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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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毗湿罗伽面前,凛和卡尔玛格利夫背靠背,各自驱动魔术回路。
魔术回路能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其本身就体现了魔术师的资质。
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踏入了堪称异常的领域。
「老师,你总该有点胜算吧?」
「哎呀,你也知道,我不擅长打打杀杀。我倒指望你备着埃尔梅罗二世传授的压箱底王牌呢。」
「用那种东西,我的财政就……啊,不,身为学生,总不能抢老师的风头吧。您既是考古学科的学科长,又兼管矿石科,希望这回能让我们见识一下您的威严。」
「时钟塔是鼓励决斗没错,可说实话,实在希望别把这套规矩用在我这种做学问的人身上。」
话音未落,卡尔玛格利夫和凛同时转回视线。
眼前的老人,正咯咯地低笑着。
「不错。」
从老人满是皱纹的唇间传出的声音,听起来竟真是在称赞两人。
「这无聊的拌嘴,想必倒是真心话,可你们各自想借机拖延时间的心思,都藏不住。尤其是那边的姑娘,还背着手施展治愈魔术,免得达尔玛斯失血而死,是吧?」
毗湿罗伽伸出食指,指向凛。
「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只不过是心灵的赘肉。」
她用自己特有的说法作答,垂下视线。
事实上,凛正将已启动的魔术回路中的六成,用于治疗倒在数米外的司祭长。
(……达尔玛斯的血,总算勉强止住了。)
但绝非可以安心的状态。
他必须立刻接受集中救治,只能庆幸这一击并未当场要了他的命。凛也试着对周围的护卫施展魔术,却发现已有一半人断了气。
「呵、哈、哈。」
「正如你所想。老夫从王护队全体队员的尸身里,吞下了他们的心脏和大脑。不然,又怎能操纵这么多尸体?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毗湿罗伽笑了。
「哎呀,提示到这里还不明白吗?远坂小姐终究还是年轻啊。单论方法,时钟塔的魔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毗湿罗伽的嘴角扭曲了。
外侧的宝石结界,配合内侧凛融入宝石魔术的拳法,构成了复合式的宝石魔术。
查尔查拉迟疑片刻,才挤出声音回答:
「既然如此!」
阴森的骸骨与赶来的宰相私兵,正面撞上了。
那是中国拳法中的一种关节技。她利用杠杆原理,将毗湿罗伽的肘部锁住一瞬,封住钢鞭剑的挥击。就在这时,一道光从脚下闪过。
倒不是骸骨们施展了什么超凡能力,而是单凭战士的本领,就压过了对手。
血液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卷起周围的泥土,造出了数名──不,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卡尔玛格利夫反而悠然地说道。
它们将赶来的护卫冲得七零八落,动作丝毫不似电影里的丧尸那般愚钝,反而敏捷而有章法,显然受到同一个意识的统率。
他张开一只手,仿佛在炫耀这骇人的景象,放声说道:
他们都是香巴拉国的士兵,身负兽之因子,能力远超常人。
「可你们就没想过,老夫特意奉陪,是因为拖延时间,并不只对你们有利?」
「啊,远坂小姐想不通的是控制方式吗?」
凛与卡尔玛格利夫的多颗宝石光芒交叠,描绘出全新的魔术式。
「若能独力办到,无疑是足以踏入神之领域的天才。不过,他应该还用了些别的手段。嗯,我大致猜到了。」
擒拿术。
「使计把老夫等人赶去偏远之地,最终逼得我们含恨而死的,不正是你们吗?」
「……看来,指望不上护卫增援了。」
「这就是王护队。」
「老夫可从没说过,只有自己一人。」
其中八个大脑是专门用来控制八只脚的。
这是她在与佩佩隆奇诺的模拟战中使过的招数,将宝石魔术与拳法相结合。不过这一次,她用的并非拟似宝石,而是真正的宝石。
凛这么想。
几秒后,他喃喃道。
卡尔玛格利夫叫道。
「A maiden9;s tear kills the dragon」
「什么?那种事也能办到?」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发出紫色的光芒。
她用『强化』过的脚猛蹬露台地板,瞬间逼近老人。
那泪水带着颜色。
咒术和魔术从根本上就不同,所以这种比较或许没有意义,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违和感。
滴落到广场上的血,立刻引起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至少,也给老夫尝尽痛苦吧。这是你们对我等最起码的赎罪。」
但是,在体内制造大脑──?
据说,身为宰相的查尔查拉掌握着香巴拉国九成的军队。只要争取到时间,那些军人自然会迅速集结到这座广场。
「Zwölf! Rosen blühen im Winter!」
他看向宰相,眼睛的轮廓扭曲了。
不仅如此,血液还以不自然的角度在地板上流淌,溢向露台下方。
见到血流的走向──
毗湿罗伽笑着,却也流着泪。
他一边观察着独角老人,一边继续说道。
「……你用的是死者的大脑吧。」
毗湿罗伽一口咬下拇指指腹的皮肉。
她压低身体,几乎贴地避开毗湿罗伽挥来的钢鞭剑,同时伸手缠住老人的肘部。
她用的不是自己擅长的八极拳。
然而,却无法压制他们。
卡尔玛格利夫回应了凛的低语。
缺损的黄色牙齿,和他召唤出来的骸骨们非常相似。
听见这句话,毗湿罗伽转过视线。
他周身如熔岩般翻涌的杀意丝毫未减,语气却冷冰冰的。
「咦……!」
「那恐怕简单得很。甚至可以说,是个物理层面的解决办法。那种程度的控制,有三四个大脑就够了吧。」
卡尔玛格利夫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说,那个──」
「它们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不错,全都是尸体。」
是血泪。
红色。
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哈、哈、哈。查尔查拉,你这位客人,说的话倒跟你一样。」
士兵们,无一例外都是骸骨。
即便动用时钟塔引以为傲的死灵术,要让如此众多的尸体执行这般高明的战术,也极其困难。
紫光从凛的手指传向脚下,又沿着露台地板蔓延,化为冰蔷薇,将毗湿罗伽的双脚牢牢缚住。
那不全是白骨。有的粘着淌血的肉块,有的则是土块、骨头与石头纠缠在一起,模样诡异。光是眼窝,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却塞着仿佛眼球的肿瘤。这种参差不齐的外形,更添了几分恐怖。
看似一前一后的攻击,其实是师徒二人的联合魔术。
凛冲了过去。
急促响亮的脚步声中,又一批护卫赶了过来。
毗湿罗伽又笑了。
老人睥睨着他们,说道。
「您吞食了……死者的大脑,是吗?」
至少,凛是想不到的。
「依我看,毗湿罗伽用咒术,在体内造出了专门负责控制的副脑。──远坂小姐应该也知道章鱼的情况吧?」
再拖下去,私兵反而可能全线溃败,连骸骨也会杀到这边来。
「我这个人相当古怪,天生就喜欢研究其他魔术师不怎么在意的东西。」
「……毗湿罗伽大人。」
拖延时间的效果,很快便显现出来。
查尔查拉的私兵,已被王护队的骸骨彻底压制。
他们的能力与训练程度,不逊于众人刚到香巴拉国时遇上的、司祭长达尔玛斯率领的那些士兵,同样远超常人。
卡尔玛格利夫低声说道。
「怎么样,查尔查拉?你也明白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吧?」
听到卡尔玛格利夫的话,老人阴森地笑了。
卡尔玛格利夫在她背后撒下宝石。
从某种意义上说,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些骸骨并没有伤害广场上的市民。
老人望向负伤的司祭长达尔玛斯,以及他身旁的查尔查拉,低声说道,仿佛要让两人将这份怨恨铭刻在身。
「是咒术吗!」
查尔查拉的呻吟声中,战场的轰鸣骤然响起。
(……这种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鲜血立刻大滴大滴地落下,染红了老人脚边的地面。
「哈哈哈。」
「毗湿罗伽大人,您……」
一般来说,章鱼有三颗心脏,九个大脑。
卡尔玛格利夫似乎还颇为高兴,凛却一脸深恶痛绝。
「老夫听说,所谓的时钟塔并不精通咒术啊。」
「那边叫卡尔玛格利夫的,似乎压根不在乎达尔玛斯的死活。之所以陪你一唱一和,也是因为正好能拖延时间吧。连商量都不必商量,就能这样互相利用,真是一对好师徒啊。」
「王护队?这些家伙都是……」
宰相的私兵也绝非弱旅。
在旁观看的民众们发出了惨叫。
「A jewel is worth a country. A tear hurts the dragon. Tears and jewels sing」
卡尔玛格利夫的咒语和术式,覆盖了远坂凛的魔术。
通常,魔术是不能叠加的。
魔术师的固有魔力自不必说,流派的些许差异都可能引起致命的障碍。翻译礼装之所以能附加通信功能,也是因为花了很多时间解决了这样的问题。
这场联合魔术能够成立,不仅证明了两人超乎寻常的实力,也足以说明,身为学生的凛将老师卡尔玛格利夫的教导,准确而完整地吸收了。
无数魔弹交错反射,从巧妙的角度袭向毗湿罗伽。连轨迹都宛如钻石的明亮式切割──这是堪称艺术的多重结界宝石魔术。
「这样就结束了!」
凛向后一跃,脱出结界,伸出食指。与此同时,重重魔弹一齐涌向毗湿罗伽。
「…………」
魔弹从四面八方袭来,数量轻易就超过数百,令人绝望。
「……古西、伊斯拉娜、拉吉玛、伊斯鲁达克,老夫就在这里,替你们雪恨。」
随着低语,独角老人向前倾倒。
突然,他的背部膨胀起来。
身上的破布被撑破,四条手臂从老人背后长了出来。
有的手臂很粗,有的很细,有的满是伤痕,连肤色都不一样。这些差异仿佛在诉说着各自的人生。
「什么……!」
凛瞪大了眼睛。
老人的长白发缠绕在每只手臂上,立刻化为武器。手臂各有不同,武器也各有不同,有剑,有枪,有斧,有柴刀。
与其说是阿修罗,不如说是千手观音。
毗湿罗伽全身猛然旋转,迎击数百发魔弹。
毗湿罗伽一面与卡尔玛格利夫交手,一面掷出柴刀,将作为结界起点的宝石击碎。
我的村庄与香巴拉国。
即便用的是同一种东西,茨比亚这个男人,仍能让它发挥出全然不同的效果。
我将那股梗在喉间的恐惧咽下,努力跟上师父传来的话。
「不错的奇策。不过,你大概觉得自己除了奇策,已无路可走吧。」
*
二世叹了口气,抬起视线。
二世再次说道。
趁卡尔玛格利夫牵制敌人时,凛已经在露台上布下了防御结界。
接到阿薇妲娅的思念,二世如此说道。
广场上的战斗就此结束。半数尸骸开始攀上露台,支援自己的主人。
(他只靠那些线就掌握了周遭的所有情报……?)
埃尔梅罗二世已经注意到,茨比亚的手指正在极轻微地活动。
茨比亚再次说道。
两人联合魔术掀起的魔弹风暴,竟被毗湿罗伽毫发无伤地挡了下来。
茨比亚与师父的对话,也原原本本地传了过来。
『我听见了。』
茨比亚语带满意地继续说道:
『……是。』
倘若如此,那便是看似相同,实则与希翁的用法截然不同。
我不禁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回廊里,落下一道石头般沉重的声音。
「可能性最高的前三项预测,都落空了。第四项以后的仍然成立,但这不是偶然。」
「那倒有趣。我也来试着排列乐谱吧。」
「开战七分钟,毗湿罗伽操纵的尸骸击溃宰相的私兵。」
「师父……」
例如,围绕土地的不可思议习俗与神秘。
阴影中的茨比亚抬头望向天花板。
上次见面是在几年前,地点是我的故乡。
「你那边,有能预见未来的人吧。」
茨比亚说道。
实际上,自从来到香巴拉国,这个疑问一直盘踞在我脑海中。
阿特拉斯院院长对内心挣扎的君主开口。
这一次,出手迎击毗湿罗伽的是卡尔玛格利夫。
也注意到了,那些手指上连着肉眼难辨、仅有微米粗细的丝线。
派凛过去,真的改变了未来吗?
「没错。」
「开战五分钟,毗湿罗伽接近查尔查拉。」
*
「咿嘻嘻嘻,就是说啊,格蕾。这家伙太可疑了。」
(……为什么?)
连亚德都难得地表示肯定。
面对这位君主,茨比亚随即说道:
「是你吧,埃尔梅罗二世。」
(……我一直觉得,这里和故乡很像。)
拟似神经──以太纤维。
仿佛听到了宝石的悲鸣。
凛茫然地说道。
与此同时,这一次,尸骸终于蜂拥而上,攀住露台的柱子。
然后,他呢喃。
在追赶茨比亚之前,二世就已听过阿薇妲娅的预见。
『听好了,你们两个。机会恐怕只有一瞬。唯有抓住那一瞬间,阿薇妲娅和我们才有获胜的可能。』
连续的轰鸣声响起。
「嗯。」
毗湿罗伽挥动六臂,硬生生撕开凛与卡尔玛格利夫的防线,再次逼近查尔查拉。
毗湿罗伽的王护队,终于彻底击溃了查尔查拉的私兵。
茨比亚·艾尔特纳姆·阿特拉西亚。这是我第二次与这位阿特拉斯院院长相遇。
例如,『针』与〈闪耀于终焉之枪〉。
论规模与人口,将两者相提并论都显得荒唐,恐怕要相差百倍乃至千倍。然而,那些相似之处,却始终让我无法释怀。
六条手臂纵横挥舞,将所有退路尽数封死,近身战宛如地狱。考古学科的君主却以杂技般的身法跃起,拉开短弓礼装。带着『变化』魔术的魔力箭矢,在空中迸出道道闪光。
结界虽是临时布置,仍足以暂时挡住尸骸,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仅如此,尸骸散布在宫殿四周,反而堵死了护送达尔玛斯和查尔查拉撤离的路。
*
「……第一次接近时,查尔查拉不会被杀。」
「但未来视不同。若不是单靠逻辑,而是凭感性将未来牵引到眼前……或许,就能逼近您的境界。」
宛如歌唱一般。
『听得见吗,格蕾、阿薇妲娅?』
*
「开战十三分钟,远坂凛的结界遭到破坏。」
「……尸骸的侵入,会被暂时击退。」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立刻想到让凛赶往露台。
「正是。若论通过演算预测未来,没有人能胜过阿特拉斯院,何况对手还是您。像我这种只会依赖头脑里的逻辑的愚者,更是只能任您摆布。」
*
(……不,他的手指……)
──『查尔查拉和达尔玛斯,其中一人会死。』
还是说,未来尚未改变?
他究竟观测到了什么,才说预测落空,二世无从得知。
*
茨比亚的话,很快就化为了现实。
我和阿薇妲娅也以思念作答。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连卡尔玛格利夫,也屏息了数秒。
*
而现在,连他都出现了──在我故乡那桩杀人案中,扮演了最关键角色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
「难以置信……」
二世坦然承认。
二世虽然这么说,却连自己也无法全然相信。
他的女儿希翁,也曾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使用过这种东西。希翁借那些丝线侵入他人的神经,甚至是灵魂的设计图;茨比亚的用法,似乎又有所不同。
*
「结界被击碎时,风会吹起。」
二世说道。
2
我睁大了眼睛。
举起宝石、准备击退攀上来的骸骨的凛,也同样瞪大了眼。
在广场上。
结界的宝石碎裂,王护队的骸骨眼看就要涌上露台──就在那一刻,一阵飓风闯进了广场。
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我经过『强化』的眼睛也捕捉不到。
那是单凭一个『快』字远不足以形容的速度。甚至凌驾于卡尔玛格利夫和毗湿罗伽之上,骇人到已非人类所能企及。
飓风伴随着声音。
那声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奇妙无比。
「唵 阿罗摩耶 天狗苏曼祇 娑婆诃。」
那是修验道的咒语。
我仿佛看见,有妖精伴着那阵风疾驰而过。那是些异形,在日本,大概被称为妖怪或天狗吧。
尸骸被一并吹飞。
终于停下来的风,化为高大的人类姿态。
清冷的眼角蕴着难以言喻的艳丽,双唇大胆地涂着蓝色。明明刚以那般速度一路疾驰而来,美丽的肌肤上却不见一滴汗。
那个人是谁,根本不必多想。
「佩佩先生!」
「是不是让你们久等啦?不过,人家一直有点向往这种登场方式,真是太过瘾了!兴致都高涨起来了呢!」
佩佩隆奇诺得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宛如一片大叶子。
司祭长达尔玛斯竟又站了起来。
「什么?」
我不由得低呼出声。
这个动作本来诙谐又可爱,偏偏由一个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厘米的人做来,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望着已完全停下的王护队骸骨,牵起蒙面女子的手,护送她前行。
「还想被砍吗?」
「毗湿罗伽。」
「毗湿罗伽先生特意坐着轿子来,大家一定也在想,原本该坐在里面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吧?」

他一边对佩佩隆奇诺说话,一边与卡尔玛格利夫近身交战,动作丝毫不乱。不仅如此,面对终于显露疲态的卡尔玛格利夫,他反而渐渐占尽上风。
「其实,你本想把这位女士掳走,对不对?可惜没能得手,因为我早一步带她去避难了。」
凛的惊呼与接下来的异变,几乎同时发生。
然而,话语深处那股漆黑翻涌的情绪,反而传达得更加鲜明。
双方虽然都保持着警惕,但还是暂且放下武器,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不知为何,他似乎颇为愉快。那神情,就像随手下盘棋消遣时,恰好遇上了合适的对手。
「哎~呀。人家这么柔弱,当然巴不得你多客气一点啦。不过,就算你打算毫不留情,其他人又会怎么想呢?」
他的伤远比查尔查拉严重。凛的治愈魔术,也只是勉强弥合表面的伤口。能像这样站起来,已足以令人惊异。
望着立刻重新爬起的骸骨,佩佩隆奇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啊……」
伫立在那里的,是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
「…………」
茨比亚低声说道。
面纱掀起的一瞬,露出了下面的脸。
「不行……」
但是,王护队的骸骨们当然不会这么做。
「……恕难从命。」
「毗湿罗伽。」
苦笑着接话的,正是浑身染血的宰相。
(……那是……)
手指动了。
「…………」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想要袭击女人的死者们,全都停止了动作。仿佛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是死者一样。
「太后……香妲大人……!」
「……难道,佩佩先生带来的是……」
毗湿罗伽的视线稍稍偏移。
她的目光,一一落在那些手持兵刃的死者身上。
「来,请吧,女士。路已经为您开好了。」
那景象令人联想到《圣经》中的一幕。她的步伐如此从容威严,连刚刚爬起的查尔查拉的私兵,以及周围的民众,也全都为她让开道路。
毗湿罗伽的声音愈发冰冷。
从某种意义上说,毗湿罗伽或许近似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那些能将自身思考分割为多条思路的人。
毗湿罗伽唤出了那个名字。
「您为何要支持查尔查拉这种人?又为何任国王遭人毒害一事悬而不决,整整两年?老夫一件也无法接受。」
「我以王族之一的身份下令,停止一切抵抗。」
那名女性缓缓地走在化为战场的广场上。
风,吹起了她的面纱。
「你……」
「您尽管挥动武器,直到满意为止。……即便如此,我也一定会阻止您,毗湿罗伽大人。」
「真傻呀,明明不用来提醒我的。你早该吃够苦头了吧──就是这份重情重义,才让你落到这般绝境。」
「毗湿罗伽,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悲伤。
「纵然是您的命令,唯独此事,老夫不能遵从。不,正因为是您的命令,才更加不能。巴尔巴德王至今昏迷不醒,您难道就甘心吗?」
「好一手,埃尔梅罗二世。」
真的就像在移动棋子──或者像在操纵看不见的丝线,他编织出新的话语。
「……『这种人』,是吗?」
*
蛇头的司祭长张开双臂。
与卡尔玛格利夫的战斗也暂时停止了。
我这才注意到,从广场入口起,已经空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查尔查拉额头上的蝴蝶触角垂落下来。他仍靠着墙,回瞪着毗湿罗伽。
香妲仰望露台,再次唤道:
*
佩佩隆奇诺刚才那番冲刺,难道不只是为了撞开聚集在宫殿露台下的骸骨,也是为了开出这条『路』?
他们带着高涨的杀意向女人跑去──
伴随着她的赞赏,骸骨们全都屈膝跪下。
「哎呀哎呀,大家杀气腾腾的呢。」
那副模样是多么可靠啊。
「既然对手是你,那就没必要客气了。」
「你应该也觉得蹊跷吧,可还是不得不优先执行计划。毕竟她平日不在人前露面,又随性得很。就算只留下一封给宰相的信,也不算太奇怪,不是吗?」
独角老人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愤怒和憎恨以外的感情。
那张脸上,确实有着身旁阿薇妲娅的影子。
他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强硬。
太后香妲仰望露台,开口说道。
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纵然是一位虔诚的司祭,这股惊人的意志力,又究竟从何而来?
我知道。
他背后站着的,是曾与他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敌──宰相。生着蝴蝶触角的查尔查拉神色虚弱,却仍专注地望着这位青梅竹马的司祭长。
独角老人低声说道。
那是生来就注定立于众人之上者的资质。
我也一样。
「尽管砍吧。」
凛一时说不出话。
蒙着面纱的女子开了口。
佩佩隆奇诺却笑得更开心了。
「你说,自己吞下了王护队的脑,操纵着他们。也就是说,他们心底仍有身为王护队的自觉,有身为王护队的自豪。哪怕自我消失,那份骄傲也绝不曾失去。既然如此,誓死守护国王的王护队,又岂会将兵刃对准王族?──尔等至死不渝,坚守忠义,当真无愧于王护队之名!尔等才是支撑香巴拉国的真正忠臣!」
毗湿罗伽喉间发出一声低响。
拥有多个大脑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毗湿罗伽恨恨地说道。
仅仅站在那里,就能令他人折服──那是被塑造成统御者的血统所附带的资质,近乎一种魔性的诅咒。
这么说来,她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人了。本该到这座露台来的,不是毗湿罗伽,而是她。
「王护队,立刻排除他。」
即使隔着面纱,她的声音也嘹亮地响起。连在广场上无法逃离战斗,只能恐惧颤抖的民众,此刻也听得入神。
「都警告过你了,竟然还没离开这个国家。」
「危险!」
佩佩隆奇诺边说边仰起脸,望向露台上的毗湿罗伽。
佩佩隆奇诺朝广场入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还有一个人──
「──是啊,怎么能甘心呢。」
新的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
一道庞大的身影跃上露台。那副身躯的体重,少说也超过一百几十公斤,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您可真敢干啊,毗湿罗伽大人。」
虎头女人露出獠牙,笑得兴致盎然。
*
「开战十六分钟,军团长回归。」
茨比亚说道。
*
三位重臣,再度齐聚露台。
宰相查尔查拉。
司祭长达尔玛斯。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再加上香妲女士。)
我这么想。
若连露台下的太后香妲一并算上,这四人,也正是国王遭人下毒一案的嫌疑人。
面对他们,毗湿罗伽目光不移,开口说道:
「就数你最棘手,老夫自认已经把你捆牢了。」
「是啊,不愧是师父的秘术。害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脱身呢。」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拍了拍身上的毛皮。那里渗着血,血迹中还混着白发。
她遭毗湿罗伽突袭,被打飞后迟迟没有回来,看来是被老人的头发咒缚住了──那也是老人手中武器的材质。
──『刚做完移植手术。』
「就是这么回事。来,痛快地打一场吧。」
(……发生了,什么事?)
凛只是微微苦笑。
「你们是……」
老虎的咆哮,高声响起。
虎头女人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斧头。
方才还陶醉于查尔查拉演说的民众,立刻被这声音牵引,齐齐望向虎头军团长。
那是响彻广场每个角落的战士的声音。
在我的印象中,亚纪良应该并不具备战斗能力。然而此刻,她身上散发的气息里,却藏着某种足以令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为之屏息的东西。
「别说这种乱来的话啊,老──老师?! 」
在露台墙边戒备骸骨袭击的凛,看见那名少女,神情顿时一僵。
那就是寄宿在亚纪良体内的存在的名字吗?
这句人人耳熟能详的童谣,正是起爆的机关。
「最重要的是,和师父交手固然不错,但一起战斗更有趣。」
佩佩隆奇诺让蒙面女子──太后香妲留在身后,望向若珑身旁的亚纪良。
雅莎柯拉玛仰头望向天空。
而这番变故带来的冲击,对另外两人而言,更是非同小可。
厄斐墨洛斯。
这样,终于能做个了断。
民众原本就大多支持太后与宰相,此时也一下子振奋起来。
亚纪良的发丝泛起红色,沙沙地波动起来。
「──香巴拉国的人民听好了!」
与她对峙的佩佩隆奇诺凭直觉明白,那是潜藏在少女体内的另一个存在。
「你……」
若珑垂下目光,望向露台下的佩佩隆奇诺。
「那么,远坂小姐,接下来就交给你咯?」
他看向的是凛。
阳光下,他的白牙闪闪发光。
那份爽朗,与军团长截然不同,仿佛连染满鲜血的露台上,都为之吹过一阵和煦的风。
我又想起在日本时,大家曾一起吃过若珑做的炒饭。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亚纪良站在若珑身旁,也加入了对毗湿罗伽的包围。
若珑耸了耸肩。
「光应付你那位师父,我就累得够呛了。再来一回合,还是饶了我吧。」
众目睽睽之下,虎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意。
「哎呀~真是个好男人。叫我佩佩就好……不过,那孩子怎么办?」
「难得师父大展身手,我却没能掺上一脚。这下,总算能好好热热身了。」
不知为何,在香巴拉国见到这两人,我并不惊讶。心底的某个角落,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我早就相信,在这趟旅途中,一定会与他们重逢。
──一分钟前。
「厄斐墨洛斯,拜托了。」
夜劫亚纪良。
惊愕地回过头的,反而是毗湿罗伽。
当时,我不明白那番对话的意思。
「身为军团长,在国王缺席期间,我也有权自行决断。我同样忧心香巴拉国的未来!既然毗湿罗伽阁下有理,那么与他共同行动,自然也是军团长应有的选择!」
亚纪良口中,传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对不起,凛小姐。」
不过一个月前的事,如今却仿佛已隔了好几年。
其实,就算现在,也不能说我已经明白了真相。
亚纪良也跟着若珑道歉。
「雅莎柯拉玛。」
之后,她被若珑藏了起来,就此下落不明。然而,我从未忘记过她。
然而,就在我即将松一口气时,雅莎柯拉玛却开口了。
「我……」
(……为什么呢?)
我想起吉兹倒下时,若珑曾与人交谈过几句。
斧头指向了卡尔玛格利夫。
银发青年展开半透明的幻翼,自天空降下,宛如天使般落在露台上。
从老人的咒术水平来看,不难想象其硬度。
「白若珑,眼下是军团长的食客。」
若再算上若珑和亚纪良,双方的强弱就彻底逆转了。
「什么──!」
*
毗湿罗伽尚在错愕,身旁的若珑已扬起俊秀的脸。
将两颗宝石的力量叠加在同一道魔术上,使之相乘,属于禁咒。即便是经过埃尔梅罗教室反复锤炼的凛,使用这种术式也得万分谨慎。若是四颗──
「你……」
(……这样的话。)
凛猛然回头,因为她发现卡尔玛格利夫将四颗宝石嵌入双银瞬弧的凹槽。
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矿石科的学科长亲自咏唱禁咒,释放出一击──别说露台,甚至可能轰毁半座宫殿!
「嗯。虽实在提不起兴致,既然是吾之容器相求,也就无可奈何了。」
毗湿罗伽,加上军团长雅莎柯拉玛,以及她麾下的军团。
「……」
卡尔玛格利夫苦笑道。
王护队队长纵然是再强大的咒术师,我也不认为他能同时击退凛、卡尔玛格利夫,再加上军团长和那名噬龙青年。
*
但是,有件事是确定的。
「亚纪良……」
这样一来,就能压制毗湿罗伽。
「我,军团长雅莎柯拉玛,在此宣告:王护队前队长毗湿罗伽所言有理!」
然后,他把怀里的少女放了下来。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那么,这边就交给我吧。」
「抱歉了,远坂小姐。看来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是雅莎柯拉玛的食客,我和亚纪良也就站在她这边了。」
又有两个人影从天而降。
司祭长达尔玛斯与宰相查尔查拉,都因这位青梅竹马的军团长突然变卦而僵住了──又或许,她这番话,他们在内心某处,早就有所预料。
「要不是他们,我大概到现在还困在那里吧。」
──『但是若珑,你……难道……』
至少,暂时能告一段落,应该是这样。
*
在日本时,众人曾为争夺这名少女而战──她就是容纳神体的器皿,黑柜。
茨比亚说道。
「军团长会站在毗湿罗伽一边。」
「原来如此,会演变成这样啊。」
「若珑与夜劫亚纪良,也会站在毗湿罗伽一边。」
接下来的话,让埃尔梅罗二世抬起头。
「……啊,原来他们是以这种方式来到香巴拉国的。他们不可能没来,既然一直没有碰面,我本该想到这一点。」
「很有趣的对象。就连我,知道的存活至现代的神,也寥寥无几。」
「我倒是头一次。──那么,」
埃尔梅罗二世发出叹息,继续道。
「该下我的最后一着了。」
*
注视着他们的我,因为非比寻常的紧张而屏住呼吸。
那场即将再度爆发、已无法阻止的死斗,攫住了我全部的心神。我焦急地想去支援凛和佩佩隆奇诺,光是按捺住这股冲动,就已竭尽全力。
就在这时──
「──就是现在。」
我听见低喃。
那是我苦苦等待的信号。
「格蕾小姐,就是现在!」
仿佛被这声呼唤推了一把,我冲上了露台。
「第一阶段限定解除!」
「咿嘻嘻嘻!了解!」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朋友。」
没想到会在香巴拉国再次听到这个词。
毗湿罗伽瞪大了眼。
花朵随风飞舞。
*
至于另一方。
那是一个仿佛会自己发光的人物。
阿薇妲娅又高声说道:
那名少女喊道。
「祖母大人!」
「难道……」
将国民一生都在仰望的那根『针』,用作神明审判的舞台──这样的提议,对香巴拉国的人们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其名为,遥远的蹂躏制霸。
神明审判──在斐姆的船宴上,我已不知听过多少次。
阿薇妲娅这番演说,正是建立在信仰之上。
「修莉……」
「以神明审判!」
我劈开卡尔玛格利夫的魔弹,同时让亚德进一步变为大盾。
四下依旧寂静无声。
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埃尔戈高声呼唤。
「来吧!」
毗湿罗伽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阿薇妲娅!」
(……神明审判!)
这一声低呼,想必正是她想要的。
然而,王女没有退缩。
*
也就是信仰。
她仿佛在等待那声音般点了点头。
明明天气晴朗,却有雷电落下。
精准地劈在露台的左半边。
我这才想起,眼前本是光色祭的典礼。缤纷的花瓣乘着和风飘上露台,吹散了血腥气。
*
带着神之雷电,红发年轻人站起身。
年轻人背上长出的六只──半透明手臂,将那些武器统统挡下。
突然响起轰鸣。
神明审判本就如此。若放在现代的先进司法机构,这种做法只会被认定与查明真相毫无关系,直接驳回。恐怕不少人听了,还会嗤之以鼻,笑骂荒唐。
3
她站在露台上,呼唤太后香妲。
她直视着染血的独角老队长。
这并不是合理的逻辑。
然而,年轻人的应对,应该连独角老人也想象不到。
民众先因宰相突然披露的真相而动摇,再为王护队前队长毗湿罗伽掀起的战乱而恐惧,又被太后香妲与军团长雅莎柯拉玛的发言弄得无所适从。直到王女现身,振声疾呼,他们才终于能够接受眼前的局面。
对这位燃烧着复仇怒火的王护队前队长而言,那个词有着特别的分量。
「…………」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若珑欣喜地咧开嘴。
人群中,不少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露台。可唯独此刻,所有人想必都觉得,她就在自己眼前。
「究竟是谁意图杀害我的父亲──巴尔巴德王?这桩事的真相,就以神明审判来揭晓!」
她按着胸口。
「我以此名起誓,必将查明父王遭人毒害的真相!」
──三十秒前。
「我,香巴拉国第一王女修莉,在此主持大局!」
暂时没有人动。
他肯定瞬间判断出情况危险。
出现在台上的,还有另一个人。
她这样回答。
背后长出的四条手臂,加上原有的两条,毗湿罗伽六臂齐挥,将武器一齐劈向青年。
「难道,您是……」
「宰相查尔查拉曾说,为了救我的父亲巴尔巴德王,要攀登那根『针』,参加星冠密议!这很好!既然如此,包括我在内,所有被指与国王中毒一案有关的人,便都一同攀登!登上那根『针』,拜谒我国的创造者,便是我等清白的证明!」
魔弹宛如烟火般,飞向苍穹。
我将亚德从匣子变换成死神镰刀。
制住毗湿罗伽与雅莎柯拉玛等人的,则是──
这是个很合理的问题。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四周也响起了『啊……』的惊呼。大概有人还记得那位两年前便不再公开露面的王女的名字与模样。毕竟,修莉才是阿薇妲娅的真名。
王女指向那根优美而雄伟的『针』,以及绵延的山脉。
王女突然现身,又擅自作出如此出人意料的宣言。众人恐怕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的最后一着,是指格蕾和埃尔戈吗?」
「看吧!」
毗湿罗伽开口了,声音仿佛自地狱传来。
欢呼声沸腾起来。
露台上的王女抓住这刹那的空隙,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夫不问您这段时间身在何处,只为您平安无事感到欣慰。但是,王女,您打算如何做到?」
「……怎么做?」
可正如查尔查拉先前试图借助星冠密议一样,这番话在香巴拉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二世摇了摇头。
茨比亚问道。
那异能蕴藏在他的血统之中,自希腊主神宙斯一脉相承──至少,历来人们都是这么传颂的。
「不。」
到了这一刻,我和埃尔戈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替那个人开路,将她迎到露台中央。
当然,这种现象并非自然发生。不过,那是我所知道的闪电。
「我等将攀上那座山、那根『针』,让香巴拉国的创造者亲眼见证!继而查明国王遭人毒害一事,治愈国王!谁有异议!」
唯有一点清楚得令人胆寒:若她拿不出像样的回答,毗湿罗伽纵然面对的是王女,也会毫不留情地挥刀。
「此事,由我接手!」
我顶住骇人的冲击,强行拨开魔弹的轨迹,让它偏离毗湿罗伽等人,弹向头顶的天空。
唯独一人,并未就此沉默。
「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然后──
他的视线仍锁定毗湿罗伽,却朝另一个人发出了呼唤──在来这个国家途中的冰壁上,他曾把登山绳托付给那个人。
毗湿罗伽掠过陷入混乱的宫殿露台。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
我想起刚才的话。
──『听好了,你们两个。机会恐怕只有一瞬。唯有抓住那一瞬间,阿薇妲娅和我们才有获胜的可能。』
世间万事,都有其合适的时候。
都有恰到好处的时机。
倘若她一开始便登场,多半会被轻轻带过。
虽然王女的回归是件大事,但也就仅此而已。
面对宰相查尔查拉那般气势十足的演说,她能取得的成果终究有限,最后仍只能退场。一旦局面转入密室中的政治角力,无论王女还是我们,都将无计可施。
但是,几个偶然,完全改变了事态。
查尔查拉揭露国王险遭毒杀之事,发誓为救国王,登上『针』参加星冠密议。接着,毗湿罗伽粉碎了他的安排,率领王护队骸骨击溃宰相的私兵,眼看就要取走他的性命。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刻──混乱已到极点,人们急切盼望有人能来打破僵局,阿薇妲娅的现身与宣言,才得到了民众压倒性的支持。
声势之盛,连准备再战的毗湿罗伽和其他人,也都失去了战意。
「──我以香巴拉国司祭长的身份,表示赞同。」
达尔玛斯立即响应。
他步履踉跄,仍走到露台中央,让民众看清自己的脸,开口说道:
「我愿接受这场神明审判。我在此向国家与神明起誓,必将证明自己的清白。」
既然王女的宣言立足于信仰,司祭长的认可,就是再有力不过的支持。
接着,
「我也──我也干了。」
负伤的查尔查拉,在露台上如此说道。
不过,他没有像阿薇妲娅与达尔玛斯那样,向民众发言。
或许正是这份爽朗,让雅莎柯拉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宰相查尔查拉、司祭长达尔玛斯、军团长雅莎柯拉玛,接受修莉王女的提议。我等将攀登『针』,前往星冠密议,以此参加神明审判。愿万民见证,愿『针』明鉴!」
斗篷的下摆翻飞。
(…………)
阿薇妲娅──不,修莉王女,再次注视着这位复仇者。
老人蹬了下地板。
两者都是魔术世界中赫赫有名的上级死徒。
「那么,为什么?」
「我相信她。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她听过我们的旅途故事,也曾与我们同行。我想,这样的她,或许能找到某种答案。」
王女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是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
她抬手捂住虎脸。
「岂止是不满。」
毗湿罗伽闷声问道。
被留下的雅莎柯拉玛郁闷地哼了一声。
「宫殿那座露台,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发生什么,广场上的民众都能一目了然。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重要人物轮番登场,各有一段好戏,最后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收场方式,就此落幕。」
「有什么不满吗?」
「不知道。若我知情,早就被您纳入预测了。凭我的举止,或任何蛛丝马迹,您都足以轻易看穿。」
「那么,这出戏的剧本,是谁写的?」
「……不是依靠智力或其他什么,仅仅是相信王女已经成长到能平息那种局面?」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说刚刚想到的恶作剧一样。
毗湿罗伽若想取宰相的性命,届时会比现在方便得多……
「无论如何,这样就推进了一幕。」
从广场上沸腾起来的欢呼声,也传到了回廊。
「简直,就像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他继续对伫立于宫殿阴影中的上级死徒说道。
但是,埃尔梅罗二世的表情,比起喜悦,苦恼的神色更浓。
听到这句话,二世只是微微沉吟。
「……什么?」
那是三人立下的、决定香巴拉国命运的誓言。
「……要老夫参加?」
「而且,只要有人登顶,抵达星冠密议,香巴拉国的创造者自会明察真相。再说,所有攀登那根『针』的人,都将面对非同寻常的试炼。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想来也不奇怪。」
「刚才王女说,要我们所有人一起登上那根『针』。那就由我、你、达尔玛斯,还有毗湿罗伽大人,各自组织一支登山队。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埃尔梅罗二世瞪大双眼。
美丽的身影消失在宫殿更浓的黑暗中。二世无从挽留,只能目送着他。
「谁知道呢。高明的戏法师,即便表演结束,也不会揭穿自己的机关。梵·斐姆没这样告诉过你吗?」
二世固然一直通过礼装的通讯功能掌握事态,可仅凭这阵欢呼,也足以明白结果。
面纱女子轻轻点头回应。
片刻后,三人并立于王女面前,神情肃穆地宣告:
更何况,阿薇妲娅最后扭转局面的关键,竟是在斐姆的船宴上一再听到的神明审判。这实在不像巧合。倒不如说,这难道不是一切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的证据吗?
「可是,登上去又能怎样?凭什么作证?难道输的人,就是谋害巴尔巴德王的凶手?国王与我等的遗恨,您又打算如何平息?」
「啰嗦。该定的事都定了吧?这好歹还是场典礼,最后总得像样地收个尾啊。」
终于,毗湿罗伽开口问道:
*
雅莎柯拉玛扬了扬下巴。
「……呵。」
他仿佛听见了窸窣的摩擦声。
君主苦涩地回答。
「……您知道,老夫与那根『针』的渊源吧。」
隐在阴影中的死徒,向魔术师问道:
埃尔梅罗二世回想起宫殿露台上发生的一切。
唯有那声音,久久回荡在宫殿的回廊里。
随后,她从容不迫地横穿露台,双臂一伸,将查尔查拉和达尔玛斯一左一右地揽住。
茨比亚与梵·斐姆。
阿薇妲娅看向露台下的太后。
确实,一旦开始攀登那根『针』,通常的法律与社会秩序,也就难以发挥作用。
「不然,怎么当得了教师。」
「是啊。我和达尔玛斯都说要干了,哪有你不参加的道理?」
相反,他爽朗地转向旁边。
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民众,宰相又提出了这样的主意:
茨比亚竖起食指。
「伤口还在痛,你还有什么不服的吗?」
可以说,是赌赢了。
简直像是事先编排好的。
一切衔接得未免太过巧妙。
阿薇妲娅点了点头。
想必是茨比亚收回了遍布四周的以太纤维。
「王女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你事先知道吗?」
「下一幕,想必就是星冠密议了。我很期待,君主。也代我向那名叫埃尔戈的青年问好。」
「我也想确认一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逼问道。
因为──
如果没听错,茨比亚方才似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借墙一跃,掠向广场另一头,转眼便消失不见。
「当然。」
「王护队遭逢如此变故,我身为王族,至今却未能有所作为,实在有愧,也在此致歉。正因如此,毗湿罗伽大人,您是否也愿参加神明审判?」
「……好。姑且上一次王女的当,也未尝不可。」
「喂,你干什么?」
毗湿罗伽低吟了一声。
茨比亚转过身,缓缓迈开脚步。
「您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吗?连这个结局,也已经写进您的剧本了?」
他叹息着说道。
「……比一场?」
埃尔梅罗二世本人,固然也在其中出了力,但这位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心中却毫无成就感。
「来比一场吧,雅莎柯拉玛。这样才有干劲,不是吗?」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啊──啊──啊!好不容易举起的拳头,竟然得这样放下!」
「我与太后在此起誓,将实现胜者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