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7万 字

1
一股焦香轻轻撩拨着我的鼻腔。
那是烤面包的香气。
香巴拉国的面包很扁平,形状就像披萨一样。
(……在印度,好像是叫恰巴堤吧。)
我想起了来到这里之前,在瓦拉纳西吃过的料理。
帕尼普里那样的油炸小点心,吃起来也很有趣,而那份美味,靠的正是小麦粉本身的醇香。
相比之下,在香巴拉国第一次端上来的这种面包,则是将厚实的面团煎炸而成,模样有些像饼干。
我试探着咬了一口,忍不住『哇』地赞叹出声。
「味道好浓郁……」
油脂与鸡蛋的浓香直冲鼻腔,想必用料十分慷慨。
咬下去酥酥脆脆,口感也十分讨喜。
「这是我喜欢的店。完全没变呢。」
阿薇妲娅说道。
从头巾中露出的亚麻色头发摇曳着。
此刻,她没有穿达尔玛斯给的王族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平民装束。我记得师父说过,班丹纳头巾本身就源于印度的扎染。或许也因为这条头巾,如今的阿薇妲娅显得格外轻快。
虽说她是王女,但毕竟已离开两年,只在街上走走,似乎有这点变装就够了。
「在外面的食物里,南印度的班帕罗塔算比较接近吧。可终究还是不一样。吃不到这个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呢。」
阿薇妲娅轻声补充道。
我们坐在店家摆在临街处的木长椅上,望着街头的景象。
牛车穿行在人群间,有的满载水果,有的装着建筑材料。牛在印度被视为神圣的动物,不过,禁止的是宰杀与食用,让它们这样干活似乎并无妨碍。香巴拉国看来也一样。
「谢谢你,格蕾。」
我不由得想,这个国家的人们,或许一直都生活在那根『针』与群山的注视之下。司祭长身为教团首领,固然主持着各种仪式,可这些仪式的根底,似乎仍是人们对那根『针』最朴素的信仰。
「离开香巴拉国的这两年,我有时和佩佩先生同行,有时独自上路,去了许多地方。不过,瓦拉纳西还是很特别。大概因为那里的气息,与香巴拉国很像吧。明明隔绝得如此彻底,我们却仍在某个地方彼此相连。或许,我感受到的就是这个。」
她向我发出了邀请。
那些时常回来探望的校友──譬如曾与弗拉特并称双璧的斯芬·格拉修艾特,无论与从前相比变了多少,望向师父、望向教室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改变。
「只希望到时候,埃尔戈已经好了。」
不知这份心意是否传达到了,阿薇妲娅却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这正是埃尔戈痛苦的根源吧。
「看来,查尔查拉放宽了不少引进外界技术的限制。也难怪,明明局面已经近乎政变,民众却没什么怨言。」
在旅途中遇到的人们,似乎也几乎没有人触及到这一点。
可是。
也许,我的声音里混杂着些许寂寞。
那是一栋仿佛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的建筑物。
「啊,是啊。国王出事到现在,已经两年啦。」
(不,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们两人。
很快,她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这政策不是相当大胆吗?
「嗯,你明白吗?」
(就算是这样……)
「是这样吗?」
「虽然变了,但没有变?」
「可不是嘛,多了好多。托这福,生意兴隆……倒也没到那个地步。抢生意的也到处冒出来啦。」
「才短短两年,瓦拉纳西就有许多地方变了,香巴拉国也是一样。在这里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景色,都与我记忆中的不同。但它仍然是我熟悉的香巴拉国。」
「看这身打扮,是从南边来的吧?听说查尔查拉大人也取消了关税呢。」
「是啊,心情看来真的很好呢。」
在这个城市里,无论从哪里都能看到巨大的『针』和山脉。
后门被打开,埃尔梅罗二世和凛静静地穿过门,踏进了庭院。
「不,那个,当然了,还是得看大家愿不愿意……」
阿薇妲娅微笑着站起身。
那么,查尔查拉的政策,岂不是会从根本上改变香巴拉国?
「等埃尔戈的记忆饱和治好了,这起事件也平安解决了……大家要不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像刚才那些来来往往的摩托车,以前几乎看不到。顶多是为了了解外界的情况,定期在专门的设施里使用。」
我也跟着他一起看。
只是,唯独抛下我。
「已经两年了呢。」
即使如此,也有不变的事物。
他们被带到了建在郊外的宅邸。
香巴拉国似乎更加现代化。
「咦?」
「我觉得,我明白。」
师傅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听说国王病倒的时候,我还担心以后可怎么办。结果没想到,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现在又说要办光色祭,大伙儿都高兴坏了。为了庆典,从明天起可得多烤些面包才行。」
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都在不断改变。相处的时光无论显得多么像永恒,这里终究是一所学校,学生会升学,也会毕业。师父所在的现代魔术科,真正读到毕业的魔术师倒是意外地少,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告别学生的身份。
「谢谢你。能不能留住一阵子,眼下还说不准,不过,若真能叨扰,我一定会很高兴。」
摊位上的面食煎得滋滋作响,香味混在淡淡的汽油气息里飘过来,让我想起了抵达这里之前,瓦拉纳西街头的热闹。
「啊,是的。街上的人多了不少呢。」
不知为何,阿薇妲娅最后的这句低语,在我耳边久久、久久地回荡着。
因为,这和我熟悉的那些人,实在太像了。
「不、不是的,拙者也同样受了大家不少帮助……」
她低头致谢。
「开放国门?」
(……比想象中)
(……我觉得,很像。)
她又咬了一口面包,才问道:
摊位上的面包师傅向我们搭话。
回到香巴拉国之后,这位少女所展现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多变。
「…………」
「我也真心希望如此。」
「因为在那座冰崖,你救了我吧?可是,我至今都没好好地向你道谢。」
红发青年只要不在战斗中,总是一副温和的神情。然而,他内心的挣扎,绝非旁人能够揣度。若真有什么知情者,大概也只有他反复翻阅的那本记事本上,日渐积累的污迹了。
就在我快要想起某个人影的时候,
「因为格蕾很好懂。」
起初,这里看上去宛如奇幻游戏中的中世纪国家,可那个印象正逐渐改观。虽说似乎还没有使用电力──恐怕根本不存在发电厂──但汽油引擎已经相当深入地融入了日常生活。
「司祭长那里也焚着沉香,不过这里的种类不同呢。闻起来,有种泥土的气息。」
原来,这是宰相查尔查拉推行的政策吗?
「阿薇妲娅小姐。」
我啃着面包,漫无边际地想着。
「就算这样,该谢还是要谢呀。这样的心意,不说出来是传达不到的。」
阿薇妲娅轻笑着答道。
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吗?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阿薇妲娅忽然说道。
阿薇妲娅的说法,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认真地回答。
不管过了几年,还是几十年,或许唯有在那个时候,昔日的时光才会回来。
埃尔戈与佩佩隆奇诺,则留在了司祭长的住处。
在热闹的气氛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孤伶伶的。
少女缓缓地开口。
面向庭院的玻璃房间中心放着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个描绘着精致图案的香炉,正冒着一缕烟。
此外,往来的车流中,偶尔也能看见摩托车。不仅有两轮的,还有在外面常被当作出租车使用的机动三轮车。
我跟着她站起来,立刻听到她又小声说了一句。
她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面包,始终凝望着店前熙来攘往的街道。那眼神仿佛在说,街上传来的每一声欢笑、人们每一句寻常的闲谈,对她而言都无比珍贵。
「瓦拉纳西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城市。」
凛抽动着鼻子说道。
两人坐在圆桌旁。
师父时常说,现代科学带来的技术与思想,基本上不会倒退。潮流一旦形成,便会不顾生活其中的人们,一路向前。魔术师偏偏无视这种常识,反而不断潜向过去,才成了与世界脱节的存在。
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和我说话,倒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呢。」
2
阿薇妲娅顺着他的话应道。
「今天『针』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啊。」
「看来,比起以前,国门又开放了不少呢。」
香巴拉国明明与外界隔绝得如此严密……不,达尔玛斯的话里,也暗示过他们已经建立了对外交流的渠道。这样想来,这些车辆应该也是经由正规通路运入,而不是走我们用过的那条秘密小路吧。
师傅朴实地说着,抬眼望向远方。
他眯起眼睛,看着仿佛连接着苍穹和山脉的『针』。
「两位小姑娘。」
「被遗忘,一定很难受。可遗忘别人的那一方,肯定更痛苦。因为连自己究竟忘了什么,都无从知道呀。」
这样的洞察,的确不愧是香巴拉国的王族。或许也因为,阿薇妲娅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过两年吧。
「多半是香根草的变种,据说具有强壮与镇静作用。在某些文化里,香气和颜色具有同样的意义。就像许多国家以不同颜色区分军服、宗教服饰一样,香巴拉国大概也会据此选用不同的香。」
「听老师这样一说,就觉得你恢复状态了呢。」
「别取笑我了。」
听到凛的话,埃尔梅罗二世夸张地皱起眉头。
看到他的表情,凛轻笑几声后,重新开口:
「没叫埃尔戈一起来,是因为不太想让他见到卡尔玛格利夫老师吗?」
「你太敏锐了。」
「倒不如说,我也提过同样的事嘛。」
「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次?」
「是的。」
凛轻轻地闭上眼睛。
这场冒险中,他们与卡尔玛格利夫相遇的地方,正是沉在海底的另一座亚历山大大图书馆。
当时,埃尔戈与让自己吞下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一──那位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之间的恩怨,终于告一段落。
可卡尔玛格利夫始终在事件背后活动,并且似乎对埃尔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至于他这边,终究没能有个了结。
(那个时候……)
凛想到。
──『最后再确认一下。关于埃尔戈的事,您不会在时钟塔提起,对吧?』
──『目前,没问题,远坂小姐。』
凛和卡尔玛格利夫在埃及的最后对话。
她还记得,君主在轻声说没问题的时候,脸上浮现的笑容。
「没想到会在香巴拉国遇见您。从这间宅邸来看,您果然和宰相很亲近吗?」
「首先,你为什么会来香巴拉国?这个国家,我过去闻所未闻,你似乎却并非如此。」
「……!」
「总之,那是一场追加规则的会议。」
但是,作为教师,那就另当别论了。
「哈哈哈。」
埃尔梅罗二世与卡尔玛格利夫。
另一边,则是几乎囊括了东方思想魔术的组织。
比起自身的伦理观与感情,埃尔梅罗二世恐怕更忠于自己的鉴识眼。只要看到出色之处,就无法保持沉默。凛如今越发明白,正是这种习性,才让他背上了『掠夺公』这种不光彩的绰号。
「从那之后,才过了大约两周而已。」
「我习惯被当成异端了。」
埃尔梅罗二世环顾四周说道。
当然,是对着卡尔玛格利夫。
「哎呀,你这说法真郑重。」
「在摩纳哥,我有幸见识了远坂小姐与露维亚的『高贵的回路』。」
「哈哈哈。如果在意期限,那就应该事先约定清楚。这才是时钟塔的做法哦。」
「唔。我也并非无所不知……不过,作为刚才的赔礼,告诉你概要倒是无妨。只是,我得先声明,其中掺杂了从其他传承拼凑而成的我个人推测。」
「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里的星冠密议是时钟塔冠位决议的源头──这只是在说历史沿革,并没有解释会议的内容。」
「结果,螺旋馆那边似乎没谈成。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与其说他们不感兴趣,不如说,问题出在这里是山岭法庭的地盘。时钟塔日常活动的区域离这里太远,倒不成问题;可螺旋馆与山岭法庭,都以东方为主要活动范围。他们大概不想一不小心,惹出双方反目的局面吧。于是排除下来,就轮到我的考古学科雀屏中选了。」
然而,二世与凛都深知,绝不能仅凭外表判断这个男人。
二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查尔查拉接触了这两个组织,确实合情合理。想与时钟塔取得联系时,最先遇到经常前往各地进行实地调查的考古学科,也不难理解。
这两人待在同一个地方,会因为奇妙的相似与不协调,甚至让人产生空间扭曲的错觉。
(学生时代想必很辛苦吧。)
表情僵住的,不是二世,而是凛。
「话虽如此,那是不把时钟塔视为绝对的人的想法。我认为现代的魔术师很少有这种想法。」
「比如,对一位在时钟塔拥有绝对权威的君主,却轻易死于毫不相干的东方魔术仪式这种事,也已经习惯了?」
「那属于矿石科的事,请便。不过,亲眼见识之后,我实在不能不佩服您的教学功底。至少,该向您说一句:大开眼界。」
卡尔玛格利夫恭敬地行礼。
埃尔梅罗二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卡尔玛格利夫说完后,摸摸下巴。
与埃尔梅罗二世一样,他也是十二位君主之一。
「啊,这倒简单。时钟塔的冠位决议,最初正是源自这里的星冠密议。」
「恰好有缘?应该说,是你主动牵线,才对吧。」
「司祭长、军团长,还有──」
「这个嘛。宰相查尔查拉大人,对外面的世界很有兴趣。可一个封闭在结界内的国家,也无法与现代社会公开接触。于是,就需要已经适应现代社会的魔术组织从中牵线。」
凛心想。
「哎呀,为什么这么说?」
「……卡尔玛格利夫。」
「远坂小姐也指出了,这与上次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事件,在时间上实在靠得太近。要用单纯的巧合解释,恐怕说不通吧。」
「那么,还有一件事。刚才你也提到了山岭法庭,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先代君主·埃尔梅罗。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说辞过于严丝合缝,恰恰说明这是事先准备好的托词。
「在现代,西边有一个,东边有一个。」
卡尔玛格利夫自顾自地点点头,如此说道。
「哎呀,我明明说过别在其他地方轻易使用。」
「那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场合。毕竟是斐姆的船宴。」
埃尔梅罗二世作为魔术师感受到挫败感,是家常便饭。
「原来如此。既然搬出那个名字,我也不能说是轻率了。反过来,若能入得了那位梵·斐姆的眼,我倒该夸你们一句干得漂亮。」
「请说。」
听到埃尔梅罗二世的回答,卡尔玛格利夫微微歪头,如此发问:
他死于第四次圣杯战争──而且,是与年轻时的埃尔梅罗二世争斗的结果。凛虽然听说,并非二世亲手杀了他,却也十分清楚,二世对这场牺牲抱有多么深重的悔恨。
同为时钟塔的君主,他与埃尔梅罗二世一样,都是相当异端的人物。甚至连那份不必事事依靠魔术的敏锐推理力,都颇为相似。然而,两人的处世方式却截然不同。
这次轮到卡尔玛格利夫瞪着凛,但凛极为简洁地回应:
「就是将在这个国家举行的星冠密议。你的话,想必知道其中详情吧。」
她甚至想到了一些多余的事情。
「在香巴拉国,这种大人物似乎不多。在这种情况下会行动的,有三人。」
「这里恐怕是香巴拉国秘密接待贵宾的馆邸。」
「哈哈哈。正如您所言,我眼下正受宰相查尔查拉大人的款待。」
随后,他瞥见埃尔梅罗二世始终不肯移开的目光,像是放弃了一般补充道:
「不过,这次有几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可以吗,君主·梅亚斯提亚?」
「……啊。别看这样,考古学科至少还有些历史与传统,对外界的了解,也比其他学科略多一些。当然,创造科的依诺莱女士、全体基础科的麦格达纳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个国家的存在。只是这一次,恰好与我有缘罢了。」
这次,埃尔梅罗二世紧接着追问道:
卡尔玛格利夫点头说道。
作为学生,这实在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再加上埃尔梅罗二世那乏善可陈的魔术天赋,就更糟了。在普通大学,顶多是惹得老师和同学不快,可在时钟塔,却完全可能危及性命。
正如他所说,虽然宅邸的外观很朴素,但内部的家具摆设都是上等货,无论是两人面前的圆桌还是香炉,显然都是不逊于大英博物馆收藏品的物品。
旁边的凛有些无奈地忍住叹息。
话虽如此,既然他准备了这么完整的剧本,不会因为一点指摘就露出破绽。
「失礼了,一时没能克制住好奇心。」
一边是西洋魔术协会的代名词。
「哎呀。虽然用使魔邀请各位有些失礼,但各位愿意前来,我深感荣幸。」
(……总之,就是太诚实了。)
他嘴角含笑,但刘海遮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凛正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埃尔梅罗二世又开口了。
「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次,您不是说过,暂时会安分一点吗?」
他不仅是矿石科的学科长,也是教授凛与露维亚宝石魔术的、时钟塔一流讲师。
她静静地呼唤。
话说到一半,凛的视线转向旁边。
卡尔玛格利夫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哈哈,竟能得到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对我教师本领的称赞,实在荣幸之至。」
「都到现在了,还想用这个动摇我,未免不够高明。」
想想在时钟塔,有多少学生争相聚集,只为听他讲上一小时的课,便不难明白他的分量。也正因如此,能得到埃尔梅罗二世对教学能力的肯定,实在是罕见至极。
「您当然也明白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权力差距,才这么说的吧。」
卡尔玛格利夫笑了。
那是──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凛一瞬间屏住呼吸。
「哎呀,所以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暂时』呀。」
「──老师。」
长发男子说道。
(……不如说太过合理了,令人不满。)
卡尔玛格利夫至少在表面上笑容可掬。二世看着他,隔了几秒才问道:
少女的目光锐利如枪,这位看似温吞随和的君主却依旧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因为她清楚地听出他指的是谁。
二世似乎也放弃了从这个方向追问,随即转移话题。
「只是先后顺序罢了。时钟塔是在公元纪年开始之后才成立的,而我们正在追查的埃尔戈实验,却发生于更早的神代。如果香巴拉国的星冠密议与此有关,那它自然也应该起源于神代。」
「也就是说,卡尔玛格利夫老师和能动用这种馆邸的人,有所联系?」
片刻之后,皮鞋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喀、喀的脚步声。
「你不惊讶呢。」
「哈哈,说得也是。」
卡尔玛格利夫的补充说明,感觉也并非牵强附会。
「时钟塔与螺旋馆。」
那身衣服应该是高级的定制西装,但穿在这名男子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显得平庸。并非他不懂礼仪,而是有种土气的感觉。
「规则?」
埃尔梅罗二世的尾音,突然扬高了。
「不,等等……那个叫星冠密议的仪式的起源是山岭法庭吧。那么,其意义就很清楚了。可是……」
「…………」
卡尔玛格利夫沉默地注视着埃尔梅罗二世。
明明看不见那双眼睛,凛却觉得那目光黏滞得令人不适。某种期待、热情与敌意混杂其中,汇成一股含义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力量。
「那么,目的又是什么?对山岭法庭而言,这当然极其重大,也势必会对整个魔术世界产生巨大影响。可香巴拉国不是这样。它固然特殊,但不也只是受到山岭法庭保护的国家吗?还是说,其中另有意义?」
「这个嘛,谁知道呢。」
卡尔玛格利夫用模棱两可的回答,含糊地回避了问题。
对此,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凛也未能理解两人对话的真意。
她一边集中精神在对话上,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状况。
(……山岭法庭,是自神代以来一直传承思想魔术的组织。)
据说其成员寥寥无几,高层更几乎全是仙人。
让埃尔戈吞下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一──无支祁,自称是该组织高层『十官』的编外成员,凛一行人才因此来到了这个国家。
(而香巴拉国,就是受到山岭法庭保护的国家。)
既然埃尔梅罗二世说对山岭法庭而言重大,那么星冠密议应该具有魔术上的意义。既然他特意强调对魔术世界的影响,那么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
另一方面,香巴拉国虽然被神秘封闭起来,却并不是魔术组织。就连司祭长达尔玛斯,也只是长着异于常人的蛇头,本身并非魔术师。
(老师他们,多半是在说这方面的事。)
「怎么想,吗?」
行人中,偶尔能看见喉颈长着蛇鳞、或是掌心生有肉垫的人,颇具香巴拉国的特色。
「这么坦诚,真的是你的优点呢,埃尔戈。」

佩佩隆奇诺这样想。
「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心底会变得很安静,整个人都安心下来。」
当然,阿薇妲娅一行手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埃尔戈怔了一下。
埃尔戈忽然问道。
王女与王子。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毕竟,这孩子也是一位王子呀。)
仅仅几毫米。
「为什么呢?你觉得阿薇妲娅很特别?」
(真像是走进了故事里呢。)
「什么?」
佩佩隆奇诺苦笑道。
而穿行于缤纷花海中的他们两人,在旁人眼里,也像某种远离尘世的妖精。
佩佩隆奇诺重新仔细看了看装点集市的鲜花,才答道。
走在淹没市场的大量鲜花和拥挤的人群中,佩佩隆奇诺这样想着。
「这样啊。」
这里是香巴拉国的集市。
「哎呀,蒂卡。一来就这么不留情面。」
与他们进来时相反方向的那扇门,打开了。
埃尔戈环顾四周,努力忍住欢呼。
「怀念?」
据凛和埃尔梅罗二世说,刚在海盗岛上遇到埃尔戈时,他的性情十分安静。看着如今这个活泼又好奇的青年,实在很难想象。不过,那种亲人的大狗般的感觉,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至少,这是佩佩隆奇诺能够接受的答案。
「是啊。还有,关于让你吃掉神的最后一位魔术师。」
「抱歉,能否接着说说刚才的事?查尔查拉要在光色祭宣布什么?」
「好热闹啊……!」
*
说起来,就算是活着的人,性格和性质也会根据场合而变化。
(真有什么事,他自然会用翻译礼装联络吧。)
佩佩隆奇诺也不甚了解,但据说从者是将英灵套入数种既定的容器而成的。如此一来,与生前相比,理应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
(虽然,境界记录带和生前的性格不一定一致……)
话说到这里,二世和凛忽然望向另一侧。
二世与凛都认识她。
「咦,可以吗!」
「特别……也许是吧。但不是长相,也不是声音。大概也不是教养,或是性格。」
商铺与摊位鳞次栉比,檐下满满当当地摆着类似司祭长招待过的水果,以及餐具、小物件等货品。如今,它们周围又铺满了数不清的鲜花。
两人都身处动荡的命运之中,而自己总忍不住想帮他们,或许也与此有关。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王子或王女,而是埃尔戈所说的那种感觉──他们展现出的姿态,总会不知不觉地打动周围的人。
在星冠密议上追加规则,具有什么意义?
「嗯,喜欢呀。不管什么花,都在拼尽全力地盛开。即使那是为了让人替它传播花粉而卖弄风情,或是为了捕获猎物而作出的伪装,也都是真真切切地,为活下去而燃烧的热情。这样的东西,叫人怎么讨厌得起来呢?」
正如红发年轻人所说,市场的主要道路上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和动物。
也有在她身旁啪嗒啪嗒甩着尾巴的牛。
「最近我都在这片集市附近转悠,至少知道哪些摊子好吃。要不要带你逛逛?」
还有壮汉忙得不可开交,不断将一批批肉放进摊位的烤炉里。
埃尔戈先是一怔,随即垂下视线。
「这就叫不留情面,您对自己未免也太宽容了。我还以为,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被学生狠狠教训一顿之后,您多少学乖了呢。」
蒂卡完全无视了他那副讨安慰的模样,向两人低头致意。
即使其中一方是已经从世界上消失的亡国王子。
有头顶货物的女子。
亚历山大四世与埃尔戈,究竟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佩佩隆奇诺乐观地想着。
谜团与神秘在两位时钟塔君主之间盘旋,仿佛连本不该存在的摩擦声,都快要响了起来。
那么,规则是指什么?
蒂卡·梅亚斯提亚·托尔马克。
综合各方的说法,他的父亲伊斯坎达尔似乎更加勇猛,豪放磊落,几乎就是『征服王』这个绰号给人的印象。
既然准备得足够充分,让埃尔戈熟悉一下街道也好。佩佩隆奇诺正是这样想着,才带他出来走走。可看着青年目不暇接的模样,仿佛一只拼命摇着尾巴的大狗,他还是不禁弯起了嘴角。
原本的埃尔戈──亚历山大四世,也是这样的吗?
听到佩佩隆奇诺的提议,埃尔戈双眼一亮。
「我觉得是个很棒的地方。不过,你大概不是想问这个吧。是关于魔术的事情吗?」
在滞留香巴拉国的期间,他将二世他们使用的翻译礼装做了些调整。因为是临时调整,所以通信距离有限,而且在魔力紊乱的地方也会变得不稳定,但在这个城市的周边使用是没问题的。
「……那样的话,的确就很接近了呢。」
他们没有走远,二世那边一旦传来消息,便能立刻赶到。
佩佩隆奇诺已经知道,这是这个年轻人在仔细思考时的信号。
(……我好像之前跟谁谈过这件事。)
「我呀,讨厌的东西,比别人稍微多一点。」
「卡尔玛格利夫大人。您又是闹起了无聊的好奇心,随便说些云里雾里的话糊弄别人,结果反而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是什么?」
她是卡尔玛格利夫的助手。两人也曾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与她见过面。
(这是他的本性吗?)
「……嗯。」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还有远坂小姐。自埃及一别,好久不见了。」
卡尔玛格利夫摸着曾挨过露维亚一记回旋踢的喉咙,神情宛如被带进医院的猫。
「那就换个问题,君主·梅亚斯提亚。你与邀请你来的宰相查尔查拉,究竟打算在星冠密议上做什么?」
「佩佩先生,你喜欢花吗?」
这是为了光色祭吧。
「关于这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一行接受卡尔玛格利夫的邀请,外出赴约;与此同时,埃尔戈与佩佩隆奇诺也来到了街上。
蒂卡淡淡地答道。
「好的。」
到这一步,她还能够推想得到。
虽然听起来像是幻想故事,但现实是,这两个人就是处于这样的立场。或者说,曾经处于这样的立场。
埃尔梅罗二世点头回礼,随即又开口道:
「别提了,可真难受啊。我的喉咙足足痛了三天呢。」
那个人影开口。
「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看法?」
卡尔玛格利夫苦起了脸。
「光色祭的开祭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直接看比较快。」
即使其中一方,是与世隔绝的梦幻国度的王女。
「和阿薇妲娅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最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是这样的。
明明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抓不住。这对她而言十分罕见,也因此格外令人焦躁。
「啊,这次有一点特殊情况。眼下还算是秘密,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毕竟,查尔查拉大人打算在光色祭上亲自宣布。」
这次,面对佩佩隆奇诺的追问,埃尔戈又多思索了一会儿。
「或许,是她给人的那种感觉吧。」
「顺便再问一句,你是怎么看阿薇妲娅的?」
「可是,讨厌不起来,和喜欢,应该不一样吧?」
那是一名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的女性。她手里提着一只式样古旧却颇为气派的公文箱,看上去是用马具革制成的。
「无支祁。」
埃尔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伸手按住腰间。
佩佩隆奇诺知道,那里放着他记录旅途经历的记事本。
「旅途刚开始时,我们就见过那个人。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事了。不过,看那时留下的笔记,就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埃尔戈停顿片刻,仿佛从口中吐出一颗冰冷的石子。
「在海盗岛上,我曾被无支祁的使魔杀死。」
「那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师说,我的脖子有一半都被轰掉了。至于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我至今也不明白。老师说,是我的幻手失控,捏碎了海盗岛,随后让我复活。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想无支祁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备受折磨。」
「被什么折磨?」
「从那时起,我开始觉得饿了。」
埃尔戈淡淡一笑。
佩佩隆奇诺听得出,这绝非能够一笑置之的事。相反,其中恐怕藏着这趟旅途中,最为重要的含义。
噬神冲动。
埃尔戈那无法克制、非要吞噬神明不可的欲望。
「说实话,我想,我是害怕这个国家的。光是知道这里与无支祁有关,就怕得受不了。我只想逃走,一刻也不想留。这一定是最后一场冒险的舞台,也将考验一路走到现在的我。可是如今,我已经连这段旅程的一半都……」
「你很坚强呢。」
佩佩隆奇诺说道。
埃尔戈意外地回过头。佩佩隆奇诺又说了一遍: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绝对没错。」
「谢谢您。」
「哈哈,太拘谨了,太拘谨了。别这样嘛。」
(……这样的话,想必会很受爱戴吧。)
国王并非只会颁下布告,也会亲自开口,与民众交谈。
『老夫定会亲手,让此地沦为地狱。』
长着触角的男人,爽朗地说道。
修莉。
就这样,我们被带到了面向广场的宫殿。
查尔查拉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那个声音是──」
在那张椅子的斜右方,一个男人坐在地毯上。
「说起来,您和巴尔巴德王的交情,真的有那么深吗?」
门打开了。
那个瘦削男人的左额,长着一只角。
「我要亲眼看清楚,如今的查尔查拉究竟是什么样子。」
几乎同时,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搭话声。
达尔玛斯略一低头,向他致意。
来到香巴拉国后,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我的脑袋几乎快要爆炸了。过去只需专注于魔术与神秘,如今一切都已不同。
这也有些像佩佩隆奇诺自身──心灵与身体并不相合的存在。
还是因为查尔查拉在香巴拉国独断专行,才令这些儿时玩伴,变成了彼此对立的政敌?
脑中的想法,与心里真正的意愿,总是有些对不上。
「真是见外啊。」
是传声的咒术。
我与阿薇妲娅回来时,司祭长达尔玛斯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神情。
那是王座。
「……是啊,我──」
那是因为什么理由?
(那就是宰相查尔查拉……)
宰相查尔查拉夸张地叹了口气。
与长着蛇头的达尔玛斯相比,他显得普通许多。
不,这也不好说。
不需要狠下心,也用不着鼓起勇气。只是因为理当如此,便那么做了。对佩佩隆奇诺来说……
「彼此还是保持这个距离为好。」
佩佩隆奇诺知道,这是通过操控频率与声源,只让特定对象听见声音的术法。而他,也认得这个声音。
「明白。」
是角,佩佩隆奇诺看出来了。
「请两位与其他护卫一起,留在后方。阿薇妲娅大人、格蕾大人,只要都戴好兜帽,远处的人应该就认不出来。」
据说宰相查尔查拉正在房内等候。达尔玛斯站在门前,压低声音对我们说:
他并不是总在胡思乱想,但真要将那些想法付诸行动时,却又缺乏下定决心的勇气。反过来,真正行动起来时,往往根本不需要什么决心,等自己回过神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仅仅,不到一秒。
是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话不谈了吗?
「怎么?不来我旁边吗?」
(……反过来说,查尔查拉的身体特征,与他的地位和能力,并没有直接关系吗?)
他灵巧地穿过人群,转眼便已远去。佩佩隆奇诺自认脚程不输给任何人,但这一次,却没能追上去。
她这句话的用意,再明白不过。
露出了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轻声回应,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随后,她又补上一句。
那是阿薇妲娅真正的名字。
*
包住头部的布巾,靠边的位置微微隆起。
集市一角,往来的人群中,站着一个披着脏污长袍的瘦削男人。
「宰相大人有召,自当应邀。」
我咽了口唾沫。
是魔术──不,是咒术发出的声音。
视线蓦地停在一点。
如果只是触角,达尔玛斯神殿的私兵里,也有人长着。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渐渐能读懂这颗蛇头的表情了。
「的确,这么想也不奇怪。」
佩佩隆奇诺装作没看到他擦掉眼角的泪水。
「埃尔戈?」
走过长长的回廊,司祭长停下了脚步。
我记得,印度的王座似乎被称为狮子之座。
当然,不能仅凭这些表面现象下判断。不过,在我们前往宫殿的路上,大量市民已陆续聚集到广场。这也让人感到,国王与民众之间的这种联系,应该确有意义。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心,但至少,看起来颇为惋惜。
如果查尔查拉的专横果真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阿薇妲娅想必就会答应与达尔玛斯合作。
倒不如说,初见时虽然完全没想到,这位司祭长却十分富有人情味。在时钟塔,甚至连这类破绽都会被人拿来利用;可从他身上,却不大能感受到那样的气息。
必要时,我也得考虑,如何带阿薇妲娅逃出去。
在男人消失在人群中的同时,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查尔查拉拍了拍自己右侧的位置,达尔玛斯却摇头拒绝。
「哎呀。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情况相反……)
(在山里,也是这样呢。)
『请快点离开这个城市。这里会变成地狱。』
佩佩隆奇诺察觉到不对劲。面前的埃尔戈,正死死望着集市中的某一处。
这里似乎是王宫之外另建的、专供向民众发表演说的场所。会有这样的建筑,本身就说明了国王与民众的距离并不遥远。
并不是没能追上,而是那时,佩佩隆奇诺也被别的事态给拦住了脚步。
不,不对。
埃尔戈忽然蹬地,冲了出去。
佩佩隆奇诺说完,不禁苦笑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根本不曾真心这样想。
阿薇妲娅点了点头。
『方才那位青年,提到了阿薇妲娅。也就是说,修莉大人也一同回来了?』
『佩佩隆奇诺大人,您又来了啊。』
「你是……」
声音来自近旁。
(……惋惜?)
埃尔戈低头致谢。
按照事先的安排,达尔玛斯让我们与其他护卫留在门边,自己缓步走到查尔查拉面前,在王座斜左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视线,转向了旁边。
「对不起,佩佩先生。我稍微离开一下。」
他稍稍回想起往事。
在房间深处,只有一张椅子。
他的声音中断了。
可是,那样近的地方根本没有人。
两人隔着王座,面对面。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身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民族服饰。眉根附近,伸着蝴蝶般的触角。
(……脑袋都快烧起来了。)
「我很好奇,能让佩佩先生做到这个地步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您照顾了阿薇妲娅小姐两年,又不惜翻越那样的险峰,把她送回这个国家。对您来说,将工作就此视为完成,也完全说得过去吧?」
这是常有的事。
只是外表可见的变异很少罢了。至于这与他的地位有什么关系,还得另作考虑。
「你肯来,真让我高兴,达尔玛斯。」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
因为司祭长达尔玛斯,正在劝她发动革命,将宰相拉下台。
被逐出山门的时候,善后处理也是这样。
「…………」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事件,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据说,征服王在东征途中去世之后,庞大的帝国分崩离析,昔日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战友,最终开始互相残杀。此刻的这座宫殿,莫非正处于那场悲剧的前夜?
我察觉到,藏在身后的阿薇妲娅咽了口唾沫。
她大概也想到了类似的事吧。
就在这时──明明我们已经退得相当远,阿薇妲娅又躲在我的身后──查尔查拉却转头,望向了这边。
「…………!」
视线对上了。
我慌忙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魔眼吸住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开。越是焦急,就越觉得他将手伸进了我的内心,毫不客气地翻检着。那种感觉令我难以忍受。
「──光色祭是怎么回事?」
达尔玛斯抓住这一瞬的空隙,插进话来。
查尔查拉的目光,随即轻易地移开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你听说的那样啊。开祭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可一定要出席。我也请了雅莎柯拉玛,我们三个总算能久违地聚聚了。」
查尔查拉笑吟吟地答道。
「只准备了三天就要举行光色祭,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是吗?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吗?」
「把国家的事和我们的恶作剧计划混为一谈,这可不行吧。」
面对达尔玛斯的规劝,查尔查拉露出苦笑。
那种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应该也有人会认为很有魅力吧。说不定,也有人只是为了想看那个笑容,才长年侍奉他。
就是那样的笑容。
至今为止,我遇过好几次这样的人物。
头发遮住眼睛的男人笑了。
「嗨,内弟子小姐。」
「老师,这种事就不用提了!」
由于对方的外形太过奇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民众的热情啊。」
所以,我晚了一拍才注意到后面的人。
3
例如,时钟塔的大魔术师们。
突然,一股热风穿过窗户玻璃,吹了进来。
心里难免有些羡慕,但我还是忍住了,没让它显在脸上。
那似乎是这个国家的音乐。
「据说,他是应查尔查拉之邀,来到香巴拉国的。他要来听查尔查拉在典礼上的致辞,我们便也跟了过来。」
再普通不过的民众──虽说香巴拉国的『普通』,或许与其他地方不同──身上散发出的热意,竟将我彻底震住了。
随师父一同前来的凛,冷冷地接了一句。
(从刚才查尔查拉先生与达尔玛斯先生谈话的时候开始……)
(老虎的脸……!)
『大人物呢。我这边也来了另一个熟人。』
每一种都是在地上从未见过的花。
雅莎柯拉玛咧开了嘴,露出笑容。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花。
雅莎柯拉玛低声说道。
「吹过来了。」
「……师父,还有凛小姐。」
我可以理解。
我出神地低声说道。
师父郑重地低头致意。
我悄悄一瞥,她仍装作与我们毫不相识。眼下还不能让查尔查拉与卡尔玛格利夫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也只好继续装作陌生人。
那独眼瞪着身旁的师父。
师父和凛也一样装作与她不相识。
阿薇妲娅借助翻译礼装的通信功能,向我搭话。
「……是光的颜色呢。」
「哦?」
「咦……」
在探索海底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最后阶段,正是这位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玛格利夫,从某种意义上,狠狠地背叛了我们。
那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心中,自然而然涌出的热意。
他和师父一样,是时钟塔的十二君主之一。
我怎么可能忘记。
地上的砖间、古朴而优美的喷泉旁,乃至似乎用来遮阳的篷帐四周,处处都有鲜花。
而我们正站在俯瞰这些景色的宫殿二楼。
「有不少事想和你聊聊,不过这次人家要我在典礼上致辞。不好意思,待会儿能抽点时间给我吗?」
仅凭一具强健的身体,对方便散发出丝毫不逊于那些赫赫人物、甚至足以与下方整片人群相抗衡的热意。
『是魔术世界的人吧。』
可在走向这个房间的途中,我分明感觉到,阿薇妲娅每迈出一步,都在发生变化。
和师父一样,卡尔玛格利夫也是凛的老师,因此凛面对两人时,反应有几分相似。不过,她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截然不同。
虽然也在意他们的谈话,此刻更让我挂心的,却是身旁的阿薇妲娅。
「……!」
「那可不行。」
这时,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也不是神秘或魔术之类的超自然现象。
当然,也不是实实在在流动的空气。
非比寻常的气息。
甚至,我还隐约感到一种可怖──仿佛是卡尔玛格利夫,刻意想把自己变得像师父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在回应我刚才的话,阿薇妲娅便又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现在是夏天。
只有一句简短的话,传了过来。
不知何时,师父和凛已经来到了附近。
或许是因为,查尔查拉的下一句话,夹在庆典的乐声里传入了我的耳朵。
远处传来了鼓声。
我与阿薇妲娅被带到一间房里,和其他护卫一起待命。房间前方,是一处宽阔的露台,想必正是供人发表演说之用。
「卡尔玛格利夫……先生……」
我们是通过逃生用的隐藏通道逆向前进,所以才那么辛苦,但如果是通过正式路线进入,应该不会那么费力。
我从未想象过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同时,我也能理解。
「你就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两人对待魔术与神秘的态度,以及面对旁人时甚至显得柔弱的举止,乍看十分相似。可支撑着这副表象的本质,在我看来,却几乎截然相反。
光是这样,我就松了一口气。
「请问,为什么卡尔玛格利夫先生会在这里?」
「哦。虽然经常弄坏电脑,但你似乎对技术带来的世界变化很敏感。」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有些像短短一个月前,在日本庆典上听过的祭乐。
(……不,不仅如此。)
虽然大致上可以归类为扶桑花或茉莉花,但细节部分却完全不一样。不知是因为环境还是与地上分隔太久,这些花似乎被培育成了完全不同的品种。
「因为这个国家很少与外界交流,几乎处于封闭状态,所以对政治的关注度更高。当然,外面的世界也因为互联网而发生了变化。」
这场典礼的主角,宰相查尔查拉与司祭长达尔玛斯,正在露台边的窗前商谈着什么。
「你是……」
语气和动作也没有变化。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改变。
我们没有交谈。
「一定会是一场非常重要、令人难忘的庆典。」
「呵呵,别这么讨厌我嘛。」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阿薇妲娅心中萌芽了。
「这也说明,典礼上的演说受到多大的关注。无论好坏,处于国家中心、时代中心的人,都是由这样的热情支撑着的。」
「不仅仅是颜色。」
「初次见面,军团长大人。」
「哎,原谅我吧。我也很期待啊。」
例如,担任炼金术师组织院长的上级死徒。
即便如此,她却仿佛几乎变成了另一种生物。那种无声无息的冲击,我确实感受到了。
「…………」
无论如何,这些花瓣都鲜艳得令人着迷。
「……那么……」
的确,不愧是光色祭。
她忽然说道。
例如,担任那位征服王的亲信,自己也成为了王朝开祖的境界记录带。
比起这个,阿薇妲娅那边更要紧。
『是的。和师父一样,是时钟塔的君主。』
明明是欢快得令人忍不住雀跃的节奏,我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座广场被花海所淹没。
这是在香巴拉国逗留期间,由凛与佩佩隆奇诺追加的功能。
阿薇妲娅警惕地又拉低了兜帽。就在这时,那个人来了。
师父说道。
这一点,也像师父和卡尔玛格利夫本身。
而且附近许多摊贩都在卖这些花瓣,买来的人似乎会开心地洒在空中,每当风吹起,空气就会染上花的颜色。
比起同样长着异形头颅的司祭长达尔玛斯,这表情倒容易看懂──可是,尽管看得懂,仍让人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她一口吞掉。
「我无法保证,不过若有机会,我也很想听听您的话。」
「那真是荣幸。」
虎头女子耸起宽阔的肩膀,大步走向露台。
「哟,达尔玛斯,查尔查拉。」
在露台入口等候的两人转过身。
查尔查拉在身前合起双掌,轻轻低头致意。
「司祭长达尔玛斯大人,军团长雅莎柯拉玛大人。二位拨冗前来,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我这一身毛皮已经够热了,还要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吗?赶紧去做你那宰相该做的事吧。」
「呵呵,那么──」
在雅莎柯拉玛的催促下,查尔查拉走上露台。
帷幕拉开,耀眼的光芒直刺眼底。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无数花瓣在空中纷飞。
但查尔查拉没有开口。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
由于刚才民众的反应有些狂热,所以他的沉默让人感觉格外漫长。
实际上究竟过了多久呢?
是几十秒,还是几分钟呢?
等到连我这个并非香巴拉国子民的人,都渐渐焦灼得难以忍受时,
「要开始了。」
她不得不返回香巴拉国的原因。
「两年前,国王不幸倒下。自那以后,诸位所承受的深重不安,我查尔查拉,始终感同身受。」
站在查尔查拉后方的达尔玛斯与雅莎柯拉玛,身上透出的气势也已大为不同。
露台上的查尔查拉继续说道:
下方的民众,全都将视线投向露台。无论男女老少,人人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宰相的话。
「正因如此,我,以及司祭长与军团长,必须趁今日的典礼,将一个事实告知诸位。」
(……那是王族、政治家所具有的……)
「香巴拉国的子民们。」
前哨战的战火被点燃了。
「啊……」
那正是站在人们之上的存在,自然而然拥有的特质。露维亚、莱妮丝,以及时钟塔的重量级人物,也时常展露出类似的气质。可他们的影响力终究只限于魔术师,与此刻面对一国子民的查尔查拉等人相比,给人的感受大不相同。
我再度感受到方才的热风。
阿薇妲娅竭力压下慌乱,回答道。
或许,这就是他身为宰相时的措辞。
阿薇妲娅变化的原因。
『阿薇妲娅小姐?怎么了?』
「嚯。」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终于明白了。
于是,我终于察觉到了。
这也是吸收外界技术的结果吧。
就像来到这个房间之前,阿薇妲娅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样。
『再这样下去……查尔查拉和达尔玛斯,其中一个人会死。』
「哦?」
阿薇妲娅说道。
那个曾预见阿薇妲娅自身死亡的『未来视』异能,竟偏偏在这一刻发动了。
查尔查拉的语气,与刚才和儿时玩伴达尔玛斯交谈时那种毫无拘束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似乎是用了麦克风。
「今日能站在这里,向诸位讲话,我深感自豪。而能够迎来光色祭,更令我倍感荣幸。」
达尔玛斯与雅莎柯拉玛的肩膀微微一震。阿薇妲娅也像受到牵动一般,向前迈了一步。
王女传来的意念,仿佛一声呻吟。
虽然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却依然确信,他的目光正穿透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至少,每个民众都觉得,查尔查拉正在注视着自己──从那一张张全神贯注的面孔上,很容易便能看出来。
阿薇妲娅通过通信礼装,向我传来讯息。
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但是,事态并未就此结束。
一阵风吹过,落在地上的花瓣再次飘向空中。
仿佛配合着花瓣浮起的节奏,宰相查尔查拉终于开口了。
『格蕾。』
这次传来的意念与先前不同,带着一股强烈的焦躁,令我不由得挑了挑眉。
宰相想借这场典礼,给香巴拉国带来某种决定性的变革。
师父与卡尔玛格利夫,也各自发出一声低叹。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