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星冠密议(2)

第二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7万 字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10 星冠密议(2) 第二章插图(1)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10 星冠密议(2) · 第二章 · 第1张插图

1

一股焦香轻轻撩拨着我的鼻腔。

那是烤面包的香气。

香巴拉国的面包很扁平,形状就像披萨一样。

(……在印度,好像是叫恰巴堤吧。)

我想起了来到这里之前,在瓦拉纳西吃过的料理。

帕尼普里那样的油炸小点心,吃起来也很有趣,而那份美味,靠的正是小麦粉本身的醇香。

相比之下,在香巴拉国第一次端上来的这种面包,则是将厚实的面团煎炸而成,模样有些像饼干。

我试探着咬了一口,忍不住『哇』地赞叹出声。

「味道好浓郁……」

油脂与鸡蛋的浓香直冲鼻腔,想必用料十分慷慨。

咬下去酥酥脆脆,口感也十分讨喜。

「这是我喜欢的店。完全没变呢。」

阿薇妲娅说道。

从头巾中露出的亚麻色头发摇曳着。

此刻,她没有穿达尔玛斯给的王族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平民装束。我记得师父说过,班丹纳头巾本身就源于印度的扎染。或许也因为这条头巾,如今的阿薇妲娅显得格外轻快。

虽说她是王女,但毕竟已离开两年,只在街上走走,似乎有这点变装就够了。

「在外面的食物里,南印度的班帕罗塔算比较接近吧。可终究还是不一样。吃不到这个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呢。」

阿薇妲娅轻声补充道。

我们坐在店家摆在临街处的木长椅上,望着街头的景象。

牛车穿行在人群间,有的满载水果,有的装着建筑材料。牛在印度被视为神圣的动物,不过,禁止的是宰杀与食用,让它们这样干活似乎并无妨碍。香巴拉国看来也一样。

「谢谢你,格蕾。」

我不由得想,这个国家的人们,或许一直都生活在那根『针』与群山的注视之下。司祭长身为教团首领,固然主持着各种仪式,可这些仪式的根底,似乎仍是人们对那根『针』最朴素的信仰。

「离开香巴拉国的这两年,我有时和佩佩先生同行,有时独自上路,去了许多地方。不过,瓦拉纳西还是很特别。大概因为那里的气息,与香巴拉国很像吧。明明隔绝得如此彻底,我们却仍在某个地方彼此相连。或许,我感受到的就是这个。」

她向我发出了邀请。

那些时常回来探望的校友──譬如曾与弗拉特并称双璧的斯芬·格拉修艾特,无论与从前相比变了多少,望向师父、望向教室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改变。

「只希望到时候,埃尔戈已经好了。」

不知这份心意是否传达到了,阿薇妲娅却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这正是埃尔戈痛苦的根源吧。

「看来,查尔查拉放宽了不少引进外界技术的限制。也难怪,明明局面已经近乎政变,民众却没什么怨言。」

在旅途中遇到的人们,似乎也几乎没有人触及到这一点。

可是。

也许,我的声音里混杂着些许寂寞。

那是一栋仿佛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的建筑物。

「啊,是啊。国王出事到现在,已经两年啦。」

(不,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们两人。

很快,她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这政策不是相当大胆吗?

「嗯,你明白吗?」

(就算是这样……)

「是这样吗?」

「虽然变了,但没有变?」

「可不是嘛,多了好多。托这福,生意兴隆……倒也没到那个地步。抢生意的也到处冒出来啦。」

「才短短两年,瓦拉纳西就有许多地方变了,香巴拉国也是一样。在这里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景色,都与我记忆中的不同。但它仍然是我熟悉的香巴拉国。」

「看这身打扮,是从南边来的吧?听说查尔查拉大人也取消了关税呢。」

「是啊,心情看来真的很好呢。」

在这个城市里,无论从哪里都能看到巨大的『针』和山脉。

后门被打开,埃尔梅罗二世和凛静静地穿过门,踏进了庭院。

「不,那个,当然了,还是得看大家愿不愿意……」

阿薇妲娅微笑着站起身。

那么,查尔查拉的政策,岂不是会从根本上改变香巴拉国?

「等埃尔戈的记忆饱和治好了,这起事件也平安解决了……大家要不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像刚才那些来来往往的摩托车,以前几乎看不到。顶多是为了了解外界的情况,定期在专门的设施里使用。」

我也跟着他一起看。

只是,唯独抛下我。

「已经两年了呢。」

即使如此,也有不变的事物。

他们被带到了建在郊外的宅邸。

香巴拉国似乎更加现代化。

「咦?」

「我觉得,我明白。」

师傅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听说国王病倒的时候,我还担心以后可怎么办。结果没想到,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现在又说要办光色祭,大伙儿都高兴坏了。为了庆典,从明天起可得多烤些面包才行。」

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都在不断改变。相处的时光无论显得多么像永恒,这里终究是一所学校,学生会升学,也会毕业。师父所在的现代魔术科,真正读到毕业的魔术师倒是意外地少,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告别学生的身份。

「谢谢你。能不能留住一阵子,眼下还说不准,不过,若真能叨扰,我一定会很高兴。」

摊位上的面食煎得滋滋作响,香味混在淡淡的汽油气息里飘过来,让我想起了抵达这里之前,瓦拉纳西街头的热闹。

「啊,是的。街上的人多了不少呢。」

不知为何,阿薇妲娅最后的这句低语,在我耳边久久、久久地回荡着。

因为,这和我熟悉的那些人,实在太像了。

「不、不是的,拙者也同样受了大家不少帮助……」

她低头致谢。

「开放国门?」

(……比想象中)

(……我觉得,很像。)

她又咬了一口面包,才问道:

摊位上的面包师傅向我们搭话。

回到香巴拉国之后,这位少女所展现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多变。

「…………」

「我也真心希望如此。」

「因为在那座冰崖,你救了我吧?可是,我至今都没好好地向你道谢。」

红发青年只要不在战斗中,总是一副温和的神情。然而,他内心的挣扎,绝非旁人能够揣度。若真有什么知情者,大概也只有他反复翻阅的那本记事本上,日渐积累的污迹了。

就在我快要想起某个人影的时候,

「因为格蕾很好懂。」

起初,这里看上去宛如奇幻游戏中的中世纪国家,可那个印象正逐渐改观。虽说似乎还没有使用电力──恐怕根本不存在发电厂──但汽油引擎已经相当深入地融入了日常生活。

「司祭长那里也焚着沉香,不过这里的种类不同呢。闻起来,有种泥土的气息。」

原来,这是宰相查尔查拉推行的政策吗?

「阿薇妲娅小姐。」

我啃着面包,漫无边际地想着。

「就算这样,该谢还是要谢呀。这样的心意,不说出来是传达不到的。」

阿薇妲娅轻笑着答道。

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吗?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阿薇妲娅忽然说道。

阿薇妲娅的说法,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认真地回答。

不管过了几年,还是几十年,或许唯有在那个时候,昔日的时光才会回来。

埃尔戈与佩佩隆奇诺,则留在了司祭长的住处。

在热闹的气氛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孤伶伶的。

少女缓缓地开口。

面向庭院的玻璃房间中心放着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个描绘着精致图案的香炉,正冒着一缕烟。

此外,往来的车流中,偶尔也能看见摩托车。不仅有两轮的,还有在外面常被当作出租车使用的机动三轮车。

我跟着她站起来,立刻听到她又小声说了一句。

她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面包,始终凝望着店前熙来攘往的街道。那眼神仿佛在说,街上传来的每一声欢笑、人们每一句寻常的闲谈,对她而言都无比珍贵。

「瓦拉纳西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城市。」

凛抽动着鼻子说道。

两人坐在圆桌旁。

师父时常说,现代科学带来的技术与思想,基本上不会倒退。潮流一旦形成,便会不顾生活其中的人们,一路向前。魔术师偏偏无视这种常识,反而不断潜向过去,才成了与世界脱节的存在。

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和我说话,倒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呢。」

2

阿薇妲娅顺着他的话应道。

「今天『针』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啊。」

「看来,比起以前,国门又开放了不少呢。」

香巴拉国明明与外界隔绝得如此严密……不,达尔玛斯的话里,也暗示过他们已经建立了对外交流的渠道。这样想来,这些车辆应该也是经由正规通路运入,而不是走我们用过的那条秘密小路吧。

师傅朴实地说着,抬眼望向远方。

他眯起眼睛,看着仿佛连接着苍穹和山脉的『针』。

「两位小姑娘。」

「被遗忘,一定很难受。可遗忘别人的那一方,肯定更痛苦。因为连自己究竟忘了什么,都无从知道呀。」

这样的洞察,的确不愧是香巴拉国的王族。或许也因为,阿薇妲娅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过两年吧。

「多半是香根草的变种,据说具有强壮与镇静作用。在某些文化里,香气和颜色具有同样的意义。就像许多国家以不同颜色区分军服、宗教服饰一样,香巴拉国大概也会据此选用不同的香。」

「听老师这样一说,就觉得你恢复状态了呢。」

「别取笑我了。」

听到凛的话,埃尔梅罗二世夸张地皱起眉头。

看到他的表情,凛轻笑几声后,重新开口:

「没叫埃尔戈一起来,是因为不太想让他见到卡尔玛格利夫老师吗?」

「你太敏锐了。」

「倒不如说,我也提过同样的事嘛。」

「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次?」

「是的。」

凛轻轻地闭上眼睛。

这场冒险中,他们与卡尔玛格利夫相遇的地方,正是沉在海底的另一座亚历山大大图书馆。

当时,埃尔戈与让自己吞下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一──那位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之间的恩怨,终于告一段落。

可卡尔玛格利夫始终在事件背后活动,并且似乎对埃尔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至于他这边,终究没能有个了结。

(那个时候……)

凛想到。

──『最后再确认一下。关于埃尔戈的事,您不会在时钟塔提起,对吧?』

──『目前,没问题,远坂小姐。』

凛和卡尔玛格利夫在埃及的最后对话。

她还记得,君主在轻声说没问题的时候,脸上浮现的笑容。

「没想到会在香巴拉国遇见您。从这间宅邸来看,您果然和宰相很亲近吗?」

「首先,你为什么会来香巴拉国?这个国家,我过去闻所未闻,你似乎却并非如此。」

「……!」

「总之,那是一场追加规则的会议。」

但是,作为教师,那就另当别论了。

「哈哈哈。」

埃尔梅罗二世与卡尔玛格利夫。

另一边,则是几乎囊括了东方思想魔术的组织。

比起自身的伦理观与感情,埃尔梅罗二世恐怕更忠于自己的鉴识眼。只要看到出色之处,就无法保持沉默。凛如今越发明白,正是这种习性,才让他背上了『掠夺公』这种不光彩的绰号。

「从那之后,才过了大约两周而已。」

「我习惯被当成异端了。」

埃尔梅罗二世环顾四周说道。

当然,是对着卡尔玛格利夫。

「哎呀,你这说法真郑重。」

「在摩纳哥,我有幸见识了远坂小姐与露维亚的『高贵的回路』。」

「哈哈哈。如果在意期限,那就应该事先约定清楚。这才是时钟塔的做法哦。」

「唔。我也并非无所不知……不过,作为刚才的赔礼,告诉你概要倒是无妨。只是,我得先声明,其中掺杂了从其他传承拼凑而成的我个人推测。」

「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里的星冠密议是时钟塔冠位决议的源头──这只是在说历史沿革,并没有解释会议的内容。」

「结果,螺旋馆那边似乎没谈成。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与其说他们不感兴趣,不如说,问题出在这里是山岭法庭的地盘。时钟塔日常活动的区域离这里太远,倒不成问题;可螺旋馆与山岭法庭,都以东方为主要活动范围。他们大概不想一不小心,惹出双方反目的局面吧。于是排除下来,就轮到我的考古学科雀屏中选了。」

然而,二世与凛都深知,绝不能仅凭外表判断这个男人。

二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查尔查拉接触了这两个组织,确实合情合理。想与时钟塔取得联系时,最先遇到经常前往各地进行实地调查的考古学科,也不难理解。

这两人待在同一个地方,会因为奇妙的相似与不协调,甚至让人产生空间扭曲的错觉。

(学生时代想必很辛苦吧。)

表情僵住的,不是二世,而是凛。

「话虽如此,那是不把时钟塔视为绝对的人的想法。我认为现代的魔术师很少有这种想法。」

「比如,对一位在时钟塔拥有绝对权威的君主,却轻易死于毫不相干的东方魔术仪式这种事,也已经习惯了?」

「那属于矿石科的事,请便。不过,亲眼见识之后,我实在不能不佩服您的教学功底。至少,该向您说一句:大开眼界。」

卡尔玛格利夫恭敬地行礼。

埃尔梅罗二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卡尔玛格利夫说完后,摸摸下巴。

与埃尔梅罗二世一样,他也是十二位君主之一。

「啊,这倒简单。时钟塔的冠位决议,最初正是源自这里的星冠密议。」

「恰好有缘?应该说,是你主动牵线,才对吧。」

「司祭长、军团长,还有──」

「这个嘛。宰相查尔查拉大人,对外面的世界很有兴趣。可一个封闭在结界内的国家,也无法与现代社会公开接触。于是,就需要已经适应现代社会的魔术组织从中牵线。」

凛心想。

「哎呀,为什么这么说?」

「……卡尔玛格利夫。」

「远坂小姐也指出了,这与上次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事件,在时间上实在靠得太近。要用单纯的巧合解释,恐怕说不通吧。」

「那么,还有一件事。刚才你也提到了山岭法庭,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先代君主·埃尔梅罗。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说辞过于严丝合缝,恰恰说明这是事先准备好的托词。

「在现代,西边有一个,东边有一个。」

卡尔玛格利夫自顾自地点点头,如此说道。

「哎呀,我明明说过别在其他地方轻易使用。」

「那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场合。毕竟是斐姆的船宴。」

埃尔梅罗二世作为魔术师感受到挫败感,是家常便饭。

「原来如此。既然搬出那个名字,我也不能说是轻率了。反过来,若能入得了那位梵·斐姆的眼,我倒该夸你们一句干得漂亮。」

「请说。」

听到埃尔梅罗二世的回答,卡尔玛格利夫微微歪头,如此发问:

他死于第四次圣杯战争──而且,是与年轻时的埃尔梅罗二世争斗的结果。凛虽然听说,并非二世亲手杀了他,却也十分清楚,二世对这场牺牲抱有多么深重的悔恨。

同为时钟塔的君主,他与埃尔梅罗二世一样,都是相当异端的人物。甚至连那份不必事事依靠魔术的敏锐推理力,都颇为相似。然而,两人的处世方式却截然不同。

这次轮到卡尔玛格利夫瞪着凛,但凛极为简洁地回应:

「就是将在这个国家举行的星冠密议。你的话,想必知道其中详情吧。」

她甚至想到了一些多余的事情。

「在香巴拉国,这种大人物似乎不多。在这种情况下会行动的,有三人。」

「这里恐怕是香巴拉国秘密接待贵宾的馆邸。」

「哈哈哈。正如您所言,我眼下正受宰相查尔查拉大人的款待。」

随后,他瞥见埃尔梅罗二世始终不肯移开的目光,像是放弃了一般补充道:

「不过,这次有几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可以吗,君主·梅亚斯提亚?」

「……啊。别看这样,考古学科至少还有些历史与传统,对外界的了解,也比其他学科略多一些。当然,创造科的依诺莱女士、全体基础科的麦格达纳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个国家的存在。只是这一次,恰好与我有缘罢了。」

这次,埃尔梅罗二世紧接着追问道:

卡尔玛格利夫点头说道。

作为学生,这实在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再加上埃尔梅罗二世那乏善可陈的魔术天赋,就更糟了。在普通大学,顶多是惹得老师和同学不快,可在时钟塔,却完全可能危及性命。

正如他所说,虽然宅邸的外观很朴素,但内部的家具摆设都是上等货,无论是两人面前的圆桌还是香炉,显然都是不逊于大英博物馆收藏品的物品。

旁边的凛有些无奈地忍住叹息。

话虽如此,既然他准备了这么完整的剧本,不会因为一点指摘就露出破绽。

「失礼了,一时没能克制住好奇心。」

一边是西洋魔术协会的代名词。

「哎呀。虽然用使魔邀请各位有些失礼,但各位愿意前来,我深感荣幸。」

(……总之,就是太诚实了。)

他嘴角含笑,但刘海遮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凛正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埃尔梅罗二世又开口了。

「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次,您不是说过,暂时会安分一点吗?」

他不仅是矿石科的学科长,也是教授凛与露维亚宝石魔术的、时钟塔一流讲师。

她静静地呼唤。

话说到一半,凛的视线转向旁边。

卡尔玛格利夫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哈哈,竟能得到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对我教师本领的称赞,实在荣幸之至。」

「都到现在了,还想用这个动摇我,未免不够高明。」

想想在时钟塔,有多少学生争相聚集,只为听他讲上一小时的课,便不难明白他的分量。也正因如此,能得到埃尔梅罗二世对教学能力的肯定,实在是罕见至极。

「您当然也明白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权力差距,才这么说的吧。」

卡尔玛格利夫笑了。

那是──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凛一瞬间屏住呼吸。

「哎呀,所以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暂时』呀。」

「──老师。」

长发男子说道。

(……不如说太过合理了,令人不满。)

卡尔玛格利夫至少在表面上笑容可掬。二世看着他,隔了几秒才问道:

少女的目光锐利如枪,这位看似温吞随和的君主却依旧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因为她清楚地听出他指的是谁。

二世似乎也放弃了从这个方向追问,随即转移话题。

「只是先后顺序罢了。时钟塔是在公元纪年开始之后才成立的,而我们正在追查的埃尔戈实验,却发生于更早的神代。如果香巴拉国的星冠密议与此有关,那它自然也应该起源于神代。」

「也就是说,卡尔玛格利夫老师和能动用这种馆邸的人,有所联系?」

片刻之后,皮鞋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喀、喀的脚步声。

「你不惊讶呢。」

「哈哈,说得也是。」

卡尔玛格利夫的补充说明,感觉也并非牵强附会。

「时钟塔与螺旋馆。」

那身衣服应该是高级的定制西装,但穿在这名男子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显得平庸。并非他不懂礼仪,而是有种土气的感觉。

「规则?」

埃尔梅罗二世的尾音,突然扬高了。

「不,等等……那个叫星冠密议的仪式的起源是山岭法庭吧。那么,其意义就很清楚了。可是……」

「…………」

卡尔玛格利夫沉默地注视着埃尔梅罗二世。

明明看不见那双眼睛,凛却觉得那目光黏滞得令人不适。某种期待、热情与敌意混杂其中,汇成一股含义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力量。

「那么,目的又是什么?对山岭法庭而言,这当然极其重大,也势必会对整个魔术世界产生巨大影响。可香巴拉国不是这样。它固然特殊,但不也只是受到山岭法庭保护的国家吗?还是说,其中另有意义?」

「这个嘛,谁知道呢。」

卡尔玛格利夫用模棱两可的回答,含糊地回避了问题。

对此,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凛也未能理解两人对话的真意。

她一边集中精神在对话上,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状况。

(……山岭法庭,是自神代以来一直传承思想魔术的组织。)

据说其成员寥寥无几,高层更几乎全是仙人。

让埃尔戈吞下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一──无支祁,自称是该组织高层『十官』的编外成员,凛一行人才因此来到了这个国家。

(而香巴拉国,就是受到山岭法庭保护的国家。)

既然埃尔梅罗二世说对山岭法庭而言重大,那么星冠密议应该具有魔术上的意义。既然他特意强调对魔术世界的影响,那么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

另一方面,香巴拉国虽然被神秘封闭起来,却并不是魔术组织。就连司祭长达尔玛斯,也只是长着异于常人的蛇头,本身并非魔术师。

(老师他们,多半是在说这方面的事。)

「怎么想,吗?」

行人中,偶尔能看见喉颈长着蛇鳞、或是掌心生有肉垫的人,颇具香巴拉国的特色。

「这么坦诚,真的是你的优点呢,埃尔戈。」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10 星冠密议(2) 第二章插图(2)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10 星冠密议(2) · 第二章 · 第2张插图

佩佩隆奇诺这样想。

「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心底会变得很安静,整个人都安心下来。」

当然,阿薇妲娅一行手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埃尔戈怔了一下。

埃尔戈忽然问道。

王女与王子。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毕竟,这孩子也是一位王子呀。)

仅仅几毫米。

「为什么呢?你觉得阿薇妲娅很特别?」

(真像是走进了故事里呢。)

「什么?」

佩佩隆奇诺苦笑道。

而穿行于缤纷花海中的他们两人,在旁人眼里,也像某种远离尘世的妖精。

佩佩隆奇诺重新仔细看了看装点集市的鲜花,才答道。

走在淹没市场的大量鲜花和拥挤的人群中,佩佩隆奇诺这样想着。

「这样啊。」

这里是香巴拉国的集市。

「哎呀,蒂卡。一来就这么不留情面。」

与他们进来时相反方向的那扇门,打开了。

埃尔戈环顾四周,努力忍住欢呼。

「怀念?」

据凛和埃尔梅罗二世说,刚在海盗岛上遇到埃尔戈时,他的性情十分安静。看着如今这个活泼又好奇的青年,实在很难想象。不过,那种亲人的大狗般的感觉,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至少,这是佩佩隆奇诺能够接受的答案。

「是啊。还有,关于让你吃掉神的最后一位魔术师。」

「抱歉,能否接着说说刚才的事?查尔查拉要在光色祭宣布什么?」

「好热闹啊……!」

*

说起来,就算是活着的人,性格和性质也会根据场合而变化。

(真有什么事,他自然会用翻译礼装联络吧。)

佩佩隆奇诺也不甚了解,但据说从者是将英灵套入数种既定的容器而成的。如此一来,与生前相比,理应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

(虽然,境界记录带和生前的性格不一定一致……)

话说到这里,二世和凛忽然望向另一侧。

二世与凛都认识她。

「咦,可以吗!」

「特别……也许是吧。但不是长相,也不是声音。大概也不是教养,或是性格。」

商铺与摊位鳞次栉比,檐下满满当当地摆着类似司祭长招待过的水果,以及餐具、小物件等货品。如今,它们周围又铺满了数不清的鲜花。

两人都身处动荡的命运之中,而自己总忍不住想帮他们,或许也与此有关。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王子或王女,而是埃尔戈所说的那种感觉──他们展现出的姿态,总会不知不觉地打动周围的人。

在星冠密议上追加规则,具有什么意义?

「嗯,喜欢呀。不管什么花,都在拼尽全力地盛开。即使那是为了让人替它传播花粉而卖弄风情,或是为了捕获猎物而作出的伪装,也都是真真切切地,为活下去而燃烧的热情。这样的东西,叫人怎么讨厌得起来呢?」

正如红发年轻人所说,市场的主要道路上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和动物。

也有在她身旁啪嗒啪嗒甩着尾巴的牛。

「最近我都在这片集市附近转悠,至少知道哪些摊子好吃。要不要带你逛逛?」

还有壮汉忙得不可开交,不断将一批批肉放进摊位的烤炉里。

埃尔戈先是一怔,随即垂下视线。

「这就叫不留情面,您对自己未免也太宽容了。我还以为,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被学生狠狠教训一顿之后,您多少学乖了呢。」

蒂卡完全无视了他那副讨安慰的模样,向两人低头致意。

即使其中一方是已经从世界上消失的亡国王子。

有头顶货物的女子。

亚历山大四世与埃尔戈,究竟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佩佩隆奇诺乐观地想着。

谜团与神秘在两位时钟塔君主之间盘旋,仿佛连本不该存在的摩擦声,都快要响了起来。

那么,规则是指什么?

蒂卡·梅亚斯提亚·托尔马克。

综合各方的说法,他的父亲伊斯坎达尔似乎更加勇猛,豪放磊落,几乎就是『征服王』这个绰号给人的印象。

既然准备得足够充分,让埃尔戈熟悉一下街道也好。佩佩隆奇诺正是这样想着,才带他出来走走。可看着青年目不暇接的模样,仿佛一只拼命摇着尾巴的大狗,他还是不禁弯起了嘴角。

原本的埃尔戈──亚历山大四世,也是这样的吗?

听到佩佩隆奇诺的提议,埃尔戈双眼一亮。

「我觉得是个很棒的地方。不过,你大概不是想问这个吧。是关于魔术的事情吗?」

在滞留香巴拉国的期间,他将二世他们使用的翻译礼装做了些调整。因为是临时调整,所以通信距离有限,而且在魔力紊乱的地方也会变得不稳定,但在这个城市的周边使用是没问题的。

「……那样的话,的确就很接近了呢。」

他们没有走远,二世那边一旦传来消息,便能立刻赶到。

佩佩隆奇诺已经知道,这是这个年轻人在仔细思考时的信号。

(……我好像之前跟谁谈过这件事。)

「我呀,讨厌的东西,比别人稍微多一点。」

「卡尔玛格利夫大人。您又是闹起了无聊的好奇心,随便说些云里雾里的话糊弄别人,结果反而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是什么?」

她是卡尔玛格利夫的助手。两人也曾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与她见过面。

(这是他的本性吗?)

「……嗯。」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还有远坂小姐。自埃及一别,好久不见了。」

卡尔玛格利夫摸着曾挨过露维亚一记回旋踢的喉咙,神情宛如被带进医院的猫。

「那就换个问题,君主·梅亚斯提亚。你与邀请你来的宰相查尔查拉,究竟打算在星冠密议上做什么?」

「佩佩先生,你喜欢花吗?」

这是为了光色祭吧。

「关于这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一行接受卡尔玛格利夫的邀请,外出赴约;与此同时,埃尔戈与佩佩隆奇诺也来到了街上。

蒂卡淡淡地答道。

「好的。」

到这一步,她还能够推想得到。

虽然听起来像是幻想故事,但现实是,这两个人就是处于这样的立场。或者说,曾经处于这样的立场。

埃尔梅罗二世点头回礼,随即又开口道:

「别提了,可真难受啊。我的喉咙足足痛了三天呢。」

那个人影开口。

「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看法?」

卡尔玛格利夫苦起了脸。

「光色祭的开祭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直接看比较快。」

即使其中一方,是与世隔绝的梦幻国度的王女。

「和阿薇妲娅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最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是这样的。

明明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抓不住。这对她而言十分罕见,也因此格外令人焦躁。

「啊,这次有一点特殊情况。眼下还算是秘密,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毕竟,查尔查拉大人打算在光色祭上亲自宣布。」

这次,面对佩佩隆奇诺的追问,埃尔戈又多思索了一会儿。

「或许,是她给人的那种感觉吧。」

「顺便再问一句,你是怎么看阿薇妲娅的?」

「可是,讨厌不起来,和喜欢,应该不一样吧?」

那是一名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的女性。她手里提着一只式样古旧却颇为气派的公文箱,看上去是用马具革制成的。

「无支祁。」

埃尔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伸手按住腰间。

佩佩隆奇诺知道,那里放着他记录旅途经历的记事本。

「旅途刚开始时,我们就见过那个人。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事了。不过,看那时留下的笔记,就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埃尔戈停顿片刻,仿佛从口中吐出一颗冰冷的石子。

「在海盗岛上,我曾被无支祁的使魔杀死。」

「那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师说,我的脖子有一半都被轰掉了。至于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我至今也不明白。老师说,是我的幻手失控,捏碎了海盗岛,随后让我复活。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想无支祁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备受折磨。」

「被什么折磨?」

「从那时起,我开始觉得饿了。」

埃尔戈淡淡一笑。

佩佩隆奇诺听得出,这绝非能够一笑置之的事。相反,其中恐怕藏着这趟旅途中,最为重要的含义。

噬神冲动。

埃尔戈那无法克制、非要吞噬神明不可的欲望。

「说实话,我想,我是害怕这个国家的。光是知道这里与无支祁有关,就怕得受不了。我只想逃走,一刻也不想留。这一定是最后一场冒险的舞台,也将考验一路走到现在的我。可是如今,我已经连这段旅程的一半都……」

「你很坚强呢。」

佩佩隆奇诺说道。

埃尔戈意外地回过头。佩佩隆奇诺又说了一遍: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绝对没错。」

「谢谢您。」

「哈哈,太拘谨了,太拘谨了。别这样嘛。」

(……这样的话,想必会很受爱戴吧。)

国王并非只会颁下布告,也会亲自开口,与民众交谈。

『老夫定会亲手,让此地沦为地狱。』

长着触角的男人,爽朗地说道。

修莉。

就这样,我们被带到了面向广场的宫殿。

查尔查拉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那个声音是──」

在那张椅子的斜右方,一个男人坐在地毯上。

「说起来,您和巴尔巴德王的交情,真的有那么深吗?」

门打开了。

那个瘦削男人的左额,长着一只角。

「我要亲眼看清楚,如今的查尔查拉究竟是什么样子。」

几乎同时,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搭话声。

达尔玛斯略一低头,向他致意。

来到香巴拉国后,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我的脑袋几乎快要爆炸了。过去只需专注于魔术与神秘,如今一切都已不同。

这也有些像佩佩隆奇诺自身──心灵与身体并不相合的存在。

还是因为查尔查拉在香巴拉国独断专行,才令这些儿时玩伴,变成了彼此对立的政敌?

脑中的想法,与心里真正的意愿,总是有些对不上。

「真是见外啊。」

是传声的咒术。

我与阿薇妲娅回来时,司祭长达尔玛斯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神情。

那是王座。

「……是啊,我──」

那是因为什么理由?

(那就是宰相查尔查拉……)

宰相查尔查拉夸张地叹了口气。

与长着蛇头的达尔玛斯相比,他显得普通许多。

不,这也不好说。

不需要狠下心,也用不着鼓起勇气。只是因为理当如此,便那么做了。对佩佩隆奇诺来说……

「彼此还是保持这个距离为好。」

佩佩隆奇诺知道,这是通过操控频率与声源,只让特定对象听见声音的术法。而他,也认得这个声音。

「明白。」

是角,佩佩隆奇诺看出来了。

「请两位与其他护卫一起,留在后方。阿薇妲娅大人、格蕾大人,只要都戴好兜帽,远处的人应该就认不出来。」

据说宰相查尔查拉正在房内等候。达尔玛斯站在门前,压低声音对我们说:

他并不是总在胡思乱想,但真要将那些想法付诸行动时,却又缺乏下定决心的勇气。反过来,真正行动起来时,往往根本不需要什么决心,等自己回过神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仅仅,不到一秒。

是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话不谈了吗?

「怎么?不来我旁边吗?」

(……反过来说,查尔查拉的身体特征,与他的地位和能力,并没有直接关系吗?)

他灵巧地穿过人群,转眼便已远去。佩佩隆奇诺自认脚程不输给任何人,但这一次,却没能追上去。

她这句话的用意,再明白不过。

露出了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轻声回应,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随后,她又补上一句。

那是阿薇妲娅真正的名字。

*

包住头部的布巾,靠边的位置微微隆起。

集市一角,往来的人群中,站着一个披着脏污长袍的瘦削男人。

「宰相大人有召,自当应邀。」

我咽了口唾沫。

是魔术──不,是咒术发出的声音。

视线蓦地停在一点。

如果只是触角,达尔玛斯神殿的私兵里,也有人长着。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渐渐能读懂这颗蛇头的表情了。

「的确,这么想也不奇怪。」

佩佩隆奇诺装作没看到他擦掉眼角的泪水。

「埃尔戈?」

走过长长的回廊,司祭长停下了脚步。

我记得,印度的王座似乎被称为狮子之座。

当然,不能仅凭这些表面现象下判断。不过,在我们前往宫殿的路上,大量市民已陆续聚集到广场。这也让人感到,国王与民众之间的这种联系,应该确有意义。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心,但至少,看起来颇为惋惜。

如果查尔查拉的专横果真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阿薇妲娅想必就会答应与达尔玛斯合作。

倒不如说,初见时虽然完全没想到,这位司祭长却十分富有人情味。在时钟塔,甚至连这类破绽都会被人拿来利用;可从他身上,却不大能感受到那样的气息。

必要时,我也得考虑,如何带阿薇妲娅逃出去。

在男人消失在人群中的同时,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查尔查拉拍了拍自己右侧的位置,达尔玛斯却摇头拒绝。

「哎呀。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情况相反……)

(在山里,也是这样呢。)

『请快点离开这个城市。这里会变成地狱。』

佩佩隆奇诺察觉到不对劲。面前的埃尔戈,正死死望着集市中的某一处。

这里似乎是王宫之外另建的、专供向民众发表演说的场所。会有这样的建筑,本身就说明了国王与民众的距离并不遥远。

并不是没能追上,而是那时,佩佩隆奇诺也被别的事态给拦住了脚步。

不,不对。

埃尔戈忽然蹬地,冲了出去。

佩佩隆奇诺说完,不禁苦笑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根本不曾真心这样想。

阿薇妲娅点了点头。

『方才那位青年,提到了阿薇妲娅。也就是说,修莉大人也一同回来了?』

『佩佩隆奇诺大人,您又来了啊。』

「你是……」

声音来自近旁。

(……惋惜?)

埃尔戈低头致谢。

按照事先的安排,达尔玛斯让我们与其他护卫留在门边,自己缓步走到查尔查拉面前,在王座斜左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视线,转向了旁边。

「对不起,佩佩先生。我稍微离开一下。」

他稍稍回想起往事。

在房间深处,只有一张椅子。

他的声音中断了。

可是,那样近的地方根本没有人。

两人隔着王座,面对面。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身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民族服饰。眉根附近,伸着蝴蝶般的触角。

(……脑袋都快烧起来了。)

「我很好奇,能让佩佩先生做到这个地步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您照顾了阿薇妲娅小姐两年,又不惜翻越那样的险峰,把她送回这个国家。对您来说,将工作就此视为完成,也完全说得过去吧?」

这是常有的事。

只是外表可见的变异很少罢了。至于这与他的地位有什么关系,还得另作考虑。

「你肯来,真让我高兴,达尔玛斯。」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

因为司祭长达尔玛斯,正在劝她发动革命,将宰相拉下台。

被逐出山门的时候,善后处理也是这样。

「…………」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事件,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据说,征服王在东征途中去世之后,庞大的帝国分崩离析,昔日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战友,最终开始互相残杀。此刻的这座宫殿,莫非正处于那场悲剧的前夜?

我察觉到,藏在身后的阿薇妲娅咽了口唾沫。

她大概也想到了类似的事吧。

就在这时──明明我们已经退得相当远,阿薇妲娅又躲在我的身后──查尔查拉却转头,望向了这边。

「…………!」

视线对上了。

我慌忙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魔眼吸住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开。越是焦急,就越觉得他将手伸进了我的内心,毫不客气地翻检着。那种感觉令我难以忍受。

「──光色祭是怎么回事?」

达尔玛斯抓住这一瞬的空隙,插进话来。

查尔查拉的目光,随即轻易地移开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你听说的那样啊。开祭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可一定要出席。我也请了雅莎柯拉玛,我们三个总算能久违地聚聚了。」

查尔查拉笑吟吟地答道。

「只准备了三天就要举行光色祭,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是吗?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吗?」

「把国家的事和我们的恶作剧计划混为一谈,这可不行吧。」

面对达尔玛斯的规劝,查尔查拉露出苦笑。

那种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应该也有人会认为很有魅力吧。说不定,也有人只是为了想看那个笑容,才长年侍奉他。

就是那样的笑容。

至今为止,我遇过好几次这样的人物。

头发遮住眼睛的男人笑了。

「嗨,内弟子小姐。」

「老师,这种事就不用提了!」

由于对方的外形太过奇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民众的热情啊。」

所以,我晚了一拍才注意到后面的人。

3

例如,时钟塔的大魔术师们。

突然,一股热风穿过窗户玻璃,吹了进来。

心里难免有些羡慕,但我还是忍住了,没让它显在脸上。

那似乎是这个国家的音乐。

「据说,他是应查尔查拉之邀,来到香巴拉国的。他要来听查尔查拉在典礼上的致辞,我们便也跟了过来。」

再普通不过的民众──虽说香巴拉国的『普通』,或许与其他地方不同──身上散发出的热意,竟将我彻底震住了。

随师父一同前来的凛,冷冷地接了一句。

(从刚才查尔查拉先生与达尔玛斯先生谈话的时候开始……)

(老虎的脸……!)

『大人物呢。我这边也来了另一个熟人。』

每一种都是在地上从未见过的花。

雅莎柯拉玛咧开了嘴,露出笑容。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花。

雅莎柯拉玛低声说道。

「吹过来了。」

「……师父,还有凛小姐。」

我可以理解。

我出神地低声说道。

师父郑重地低头致意。

我悄悄一瞥,她仍装作与我们毫不相识。眼下还不能让查尔查拉与卡尔玛格利夫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也只好继续装作陌生人。

那独眼瞪着身旁的师父。

师父和凛也一样装作与她不相识。

阿薇妲娅借助翻译礼装的通信功能,向我搭话。

「……是光的颜色呢。」

「哦?」

「咦……」

在探索海底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最后阶段,正是这位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玛格利夫,从某种意义上,狠狠地背叛了我们。

那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心中,自然而然涌出的热意。

他和师父一样,是时钟塔的十二君主之一。

我怎么可能忘记。

地上的砖间、古朴而优美的喷泉旁,乃至似乎用来遮阳的篷帐四周,处处都有鲜花。

而我们正站在俯瞰这些景色的宫殿二楼。

「有不少事想和你聊聊,不过这次人家要我在典礼上致辞。不好意思,待会儿能抽点时间给我吗?」

仅凭一具强健的身体,对方便散发出丝毫不逊于那些赫赫人物、甚至足以与下方整片人群相抗衡的热意。

『是魔术世界的人吧。』

可在走向这个房间的途中,我分明感觉到,阿薇妲娅每迈出一步,都在发生变化。

和师父一样,卡尔玛格利夫也是凛的老师,因此凛面对两人时,反应有几分相似。不过,她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截然不同。

虽然也在意他们的谈话,此刻更让我挂心的,却是身旁的阿薇妲娅。

「……!」

「那可不行。」

这时,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也不是神秘或魔术之类的超自然现象。

当然,也不是实实在在流动的空气。

非比寻常的气息。

甚至,我还隐约感到一种可怖──仿佛是卡尔玛格利夫,刻意想把自己变得像师父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在回应我刚才的话,阿薇妲娅便又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现在是夏天。

只有一句简短的话,传了过来。

不知何时,师父和凛已经来到了附近。

或许是因为,查尔查拉的下一句话,夹在庆典的乐声里传入了我的耳朵。

远处传来了鼓声。

我与阿薇妲娅被带到一间房里,和其他护卫一起待命。房间前方,是一处宽阔的露台,想必正是供人发表演说之用。

「卡尔玛格利夫……先生……」

我们是通过逃生用的隐藏通道逆向前进,所以才那么辛苦,但如果是通过正式路线进入,应该不会那么费力。

我从未想象过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同时,我也能理解。

「你就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两人对待魔术与神秘的态度,以及面对旁人时甚至显得柔弱的举止,乍看十分相似。可支撑着这副表象的本质,在我看来,却几乎截然相反。

光是这样,我就松了一口气。

「请问,为什么卡尔玛格利夫先生会在这里?」

「哦。虽然经常弄坏电脑,但你似乎对技术带来的世界变化很敏感。」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有些像短短一个月前,在日本庆典上听过的祭乐。

(……不,不仅如此。)

虽然大致上可以归类为扶桑花或茉莉花,但细节部分却完全不一样。不知是因为环境还是与地上分隔太久,这些花似乎被培育成了完全不同的品种。

「因为这个国家很少与外界交流,几乎处于封闭状态,所以对政治的关注度更高。当然,外面的世界也因为互联网而发生了变化。」

这场典礼的主角,宰相查尔查拉与司祭长达尔玛斯,正在露台边的窗前商谈着什么。

「你是……」

语气和动作也没有变化。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改变。

我们没有交谈。

「一定会是一场非常重要、令人难忘的庆典。」

「呵呵,别这么讨厌我嘛。」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阿薇妲娅心中萌芽了。

「这也说明,典礼上的演说受到多大的关注。无论好坏,处于国家中心、时代中心的人,都是由这样的热情支撑着的。」

「不仅仅是颜色。」

「初次见面,军团长大人。」

「哎,原谅我吧。我也很期待啊。」

例如,担任炼金术师组织院长的上级死徒。

即便如此,她却仿佛几乎变成了另一种生物。那种无声无息的冲击,我确实感受到了。

「…………」

无论如何,这些花瓣都鲜艳得令人着迷。

「……那么……」

的确,不愧是光色祭。

她忽然说道。

例如,担任那位征服王的亲信,自己也成为了王朝开祖的境界记录带。

比起这个,阿薇妲娅那边更要紧。

『是的。和师父一样,是时钟塔的君主。』

明明是欢快得令人忍不住雀跃的节奏,我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座广场被花海所淹没。

这是在香巴拉国逗留期间,由凛与佩佩隆奇诺追加的功能。

阿薇妲娅警惕地又拉低了兜帽。就在这时,那个人来了。

师父说道。

这一点,也像师父和卡尔玛格利夫本身。

而且附近许多摊贩都在卖这些花瓣,买来的人似乎会开心地洒在空中,每当风吹起,空气就会染上花的颜色。

比起同样长着异形头颅的司祭长达尔玛斯,这表情倒容易看懂──可是,尽管看得懂,仍让人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她一口吞掉。

「我无法保证,不过若有机会,我也很想听听您的话。」

「那真是荣幸。」

虎头女子耸起宽阔的肩膀,大步走向露台。

「哟,达尔玛斯,查尔查拉。」

在露台入口等候的两人转过身。

查尔查拉在身前合起双掌,轻轻低头致意。

「司祭长达尔玛斯大人,军团长雅莎柯拉玛大人。二位拨冗前来,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我这一身毛皮已经够热了,还要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吗?赶紧去做你那宰相该做的事吧。」

「呵呵,那么──」

在雅莎柯拉玛的催促下,查尔查拉走上露台。

帷幕拉开,耀眼的光芒直刺眼底。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无数花瓣在空中纷飞。

但查尔查拉没有开口。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

由于刚才民众的反应有些狂热,所以他的沉默让人感觉格外漫长。

实际上究竟过了多久呢?

是几十秒,还是几分钟呢?

等到连我这个并非香巴拉国子民的人,都渐渐焦灼得难以忍受时,

「要开始了。」

她不得不返回香巴拉国的原因。

「两年前,国王不幸倒下。自那以后,诸位所承受的深重不安,我查尔查拉,始终感同身受。」

站在查尔查拉后方的达尔玛斯与雅莎柯拉玛,身上透出的气势也已大为不同。

露台上的查尔查拉继续说道:

下方的民众,全都将视线投向露台。无论男女老少,人人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宰相的话。

「正因如此,我,以及司祭长与军团长,必须趁今日的典礼,将一个事实告知诸位。」

(……那是王族、政治家所具有的……)

「香巴拉国的子民们。」

前哨战的战火被点燃了。

「啊……」

那正是站在人们之上的存在,自然而然拥有的特质。露维亚、莱妮丝,以及时钟塔的重量级人物,也时常展露出类似的气质。可他们的影响力终究只限于魔术师,与此刻面对一国子民的查尔查拉等人相比,给人的感受大不相同。

我再度感受到方才的热风。

阿薇妲娅竭力压下慌乱,回答道。

或许,这就是他身为宰相时的措辞。

阿薇妲娅变化的原因。

『阿薇妲娅小姐?怎么了?』

「嚯。」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终于明白了。

于是,我终于察觉到了。

这也是吸收外界技术的结果吧。

就像来到这个房间之前,阿薇妲娅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样。

『再这样下去……查尔查拉和达尔玛斯,其中一个人会死。』

「哦?」

阿薇妲娅说道。

那个曾预见阿薇妲娅自身死亡的『未来视』异能,竟偏偏在这一刻发动了。

查尔查拉的语气,与刚才和儿时玩伴达尔玛斯交谈时那种毫无拘束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似乎是用了麦克风。

「今日能站在这里,向诸位讲话,我深感自豪。而能够迎来光色祭,更令我倍感荣幸。」

达尔玛斯与雅莎柯拉玛的肩膀微微一震。阿薇妲娅也像受到牵动一般,向前迈了一步。

王女传来的意念,仿佛一声呻吟。

虽然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却依然确信,他的目光正穿透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至少,每个民众都觉得,查尔查拉正在注视着自己──从那一张张全神贯注的面孔上,很容易便能看出来。

阿薇妲娅通过通信礼装,向我传来讯息。

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但是,事态并未就此结束。

一阵风吹过,落在地上的花瓣再次飘向空中。

仿佛配合着花瓣浮起的节奏,宰相查尔查拉终于开口了。

『格蕾。』

这次传来的意念与先前不同,带着一股强烈的焦躁,令我不由得挑了挑眉。

宰相想借这场典礼,给香巴拉国带来某种决定性的变革。

师父与卡尔玛格利夫,也各自发出一声低叹。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 吞食神明的男人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幕间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2 彷徨海的魔人(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转章
  8. 08后记

第三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3 彷徨海的魔人(下)

  1. 01插图
  2. 02幕间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四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4 炼金术师的遗产(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间章
  8. 08后记

第五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5 炼金术师的遗产(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6 斐姆的船宴(上)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间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7 斐姆的船宴(中)

  1. 01插图
  2. 02间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间章
  8. 08后记

第八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8 斐姆的船宴(下)

  1. 01插图
  2. 02间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九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9 星冠密议(1)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间章
  7. 07后记
  8. 08工作组感言

第十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0 星冠密议(2)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正在阅读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11 星冠密议(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