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可思议。

对此,我也只能赞成。

不,仔细想想,她从一开始就这么说过。

「是的。正如您所料。」

「您是沙之国的王女,修莉大人吧?」

我们陷进了软绵绵的雪中,膝盖以下都被埋了起来。一个不小心,甚至会陷到大腿。尽管如此,有斯芬帮忙开路已经算不错了,但疲劳感和攀登冰壁时没什么区别。

太阳已接近中天,刺眼的阳光在雪面上反射,亮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地上能有的光景。

阿薇妲娅刚说完,我们其中一人就突然跪倒在地。

看着师父越来越虚弱,我在担心之余,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发痒。大概和莱妮丝的嗜好并非一回事,却又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受了她的影响。

「你说的,就是这里吧?达尔玛斯。」

原本无力垂着头的师父,

眼前耸立着绝壁,绝壁的中央有一道能供数人并排通过的裂缝。

达尔玛斯也是如此。

我慌忙扶住他,发现他的体温上升了一些。

「这是最后的村子。再往前就没有人住了。」

虽然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他的脸色就已经很糟糕了,但现在更是面无血色。

来到沙之国时就曾折磨过师父的症状,再次袭上了他。

那里竟出现了一道坚固的栅栏,与这片雪山格格不入。

但是,这种情况下,光并不一定是我们的伙伴。

真是不可思议的住所。

世界充满了光。

看到峡谷对面的景象,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对于师父的提问,达尔玛斯这样说道。

师父抚着发出咻咻喘息声的喉咙,身子一晃。

「他们认得你们?」

「还请叫我阿薇妲娅。」

他递来事先准备好的太阳眼镜。

忽然出了声。

阿薇妲娅说道。

几名看守模样的人一见到达尔玛斯和阿薇妲娅,便纷纷放下武器,低头行礼。

阿薇妲娅和司祭长的对话,让我一瞬间感到不对劲。

我虽在时钟塔的课堂上学过这类住所,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亲眼见到,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洞穴住宅。

然后,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阿薇妲娅开口道。

「师父!」

「不。拙者只是觉得,原来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对方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栅栏的内侧。

这么高的地方,运不来建材,住在山洞里倒也可以理解。进入峡谷后,气温的确缓和了不少,但光凭这些条件,还不足以让一座村庄在此维持下去。

容易落后的果然还是师父。为了配合他的体力,走在最前面的斯芬不断微调着行进速度。

阿薇妲娅意外地有精神。

「埃尔戈应该会按照约定,从后面追上来。那么,我们只能趁这段时间尽量前进。」

阿薇妲娅身为沙之国的王女,自然比我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通往『针』的登山路上有这样一座村庄,也再正常不过。

我们在阳光、风雪中默默前行。走到后来,我终究还是把肩膀借给了师父。

我知道,即使过了森林线,仍能种植一些作物,但光靠这些,恐怕难以维持整个村庄的生计。

我和阿薇妲娅收起帐篷。在这期间,先行侦察的斯芬又解决了几头魔兽,回到了队伍里。

那声惊呼脱口而出,是因为师父的脸色实在骇人。

岩壁上绘着许多图画。有的年代久远得难以想象,有的却很新,像是近一年才画上去的。

然后,她回头问道。

「太好了,看来我们走对路了。」

「只是格蕾的心思太好猜了。」

达尔玛斯开口道。

现在想来,她说的『就快到了』,指的不正是这座村庄吗?

*

阿薇妲娅、达尔玛斯和斯芬。

先前那名守卫领着三人,走向村中的洞窟。十几个洞口并排开在岩壁上,他们要去的是其中特别大的一个。

内部意外地温暖。

进入峡谷后,气温就已经好转不少,洞内则更暖,勉强足以让人住下来。

岩石似乎能够蓄光,向四周散发着奇妙的光芒,因此视物并无不便。

途中,阿薇妲娅开口。

「斯芬,你都不担心吗?」

「因为老师吩咐我跟着大家。」

斯芬回答。

「如果还是学生,我或许不会离开老师身边,但现在的我是毕业生,是受老师雇用的魔术师。既然如此,我不能辜负委托人的期待。」

「……你真的是个优等生呢。和凛与格蕾是不同类型的。」

「请别把我和远坂小姐混为一谈。能和格蕾妹妹……不,格蕾小姐相提并论,那个,当然是我的荣幸,可我不希望她也承受这样的心情。格蕾小姐最适合待在老师身边──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哦,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

「魔术师不是最重实利的吗?可你们偶尔又浪漫得不得了。佩佩先生是这样,埃尔梅罗二世和你也是这样。还是说,不够浪漫的人,根本就不会想当魔术师呢?」

「对老师来说,我想最后一种说法才是正确答案。他对魔术师这个身份,始终怀抱着梦想。」

「你不一样吗?」

面对阿薇妲娅的问题,斯芬停顿了一秒后回答。

「从埃尔梅罗教室毕业以后,我的想法和从前有些不同。特别是,我对老师的尊敬与日俱增。那个人当了超过十年的君主,却还能对魔术师本身抱持梦想,真的很厉害。」

阿薇妲娅边走边忍不住回头望向枯草色头发的青年。

「作为领路人,那的确是十分重要的素养。」

当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师父时,地面出现一道人影。

从那里起,便只有三人继续向前。

他这么回答,但依然低着头。

谋杀国王未遂的案件。

「阿薇妲娅小姐也是?」

「那是那么厉害的事吗?」

少年低声念道。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迅速碰了师父一下。

不过,他脸上戴着面具。

达尔玛斯说道。

「阿库拉大人。」

「哎呀,只有你们吗?我还以为时钟塔的君主会来。」

对绝大多数魔术来说,要直接干涉他人都是件难事。即使能『强化』自身、制造火焰或寒冰,让别人的血液逆流依然难如登天。据师父说,即使是思想魔术,也不能改变这条原则。

单看身形,大约只有八九岁。

面具少年笑了。

他注视着师父一会儿后,

「请往这边走。」

也是谋杀国王未遂案中,最后一名嫌疑人。

那是一名少年。

「真了不起。这鼻子已经不止能分辨魔力,甚至能够嗅出因果了。兽性魔术既然达到了这个境界,本该得到正式的冠位指定才对。」

「我也是。」

阿薇妲娅突然睁大了眼睛。

少年背对着战栗的斯芬说道。

带路的看守,指着洞窟的深处。

「虽然交谈不多,我也能看出那位君主是这样的人。他明明如此尖刻,却仍像阿薇妲娅大人所说,没有舍弃心中的浪漫。他经历过的那种人生,本该很难让人一直如此才是。」

面具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我实在没想到,打算参加星冠密议的魔术师竟会患上高山病。这样一来,你应该会舒服些了。」

「别在意。」

「这可伤脑筋了。」

仿佛在一卷电影胶片中,只有少年周围的画面被跳过了几帧。

「什……」

「我很开心哦,瓦尔妮卡。虽然可能无法在你活着的时候再见面了,但我衷心祈祷你们能度过更美好的人生。」

「如果说,我就是沙之国的创造者,你能明白吗?」

那是与他们同行的司祭长达尔玛斯。

阿薇妲娅与她有血缘关系。

斯芬猛地回过头。直到少年从身旁走过,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动作。明明将其视为必须警惕的对象,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必介绍,也能立刻猜出她的身份。她的容貌,令人想起某个熟悉的人──说得更准确些,正是身旁的那个人。

对任何隶属时钟塔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一句能轻易略过的话。

那个人回过头,开口说道:

旁边的蛇头微微颔首。

那面具带着宗教的意味,却辨不出属于哪一种信仰。师父讲课时,曾让我粗略了解各地宗教,眼前这张面具似乎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除了这座村庄,没见到别的适合停下来适应高度的地方。消化机能恐怕也减弱了,但待在这里总比别处好得多。没事,就算几天都不能好好吃东西,至少撑过登山这段时间……」

正因如此,她才逃出了沙之国,投奔异邦的魔术师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那一天是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直到被称为阿库拉的少年消失在洞窟外,王妃始终跪伏在地。

「大概和你想的一样。那位是──」

斯芬的眉毛一动。

「你是谁?」

不知是什么原理,那片空间中洒落着疑似阳光的光线。

「──这样吗?你就是传闻中的君主?」

然后──

换言之,刚才那个看似极其简单的魔术,竟公然违背了魔术的基本法则。

阿薇妲娅开口。

面具少年抱起双臂。

「你是……」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就真是如此了。」

是获得神谕的神殿吗?

师父茫然地说,摸摸自己的喉咙,瞪大双眼。

「母亲大人。」

只是,他脸上戴着一副奇特的面具。看得出几分印度的元素,却怎么也无法与现存的文化或宗教对应起来。

「王妃瓦尔妮卡。」

他戳了戳自己的面具,语气透着愉快。

「我好歹也是王女。从小受那样的教养,自以为连王族该怎样活、怎样死,都已了然于心。毕竟那种生活,每天都在逼我做好觉悟。不过,那也只到两年前的那一天为止。」

「你身上完全没有气味。既不出半点汗,就连保护眼球的泪液都不分泌,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类。」

「啊,我想你们还得花些时间,就先从上面下来了,总想先见上一面嘛。虽说,我的脸其实是这副模样。」

「思想键纹,连结。」

不过,不只她。

2

「哎呀,是用这种方式露馅的吗?」

那是一位身着宗教装束的女子。

听到阿薇妲娅的话,瓦尔妮卡轻轻点了点头。

中央伫立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斯芬轻轻吸了吸鼻子。

「……母亲大人,刚才那位,难道是……」

他的脸色迅速好转,那剧烈的变化令他本人露出惊愕之色。

仿佛仅是方才的会面,便已赐予她一生份的荣耀。

师父依然坐在地上,垂着头。

很快,就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她是沙之国国王,巴尔巴德王的妻子。

「这是什么意思?」

「……十分感谢您,阿库拉大人。」

师父反复摸了摸喉咙,才重新转向少年。

我代替师父问道,

王妃身旁的人耸耸肩。

对方看来顶多只有八九岁。

他倏然从斯芬身旁走过。

他似乎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了。

「你是……」

「我好歹也是个像样的魔术师,高山病还是应付得来的。只是,大概又得花两天左右冥想了……」

阿薇妲娅微笑着。

然后,补充道。

青年话语中蕴含的某种分量,让她不得不回头。

「不过,我现在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们该谈话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瓦尔妮卡吧?」

斯芬则光凭气味就明白了。

「不需要暂时下降高度吗?」

「以成为魔术师为目标培养出来的人,几乎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魔术师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所以,他们总以为自己十分了解魔术师如何生存,但那终究只是幻想。成人所感受的世界,和孩子所知的世界并不一样。可老师至今仍想兼顾两者。这比世上任何英雄──甚至比老师憧憬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都要了不起得多。每一天,我都会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直到刚才还听得见的咻咻喘鸣声完全消失了。

「……师父,有什么是拙者能做的吗?」

「正如字面意思。虽然与你们被赋予的使命不同,我们也有我们的使命。」

她正是那个人。

莱妮丝第一次遇见师父,也是在那个年纪吧。

现场还有另一人。

「现阶段我不是敌人,放心吧。你们要和她交谈吧?我该问她的事情已经问完了。」

我屏住呼吸,呆立不动。

那不正是我们必须登上山顶,去见的那个人吗?

简直像是玩双六时,终点那一格自己走了过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换作弗拉特,或许会说,是在游戏中盘的城镇里遭遇了野生最终头目吧。

少年将手轻轻按在小小的胸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山岭法庭十官──第七席,沙·阿库拉。」

也就是说,他与同属十官的无支祁,是同僚?

面具少年望向紧张不已的我,微微缩起身体。

「嗯,我和无支祁虽属同一组织,却算不上同伴。她可是名副其实的『番外』。」

少年为难地补充。

「这方面,时钟塔不也差不多吗?」

「这……是的,没错。」

时钟塔的君主们当然隶属同一组织,但要说是同伴,倒不如说个个互为敌人,才更接近事实。

卡尔玛格利夫和师父的关系,都已经算不错的了──这么说,大概就能明白。

然后,恢复过来的师父注视着少年,说道。

「那么,沙之国这个名字……」

「嗯,很简单。我倒想说,正如你听到的那样,国名取自我的名字──但事实恰恰相反。将它命名为沙之国时,我才决定把『沙』冠在自己的名字前。既然创造了它,总得负起责任吧?」

沙·阿库拉如此说道,话音里透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

「──沙·阿库拉。沙之国的创造者。」

在阳光照射的洞窟中,阿薇妲娅喃喃低语。

那句话让斯芬转过头。

沙·阿库拉缓步踱着,仿佛在欣赏我们的反应。他的步子恰好绕出半个圆弧,随即骤然停下,继续说道:

司祭长达尔玛斯低下头。

然而,正因争取到了这两年,她才得以学到种种事物。她真正走进外面的世界,将所见所闻与沙之国比较,思考,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见解。

「……母亲大人。」

阿薇妲娅摇了摇头。

「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也算原因之一吧。你们不是决定把国王的案子交付神明裁判了吗?这样一来,事情自然就会传到我这里。那个国家与我,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副扑克牌里,唯独缺了梅花国王──也就是代表伊斯坎达尔的那张牌。」

思考几秒钟后,师父如此开口。

「不必追,斯芬。听刚才的意思,他似乎不打算在这里与我交谈。我和他该说的话,要留到『针』的顶端。至于眼下,我更该好好和母亲谈一谈──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么,阿薇妲娅,我重新问你。为什么你会和达尔玛斯一起来这里?」

「……原来如此。」

然后,重新正式地行了一礼。

我和师父移步到了洞窟前的广场。

阿薇妲娅再次摇了摇头。

「可是,也许是我错了。我竟没能迎接归来的你,还让你被逼到了那样的境地,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我不只逃避了王妃的责任,就连身为母亲的责任,也一并舍弃了啊。」

「我得联络一下莱妮丝。她叮嘱过,只要条件允许,就要与她通讯。这功能只能在大源稳定的地方使用,这座村子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沙·阿库拉却毫不在意。

「……是吗?」

「……或许吧。」

「送你逃出沙之国后,我立刻隐居到了这座村子。因为在这里,便不必想起那个人,也不必为沙之国烦恼。我以为,只要一直沉睡,仅在仪式时醒来,专心做个巫女,就能这样被时间遗忘,把一切都放下。」

「──修莉。还是该叫你阿薇妲娅?」

眼前的沙·阿库拉温柔地说。

「我希望母亲大人叫我阿薇妲娅。」

「我明白了……那么……」

「不必。」

「果然,您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从『针』上下来的吗?」

是直接关系到星冠密议的最初问答。

「哦?」

瓦尔妮卡喉头一颤,顿时屏住了呼吸。

此刻,身旁还多了一个人。

我不禁瞪大双眼。

「久等了。」

少年的回应极为敷衍,难以捉摸。

我不禁这么想。

正如师父所说,这里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

师父点点头,从胸口取出项链。

「不过,只有这样吗?」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什……」

少年竟在一瞬间贴近了他,距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厘米──近得即使隔着面具,也仿佛能感受到呼吸。

*

师父几乎向后仰去。

接着,师父进一步追击。

「谢谢你将这孩子带来。也谢谢这位魔术师。」

(……在这里谈,真的好吗?)

然后──

这里虽是高处的峡谷,恰好行至中天的太阳,仍洒下了微暖的光。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先让我做一件事吗?」

就连对历史兴趣不大的我,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在这种场合,可以这么轻易地逼近那个谜团吗?

「巴尔巴德王留下了一则讯息。我想,那是给您的。」

王妃瓦尔妮卡从洞窟深处这样向自己的女儿搭话。

「正因如此,我才有时间成为现在的自己,母亲大人。」

「原来如此,真有趣。那个信息的意思,我的确知道。」

瓦尔妮卡轻声叹息,然后向自己的女儿问道。

一位站在大陆东方魔术世界顶点的人物,与时钟塔的君主会谈──眼前这地方,实在与这样的场面太不相称了。

「那么,我也该为了神明裁判,登上『针』吗?」

「你懂得法律了呢。」

「为了两年前的案件,我已在民众面前立誓,要与这里的司祭长达尔玛斯,以及宰相、军团长和香妲祖母大人,一同接受神明裁判,证明各自的清白。」

青年在校时便是埃尔梅罗教室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就连一个简单的鞠躬,也做得无可挑剔。

面具少年干脆地承认。

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切入了很可能构成案件核心的情报。

「达尔玛斯。」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请先让我问清楚。」

现在的阿薇妲娅,还不到很多国家认定的成年年龄。

「哦哦。」

王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斯芬默默地行了一礼。

在光色祭的仪式上,通讯功能大为派上用场,但当然不是任何地方都能使用。

他不仅观察着师父,也在打量我,而且毫不掩饰。

得到沙·阿库拉的许可后,他用手指在礼装表面滑动几下。

结束通讯后,师父端正姿态,面向少年。

「不是的。」

「母亲大人并不打算离开这座村庄吧?这里虽地处沙之国,却不受沙之国管辖。没有理由将沙之国的神明裁判,施行到这里来。」

气息突然变了。

「请便。」

「你说起伊斯坎达尔这个名字时,那股热情,可不像只是为了处理一桩案件。那是足以将整个人生都投入其中、付之一炬的热情。究竟是为什么呢?」

「母亲大人,您和沙·阿库拉大人,究竟谈了什么?」

阿薇妲娅说道。

「嗯,是有过这回事。」

「先说一声,国王的案子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正向王妃问起这件事。」

然而,我感觉得到,这一刻便是分水岭。

「因为我是他最后的臣下。」

「将伊斯坎达尔死亡的真相告诉巴尔巴德王的,难道不是您吗?」

「你从小就喜欢那个名字呢。」

瓦尔妮卡微微一笑,随即又正色道:

「那么……」

他一边调整面具的位置,一边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给予她这些时间的,毫无疑问是眼前的王妃。

师父竟连半点铺垫都没有。

她深呼吸了一次。

面具后传来一道淡淡的视线。

「先说明,重要的事情,我不能说太多。那些还是该留到星冠密议上谈。」

戴着面具的少年──沙·阿库拉。

说完,瓦尔妮卡转移了视线。

他承认了,自己知道这桩史上数一数二的谜案的真相。

「在。」

那是他经常使用的翻译礼装。

语调的变化极其细微,却已清楚表明,方才那句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我并未感到过去那些强敌所散发的骇人压迫感。

然而,正是这份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的态度,才像一团缓缓勒住脖颈的丝绵,以柔软的触感将我们逼入绝境。

「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闷声问道。

「征服王的东征,终究没能抵达这里。印度是他踏足的最后一片土地,也成了最终未被他征服的国度。正因如此,我们才在这里设立了星冠密议。」

「正因为如此?」

「你应该也已经推理出几分了吧?」

「……思想盘,是吗?」

听到师父的话,我想起他在登山前提出的推测。

星冠密议,会不会是一场利用思想魔术的根基──思想盘,来触及这颗星球纹理本身的仪式?

「正确。」

面具少年颔首。

同时──

(……可是……)

我不禁这么想。

伊斯坎达尔的征服止步于印度,为什么会影响到魔术世界的大会谈?

这个疑问才刚冒出来,少年便给出了答案。

「你们的魔术基盘不也一样吗?神秘靠隐匿维持力量,同时又凭借文化获得稳定。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东征,既然促成了文化的大规模迁移,自然也会推动魔术发生巨变,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

希翁红着脸,激动地说道。

「想知道国王那则讯息的含义吗?」

「……伊斯坎达尔东征至印度时,曾遇见一群被称为『裸体哲学家』的人吧。」

我甚至想叫他别再说下去。

无论这些话听来多么荒诞,师父好歹也是君主,必然会联想到时钟塔中类似的例子,继而理解其中隐藏的用意。

她快速地继续说道,

亚纪良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若珑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

但是,现在──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并非有意改变魔术。

伊斯坎达尔的东征,将原本隔绝的东西方文化连接起来,甚至令相距遥远的神性彼此流入。亚纪良与若珑之所以会相互感应,正因为当时藏在她体内的神性,与若珑吞食的龙具有亲和性。

「那我也一样。」

新加坡、日本、埃及、摩纳哥,都有各自的魔术,都有各自的神秘。

他也坐在附近的岩石上。

又是关于伊斯坎达尔之死的话题。

如此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么重要的情报,实在超出了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范围。

「凛和雅莎柯拉玛的话,我让她们两个先上去了。那两个人,用不着担心吧。」

此刻,她已经从提丰·厄斐墨洛斯变回原本少女的模样。

话虽如此,那并非完全陌生的事实。

「倒也是。」

那口吻,仿佛不过是在揭露往昔一桩小小的恶作剧,我受到的冲击却大得连站都快站不稳。

但也是容易忽略的事实。

「再、再说了,和我有关的事,你不是也忘了一大半吗?」

(……不,这个……)

在那之后,埃尔戈觉醒了其他神明的权能,所以也没有特意去使用孙悟空的权能。

我感到毛骨悚然。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11 星冠密议(3) 第四章插图(2)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11 星冠密议(3) · 第四章 · 第2张插图

「我原本就只是有点像魔力消化不良嘛……」

「……咦?」

「是我。」

「神代末期,发生了几起撼动人类史的事件。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如此,旃陀罗笈多和秦始皇也是如此。与之相比虽小得多,在始皇帝建立的国土上缩小范围施行统治的项羽与刘邦,想来也一样。因此,我们决定顺应这些领域的变化,设置思想盘的若干主要终端。」

银发青年耸耸肩,看向背后。

埃尔戈回答道。

然后,若珑问道。

起初茫然的眼神,渐渐如风停后的湖面般,清晰映出了年轻人的身影。少女的脸上迅速恢复了生气。她猛地坐起上身,冲埃尔戈喊道:

「有什么关系,阿若的背又不会少块肉。」

真要说来,她们恐怕是这次攀登『针』的各支队伍中,最让人放心的组合。埃尔戈虽然没与雅莎柯拉玛直接交谈过,但从光色祭时的那一幕,便隐约感觉到,她的脾气与凛应该很合得来。

*

要说理所当然,确实如此。

「唔,就是这样。阿若总想蒙混过去。你从日本开始就一再战斗,和我哪能一样啊。」

「一开始来的时候,也只是隐约知道希翁在和谁战斗,陷入了危机……」

沙·阿库拉如此说道。

说不定,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触及这起事件的根源了?

「没、没没、没事!我说没事就是没事,绝对没事!只是我擅自以为,埃尔戈模仿出的以太纤维和我的完全一样。不,这点我当然充分理解。我明白的,只是保险起见,确认一下发生概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四的情况而已!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特意袒露感情。当然,这也不是因为我心慌,只是为了哪怕早一秒恢复平常状态,进行的例行程序──」

「没事吧,希翁?」

炼金术师的声音非常虚弱。

银光闪耀的高地雪原上,有一片地方露出了岩石的颜色。

「……呃,你要贴到什么时候?」

埃尔戈闭上眼睛,抚摸着睡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女的头发。

「我本想趁爆炸时把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抢过来,也没能成功。想必是她事先施好了回收用的咒术。」

「啊。」

若珑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亚纪良却依然一脸不满。

「……埃尔……戈……?」

年轻人握着她的手,再次点了点头。

不只是我们,就连一辈子也不会知晓神秘真相的普通人,其实也始终触碰着魔术的表层。

「另一个理由就简单了,是件私事。」

「你模仿了我的以太纤维吧!那你到底看到了多少我的记忆!最近一周吗!还是一年,还是更多!难、难道连灵子都被你读取了……」

因为我曾听人说,伊斯坎达尔那件能召集数万部下的宝具──〈王之军势〉之中,既有其他王朝的开创者,也有婆罗门。

亚纪良仍戴着御寒的兜帽,噘起了嘴。

「那些裸体哲学家中,有一位名叫卡拉诺斯的婆罗门,后来跟随了伊斯坎达尔。他临死时曾说:『我们在巴比伦再会吧。』……而伊斯坎达尔最终死于巴比伦,于是便有人猜测,这句话是否预言了他的死亡。」

「大致没错。而师徒之间的联系,比血缘还要深厚。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吧,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倘若,这才是事件的开端呢?

红发年轻人坐在一块视野良好的岩石上,眺望着被浓雾笼罩的下方,开口说道:

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

变化不只在异能。他仿佛与沉睡在体内的神,变得非常接近──不,已经近得过头了。

师父轻巧地避开了话锋。

「你怎么看?」

「侍奉伊斯坎达尔的婆罗门是我的弟子。」

希翁的大眼睛,直直地映照着年轻人。

少年竖起食指,说出意外的话语。

雪崩使得下方的地形暴露了出来。

年轻人表示理解。

埃尔戈呆呆地回答希翁的话。

「和你一起的凛她们呢?」

「你又能用如意金箍棒了啊。」

师父应该更难以承受。

同一个话题,接连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浮现,仿佛一再提醒我们:这绝非巧合。换作茨比亚,大概会称之为『剧本』吧。离奇的命运正相互缠绕,逐渐显露出怪诞而诡异的轮廓。

她发出一串奇怪的呜咽,双手捂住脸,缩成一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埃尔戈对少女微微一笑,然后问道。

少女张大了嘴。

若珑如此断言。

「你说无支祁?她肯定还活着。」

那触感柔滑得如同顶级绒毯,或是带有血统证明书的猫。尽管看不出任何外伤,年轻人仍怜惜地凝望着少女,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种程度的战斗,睡半天就能恢复。这附近的大源还很浓。倒是你呢,亚纪良?」

「你看到了多少!」

「啊呜,啊呜,啊呜呜呜……」

「大概是从王冠出现的时候开始吧。」

更早以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在日本也是。

刚才的话,我也稍微理解了。

「倒是阿若,你真的没事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的内容。

斐姆的船宴上,面具师斗彫源马赠予的白色面具化为王冠时,埃尔戈曾感到,自己体内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然而,他给人类史带来的冲击,也对魔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因为无论魔术如何隐匿,它依然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只要想想至今冒险过的地区,魔术是如何深深扎根于当地文化,应该就能理解了。

「不,那个,没有那么高的精度……最多只能看到希翁的强烈感情……」

孙悟空的权能,在日本的战斗中被若珑封印了。

黑发少女正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我觉得这和我所想的关系有些不同。」

「希翁?」

面具少年也没有继续追究,转回原本的话题。

「好好好,我好歹也是神,别拿人类的标准来比。」

说完,希翁慌忙闭上了嘴。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懊悔:无论再怎么慌乱,都不该说出这种话。可她又不知该如何道歉。

但是,

「嗯,埃及的记忆已经不在了。」

埃尔戈却只是为难地笑了笑。

红发年轻人带着如亲人的大狗般的神情,将手按在了胸前。

「斐姆的船宴,我也不记得了。那两段经历,现在都只剩这本记事本上的记录。」

他坦然承认,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已经不在自己的记忆中了。

就连与卫宫士郎、弗拉特,以及离群的炼金术师朱斯特结成的遗产同盟,也已从红发青年的记忆中消失。刚才和若珑谈到如意金箍棒的变化,想必也只是他根据笔记作出的推测。

然而,他的表情却很开朗。

「不过,该怎么说呢。佩佩先生说过,记忆似乎并不只存于大脑。因为即使不记得,我还是知道,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听到这句话,若珑和亚纪良甚至比希翁更快,猛地转过头来。

希翁完全僵住了。

「……希翁?」

埃尔戈疑惑地歪着头。

若珑忍不住一脸无奈地插嘴道。

「我说啊,埃尔戈,你啊,再怎么说刚才那句话也太……」

「可是,我就是知道啊。虽然忘了斐姆的船宴,看着士郎先生学会的投影,却已经刻进身体里了。」

「不是这个问题!你给我搞清楚啊!为什么只有这种地方和以前完全一样啊!」

「……没关系。」

「是啊。」

水银的一部分缓缓隆起,在半球状的表面浮现出一张简化的脸。

「不过,你似乎很了解那个无支祁?」

莱妮丝谨慎地观察四周,启动术式。

「爸爸不会因为那点事就死掉的。」

亚纪良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又哭又笑。

(……他也调查过国王的案件?)

月灵髓液。平常作为水银女仆跟随在她身旁,但会根据需要变化成各种形态,术式的演算自不用说,像这次检测和分析成分,甚至根据分析结果进行推测,她都能做到。

「先说清楚,不是再生能力很强,或者被刺穿心脏也不会死之类的程度,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死。任何致命伤,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沙之国的人往往有着异常敏锐的五感。与其贸然依靠隐身,她宁可选择削弱整体气息的魔术。

说实话,埃尔梅罗二世闯出的种种祸事与取得的成果,早已远远超出她当年的预料。

「遵命。请稍等几分钟,大小姐。」

宰相查尔查拉的登山队带走了不少人手,王宫的守备也明显薄弱了许多。

再来,应该是默认此事的香妲太后。

是卡尔玛格利夫。

那种确信,与其说来自父女之情,不如说更像弟子对师父实力的准确判断。

莱妮丝切断礼装的魔力。

这个国家的气质或许就是这样。

她伫立在王宫旁的山丘上。

「道谢晚了。谢谢你们三位……不,谢谢你们四位。」

她将指尖按上封蜡,用魔术产生的热量将其融化。同时把蜡上的印记记入体内的魔术回路,以便事后复原。

她咏唱咒语,确认魔术式成立后,从王宫的窗户潜入。

她转向若珑。

「啊,原来如此。真的是这样。你真的不会忘记。」

是达成目的的时机。

这并不奇怪。

那六人也因此成为谋杀未遂一案的嫌疑人。

莱妮丝正要思考是谁的术式,又摇摇头。

「低语啊,安睡吧,如被荆棘包围的公主。」

这次事件的核心,正是那桩疑点重重的谋杀国王未遂案,事先调查再正常不过。何况卡尔玛格利夫隶属宰相查尔查拉阵营,不像莱妮丝,根本不必偷偷摸摸。

3

她环顾四周,无声地走在寂静的王宫走廊上。

甚至可以说,宰相的权威,正是建立在唯有自己掌握着沉睡的国王这一点上。

然后,

若珑立刻回答了希翁的疑问。

正因为如此,她才与二世频繁联络。

「无法离开?」

整座城市,正沉浸在光色祭的欢喜之中。

莱妮丝半佩服半咒骂地发牢骚。

埃尔戈点了点头。

这份全能,实在无愧于至高礼装之名。

她询问的对象正化作一团水银色的史莱姆,宛如电脑游戏中的怪物,扁平地贴着地面爬行。

少女干脆地回答。

「我们没能顾上希翁的父亲,对不起。」

她径直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房门前。

中央摆放着奢华的床铺。

这里正好是能俯瞰城市的地方,能切身感受到城市的热闹。

虽然她经常想抱头大喊「谁叫你做到那种地步了」,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收回赌注。

「能详细说给我听吗?」

「是,主人。从地板残留成分中,检测到了疑似血液与药物的反应。由于年代已久,无法确定药物的具体成分;血液则可以判断,属于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

(……宰相查尔查拉应该知道。)

(最让我在意的是,国王沉睡的地点。)

不死。

连想都不用想。

「另有一项发现:这里残留着时钟塔魔术师进行同类调查时使用的术式,时间在一个月以内。」

埃尔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又说了一遍。

听到希翁的请求,若珑闭上一只眼睛。

(……可是。)

「相对地,她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身。」

(……果然,要调查的话,就是现在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词早已陈腐。但由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神明说出口,却有了非同寻常的分量。

阿薇妲娅、达尔玛斯,当然也包括佩佩隆奇诺,都不曾见过。

她明白,希翁特意改口,是把她体内的厄斐墨洛斯也算了进去。

莱妮丝与埃尔梅罗二世,就是这样一对始终走着钢丝、在刀刃上跳华尔兹的搭档。

然而,二世一方没有任何人见过沉睡的国王。

除了二世一行人,眼下来到沙之国的时钟塔魔术师,应该就只有他了。

莱妮丝也觉得,再往上,恐怕就无法正常通讯了。她虽准备了其他手段,是否能用却还难说。这次能顺利联络,正是因为二世等人抵达的村庄,魔力相对稳定。

「好了,我这边呢……」

「我问过臭老爸。你知道他的计划吧?就是让自己成为星球的那个。要实现那目的,最大的障碍,就是同样让埃尔戈吃下神的竞争对手。库尔德里斯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里已经完了,可无支祁什么时候会从哪里冒出来,谁也说不准。于是臭老爸告诉我──分身姑且不论,她的本体离不开这沙之国。」

房间很宽敞。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同生共死,死也要一起死。

她用魔术消除嘎吱声,潜入那个房间。

「特里姆玛乌,能再详细地分析一下吗?」

那扇门最为奢华,却被封蜡牢牢封住。

这里是国王的寝室。

「嗯,知道一些。大多是从臭老爸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算不上掌握了她的确切能力。」

「……嗯,我明白了,兄长。」

当然,昨夜山脉上发生的奇异现象,也让一些人为攀登『针』的队伍担忧,只是终究占少数。更多的人似乎受祭典的欢乐气氛感染,乐观地觉得,既然蒙受了如此多的祝福,总会顺利的。

目的地已经确定。

莱妮丝一边等待特里姆玛乌的结果,一边整理思绪。

「……什么?」

莱妮丝往下看。

(企图毒杀是真的……可以这么认为吗?)

虽然不是谎言,莱妮丝也有别的目的。

当然,事隔两年,大部分线索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莱妮丝也有独属于自己的调查方式。

据说,沙之国的医师救回了国王一命,如今他仍在沉睡。

也就是──

他仿佛是四处奔波寻找青鸟的孩子,兜兜转转,终于在自己家里找到了它。

不久,希翁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向三人低头行礼。

希翁双手捂着脸说道。

正如她对格蕾说过的,留在后方支援攀登『针』的埃尔梅罗二世等人,确实是她的目的。

「相对地──」

「──怎么样,特里姆玛乌?」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就算你本人忘记了,我也全都记得,连灵魂的设计图都不会忘。」

有件事令她在意。

两年前,国王与太后、王妃,以及三位重臣共进晚餐。随后,王女阿薇妲娅在这间寝室发现了倒地的国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悲观的预测视而不见。

结束魔术通讯后,她思考了几秒钟。

莱妮丝从特里姆玛乌的话中推测。

「这么快就遇见了沙之国的创造者,真不愧是兄长。这莫名其妙的狗屎运,还是一如既往啊。」

这是消除脚步声,让气息变淡的魔术。

只要找到那些受命为国王诊治的药师,便能得到决定性的线索……思考至此,

「是谁!」

(被发现了──!)

心脏猛然一跳。

可是,莱妮丝发现那不是在说她。

声音来自国王寝室的外面。

(那么,是谁──?)

接着,寝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两道交缠的人影冲了进来。

一个是看似警卫的人,另一个是长发男子。

「啧──特里姆玛乌!」

她啧了一声,向礼装下令。

埃尔梅罗家的至高礼装自行判断,选择了最合适的形态与战术。她恢复水银女仆的模样,双手化为银锤,狠狠砸向那名守卫。

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可能带来麻烦,莱妮丝和特里姆玛乌都打算留他一命,将威力控制在不致命的程度。然而,守卫的动作比她们更快。

他以惊人的速度纵身跳开,重新架起长剑。

「原来你有同伴!」

连特里姆玛乌的接连攻击都能避过,正是沙之国居民那种远超常人的反射神经。

可就在他即将挥剑劈下的瞬间,另一角度袭来的一击命中了他。

是魔弹。

那不是阴炁弹(Gandr)那样的诅咒术式,而是极其单纯地将魔力本身击向对手,某种意义上称得上原始的攻击。要形容这种魔术有多简单──就连埃尔梅罗二世在情急之下都会用,大概便能明白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考验魔术师的能力。

一只虫子停在她妖艳的舌头上。

对方微微一笑。

「卡尔玛格利夫虽然藏得不错,动作闹到那么大,时钟塔总会有人察觉。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最弱的埃尔梅罗派,和昔日最弱的第十一科独占好处吧。那样可就失衡了。」

「在。」

因为,时钟塔里有位被誉为至宝的人物。

「你也要为了那什么神明裁判,登上『针』吧?」

她发出叹息。

「你直呼她的名字?」

「那么,你是谁?」

那是个爽朗又讨人喜欢的表情。

「哎呀,你是同行吧?」

听到老人的回答,宛如白色火焰的女子露出骇人的笑容,如此命令道。

他有一头保养得很好的金色长发。

「是。」

是无支祁。

「啊,那个水银女仆是传闻中的月灵髓液?难道说,你正在分析这间寝室的线索?」

无支祁摸了摸身体。

「至于这家伙,倒该先收起来。」

多处发生了雪崩与山体滑坡。

莱妮丝的魔术回路虽不像二世那样是残次品,却也远远达不到这个境界。

就在她开始皱眉的时候,

那是缩小到原本尺寸几十分之一、被冻在冰里的茨比亚本人。

──时间回溯到稍早之前。

无支祁随手将那块冰扔进嘴里。

对方转过身来,主动开口。

那是一只没有眼睛也没有触角的奇妙虫子。虫子从无支祁的舌头上飞起来,沿着山脊飞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倒不如说,是那张格外端正的脸与天真无邪的神情,形成了太大的反差。再加上金色长发和白西装,简直像在看电视综艺里的偶像搞怪。

然后──

被茨比亚的以太纤维切成碎块的,绝非幻影或分身。那同样是本体,无支祁确实身受重伤。

「嗯,大致上是那种情况。」

「嗯,确实昏过去了。要从什么角度施加冲击,才能让人像日本漫画里那样昏倒,我可是好好研究过的。之后应该还得补个暗示。不过,糟糕,怎么对昏迷的人施加暗示,我倒没想过……稍微调整术式,应该能用吧?」

应声的,是一直候在身后的独角老人。

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

明明充分认识到了她的战力,也准确衡量过自己的现有实力,他却还是断言『还』赢不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

夜里的冲击,仿佛不只撼动了整座山脉,连『针』也为之震颤。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魔术师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拍掉白色西装上的灰尘。

「那家伙,居然说『还』啊。」

吞下之后,她缓缓抚过丰盈胸脯下方。那张美丽面容上的神情,甚至透着几分怜爱。

她搓动手掌,这一次,掌心里浮现出一块冰。

也就是──

他似乎也撑过了〈汝,裂空之雷霆〉的余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身上竟不见半点伤痕。

长发魔术师无视了她的问题,径直跑向水银女仆。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11 星冠密议(3) 第四章插图(3)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11 星冠密议(3) · 第四章 · 第3张插图

4

「果然,还是有人闻着味找来了啊。」

(兄长那一堆外号、怪称呼里,似乎也有『时钟塔的奇宝』……)

「姑且找找看吧。」

积雪崩落,一名白皙肌肤上布着蓝色纹样的女子,如同从海中浮出一般现身。

他双眼放光。

所谓稀世之宝、奇异资质的赞誉,是因为埃尔梅罗二世所涉入的案件,以及学生们的成就,实在不容忽视。但这称号也暗含着另一层评价:他绝非魔术师的典范。

希翁若在场,或许会忍不住呻吟出声。

(待续)

莱妮丝皱起眉头。

「那就随妾身一同登上『针』。这可越来越有趣了。」

一切平息了好一会儿,地面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的姓氏,正是时钟塔天体科的名称──也就是说,她是君主之女。她与莱妮丝既是对手,又是朋友,维持着互相利用、彼此帮衬,送见面礼时还会暗中附赠毒药与阴谋的关系。

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味年轻人的话。

「埃尔戈他们……已经溜之大吉了啊。要不是茨比亚那一招……」

「嗯,原本奥尔加玛丽很想亲自来,可她恰好无法离开时钟塔,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我身上。」

「推理真好啊,简直像福尔摩斯一样。我从小就很喜欢。」

看他摸着倒地的守卫,自顾自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莱妮丝反而开始怀疑:这人真的是她想到的那个人吗?

那是一场惨烈至极、足以改变地形的战斗所留下的结果。

「没错。」

而在最年轻的世代中,会提到他的名字。

例如,先代君主·埃尔梅罗──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便是如此。倘若没被封印指定,那位苍崎橙子想来也会位列其中。

──『抱歉。我现在,还赢不了她。』

「太好了。我隶属天体科,名叫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

无支祁朝山顶一抬下巴,对老人说道:

即便如此,埃尔戈、若珑与提丰·厄斐墨洛斯联手,再加上希翁的支援,仍远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同时承受若珑与提丰·厄斐墨洛斯从两侧发出的〈汝,裂空之雷霆〉,却依然安然无恙,则另有原因。

「哎呀,失礼了。墙上那幅画实在太精彩,我一不留神就看入了迷,这才被发现。这个王国的人,真是不简单。不过,看来没有别的守卫过来,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莱妮丝注视着笑眯眯的对方。

正因为无法在术式上取巧,威力才完全取决于魔术回路本身的输出。

如此自称后,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过,能直呼她名字的人很有限。

无支祁咧嘴一笑。

(……刚才的魔术,是一流中的顶尖水平。)

「毗湿罗伽。」

当然,不只如此。

「你是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吧?」

老实说,莱妮丝在这个时候已经想起来了。

无支祁吐出舌头。

光听这称呼就知道,那并非单纯的赞赏。

先是爆发出宛如太阳般耀眼的光,紧接着,两道异样的雷电由大地迸向天空。就连住在平地的沙之国居民,也在深夜惊醒,仰望『针』与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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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 吞食神明的男人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幕间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2 彷徨海的魔人(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转章
  8. 08后记

第三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3 彷徨海的魔人(下)

  1. 01插图
  2. 02幕间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四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4 炼金术师的遗产(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间章
  8. 08后记

第五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5 炼金术师的遗产(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6 斐姆的船宴(上)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间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7 斐姆的船宴(中)

  1. 01插图
  2. 02间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间章
  8. 08后记

第八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8 斐姆的船宴(下)

  1. 01插图
  2. 02间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九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9 星冠密议(1)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间章
  7. 07后记
  8. 08工作组感言

第十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0 星冠密议(2)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1 星冠密议(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正在阅读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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