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半天前。
夜晚,死線歡喜船的客房裏。師父此時正將手機貼在耳邊。
「凜,發生什麼事了」
我感到師父的聲音顯得有些僵硬。
實際上,那位凜會上氣不接下氣地聯繫我們什麼「緊急事況」,本身就可見事態之嚴重。
我的手心滲出了汗水。
埃爾戈和弗拉特當前不在船上,能保護師父的只有自己。
果然,凜如此說道,
「老師,您知道衛宮切嗣(Emiya Kiritsugu)吧」
師父的呼吸在剎那間停住了。
這個名字本身我並不知道。
但是,衛宮這個家名,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有着格外重大的意義。
衛宮士郎。
他是在上次船宴戰勝斐姆的人,也是斐姆委託我們所找的對象。
「師父,那是……」
話音未落,就被師父舉手製止。
「衛宮切嗣——魔術師殺手」
「……誒?」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魔術師殺手,那不正是狙殺基茲嫌疑人的相關人員嗎。我們尋找的衛宮士郎和魔術師殺手是同一個家族名……
正因爲如此,那對話纔會格外難忘。
既然參加船宴要花上一筆極爲不菲的費用,那麼能籌到參加費的範圍就是明確的。衛宮士郎本就是露維婭的管家,那麼這種情況應該優先想到。
「怎麼了?」
然後,就是現在。
我記得師父憤怒地說,這點是不能原諒的。
如此一說,也難以去反駁什麼。
明明在發着牢騷,卻又那麼開心。
她本來就在和凜同行,自然會一同出現。
在手機的那頭,若瓏呻吟着。
爲了知曉其內容,去戰勝斐姆的船宴就好了。
「嗯,也請梵斐姆先生確認過了。起源彈的狙擊算是我的推測,但基茲的確是被殺了。沒有什麼外傷,但體內的魔術迴路被破壞得凌亂不堪」
那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很遺憾,並非如此。這份契約是包括弟子在內。哦,不是指你那裏的白若瓏。不知道是吹了什麼風,梅爾文居然成爲了基茲的弟子。好像就接受了半天的教導,便展示出了神代的大魔術。這一點梵斐姆先生也確認過了」
他向手機那端問道,
「你準備怎麼辦?」
就在我下意識捂住耳朵時,電話那頭的人變了。
即使,現在已經死了。
「找到衛宮士郎了嗎?」
——在上次船宴獲勝的衛宮士郎的下落。
至少,在以前的交流中,能感覺到對方不會把這種無聊謊話掛在嘴上。
例如,埃爾戈喫下的神之一——砂柩戰神賽特的權能<神王屠戮十四棺(Pell·Djet),便是將神送還世界的方法。
或者,埃爾戈大概也正在變成這樣吧。
露維亞嘆了口氣。
——基茲之死。
「怪事一件一件的」
那沉默幾乎等同於恐懼或戰慄。
師父眯起眼睛。
「………」
這麼一說,這倒是可以料想到的。
手機那頭傳來了若瓏的聲音。
埃爾戈吞下神明,而這位自稱埃爾戈好友的白若瓏則是吞龍之人。他吸收了希臘神話中那知名的太祖龍堤豐的權能,在日本與我們展開了空前絕後的鏖戰。
「你說什麼?」
「等等,那是衛宮切嗣的起源彈?」
阻止埃爾戈記憶飽和與解放自己的肉體固定,梵斐姆保證這兩種方法都存在。
「彷徨海的魔術師基茲,恐怕是被那個起源彈的狙擊所殺」
凜的尖叫跨過手機,貫穿耳膜迴響着。
我覺得自己看到了露維婭秀麗的眼角垂下。
「另外我和基茲下了契約,誰在船宴獲勝,就能得到敗者的服從」
「啊,黑幫獲得了衛宮切嗣的起源彈,這件事也讓人在意……」
「沒有。因爲先前他和黑幫對抗,又在自顧自地救下陌生人後下落不明」
如今白若瓏被連我自己都不知其正體的力量<於盡頭築基的夢之塔(Rhongomyniad·Mythos),封印了能力。而他現在竟在和凜她們一同行動。
師父皺着眉頭說。
我覺得這番話似乎不是謊言。
「若瓏」
師父沉默了片刻,隨後,
基茲的弟子。
此前也有過這種線索。
「對了,剛纔說代替參加費啥的,導師你也參加了船宴嗎?」
「這誰知道。我只能說,發生了什麼都不奇怪哦。幾千年前的人類仍然活着──姑且不提算不算,現在還行走於世間。這你應該很清楚吧,埃爾梅羅二世」
「原來是這樣嗎……!」
在我的內心,每每想起都會發着溫暖光芒的,那樣的人。
「雖然情況變得很複雜,但我們要做的沒有變。我們會繼續找士郎。期間如果得到了關於基茲的消息,我們再分享情報」
但是,那當然不是可以輕易使用的手段。
露維婭的聲音中,混雜着咄咄逼人的憤慨和自己也說不清的柔軟感情。
然後,
「哈啊?! 」
出乎意料的狀況接連不斷,就像是每次表裏翻轉,其圖畫與數字也會隨之改變的的魔術卡片似的。
確實如此。只要是埃爾梅羅教室的人,這種事誰都知道。
——「短短几個小時,就把學生引導至從未設想的領域。這種事你也做過很多次吧。彷徨海的魔術師做了同樣的事情,這不值得奇怪啊」
(……我則是,接受了聖槍)
「……是嗎?」
師父嚥了口唾沫,強作鎮靜。
梅爾文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聲音我聽過。
看似毫不相似的基茲和師父,其實也如鏡子的表裏嗎?與過去宿命之敵Dr.哈特雷斯不同,那個美麗的彷徨海魔術師,在其他的意義上是否和師父太過相似了。
「是露維婭啊」
「……原來如此。那當然不能錯過」
「……那個威因茲家的人渣調律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大概就教了半天左右?現代的魔術師不可能使用神代的魔術吧!」
「所謂彷徨海的魔術師啊,可不單純是能用神代的魔術,而是研究以怎樣的方式繼續發展神代的魔術。對彷徨海的魔術師而言,神代的魔術至今仍活着。就像時鐘塔的魔術師讓現代的魔術逐步前進一樣,彷徨海依然在創造最尖端的神代魔術。而且,那個老傢伙作爲教師無疑也是一流的」
「喂,聽說臭老爸讓殺掉了?」
「我那臭老爸說是讓我去找衛宮士郎。在找到他之前,我就先和各位拼個車。不過既然那老頭死了,那就不用麻煩啥了,這倒是很讓人慶幸」
「……喂喂,真的假的?」
「我也持有一個疑問呢」
如果,師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世了……什麼的,這種事我完全沒法想象。稍微一個念頭,討厭的汗就直往外冒。儘管萊妮絲常說應該做好這樣的覺悟,但對我來說,師父和萊妮絲是無可奈何的特別存在。
一定,在對待弟子這一點上,兩人是絕不相容的。
「但是,如果基茲被殺了的話,那個契約不就已經作廢了嗎?還是說導師你能算作自動獲勝了?」
越是俯瞰,就越是會看到狀況的混亂。將主要問題列舉一下的話:
「不,臭老爸的話,這種程度還是能做到吧」
「我聽說了。梵斐姆先生對獲勝的衛宮士郎失蹤一事很擔憂。因此僱我去找他,來代替船宴的參加費。他也是在你那裏工作的管家吧」
「回到剛纔的話,在上次斐姆的船宴,魔術師殺手的兒子的卸郎——咳咳,衛宮士郎勝利的事您知道嗎?」
——「注入了許多心血的,珍貴道具」
「……」
露維婭的肯定讓我十分感激。
——成爲基茲弟子的梅爾文。
——「就讓你這麼驚訝嗎,韋伯?」
「……白若瓏,你也在一起行動啊」
「是的,卸郎作爲我的代理人蔘加了上次的船宴」
「是的。衛宮切嗣所用的魔術禮裝起源彈被這個摩納哥黑幫掌握了。同時他與我和露維婭要找的人也有緣——」
彷彿掛着正因爲在發脾氣纔能有的微笑。
Dr.哈特雷斯的確是師父宿敵,可亦是最爲理解他的人,這對基茲來說是絕不可能的。基茲與師父,他們是無論多麼相似都會在最終決裂的對象,無可救藥的天敵。
「啊,參加了。關於埃爾戈和格蕾的問題,梵斐姆先生恐怕知道解決的線索」
畢竟埃爾戈的權能否適用於他自己尚不明確,也覺得將神肢解收殮後,身爲宿主的人類不會平安無事。對於救助記憶飽和的埃爾戈,這樣的強硬手段大概並不可取。因此,這姑且算是壓箱底的後手。我們決定繼續冒險以尋求其他方案。
「不好意思哈,能回答我的問題不?臭老爸讓殺了是真事?」
這次,露維婭也沉默了。
在其他教室裏被排斥的問題兒童們,被師父培養成了整個時鐘塔的傑出人才。
——基茲生前的目的。
接着,電話中又傳出新的聲音
在日本的事件最後,被問到「你認爲弟子是什麼」,那時基茲的回答是
面對凜的提問,老師沉默了幾秒,隨後答道,
「你真的認爲基茲死了嗎?」
就算是作爲現代魔術科的君主,師父在現代遭遇的難以想象的荒誕事件,也是毫無疑問得多。正詞窮時,對面傳來的聲音中,卻滲出了滴血般的獸性。
「喂,埃爾梅羅二世啊。我也有事要問你。埃爾戈充分『發育』了嗎?你是現代魔術師中最好的老師沒錯吧?」
「我沒想過什麼最好,但我可以肯定,埃爾戈已經『成長』了。在我的弟子中,他也是出類拔萃的」
「那可真是期待啊」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是,那聲音的高昂鬥志中,滿是他痛徹心扉的慾望。吞龍的青年,想必一直緊緊注視着埃爾戈。
(……有些像?)
我突然想到。說是摯友,卻敵對着的梅爾文和師父。
若瓏和埃爾戈兩人的關係,是否也和他們相似呢。
(那麼,埃爾戈的話——)
雖然只是離開不久,但自己的胸口卻被不安感堵着。
弗拉特帶他去了哪裏?
2
古樸的鏡面,映着青年的裸體,那是肌肉算不上遒勁、但仍十分健壯的上半身。
身上的脂肪層很薄,恰如貓科野獸似的柔軟肌肉從露出的胸口延續至腹部。坐在沒有靠背的凳子上、只着下裝的年輕人,再加上那頭撩撥着白皙脖頸的紅髮,好像一團懶洋洋的火焰。
是埃爾戈。
相對的,
「……那麼,先從準備開始!」
精神飽滿地喊着他的,是站在其身後的金髮青年,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
衆所周知,這位乃是埃爾梅羅伊教室最資深的在校生。
二人和埃爾梅羅二世分頭行動,此時正在弗拉特老家的地下室。
「嗯~近距離這麼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啊,這些幻手!不小心太集中精神,要暈了!」
——『你們啊,是不是用了太多誇張的魔術?』
結果玻璃並沒有破裂,而裏面的——看似皮膚的薄薄一片魔術刻印,就那麼貼在了弗拉特的手掌上。
遠處又傳來了弗拉特的聲音。
現在,弗拉特身旁擺放着與那些設備對應的藥水,其中散發的氣味雖然也不算惡臭吧,但相當刺鼻。弗拉特將指尖以特定的順序插入藥液中,隨後用其觸摸紅髮青年的後背。
「首先,通過和我的魔術迴路連接,將這個魔術刻印移植給埃爾戈君!這個成功率在七成左右。接着以這魔術刻印爲起點與埃爾戈君的魔術迴路同步!這個成功率是六成……不,是五成?最後根據干涉結果解析魔術的真面目,這個成功率不明!總的來說埃爾戈君成爲廢人的可能性有三成左右。大概的之前也說過了,可以嗎?」
——『老師!老師!這傢伙有股詭異的氣味喔!』
「啊,如果看到多餘的東西就對不起了!因爲我要維持着共感狀態,所以沒辦法阻止信息的混合。我想大概有一成的概率會引起人格崩潰,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弗拉特一臉愉快地說着,啪嗒一聲把上半身的夾克胡亂脫下。
「那麼,我來說明手術的順序吧!」
「類似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區別吧。電腦的集成電路是平面壓縮的,但這回路在垂直方向也被壓縮了。差別類似高層公寓的設計圖與其建築本身吧」
——『少爺,您在喫什麼呢?』
正因爲如此,埃爾戈能夠感受到別樣的什麼。
「我第一印象當這是組裝了幾百條左右的迴路,但實際上完全相反!組成迴路最多隻有5條6條的樣子。但是精度實在不一般!」
「好,大概是這樣嗎」
(注:原文「グレーターデーモンの養殖」,1996年發行的SFC遊戲《巫術外傳4:胎魔的鼓動》中,存在能夠無限刷出具有較高擊殺經驗的小兵的精英怪「上級惡魔」,且本身攻擊手段不難對付,因此存在不擊殺全部怪物,以此不斷獲取大量經驗的技巧。這個捏他可能是暗示型月世界觀中神代的特點,無限的循環而非有限的消費)
自弗拉特的臉頰到右手,接着是埃爾戈的後背,沿着兩人的魔術迴路的,光亮慢慢地在那個區域擴散着。這不是實際的光線,而是被魔術師們感知爲光的精氣(OD)粒子與波。
在埃爾梅羅教室之中也惹眼萬分的青年,在此趟旅途中,自然會向迷雲籠罩的食神者那核心伸出手吧。
之後他的指尖又伸進其他藥劑中,慢慢攪拌。
埃爾戈猛地向後一仰。
而這也意味着銘刻在埃爾戈後背的魔術是何等高度。年輕人兩眼閃閃發光,手指輕輕地滑在朋友的皮膚上。
「那,連你也不能動手干涉?」
通體燥熱。彷彿每次呼吸都要噴出烈焰。
「啊,這家裏不怕我的,也就她了吧?她那方面沒有接班的素質,也就早早離家出走了。要是還需要接班人的話,是不是爸爸媽媽再整一個呢?」
「嗯,看起來沒啥事!那我就從這裏開始正式移植魔術刻印吧!我說一下先,大概會很痛,對不起哈!就連什麼正統家系的魔術師,也會因爲過強的排斥反應天天想自殺!」
「是嗎……」
——『啊,畢竟是用牢房的石壁和鋼鐵煉成的,果然咬起來不咋地啊!』
弗拉特不斷改換着角度,同時關注着藥液繪成的圖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是和你,一起的妹妹?」
「一、二之三。大概就這樣吧」
「啊……」
年代久遠的可疑燒瓶,異常巨大且光鮮亮麗的曲頸蒸餾瓶,底下不見火星、卻咕嘟咕嘟煮個不停的大鍋,以及其他不知道用途的器具……雖然大部分都蒙着厚灰,但這些卻是艾斯卡爾德斯家引以爲豪的設備,和時鐘塔的把式不相上下。
0;……和希翁那時一樣。1;
埃爾戈猛地抖了一下。
「這倆都有」
他低沉地呻吟着。
然後,埃爾戈的六隻幻手開始微微閃耀。
希翁·艾爾特納姆也藉由阿特拉斯院睿智之結晶——以太光纖,細緻窺探了沉眠於紅髮青年之物。因爲術式的逆流,本應觀察精神的施術者,反倒也同樣暴露了內側的精神。
說着,他舉起一副畫框。
作爲回應,半透明的六條蒼藍幻臂就像被那藥液拖出來一樣,從埃爾戈的背上顯現。
(記得……?)
「敏感度很高啊。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毒藥吧」
「嗯,交給你了」
但是,如果說希翁是憑藉她的巧技與超智來觀察,那麼弗拉特的觀察則是利用感性和壓倒性的才能,如同純粹暴力的洗禮。
只是,生出了微光。
弗拉特打鼓一般地敲打着畫框表面。
0;……所以1;
「嗚……啊……咕嘎……」
埃爾戈的背部也以同樣形式留下了藥液的複雜痕跡。
劃過之處激發着淡淡的紫電。
毋論患者,就連身爲施術者的弗拉特都把手指直直伸進了毒物中,自然是別談什麼安全措施了。
「開始介入(Game select)!」
就在其內側,封有艾斯卡爾德斯家的魔術刻印。這是他父親沒有移植給弗拉特,而隱匿起來的最後一個碎片。
——『我不推薦這樣。稍後,會爲兄長將餐點帶過來。』
「哈哈,很冷嗎?還是讓麻痹了?」
「——!」

第一次被二世看穿控制表情的操作,而那是第一次被從嗅覺中識破本質,於是無可救藥的興奮了。
——『你就是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嗎?』
一邊輕浮地嘟噥着,弗拉特再一次把溼潤的手指滑向埃爾戈的脊背。
「這是什麼,你瞭解嗎?」
這並不是初次和他人精神同步了。
並非屬於埃爾戈。
聽到重量級詞彙的埃爾戈猛地眨眼。
沒有發生多麼誇張的現象。
(注:埃舍爾,荷蘭畫家,善於在畫作中運用視錯覺表現實際不成立的空間)
這已經不是所謂疼痛的程度了。
那時已經使用召喚術和煉成法,做出了來歷不明的料理。記得有一股褻瀆的異味,久久黏在喉嚨深處。
這是記憶。
「這是毒藥?」
怪異藥水刺激性的氣味動搖着意識,但就連這刺鼻之氣,也讓現在的埃爾戈欣喜着。
「精度?」
「與其說是精度,應當說深度不同要更準確。一般常說神代的魔術位於不同次元,但這並不是說通過養殖上級惡魔無限升級㊟,而是真正意義上使用的次元不同。比如說不是提高等級而是直接篡改狀態欄,創造新的咒文和改造規則的程序差不多吧。在他們看來,現代的魔術師就像活在二次元一樣不自由,不理解爲什麼要做那些迂迴又囉嗦的事,不過也有着只存在於二次元的埃舍爾的欺騙畫㊟!」
一個對這小夥子來說罕見的、可謂認真的比喻。
埃爾戈遠遠地聽到了弗拉特略帶不安的聲音。
眼前,看到了什麼。
「是嗎……」
沒錯。
笑嘻嘻地回答的同時,弗拉特的手指完全沒有停下來。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
在雙貌塔伊澤爾瑪的戰鬥嚐到了徹底敗北之味。在那之前所見的世界是多麼狹小啊。
「還活着?」
「嗯,因爲魔術刻印的移植重要的就是共鳴狀態呀!」
弗拉特的回憶正和殘存於埃爾戈內的記憶相混合。自我認識變得似是而非,自己究竟是弗拉特或是埃爾戈,抑或是出現在記憶中的誰,已經無從分辨。
也就是說——
「這是用來在移植手術之前,降低魔術免疫機能的藥物,所以如果走錯一步就會引發神祕性的衰竭致死。原本是黑魔術(WitchCraft)和大釜派的技法,現在材料不夠呀,所以我就讓這些個藥憑心情混合啦」
翻花繩樣的動作愈發細膩,散落埃爾戈背上的線香菸花也發展着幾何學圖樣。
從老家的人造人米斯特03那裏取得了魔術刻印的碎片後,弗拉特就和在自家一樣,把這裏的各式用具翻了個底朝天。
「好了,方針說明(口述療法)完畢!那麼馬上開始!」
意識模模糊糊中,問了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你爲什麼要脫?! 」
隨着一小節的咒文(Spell),魔術刻印的碎片同弗拉特手掌相連接,隨之甩到埃爾戈的背上。
金髮青年以充滿精力的點頭回復着提問。
米斯特03偷偷把食物拿到地牢的時候。
那時來到埃爾梅羅教室的時候。
本體感官正在模糊。
在幻手與弗拉特的手指之間,細密的雷之線像翻花繩一樣連接着。噼啪,噼啪,像是線香菸花㊟似的,映照在弗拉特的瞳孔中。(注:一種手持的小型煙花)
那是和冠位人偶師的相遇。
「——!」
某種純白的東西,直接刺穿了他的神經。強烈的刺激早已超過了痛感這庸俗的概念,而是作爲龐大的信息量填滿了年輕人的知覺曠野。
模糊的視野一點點恢復了形狀。
但是,當顏色終於迴歸世界的時候,埃爾戈卻緊屏住了呼吸。
弗拉特映在鏡子裏的側臉,慘白出奇。
0;啊……1;
突然意識到。
眼前的青年曾說,埃爾戈有三成的可能成爲廢人。
但是,他並沒有提及本人被廢人化的概率。既然連接了魔術迴路,那麼對施術者來說,危險程度也大致沒差。
不,說不定比被移植了魔術刻印的埃爾戈還要……
「沒……關係……」
汗水滾到太陽穴上,紅髮的青年點了點頭。
「你怎……?」
「嗯?嗯。我沒啥大事。都是老樣子」
是真的吧。
同時,埃爾戈也明白,對於這青年而言的「大事」,絕不能與他人相提並論。
「好吧!在埃爾戈能承受的範圍內,一口氣推進吧!」
「我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就想過,你是不是像電影裏的瘋狂科學家?」
「啊,埃爾戈,你喜歡看電影嗎?」
「我想想,大概在海賊島看的……因爲我在筆記本上是有這麼畫。還有,在飛機上看了一會兒」
被凜和海盜們撿到的那島上的事情,已經從埃爾戈的記憶中消失了。儘管如此,從自己畫的筆記本上,還是能感覺到那時的觸感。
比現在純潔得多,甚至不懼死亡的自己,被大家包圍着。自己不知爲何愉快地看着那畫面……雖然對此感到害羞,但那情景的碎片,在心中某處像蠟燭一樣亮着。
「哎,手,這是」
「……誒」
頓時,一種異常的感覺從背後蔓延開來。
若非如此,幻手怕是當即狂舞,在這麼小的地下室自不必說,連弗拉特的老家都將破壞殆盡。
咬緊牙關。忍受違和感。抵抗着衝突。
說着像做準備運動一樣,弗拉特用力伸展了關節。
「好,第二階段成功!」
「嗯,聽老師說的。第一次聽到時嚇了一跳,心想留名世界史的英雄們都是這樣嗎?但當然不是的。不是說英雄怎樣,而是對父親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心情,只是這理所當然的標準稍有不同而已」
但是,
「已伸出手了」
此刻,埃爾戈說。
映在鏡中的弗拉特突然雙眼圓瞪。
征服世界,即使是人類想象中描繪的最大宏願,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有一個不想輸的對手」
就像皮膚內側又夾了一層全新的皮膚——又像是血液突然被置換成水銀,一種徹骨的違和感。
「我父親的口頭禪,就是要征服世界」
「難道,這是食神者的干涉防衛程序?還是說,和埃爾戈君同步的艾斯卡爾德斯家族(咱家)的魔術刻印的——哇哇哇哇哇!這下糟了,危險了,危險了!」
埃爾戈提議道。
「弗拉特?! 」
「全方位介入(Crank),開啓(In)」
說到底,所謂魔術,不過是爲了迂迴地創造淺陋結果的手段罷了。
「不必了」
埃爾戈這麼想到。
這並非特別的什麼。
從指尖到手腕,自手腕到肘部,向前傾斜的肩膀也沒入埃爾戈的內側。
「ok !那就啓動最終階段吧!哭也好,笑也好,就這樣吧!」
「怎麼樣?有感覺嗎?」
「因爲我和米斯特03小姐約好了,要再來這裏一次」
是魔術和魔法的區別嗎?
「但是啊。用魔術是不能讓死者蘇生的。這不是魔術師的問題,而是法則(rule)的問題。魔術是通過欺騙世界來運行,因此只會讓世界能夠接受的事情得以實行。就像Famicom也能作爲老式宇宙飛船的控制主機,但處理多邊形就有挺困難了!要是不是這樣就好了呢」(注:Famicom,就是任天堂的FC紅白機,雖然有很多戰艦射擊遊戲但處理不了複雜的多邊形)
那是異於以往弗拉特的,如同機械的聲音。
「這次想贏嗎?」
「是伊斯坎達爾先生嗎?」
「喂,弗拉特」
「我好想,變得不想忘記這次旅行了」
「這樣啊」
那麼,吞神便是魔法的產物,原來是這樣嗎?
鏡中的弗拉特笑着,汗滴在太陽穴上。
魔術也好,神祕也好,神體也罷,誰都會有這樣的感情。
「所謂神是這個意思嗎?埃爾戈君所喫孫行者爲水之性(相),亦是獸之性。賽特爲水之性,也是戰之性。那麼……第三柱呢?」
暑氣難當,開空調也行。
比如要點火,打火機足以。
說到底,不過是平凡的、司空見慣的、世上再不同不過的心之聲。察覺到自己傲慢的埃爾戈,羞愧到耳尖發紅。
「啊,是啊!既然是約定就沒辦法了啊!」
就連那個,也可以說並不特別。
正聯想着,弗拉特的聲音傳來。
身體非常不自然地倒向前方。
「……這,不一樣」
一方來自埃爾戈的內側。
「弗拉特!這是——!」
0;……時間之旅之類的?1;
並非是讓空氣震動的那聲響。
聲音傳來。
「……總覺得背上又多了一隻幻手」
聽這話,鏡子裏的弗拉特淡淡地笑了。
分不清哪是哪個。但是,自稱遺產同盟的二人,被各自的聲音詛咒着。
其他的還有什麼?
「找到了嗎?」
「我知道,是若瓏吧?龍,真好啊!不管什麼遊戲裏的龍我都很喜歡,但是隻要有龍形態的角色就會燃燒!」
那麼,自己的身體又是如何呢?
遑論過程如何荒誕無稽,歸根到底現代靈長足以適用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引出在科學上也能實行的結果就是現代魔術,而能夠實現超越這一結果的就是魔法。
弗拉特淡淡一笑。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就像在血液中釋放了無數蟲子一樣,瘙癢感充斥全身,不過,這次的蹂躪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停止了。
「就在那裏」
吞神是兩千多年前,那也就是神代所施的魔術。神代的魔術,好像就是魔法?以剛纔的例子來說,因爲還沒有打火機和空調,所以也講得通。
而是,埃爾戈和弗拉特都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然而,眼看着弗拉特就被吸了進去。
埃爾戈這邊沒有任何觸感。
那麼,科學上不可能實現的結果是什麼呢?
結果事實並非如此。
剛纔那揮之不去的瘙癢感,大部分已經淡薄了。是因爲弗拉特所說的同步結束了嗎?儘管如此,好像光是想起來就要瘋掉,只得深深嘆了口氣以轉換心情。
正因爲剛纔窺視了弗拉特的記憶,才切實感到自己的心情多麼平凡。就連一向被視作天才的弗拉特也曾輸給過誰,想過下一次一定要贏。
埃爾戈紅着臉,像剛結識的友人拜託道,
不知是否瞭解青年所想,鏡子裏的弗拉特快活地拍起了雙手。
如果只是爲了傷人,一把刀就夠了。
曾經也有一點點,覺得這種心情有其獨特之處。就像記憶飽和、喫下神、與伊斯坎達爾相連的出生一樣。自己會覺得這種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情熱,是否也有着特別的名字呢?
一種足以破壞人類精神的瘙癢感。
在斐姆的船上和他的老家,我也多次看到他施展魔術的情景,但他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拼命抑制住身體和精神雙重的狂亂拒絕感。
隨着弗拉特的慘叫,可怕的魔力洪流,從埃爾戈的背上溢出。
「就像我想贏那傢伙一樣」
「弗拉特?」
「所以弗拉特,希望你能窺探到我的深處,探究我的底部。我知道這種術式對你來說也很危險,但爲了堅持我這無趣的任性,請你能陪我走到最後」
年輕人搖了搖頭。
「好了好了,接下來就是最後的工作,終於到主菜了。關於埃爾戈身上的食神魔術接下來要綜合解析。要留下遺言嗎?」
「嗯,不一樣。並非魔術範疇。至少,在埃爾戈的內側的,並非欺騙世界的魔術,而是爲與世界相適應而成立的神祕」
一方來自弗拉特的內側。
實在是太過難爲情。
弗拉特撫摸着埃爾戈的手,正被埃爾戈的背部吞了下去。
埃爾戈的幻手認識到,在他的指尖上,聚集着慎重整理過的魔力。而那些幾乎是即興表演輸出的衆多術式,又都達到了堪稱藝術的境界。
可以理解,剛纔弗拉特所說的死者蘇生正屬於這個框架。就算科學進步了,對人類的支援採取瞭如何如何的工作,也與死者蘇生有着天塹。
「真的嗎?我說了好多次,成功率還不到五成哦」
「真好啊,瘋狂的科學家!復活吧!這個電擊,讓別人蘇生吧!」
「大概,那傢伙也到了這個城市,我感覺到了」
聲音沙啞着。
「嗯。之前多虧了老師和姐姐,最後勝敗不分,所以這次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去面對」
0;……只是有一點。1;
「移植完成。那麼第二階段,從魔術刻印到魔術迴路的同步」
勝過吞神者、勝過吞龍者,聽起來是何其誇張的話,但這與弗拉特和二世在心儀的遊戲中競技究竟有何不同呢。
伴隨着兩節咒文,那些術式被一口氣注入。
埃爾戈也注意到了正在發生的現象。
鏡中的弗拉特握緊拳頭,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聽到了,低語。
這種感覺的話題二世也說過幾次。
「來這裏還有點早,因爲你還……」
弗拉特茫然地低語。
「啊,糟了……果然不只是埃爾戈……我㊟的也是……所以神明審判……啊,襯衫必須回收㊟……」(注1:僕,提亞的自稱、注2:他倆現在半裸着)
「危險,弗拉特!」
埃爾戈大喊道,與此同時,弗拉特的臉頰到脖子被吞神青年的背部吞沒。
*
過了一會兒,地下室的門被敲響了。
聲音響起後,木製的門隨着輕微的嘎吱聲打開。
「少主?你去哪了?」
從門裏出現的人造人——米斯特03歪着頭。
地下室裏,埃爾戈和弗拉特二者的身姿都已無影無蹤。
3
另外,還有一件事。
對於摩納哥而言,命運般的一件事,在翌日的早上發生了。
4
「嗯……」
斜射進來的晨光,讓躺在牀上的葉思真緩緩睜開眼睛。
這裏是自己的房間。
周圍的架子上放着她出於工作和興趣之目的而收集的,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偶、面具等民俗物品。
雖然這幅光景相當令人害怕,被自己邀請到這裏的男人也指明瞭這一點,但是她非常喜歡。和不懂這個愛好的男人打交道,是自己主動要求的。
現在差不多該是第二遊戲發表的時候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再用毛毯裹着自己躺一會。作爲魔術師——即便是不同於西洋體系的思想魔術師——明知這是墮落,但還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爲何會有如此安穩的心情呢?
是因爲最近得到的力量嗎?
「爲什麼呢?」
「叫我士郎就行啦」
「沒問題的啦。我這人身體挺結實的」
剛剛萌芽的純真情感,在成長之前就被輕易地摘取了。
思真嚥下隱隱的痛感,士郎環視了一下房間。
於是,青年面帶羞澀地撓了撓紅髮。
「是法國吐司。摩納哥的咖啡店裏面也有這個,思真小姐應該也很熟悉這個味道吧。你不想喫嗎?」
「倫敦這個地方對於我來說,原本就是過於遙遠。雖然很想盡早成爲獨當一面的人,但並非是魔術師這層意味,而且我本來就不擅長死板的東西。不過,如果邀請我前往倫敦的是別人,我肯定不會答應的。所以,我覺得至少,要根據她的口味做些料理」
「是在下考慮不周」
「這個果盤也和你剛纔說的一樣呢」
她慢慢地從牀上起身,穿上準備前往船宴的旗袍之後打開了門。頭上纏着三角巾的傢伙突然轉過頭來。
她在腦海中瞬間改變了在船宴上喫飯的計劃。
可能是聽到自己的感想之後放下心來,士郎也喫了自己的那一份,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他當然已經不在這裏了。
「這是?」
「……好甜」
獨特的果實味道以及輕微的酸味刺激着她的舌頭。
當然啦,她也很在意平底鍋裏的東西。烤黃油的香味混合着香蘭精的味道。思真強忍着肚子馬上就要咕咕叫的感覺,儘可能保持着撲克臉的表情問道。
「……還真是,挺羨慕你老師的」
西洋魔術師以根源爲目標,而思想魔術師的目標是改良全員共有(share)的思想盤。現在已經掌握了神代之魔術這般裏技(cheat)的她,想要擴張新的特權領域也並非不可能……!
幾分鐘之後,
因爲幫助自己從黑手黨的追捕中脫身而認識的年輕人。年齡約莫不到二十歲吧。雖然比思真小了一輪(12歲),但是他的眼神裏卻有一種奇妙的包容,令人感覺有一股反差。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心頭一驚。和臥室一樣,客廳也被思真的興趣所佔據。應該說整個住處都是這種狀態,唯獨她提供給士郎休息的房間不是這個類型。
「啊,嗯……」
「香味也很好聞呢」
之前放在廚房裏的平底鍋正被紅髮青年握在手裏。
「哦?對於西洋魔術師而言,時鐘塔是聖地吧?」
能夠,再親密一些稱呼他嗎?
那種喜悅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思真發自內心地說道。
儘管如此,還是儘量慢慢地切好,放入口中。
隔壁房間飄來一股誘人的香氣。
「怎麼了,Mr.衛宮?」
「……真厲害啊。這種事情,你也知道嗎?」
「對於自己被熱情關照這件事非常高興。這道蜜餞果盤也不是單純學來的料理,而是經過反覆試錯之後敲定的吧?並非對於大家而言是最好喫的果盤,而是對於某人來說最好喫的果盤。優先附上稍稍酸味的調味,一定也是那個人的喜好」
觸及心底的柔軟甘甜在舌頭上蔓延開來。
也許是爲了轉換心情,士郎停頓了一下。
倒不如說,沒準讓其他玩家先行一步是一種優勢呢……她這樣說服自己,一邊掩飾流出的口水,一邊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誒……」
確實,這是思真自己購買的中國產紅茶,味道香醇,口感醇厚,讓人不由得充滿了幸福感。她認真地思考,到底是施展了何種魔法。
儘管如此,思真還是不得不問。
「Mr.衛宮」
這是說服自己,真的沒有什麼。
而且吐司剛喫到一半,另一個餐盤就端了上來。
「啊?你的意思是?」
在蜜餞豐富的味道中,又增添了苦味。彷彿有個看不見的人在低聲呢喃,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我要喫」
「那傢伙也這樣說過啦。實際上我去到倫敦之後,遇到了好幾個厲害的老師,我知道遠坂她在不斷進步,光是站在她旁邊看着就感覺很耀眼。但是,我是拜入那傢伙膝下的弟子,我只想從她那裏得到教習」
楓糖的甜味有些膩了,以這股味道調和正好合適。叉子停不下來了。
一起泡好的紅茶也如同夢境一般美味。
思真對於距離感感到困惑。
咻咻,她吸了吸鼻子。
然後,
「嗯嗯,每一件工藝品的每一個部位,都沒有一絲的妥協。過去工匠的想法以及文化理念,流傳至今的歲月。能夠一般觸及這些東西一邊生活,真是太幸福了——怎麼了,這樣看着我?」
但是,她並沒有感到不悅。如果是平時的自己,會對真正中意的對象說「那種事情會成爲阻礙嗎?」如此這般的詰問方式,但是現在的她沒有那種心情。
衛宮士郎。
思真將視線轉向地板,開口說道。
思真如此說道。
思真搖了搖頭,又咬了一口餐盤裏乘着的法國吐司。
真是的,不可思議的合適。看起來像是經驗豐富的熟練廚師。
恰恰相反,與寂寞等量的喜悅填滿了自己的心靈。
士郎把平底鍋裏的法國吐司翻了個面,蓋上鍋蓋進行蒸烤。
士郎一本正經地鞠了一躬,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聽他這麼一說,思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沒什麼」
「啊,思真小姐起來了嗎?」
「我把無花果葉和無花果的果實一起醃製了。因爲果葉的香味成分比較多,所以回味更明顯。還有些做好沒端上來的我都放進冰箱裏面了。能放一個月左右,你想喫的時候拿出來喫就行」
他笑呵呵的臉,讓思真有些怨念。
「那個……我太失態了」
「你在做什麼菜?」
「遠坂她不習慣早起,所以需要能夠一下子把糖分輸送到大腦的料理。蜜餞果盤這道料理是露維婭的莫西幹管家告訴我的。我本來就擅長日式料理,但是她家的管家很熱心地教授我,我覺得挺有意思,於是從他那裏學到很多」
「那麼,士郎你也不要用那麼嚴肅的語氣說話好嗎?就當我是個同齡的朋友。嗯,那個……你有什麼在意的嗎?」
「請不要小看大姐姐的能力哦」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
他這樣說着的同時放好了餐盤,自己也坐到了前面的椅子上。
「OK了,請享用吧」
對於這樣的事實,作爲足跡遍佈世界的思想魔術師葉思真來說,簡直是稀世瑰寶。
「可是,既然有這樣的人,你就更不能隨行亂來咯」
按照士郎的說明,思真將切成花瓣狀的放在法國吐司上,大快朵頤起來。
因爲,在閃閃發光的無花果之果實面前說話的紅髮青年,看來太幸福了。
爲了這種事情就去在意比自己小的男人,這不是太荒唐了嗎?
「之前你跟我說可以拿去用,所以我就借了廚房一用」
這是烤成漂亮金黃色的法國吐司。稍微熬製的楓糖漿有一部分變成了白色,好似粉色的雪花一樣點綴着。雖然只是簡單的點心,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像個小小的寶物,思真有些猶豫要不要動叉子。
由於意外的相遇和種種偶然,她超越了現代的思想魔術師。她原本就是螺旋館評定的秀才,正因如此,她纔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突破了天花板。
這次,在剝得乾乾淨淨、以花刀手法切好的綺麗果實周圍,淌着淡紅色的糖漿,看起來好似池塘裏盛開的花朵。
「你好像很高興呢」
「之前做的無花果果盤。我覺得放在吐司上也挺合適的。加不加楓糖漿看你的選擇」
一個月。
「嗯……你已經站起來了啊,身體沒事吧?」
「這裏的人偶和麪具,氣氛真不錯呢」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大概……不,絕對沒錯,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去時鐘塔」
反正聽說死線歡喜船從白天開始出航。在此之前,參加遊戲的時機是由每個玩家決定的,所以沒有必要執着於早上就去啦。
「雖然也有自學做出美味料理的人,但是這款法國吐司不是那樣。味道的背後,能看到某人的影子。這道料理本來就是爲特定的人而製作的吧?」
「……欸?」
自己曾經對這個青年抱有一絲好感,而他竟有這樣的對象,走過如此這般的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也被人說過類似的話,青年似乎很沮喪地皺起了眉頭,這樣思真多少有些愉快。
簡直就像撿到一條迷路的小狗一樣呢。
(……既然如此,就得把他歸還給主人呢)
一點點,少許的責任感。
既然是思想魔術師,肯定是遠離世俗社會之良知的。但是,正因如此,她纔要坦誠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能偶爾感受到人類的情感,自己就會感激這小小的奇蹟。
不一會兒,餐盤就空空如也了。
「我喫飽了」
嘴上說着「真美味」,一邊放下叉子。
儘管思真一直在慢慢品味,細細感受每一口,但是餐點消失得如此之快,給她留下了一種孤獨感。正當她這樣思索的時候,另一道菜餚悄悄端了上來。
小小的,實在是可愛至極。
「收拾行李的時候,你就嚐嚐這個吧」
「欸,沒問題嗎?」
「我是爲了讓你品嚐纔拿出來的,有什麼不好的呢?」
士郎苦笑着,看起來十分耀眼,所以思真移開了視線,把法式焦糖杏仁酥餅貼上嘴脣。
香噴噴的杏仁味撲鼻而來。這種餅乾只需要一個烤麪包機就能做了,剛好思真家裏有這個電器。
不過,像這樣實際嘗一嘗,果然有特別的趣味。
明明是這麼小的餅乾,卻能把思真的胸膛填得滿滿的。
「我說呀,士郎」
思真這樣呼喚道。
「答應我一件事。我馬上就要出門了,你要好好休息,不能隨便出門」
不知爲何,思真彷彿看到了,他和父親在日本住處的外廊平靜交談的風景。雖然只是一種錯覺,但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士郎自言自語地說道。
摩納哥的治安水平,與冰島、新加坡、日本並列,在世界範圍內都是數一數二的。
如果他不反省可就麻煩了,所以思真儘可能裝出冷漠的眼神。
可能是因爲思真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士郎縮了縮脖子。
士郎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這樣問道。
至少轉換一下話題切入點吧,士郎一臉困惑地這樣思考着,然後開口說道。
雖然已經只剩半杯不到,但茶水含在嘴裏的幸福感絲毫沒有減弱。
「我喜歡老爹的旅行見聞」
思真也早有所耳聞,他們爲了對抗黑手黨正在招募人才。
青年堅定地回答道。
他的口吻好像在悄悄展示一件非常珍貴的寶物。
「士郎也有想做的事情嗎?」
「我所隸屬的螺旋館在西歐的分部很少。從結果來看,魔術師的組織都在爲了有力的靈地而相互爭鬥。好的靈地畢竟是有限的,光靠金錢是起不了家的。從西洋的魔術組織的角度來看,靈地被東方組織控制這種事自然是帶有牴觸情緒的。不過,以梵·斐姆的權威是可以做到的。
「對了,聽說那姑娘被當成人質之後,你就立刻放下武器了?」
「當然了」
士郎的臉上掛着微妙的表情,看着思真,開口問道。
「館?」
如果是這個青年的話,應該是這樣吧。
「不是啦,老爹他完全不搞料理」
眼前的青年不是參加者。跟他聊聊這個也沒問題。
因爲這是魔術世界的邏輯,所以很難想象吧。話是這麼說,從魔術師的角度來看,除了愚蠢二字,真的沒有其他的方式來形容這種情況,就像是在故意製造紛爭一樣。
「呃,這樣啊」
「欸……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呢」
那個表情很有趣,思真放聲大笑起來。
「那我們換個問題吧。士郎你爲什麼來摩納哥?」
「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與彷徨海魔術師相遇的現在,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說到底,思真看到的只是思想魔術師的嘗試。想要推測超越常識範圍的對象,只能得出奇怪的結論。在這世界上,有很多時候,最好停止思考。
沒必要擔心在他的面前表現出軟弱,或者有類似的想法。
「不行,你還要靜養兩天左右。至少,在我回來之前,你要這樣做」
(……差別真大啊)
「就算是像以前的我這樣沒有什麼真本事的魔術師,也能在那個館中得到培養。如同時鐘塔的埃爾梅羅教室一樣」
思真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手邊的紅茶。
「……我想要建立自己的館」
被這句話吸引,思真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
「是什麼呢?」
「你也跟黑手黨打過架,你應該知道摩納哥這座城市發生了種種異變吧?」
「我差不多可以正常出門了」他歪了歪腦袋說道。
思真輕輕地咳了一聲。
對於成爲自己新老師的彷徨海魔術師,她也是如此對待的。
「你要是魔術師的話,應該聽說過斐姆的船宴吧」
「兩天啊……這段時間你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啊。那你就得加油了」
「欸,思真也參加嗎?」
雖然已經是出門的時間了,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再這樣呆一會兒,所以遵循着自己的願望,讓談話繼續下去。
「就是那個黑手黨啦,叫什麼穆爾特來着?總之就是他們」
「老爹經常出遠門,有時甚至半年多都不回家,但是我很喜歡他的故事和講故事時的表情,所以完全沒有在意。或許是因爲那個人太愛做夢,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應該振作起來……」
所謂的教育方式,指的是作爲魔術師嗎?
侵略中的黑手黨穆爾特。
到底,多少年沒看到了呢?
「大概是一週舉辦一次,上次船宴是特別的,因爲身爲主辦方的吸血鬼真的久違地輸掉了賭局」
思真如此思考。
「那個時候?這也要看艾斯卡爾德斯怎麼行動啦……」
「首先那傢伙來路不明,那個吸血鬼輸了賭局,結果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可是好一頓鬧騰。其次,那傢伙沒有向他索取獎品。如果能夠儘早找到賭局贏家,就可以強迫他讓渡索取權利。好比說是中了大樂透頭彩的鴨子在滿是獵手的河裏游來游去。大家不都是殺氣騰騰地端着獵槍嗎?如果是平時就沒啥出人頭地機會的黑手黨,對於他們來說,更是碰大運的買賣咯」
「無論如何,新的船宴結束之後,大家的注意力自然會轉移到那邊。即便是在遊戲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吸血鬼,也不會允許摩納哥一直處於混亂狀態。我現在參加的船宴就是第二個遊戲,最晚兩天後就會結束」
由於這三足鼎立,摩納哥這片土地變成了一個裝滿炸彈的火藥庫。
思真點了點頭。
除了單純的魔術能力之外,他的立場也是極其棘手的。
如夢一般的話語。
士郎支支吾吾地回應道。
至少在自己把他還給他的老師之前。
「欸,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
「雖然他很努力地把我養大,但也只有一開始教了我一些東西,幾乎是放任主義。遠坂以及蠻多人都對此挺憤慨的。爲什麼要採取這種偏激的教育方式呢?」
艾斯卡爾德斯家族在弗拉特誕生之前沒有出現過強大的魔術師,因此被輕視爲歷史層面倒退的家族,但其權勢絕對不容小覷。甚至可以說,與發展到極限的魔術相比,精通政界和地下世界的有形/無形權力纔是他們一族的本質。
梵·斐姆的失敗,令人詫異。無論如何,這個吸血鬼曾經創下六十年未嘗一敗的輝煌戰績。思真在剛聽說他輸掉賭局的時候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此人以前就被摩納哥的一部分人稱作前代君主·埃爾梅羅之後的神童。思真瞭解到他和君主·埃爾梅羅二世一起回到了摩納哥。
思真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感想,青年像是遭到意外襲擊似的瞪大了眼睛,用沒有自信的聲音回應道。
「——欸,這樣嗎?」
「該怎麼說呢……我聽說,如果能夠戰勝經營船宴的吸血鬼梵·斐姆,就能從他那裏實現自己中意的願望呢」
話雖如此,說人壞話也不太好。自己不想讓紅髮青年聽到這些,所以決定不再深究。
「啊這,原來這樣……」
「只瞭解一點點。因爲他在時鐘塔也是名人。既然是君主,那肯定是個非常厲害的魔術師吧」
「怎麼了,你是要讓我替你回答嗎?」
「這個問題好回答。本來我是作爲熟人的代理來摩納哥的。因爲時機正好,所以纔在這邊旅遊觀光。去世的老爹,他的紀念品裏面經常會提到這座城市」
幸運的是,參加者已經到齊。
「這人真的是君主嗎?」在死線歡喜船實際見面之後,思真產生了懷疑的態度,還有他身上魔力香氣之淡薄……令人喫驚。
「欸,好像是這樣……」
「當然啦,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呀。只不過,這次贏下賭局的傢伙好像不太好搞呢」
「我先告訴你哈,你那是自殺行爲,幸好沒被立刻打死」
「那個,剛纔啊你說這次船宴結束之後摩納哥也會安定下來,你覺得到時候會怎樣呢?」
「嗯」
在螺旋館之內,她是極其模範的學生。也就意味着,她走過了比任何人都有效率的人生。好似往容器中倒水一般,她在螺旋館裏跟着所有的師父學習知識。
思真故作憤慨,但並不是想要強迫他回答。
(……如果逮住這個機會,那就太了不起了)
士郎的表情非常嚴肅。
思真突然想到。
準備迎擊的艾斯卡爾德斯家族。
「是哦。你知道嗎?」
「你就像個從媽媽手裏跑開的小孩呢」
「那麼,做菜的手藝也是父親教你的嗎?」
「嗯嗯」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開始收拾桌子,把餐盤和刀具放入水槽的士郎聽到這句話之後,回過頭來。
這是連對老朋友都不曾吐露過的心裏話。但是,思真確信眼前的他一定不會嘲笑。
但是,士郎他……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教室?」
她當然知道那人是有名的掠奪公。
「他們原本是以意大利爲根據地的魔術黑手黨,因爲方纔提到的異變殺氣上頭,已經無法控制底層了。一般來說,僅僅是因爲他們看上了一個俱樂部女孩就用魔術強行綁走這種事情,在平常的摩納哥是不可能發生的。
一雙明亮的眼睛,就像無雲之夜的月亮。
士郎苦笑着說道。
「我馬上就要和朋友會合了,這樣就沒有時間觀光了。在那之前,我想一定要到處看看」
「嗯,我也不太清楚,梵·斐姆先生輸掉一次賭局,摩納哥就會變成這副樣子嗎?」
無論是西洋的時鐘塔,還是東方的螺旋館,青年都不太合適。這是師承自師父的風氣嗎?
儘管自己很小心,但是最後還是流露出一絲懇求的心情。雖然不好意思,但能提出這樣的請求,也有一種淡淡的舒適感。
穩坐船宴的梵·斐姆。
在這一帶能說上話的強力魔術師——時鐘塔摩納哥支部的總長依西里德,或者說甚至是思真本人,由於參加了斐姆的船宴,在這期間就無法正常行動。
黑手黨和艾斯卡爾德斯家族會發生正面衝突嗎?
不對,魔術黑手黨對手下的控制失去效力,以士郎與他們成員的衝突來看也已經判明瞭。如果是這樣,最壞的情況是,神祕的隱匿被打破,時鐘塔的法政科和聖堂教會也有可能介入……
「……是呢。儘管我期望事情最終會平靜下來,但我無法預測最後的結果。摩納哥甚至可能暫時陷入混亂。因爲我無法預測,所以我希望你留在原地」
這是坦誠的話語。
一陣短暫的沉默。
並非令人無法忍受,而是一種真誠的寧靜,好似堅定地咀嚼着何物。
「我明白了,謝謝你,思真」
如此回答的同時,士郎開始清洗水槽裏的餐盤。
思真側耳傾聽水流沖刷陶器發出的聲響。
還有五分鐘。
然後,她將回歸挑戰船宴的無情思想魔術師這一身份。自己要好好地抹去滲入心靈的淡色痕跡,至少在自己回到此處之前是這樣。
因爲約定好了,自己會回來的。
「……」
思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依依不捨地飲盡了最後一口紅茶,站起身來。
「時間差不多到了。我的愉快心情都是託你的福。別忘了跟我的約定,這兩天不出門哦」
她如此說着,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
「思真,我……」
「怎麼了?」
「其實是在斐姆的船宴上」
思真大喊一聲,但她意識到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閉上眼睛,水平低揮動着手指。
在晨曦的照耀下,這座建築雖小,卻號稱有一個多世紀的歷史,但它卻像被吸進泥土一樣倒塌了,保持着直立的姿態。由於所有的外牆都向內坍塌,沒有一個碎片散落在周圍。
架子上的一個人偶突然睜開了眼睛。
高效、迅速、徹底的破壞。崩潰。
爆破解體。
「士郎!」
剎那間,她聽到了細微的爆炸聲。
*
幾秒鐘之後,彷彿無機物的臨終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響起——緊接着,幾十噸、幾百噸的質量發生了巨大的震動和破壞,充滿了思真事務所所在的整棟大廈。
那是思真佈置在周圍警戒入侵者的人偶。
這就像一個熟練的醫生的外科手術一樣精確。
話語突然中斷。
它是主要用於大型建築物的拆除技術的總稱。通過用炸藥精確定位支柱和其他結構部件,整個建築被自身的重量向內粉碎。通過這種類似於破壞藝術的技術,思真事務所所在的大廈被摧毀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