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1.1萬 字

這是世間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茫茫一片銀色世界。放眼望去,只有無邊的銀白大地和漆黑天穹。
在天地之間,有着一位女人。
「……基茲」
女人像吐着泡沫似地低語道。
那是如同純白火焰的女人。
那是被喚作無支祁的女人。
「終於結束了嗎?你這傻瓜」
在梵·斐姆目送老朋友離去的同一時刻,她如此說道,繼而閉上了眼睛。
*
目送基茲後,我們準備回到船艙。
師父眼看着已經步履維艱,於是我把肩膀借給他。雖說埃爾戈想要幫忙,但只有在這件事上我不能讓步。只是,爲了防止自己不小心跌倒,還是請他走在身旁。
而後,我們看到在死線歡喜船的甲板中央,有個人影等待着我們。
「好像結束了呢」
「阿爾蕾特夫人」
(——咦?)
我總覺得她的站姿不太對勁?
雖然無法用語言表達,但能從中感到刺痛皮膚的某種東西。
「那麼,不好意思,能請您帶我去船艙嗎?我累得腳都站不穩了」
她的目光可疑地遊移着。
突然,船開始搖晃。或許是解除暴風雨結界的反作用力現在才襲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師父,那是……」
多半,她也是正確的。
「你之後再問她本人也行,她健康到不自然的程度。應該說,這裏最累的人是我吧?我可是反覆做着調律,魔術迴路現在還在發出悲鳴哦?」
作爲魔術師。
師父喊我道,
……是嗎?」
「嗯,只要別勉強自己就沒什麼問題。你啊,真的是人類嗎?不,我不小心說到敏感話題,還是不聊了吧。你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作爲母親。
「就只是單純的外傷。肺部破裂的程度,作爲魔術師來說不算重傷。但是,如果要復歸支部長職位,精神上的問題好像很大,他好像會在幾天內受審訊。不管到時候定啥名目,實際至少會把他軟禁吧」
「開合(自此而始)」
「對不起,教授!讓你們看到麻煩的場面了!哎呀,在傳說之樹下有很大機率會發生糟糕的事呢!與其說是令人心動的回憶,不如說是拆彈小組吧!說不定將來會流行直接在傳說樹下埋炸彈呢!」(注:此處捏他Konami公司1994年發售的戀愛遊戲《心跳回憶》,該遊戲中在傳說之樹下告白可能會觸發各種意外事件,對應弗拉特和母親的親子相遇演變爲修羅場)
弗拉特拿着金屬盒的手輕輕垂了下去。
她迅速將硃紅塗上嘴脣,睨視着眼前的空間。
「格蕾的檢查結果怎樣?」
那人的手指慢慢地拾起金屬盒。他露出親切的笑容,將金屬盒遞給阿爾蕾特。
金屬盒撞到某人的鞋子停了下來。
弗拉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梅爾文故意舉起雙手,露出微笑。
「什麼?」
阿爾蕾特大喊道。
「那麼,埃爾戈說的隱藏房間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靠近我怪物!不要裝作是我兒子的樣子!別在靠近一步了不準呼吸就那樣腐爛下去呀!」
「…………」
那之後,我們在摩納哥逗留了三天左右。
如果那不是在開玩笑呢?
弗拉特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愣了一下歪着頭。
「……光看項目的話,完全沒異常啊」
「你根本不是我的兒子!你是從很久以前就被強加給我們的,壞了的人偶!你是我們哪怕賭上人生的一切也要毀滅的怪物!」
「朱斯特他本人啊……」
他身爲魔術刻印的調律師,對於這類魔術迴路的檢查似乎不落於人後。我的體質多有特殊之處,所以師父指名梅爾文負責。
「——哎?」
「梅爾文先生,我想你最好把以他人不幸取樂的念頭,再稍微藏在心裏一些」
師父邊說着出現。
師父的話讓我想起來了,
也算是無可非議的處置吧。
「爲、什麼……」
雖然不知道依西里德是如何安排教師的,但要達到那種程度的實力,應該付出了非同尋常的努力。光是想到那種勞苦和時間,我都無法避免心情感到鬱悶。
「總之,那金屬盒裏裝的就是那種東西吧,她甚至沒有隱瞞過。見到我們時,Mrs.艾斯卡爾德斯就已經告知過了」
身旁的師父小聲說道,聲音中飽含沉痛。
「是鎮靜劑」
或者,作爲守護摩納哥的女傑。
「……依西里德先生怎麼樣了?」
「我死也不會慰勞你,還有,你要遵守約定」
他看着身穿檢查服的我,輕咳一聲,問向梅爾文。
「你沒聽說那件事嗎?」
想到這裏,門喀拉一聲打開。
*
至少在時鐘塔,出現了那樣失態的成員,是不可能東山再起的。自己也染上了些倫敦的作風,變得能夠理解這點。
一個金屬盒從她手邊掉落,在甲板上滑動。
「不許叫我媽媽!」
「活該,誰讓你碰觸神代的魔術」
「阿爾蕾特閣下恐怕喪失理性已久。早在弗拉特來到時鐘塔之前,早在被梵·斐姆閣下藏匿之前,早在爲了殺死兒子僱了許多刺客的時候,她的精神就已經無法承受了。要說這也是當然的,對魔術師而言,家人有着極其沉重的意義,如果必須親手處理他們,那當然伴隨着難以置信的痛苦」
「這個答案,她之前也說過——當發現大規模殺傷武器有着足以毀滅自己國家的致命缺陷時,進行適當的處理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格蕾」
「哎呀,實在失禮了」
當我進行完一系列檢查後——
「——!」
「這種時候,能哪怕只是嘴上慰勞幾句,不才是所謂摯友嗎?」
「我要表揚你」
「埃爾戈和衛宮士郎發現的那個酒吧隱藏房間,恐怕是在衛宮切嗣的殺手時代,由依西里德準備的吧。他早準備把兒子作爲鍊金術暗殺者來養育了吧」
在新準備的房間裏,葉思真進行着不知第幾次的挑戰。
「嗯,也許是吧」
梅爾文身着白大褂,一手拿着羊皮紙這麼說道。
看到她這幅反應,我不禁走上前去。
「沒什麼特別的自覺症狀,這就最好。(注:自覺症狀,指疾病引起病人主觀上的疼痛、不適等)老實說,魔術迴路錯誤連接的病例並不常見,所以我也想借此機會觀摩一番」
「梅爾文」
「你沒有使用魔術僞裝表情」
「——阿爾蕾特、夫人?」
梅爾文聳聳穿着白大褂的肩膀。
縱使那份正確讓自己的精神崩潰,依然是正確的。
有時會想,他意外地擁有諸多特技呢。
這番話讓我不禁插嘴。
——「一聽到那個名字,我的情緒就會失去鎮定,因此總是離不開藥物」
朱斯特曾說過憧憬衛宮切嗣的是父親依西里德,如今這話得到了證明。朱斯特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反覆進行鍊金術師的訓練呢?
「哎呀呀,真沒辦法啊」
朝向我們這邊,露出笑容。
那表情很不可思議。
彷彿完全沒聽見我的聲音,阿爾蕾特大聲叫喊道。
特別是我,對於起源彈後遺症接受了徹底的檢查。幸運的是,時鐘塔摩納哥分部的禮裝很上檔次,檢查的水準得以不遜於時鐘塔。
「媽媽,這個」
「對不起媽媽。我放在這裏了哦」
「不要——!」
在船宴和與基茲的戰鬥中堅毅的女傑身姿,現在不復存在。她雙手按着太陽穴蹲在地上,就像試圖躲在墓碑後面的蟲子似的。
師父簡短地說。
「當然,我會遵守與你的私人賭注。關於你讓我調查衛宮切嗣的事,看來伊西里德·摩根法爾斯先生曾有段時期與衛宮切嗣共同行動。
弗拉特把金屬盒放在腳邊,轉過身去。
弗拉特拉了拉臉頰。
阿爾蕾特僵住了。
我感到心情非常複雜。
*
我一邊與這個怎麼想都是故意提及的話題保持距離,一邊詢問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什麼?」
說不定,那是相識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弗拉特真正的表情。
幾秒鐘後閉上眼睛,用一旁的布擦拭嘴脣。
「……果然還是不行啊」
在大樓遭遇爆破解體的危機時,連周圍空間和質量等基礎參數都能玩弄手心的神代魔術,如今夢幻般地從她手中消失了。
大概是因爲作爲契約中介的基茲已死。
雖然打擊很大,但她也覺得果然如此。
得之易者失之易。正因爲如此,她纔想在失去前準備下一個階段的某些事物,但看來無法如願。
當她閉上眼睛準備斬斷留戀時,隔壁房間傳來呼喚聲。
「飯做好了」
她把那顆雀躍的心封印起來,打開門,來到客廳。
這是時鐘塔所準備的公寓中的一間房。
今天的桌上好像是日式餐餚。
照燒雞肉、涼拌菠菜、高湯蛋卷、蘿蔔沙拉,還有最重要的,光澤誘人的剛蒸好的白米飯。
「沒想到日料食材在摩納哥意外齊全啊」
說着,士郎也坐到了餐桌邊。
「好開心啊。你還記得我說過想喫一次嗎?」
「這也是我擅長的領域,所以做起來很輕鬆」
士郎靦腆地應道。
互相拿起筷子,說聲開動了,然後各自用餐。
原來如此,這便是擅長的水準,思真立刻明白了。士郎之前招待她的法式吐司和蜜餞也很棒,但這些菜色完全是專業水平。就算從明天開讓他經營一家小店,也肯定會有好生意吧。
在她不禁沉默着動筷時,士郎問道,
確認兩人的氣息遠去之後,
「又不是我拜託的」
「英雄是有期限的,長大後就很難自稱了……」
「士郎先生,咦,朱斯特先生也?」
「我先說清楚,暗示並沒有解除,只是我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狀況是不合理的。把基茲和埃爾梅羅二世當做衛宮切嗣的仇人去怨恨沒有意義。既然如此,如果我還止不住這麼想,可見我的思維被他人操縱了。繼而,判斷我父親有着最大嫌疑就很正常了」
就連凜的這種純粹,都讓思真感到炫目。
「等一下,我馬上去準備」
面對一臉認真的弗拉特,埃爾戈爲難地撓了撓紅髮,而後深吸一口氣,把視線移開。
「還不錯」
「你……從衛宮切嗣那裏學到了什麼?」
士郎點了點頭,埃爾戈思索着。
「啊,關於什麼?」
「埃爾戈君有着當祕書的才能啊!讓我來幹,那些事馬上就跑題了,變成大本鐘☆倫敦之星的新音樂劇啦,或者全埃爾梅羅教室的新生大歡迎會啦,不過,埃爾戈君一上手,馬上就能和教授談清楚現代魔術科的日程細節!」
「期限直到撿到士郎爲止?」
「是啊,美麗之物,會讓人想去模仿呢」
說到這裏,思真看向廚房,
「原來如此,你也做過類似的事」
正義的形式。
「我身體狀況不如說相當好。弗拉特也沒受傷,所以我們就代替得做檢查的姐姐和老師做些聯絡和事務性的工作」
離羣鍊金術師的回答讓兩人一時呆住。
「而且,其實我也很憧憬衛宮切嗣。因爲他是父親所憧憬的美麗之物,所以我也同樣憧憬。因此,我並不那麼討厭那個暗示」
嗯?他一瞬間僵住了。
凜對士郎說道,「衛宮同學,你可以先走吧,朱斯特也是」
0;哎呀?開一間主打兩名爽朗男性的咖啡店應該會賺錢吧?1;
埃爾戈和弗拉特佇立在寬敞的度假公寓大廳。
凜向思真點頭致意。
「那麼,你爲什麼想成爲正義的夥伴呢?」
說到這裏,思真綻開微笑,
「…………」
「嗯,切嗣是我的英雄。從撿到我起直到最後,一直都是。但是,對切嗣來說可能正好相反」
「……那個,遠坂?」
「即便已經知道了過去的衛宮切嗣?」
士郎突然喃喃道。
「不、不,衛宮就算了,我被交代過不能離開時鐘塔安排的公寓」
「是啊。士郎先生的身體已經康復了?」
「…………」
「因爲沒必要解開暗示」
不只是單純憧憬衛宮切嗣,而是因爲揹負了父親的那個憧憬(Hero)。
士郎脫下三角巾回頭望去。
是離羣的鍊金術師,朱斯特。
眼看高強度魔術戰就要開打——兩人之間瀰漫着令人不住屏息的緊張感。
「埃爾戈你們也來了嗎?」
即使依西里德只把兒子當成棋子,兒子也不會如此回報,這種事實在是隨處可見。
「我不討厭」
「什麼事?」
想通了這點,那動機(Whydunit)分析起來也就很單純了。
朱斯特移開視線,伸手去拿剛纔的飯糰。
「這是父親對無法運行魔術迴路的我的期望,而我願意實現他的願望,這不值得奇怪吧?」
正當胡思亂想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廚房對於並排而立的兩個男人顯得狹窄,但不知爲何,兩人的呼吸卻十分合拍,絲毫沒有不自在的感覺。
和睦融融地喫完飯,士郎和朱斯特兩個人站到了水槽邊。士郎暫且不說,朱斯特積極地洗碗筷,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是喫閒飯的。
「我早就知道了,在很久以前」
*
「你都知道了,那爲什麼還?」
「怎麼樣?士郎燒的菜很棒吧?」
士郎稍微想了一下,這樣回答道,
朱斯特乾脆地回答。
「呀霍,管家君和離羣鍊金(metal )君!」
思真輕輕點頭,
「聽說思真小姐要留在摩納哥?」
「……謝謝」
「……我有件事情,可以問嗎?」
他迅速地換好衣服,走到玄關,卻發現另有事態正在發生。
步入玄關的遠坂凜正與思真互相瞪視着。
聽聞此言,
「我只是隱約這麼覺得」
「只是還挺累,不過完全不疼了啊。埃爾戈你纔是,沒事了嗎?啊,還是該稱呼亞歷山大四世更好呢?」
「嗯」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女人的直覺……我們彼此都不喜歡被這個詞打發過去吧。這只是單純的觀察。只要是關於自己喜歡的人,什麼都想知道吧?」
在不容分說的壓力下,兩人都匆匆從她身旁穿過,走出玄關。
「關於依西里德先生的暗示,是從什麼時候解開的呢?」
朱斯特聽到這個回答皺起眉頭,埃爾戈代其開口,
「叫埃爾戈就行了」
他已經沒戴頭盔了,手裏的托盤上則放着可愛兄弟似的飯糰。
「這和我有才能應該不是一碼事吧……?」
「……那倒也是」
「怎麼了?」
「我怕你會起得更晚,就準備了飯糰」
「……期間限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時候結束呢?」
雙方的身姿都散發出異樣的迫力。
年輕人微笑着說。
「就一些魔術的基礎知識而已。每次提起這件事,遠坂都會生氣地說,不要做那種半吊子的事」
士郎,你在嗎?」
朱斯特深入追問。
朱斯特回過頭來,
「……你怎麼知道?」
說完,就像剛纔的凜一樣,她也低下了頭。
他冷冷地說着,一口咬了下去。
一出電梯,就看到兩人就等在那裏。
「就這樣,他也被押上了」
「別管了」
這次是一位有着一頭灰狼般頭髮、端着早餐托盤、年約二十的青年在士郎身邊坐下。
思真忍不住竊笑着注視他。親手做的料理可是被施了魔法的(注:魔法,原文如此)。就像原以爲不會對任何人交心的她自己,最終卻享受起這樣的團圓時光一樣。
「你也知道嗎?」
「……衛宮士郎」
「從黑幫那裏救了士郎,從朱斯特那裏聽說固有結界的事情後馬上封口……不過還有一點。那傢伙絕對不知道,你最後的神代魔術,爲了治療士郎使用了吧?」
「我好羨慕你們,真的」
「慶幸的是,時鐘塔摩納哥分部爲我準備了顧問職位。聽說是某個愛管閒事的君主推舉的。時鐘塔應該也想監視知曉內情的我,同時也想避免隨意處置我這螺旋館成員吧。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只是我想模仿而已,因爲想成爲切嗣那樣的人」
他向朱斯特問道。
這種直白的說法讓凜臉頰泛紅。
「士郎——不,Mr.衛宮就拜託您了」
不要說人人各有標準,就是在同一個人身上,也能輕易地發生變化。
「改變也沒關係」
「誒?」
「埃爾戈不是也說過嗎?活着就是改變。所以,不必客氣,不斷地改變就好。雖然總覺得悵然若失,但的確是正論,我想」
使人感到失落而遺憾,但這是正確的。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埃爾戈的心。
反之亦然。哪怕確乎正確,依然令人悵然。
想必無論何人都在忍受着這種悵然吧。
就像踏上這場冒險後的埃爾戈,每一天都在日新月異,向前奔去一去不返——可又在心中的某個地方,緊緊懷抱着再也回不去了的自己。
埃爾戈感到目眩似的又問,
「士郎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其實最近纔開始」
士郎不好意思地苦笑。
「我想,我從遠坂那裏得到大概只有這些。不,實際上從遠坂那裏得到的事物兩手都抱不過來,但令我挺胸自豪的,一定只有這些」
說到這裏,士郎回頭看了看身後。
電梯門打開,腳步聲隨之傳來,停在四人面前。
「嗯,怎麼了?」
遠坂凜疑惑地歪着頭。
「沒什麼。遠坂和埃爾戈要去機場了嗎?」
「先把你和弗拉特送到露維婭那裏,你們得商量船宴的獎品吧?」
剛纔的那個紅色惡鬼已不知哪去,凜髮梢清爽地飄動着,瀟灑地走向公寓正門。
「怎麼了?」
「而所謂概率偏差,即是對我等終將迎來的最終死亡的反叛」
基茲的計劃在至今的冒險中也格外巧妙。衆多要素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同時也兼備了失敗時的冗餘性。我們能夠在付出種種犧牲的同時成功阻止它,絕非僅憑自己的實力。
「概率的偏差」
這是能夠令我信服的解釋。
「怎麼了,埃爾戈?」
在賭博的時間中,顯露出無可奈何的真心話。無論是輸是贏,從賭徒被逼入絕境的狀況與行動中,都能窺見其人格。
這句話十分認真。
梵·斐姆聽了師父的話一時啞然,微微眯起眼睛,而後道,
「哦?」
師父清了清嗓子。
……可能正好相反」
「……是誰,這麼說的來着?」
「是啊」
聽完弗拉特的話,凜露出了嫉妒、憤怒和財迷眼絕妙混雜而成的惡鬼般表情。
「只要活着,連神明都能創造」
「我所回想起的、那個時代的我,總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更優秀……如果我能夠做的更好,例如成爲父親那樣偉大的王者,時代是否就不會變得那麼糟糕了呢?既然如此,如今的我,也許就是當時的我所期望的結果。啊,倒不是說變得比以前更好,總之是和以前不同的自己」
聽到士郎的回答,凜微微苦笑了一下。
「……真是不可思議的話語」
根據凜她們的說法,凜、露維婭和若瓏在盤問黑幫時,梵·斐姆突然現身,原來有這樣的內幕啊。
說着,離羣鍊金術師把手搭在自己的胸前。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點亮了。迷失方向時,人們會把那道光當作路標。只要活着,那裏就會持續迴響鼓動與熱量,無數時代、無數地區的人們,用無數的語言無數次地激勵着自己。
「呵呵,太誇張了,而且也太抬舉我了,君主。這些只是我的興趣」
存於世上的事物,不管是行星(星星)還是生物,總有一天會被捲入能量的均衡中。最終,一切都會迎來停滯的永恆。
0;……對神,將自己1;
「那是掌握動向的好方法。不過在那邊被抓的好像都是你的學生」
「神?」
這本來不是魔術的話題。不過,這也是與現代魔術領域相關的問題。
「士郎,你真的不用見見老師他嗎?」
「那是關於宇宙的話題吧?」
「在日本有人告訴我。只要活着,連神明都能創造」(注:前卷中兩儀未那所言)
這也難怪。
「難得幾位前來參加船宴,卻連勝者都沒能決出就被取消比試,這是我方的失態。至少讓我爲幾位送行吧」
「無論宇宙或是銀河,所有的一切都會走向最終之死。就連賭博也無法違抗大數定律……能夠違抗的,只有概率的偏差」(注:大數の法則,伯努利提出的概率論定律,即在隨機事件的大量重複出現中,往往呈現幾乎必然的規律。)
「不必這麼客氣吧?」
「正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唯一能夠打破神代結界魔術的衛宮士郎的存在。
*
「…………」
師父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自己也隱約感覺到。
「您創造的船宴場所確實被利用了,但同時也發揮了無與倫比的防禦能力。這點便是您對生者的祝福吧。神明審判(Ordeal)不單單是爲了闡釋神意,也是向神揭露自我的儀式」
我明白了。
「和那位內弟子,也是嗎?」
正當埃爾戈準備跟過去時,
從摩納哥驅車一個多小時抵達,這裏是尼斯蔚藍海岸機場。(注:位於法國東南濱海的尼斯市,也譯作尼斯克特阿祖爾機場)
「你啊,已經恢復亞歷山大四世的記憶了吧?」
*
朱斯特叫住了他。
「……埃爾戈」
「並非如此,是指與之相對,能夠應付這場面的能人們,聚集而來得太過湊巧」
埃爾戈開心地笑了。
梵·斐姆微笑着搖了搖頭。
「啊,不,沒什麼」
「那個……該不會……」
那多半是因爲,這裏是相逢與離別的場所吧。旅途的結束與開始交錯在這,如同太陽與月亮邂逅的舞臺。
「呵呵呵。我已經和小露維婭簽好契約了!由我來決定艾德費爾特下次收購的遊戲公司。以此爲條件,我會告訴她這次偷偷搜索死線歡喜船的成果!我還得把從埃爾戈身上剝離的魔術刻印悄悄送回老家,所以打算在小露維婭的摩納哥別墅再待一段時間!」
「嗯」
坐上凜的車前,埃爾戈小聲自語,
他罕見地露出惶恐的神情。
比方說,就好像在問想不想回到被父親暗示時的自己。
埃爾戈繼續對眉頭緊皺的朱斯特說,
在這個大廳裏,自己和師父邂逅了某位人物。
大概梵·斐姆這位死徒,無關乎魔術或立場,單純是師父敬愛的類型。我透過船宴能瞭解的其爲人只是冰山一角,但作爲參與賭局的一員與他直面的師父,應該能看出更多東西吧。
即使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那道身影也很特別。不,從傳說的角度來看,他有影子或許更值得驚訝。
「那傢伙總是佔盡了好處……把弗拉特叫過去,也是因爲他很瞭解梵·斐姆的祕寶吧?」
「既然這樣,你不想變回到那時的自己嗎?」
「但是,正因爲是所謂興趣,所以誰也不能阻止。是這樣的吧?」
0;……哦,所以1;
「是指什麼?我完全被老友利用,把引以爲傲的船宴用於他的儀式這點嗎?」
師父點點頭,補充道,
「梵·斐姆閣下」
凜點點頭,繼續問道,
「……那真是太感謝了」
師父斷言道。
「所以,您纔會讓謹慎製造出的獸化藥流入當地的魔術黑幫嗎?」
「嚇了我一跳,不過也就這樣而已。倒也不是不在意吧……嗯,因爲在那時,我把那把劍交給了她,我覺得這樣就好」
就像是在感謝曾經教給自己這句話的某人。
「雖然我也只有這種程度,但我想這也一定是那時的亞歷山大四世夢中的——對那時的我而言,神明般的什麼」
頭戴白色禮帽、拄着手杖的上級死徒微笑着說。
熱寂與熱力學第二定律。
朱斯特快速地說道,
「那是怎樣啊?」
「熱寂」
但是,幾秒鐘後,他端正的眉間微微皺起來。
我們本以爲黑幫是因爲梵·斐姆在上次船宴上的意外敗北而按捺不住出面的,原來是梵·斐姆本人爲了掌握基茲及其弟子的動向,操縱着黑幫……其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傢伙啊,你這人」
「真沒想到您會來送行」
然後她輕咳一聲,拉回視線。
「雖然很不可思議,不過聽着不錯」
「嗯,和埃爾梅羅二世的話,我只要那樣就夠了」
「沒什麼」
埃爾戈一邊回答凜,一邊輕輕嘆了口氣,補充道,
師父如此回答,
就像回味珍貴的寶物。
現在正值盛夏,但機場內的空調開得令人舒適,冰冷的空氣包裹着人們的腳邊。遊客們或是帶着摻雜興奮與疲憊的神色拉着行李箱,或是兩眼發光地瞧着免稅店的手錶與化妝品,各自享受時光。
「嗚……!爲什麼這個世界不給一大把鈔票扇那傢伙的臉啊?明明還需要固有結界那事的封口費……!」
說不定,基茲所創構造新行星(星星)這種宏大至極的魔術,與梵·斐姆原本的企圖相似吧。
「斐姆的船宴,真是卓越」
夜幕降臨,機場裏亮起柔和的燈光。
對任何人來說,機場都顯得有點陌生。
原來如此,那座街道確實受到這位上級死徒的庇護,這下我由衷理解這一點了。
「還有一事」
師父豎起食指。
「上一場衛宮士郎的獲勝,靠的是最後那招嗎?"
「使用的千術無法被證明,就不算出千」
梵·斐姆在胸前揮動雙手,五張撲克牌像扇子一樣展開。
原本花色和數字各不相同的五張牌,一合一開,竟全都變爲黑桃Ace。
「哇」
我忍不住喊出聲。
既基礎,又鮮明精彩的卡牌魔術(Magic)。
再次合上,展開之後,這次變成了畫有師父和我肖像的原創卡牌。
「請允許我將這些作爲禮物」
我們各自收下他所遞出的、頗具玩笑意味的卡牌。
「那麼,還請保重。時鐘塔的君主,與他的內弟子。祝願你們的前路,有着繁星樣耀眼的幸運」
說罷,梵·斐姆轉身離開。
遠處傳來飛機的引擎聲。聽着那指向遙遠彼方土地的聲音,我突然意識到,
「啊」
「怎麼了?」
「我好像明白師父你擅長賭博的原因了。說不定跟師父看穿魔術時是一樣的」
在看穿魔術的時候,師父會首先看透那魔術的使用者。
這是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一個夏天的冒險。
「不會吧,你居然會做出這種事。居然有許下這麼奇怪願望的神,你就這麼想救這個女孩嗎?」
埃爾戈終於找回了作爲亞歷山大四世的部分記憶。師父交予的真紅披風同他是那樣相稱,其身披閃電的身姿實在威風凜凜。
一頭紅髮散開,
〈完〉
「謝謝」
斯堪的納維亞·佩佩隆奇諾。(注:直譯爲「黑暗之地·蒜香胡椒意大利麪」,所以說只能當作是假名。Fate/GO玩家應該都知道事實如何。)
「怎麼了,老師?」
「老師,我們在那裏遇見了梵·斐姆哦」
最後的事件。
若瓏揶揄道,
能讓師父露出這種表情的人選倒是有好幾個。
「結果,老爸他沒喝成啊」
那是殘酷、險毒而美麗的笑容。
「是誰呢?」
「好的!」
埃爾戈和凜從機場入口走過來。
如果用某種方法摘除了在若瓏體內深處粘連的那個概念呢?
「不,沒什麼。終於到最後一片土地了」
亞紀良答道。
一想到這是屬於兩人間的祕密,我就感到有些難爲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朦朧中浮現的亞紀良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中。
「姐姐! 老師!」
扎格柔斯這位古老神祇,據說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化身。
夜劫亞紀良,她是埃爾梅羅二世等人在日本接觸過的夜劫家的女兒,體內被埋入了夜劫的強大神體「黑櫃」的少女。
移植手術原來是這個意思嗎?如果是埃爾梅羅二世,或許會像這樣沉吟吧。
「阿若」
最後一片土地。
「好吧」
「怎麼樣,亞紀良?」
「有意思」
黑暗中,那名女孩慢慢地走了過來。
師父眯起眼睛。
他板起臉說道。
似乎傳來尖爪下牀的怪聲。
事件發生後,師父並沒有特別提及埃爾戈的變化,但我很輕易就能察覺到,他一定是忍受着不想多說什麼。
在日本事件的最後,她得到了若瓏的庇護,一直待在這裏。至於理由的話,如她剛纔所言,消化。
「不管怎麼說,還是需要專家帶路吧。我姑且有認識的人,這個時期那人應該就在附近」
輕輕地,又深深地,師父嘆了口氣。
*
此刻肯定也是。
埃爾戈發問時,師父搖了搖頭。
少女張開與這黑暗同色的雙翼,宣言道。
若瓏賦予的新咒體,與她的體質緊密結合,構築了一個與亞紀良、神體、咒體都不同,但又擁有這一切的人格,或者說是神格。
與之代替的是——
但是,隨着她接近若瓏,氣息逐漸發生改變。
「……啊,沒錯,吾被這小姑娘消化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
那麼賭博也是一樣吧。
「那麼,賜予吾名字吧,喰龍之神啊」
她的語氣完全不同,那是與亞紀良相異的人格。
「你之前沒見過他」
師父爲了確認日程,翻開記事本的時候,回過頭去。
那是戰勝了宙斯的太祖龍提豐因中奸計而吞下,令其所有願望都無法實現的果實之名。
「嗯,大概好了吧,消化」
終於——
說到底,師父所側重關注的不是遊戲本身,而是參與遊戲的人。
話雖如此,也不是說和亞紀良無關。
此處籠罩着黑暗,瀰漫着濃郁的酒香。
「……是的」
「你那邊,我過去,若瓏」
「那麼,我們走吧」
黑暗的對面傳來呼喚。
「雖然統稱喜馬拉雅山脈,但其範圍太廣了。考慮到和埃爾戈或伊斯坎達爾有關的地點,倒是可以縮小候選範圍……」
恐怕會有人覺得,如果能這樣和他交談,就算一死也情願吧。
在他手裏握着一個古舊的瓶子。
「提豐·厄斐墨洛斯,自今日起便是吾之名」
或許,比起旅途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提到的那兩個人吧,我心想。
在某種意義上,是擁有與能夠實現願望的聖盃完全相反的性質的反願望機。
「……埃爾戈」
若瓏立刻回應道。
紅髮少女笑了。
比如萊妮絲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無論怎麼想,萊妮絲和山脈一類的事都不相干。
若瓏如此說道。
「我可不是那種慈善家,八月就是聖誕老人也早打烊了」
紙上寫着一行格外戲謔的假名——那大概是隻能判斷爲假名的文字串。
——如果。
正因爲如此,纔會有一種隨時會消失的預感,這也是真的。
若瓏開着基茲留下的葡萄酒,慢慢地等待着。在黑暗和酩酊的吞沒中,連時間的流逝都扭曲着,不知是一個小時,還是幾天。
隨後我問道,
我和埃爾戈都點了點頭。
「我們到喜馬拉雅山後要怎麼做?」
0;……師父呢1;
那香氣來自葡萄酒中。和此地黑暗一同,幾十年來盤卷積聚着。
「這是我和亞紀良交易的結果。我那位摯友總算完成了任務。我也必須在這個時候調整好身體和團隊(Team)。不巧的是,我沒有可以賣給惡魔的靈魂,所以就把內臟切來出售了」
師父轉身的同時,我瞥見了放下的記事本。
瓶中的液體咕嘟咕嘟地灌入面前的玻璃杯中。那分量相當可觀,但黑暗中若瓏的臉頰絲毫沒有泛上紅暈。
「這可是祕密哦」
「厄斐墨洛斯。這個詞在希臘語裏是剎那和無常之意。很適合你吧?因爲你的核心是無常(注:Ephemeros,ἐφήμερος意爲短暫的、每日的)的果實」
「彆着急」
若瓏低語道。
考慮到他的真實身份,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