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1.1万 字

1
大约半天后,我们才重新聚到司祭长的寺院。
还是埃尔戈和凛用来修炼的那间圆形房间。
或许是体谅我们的疲惫,房里铺上了上好的地毯,银器中盛着拌入香料的酸奶和清爽的果汁。我却只抿了几口果汁。
师父也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
倒是凛和埃尔戈,一副与平时无异的样子。
「埃尔戈,你见到希翁了?」
「嗯。希翁说她要和爸爸一起出席星冠密议。」
听到凛发问,红发年轻人有些腼腆地点点头。
「真是对不得了的父女……」
「我想,她大概是在担心我。」
埃尔戈垂下视线。
「她把我带离广场,或许也是想避免我和毗湿罗伽交手。」
「……有可能。」
师父叹了口气。
眉心的皱纹比平常更深。
这也难怪,毕竟就在几小时前,他才与话题中的希翁的父亲──茨比亚正面交锋。师父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疲态,不时揉着脸,想恢复往日的状态。
接着,他转向坐在埃尔戈身旁的亚麻色头发少女。
「无论如何,这次的头功,该归阿薇妲娅。还是说,我该称你为修莉?」
「不……那个……」
阿薇妲娅略一迟疑,才回答:
「先说毗湿罗伽大人的袭击。所幸,看来除了护卫,没有其他人丧命。」
「……呃,是的。我大概懂了。」
「可茨比亚先生,本来就有参加星冠密议的资格吧?这样也会被结界挡在外面吗?」
「我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早与各位互通情报。本打算趁光色祭做好准备,把查尔查拉拉下台,如今却已顾不上这些了。……不,」
埃尔戈笑道。
佩佩隆奇诺眼角含笑,
「……女士,接下来的解释,有不少仍只是推测。」
「既然如此,茨比亚就得留有一定的应变余地,无论事态走向哪份剧本,都能应对。想来,在他设想的许多剧本里,同时有我和卡尔玛格利夫参与,都会更有利。」
「为了不让人随随便便登上去,『针』的四周都设了结界呀。可既然要举行神明审判,自然也就得把结界打开了。」
「哎呀,是吗?那我倒觉得,阿特拉斯院那位院长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呢?」
达尔玛斯啪地拍了拍自己长满鳞片的脖子。
听见埃尔戈的低语,师父眯起眼。
只是,我有点在意。
达尔玛斯点头回应师父。
即便不算待得最久的弗拉特,埃尔梅罗教室的毕业率也称不上高。毕竟,师父设下的门槛相当严格。
「应该说,多亏王女,我才得以重回正道。请容我再次向您致谢。」
「没错,茨比亚当然能强行解除。何况,他也可以像卡尔玛格利夫那样,去与查尔查拉接触。毕竟查尔查拉一开始就打算攀登『针』……」
「可是……如果阿薇妲娅小姐没有提出神明审判呢……?」
师父连忙起身,问道:
我也这么想。
「是啊。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他从以前就是个严厉的人。」
阿薇妲娅答道。
师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向上飘移。
师父与卡尔玛格利夫未必是茨比亚的盟友,但视情况不同,既可利用,也可合作。星冠密议究竟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可如果是一场会议,有这样的人在场,应该更为有利。
师父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那茨比亚先生这次所做的,就是……」
他按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后说道:
「是。他说要参加星冠密议,可这与毗湿罗伽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我觉得好像懂了。
「您已经能动了吗?」
打破沉默的是红发年轻人。
「那就这样吧。」
「…………」
「拙者也觉得,这样叫更习惯。」
阿薇妲娅望向我,唇边也漾开柔和的笑意。
「……说不定,茨比亚先生只是想,多保留几种可能性。」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要有一步偏差,恐怕就无法走到这个结局。无论查尔查拉等人、太后,还是毗湿罗伽,分明都只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师父正苦苦思索,佩佩隆奇诺插了一句。
达尔玛斯小心地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免得牵动伤口。深吸一口气后,他转向我们。
事情本就够复杂,大家又各自把自己的立场与处境带进话里,我的脑袋都快过热了。
说实话,我自认是相当怕生的人。可自从一同攀过那面冰壁,就再也无法把这位王女当成外人。仿佛那时将我们系在一起的绳索,如今仍连着彼此的心。
「是为了让人打开结界,好让他进山呀。」
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针』周围的结界,确实由本寺院设置。强度倒不算特别高,若是那样的大人物,能够解除也不足为奇。」
于是,这次轮到凛插嘴。
那简直是操纵命运的恶魔才有的手段。
「很好。」
师父点头后,达尔玛斯又问道:
达尔玛斯苦笑着,端正坐姿。
佩佩隆奇诺扶着蛇头的司祭长走了进来。
「照佩佩隆奇诺刚才的说法,那结界应该是香巴拉国自己设下的,与星冠密议本身没有直接关系。我说得对吗,司祭长?」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位艳丽的魔术师身上。
「的确,那似乎是最有可能的。」
我多嘴地这么说。
(……他当然会有这种经验。)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预测未来,似乎并非要找出通往遥远未来的唯一一条路。他们会阅览各式各样的命运剧本,从最接近现实的那些,推想之后的发展。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很朴实的方法。茨比亚的演算能力固然远超常人,基本原理却应该没有差别。到这里,还能理解吗?」
他大概并不是想抽雪茄,而是见我这副模样,特意留出一点时间,让我缓口气。
「幸好我身子还算结实。伤口要痊愈,大概要花上一周,不过,一定会赶上登『针』的日子。」
「宰相的护卫吗?」
的确,那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他用火柴缓缓炙烤雪茄前端,独特的气味扩散开来。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了师父的心情。
「所以,正如埃尔戈所言,他只是想保留可能性。若比作游戏,就是顺手触发几个后期可能有用的事件。对茨比亚来说,这些分支就算断了,也无关紧要。充其量,不过是为了次要目的而做的消遣。」
「我只是拼尽了全力而已。」
烟雾缓缓飘向天花板。
我不禁发问。
他从夹克的口袋里取出雪茄盒,用雪茄剪切掉雪茄的茄帽。
然后──
「这一点,刚才说过了吧。若只是解除结界,茨比亚可以拉拢别的人,多半也能独力做到。他只是想多保留几种可能,失败了也无伤大雅。就像考试前的教师,会想方设法帮助学生达到及格线,真到考不及格时,却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判他不合格。啊,遗憾的是,这种经验,我也多得很。」
「……那么,茨比亚先生之所以选择毗湿罗伽先生,是因为……」
他摇了摇头,转向阿薇妲娅。
「不是真要杀你,但如果因此死了,也没办法──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同时有师父和卡尔玛格利夫先生在场会比较好……」
双方看待事物的角度,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
「他在我面前说什么摆开棋谱,接连报出未来的预测。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较量,而是一场国际象棋的指导棋。他站在远高于我的地方,只是在试探我的本事罢了。」
我仿佛随时会噗咻一声冒出蒸汽,倒下去。师父看着我,微微一笑。
「关于那一点,我也听佩佩隆奇诺大人提过。据说他是培育出许多炼金术师的阿特拉斯院院长。」
「而且,听埃尔梅罗二世先生说过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或许也受到了那位茨比亚先生的引导。」
虽然回答得没什么自信,但师父缓缓地点了点头。
被他的笑容感染,
师父手指抵着下巴,露出恍然之色。
「完美。完美得令人恐惧。到头来,他让所有人都同样得到了攀登香巴拉国那根『针』的机会。没有告诉任何人剧本,却让台上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角色演到了最后。」
今天的雪茄,味道非常温和。
「…………」
「是的。他与我同属魔术协会,是协会三大部门之一的首脑。」
「若各位能像以前一样,继续叫我阿薇妲娅,我会很高兴的。」
他如此断言。
我们还在迷雾里战战兢兢地摸索,对方却仿佛已从高空俯瞰着整个世界。
「原来如此,要参加星冠密议,确实得这样。『针』既然是香巴拉国的象征,就不可能毫无防备。我本该想到的。」
「正如您的推测。」
「是的。」
「……呃,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师父先这么声明后说道:
「可惜,那位茨比亚似乎与毗湿罗伽大人联手了。……不过,他的目的,好像与一心要向宰相复仇的毗湿罗伽大人有所不同。」
达尔玛斯肯定道。
入口的门打开了。
「大家辛苦了!」
「嗯。」
我照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稍加思索。
「毗湿罗伽大人从一开始,要杀的就只有查尔查拉和站在他那边的人吧。若他真要杀我,第一刀就该把我的头砍下来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必须告诉你们的事情。」
司祭长开口,回应了我的疑问。
「达尔玛斯先生,您也有话要说吗?」
「是的,是关于毗湿罗伽大人的事。」
蛇头的司祭长神色肃穆──说来也奇怪,如今我已经能清楚读懂他脸上的情绪──如此说道:
「毗湿罗伽大人,是如今香巴拉国唯一曾攀登过那根『针』的人。」
「……什么?」
师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2
那里是个昏暗的地方。
是洞窟。
就在离香巴拉国都城稍远的森林深处。
洞壁上,唯有烛光摇曳。蜡烛的质地不佳,烟气积在洞里,里面的人却似乎都不以为意。
这也是当然的。
毗湿罗伽。
茨比亚。
希翁。
在场的只有这三人。
「──到头来,你之所以选择老夫,是因为看重老夫攀登『针』的经验吧。」
「当然。」
茨比亚答道。
「也就是说,无支祁果然就在那根『针』上。」
「你说无支祁?」
「那……阿珑,果然……」
若珑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雅莎柯拉玛揉着虎头上的毛皮。
「谁知道。不过,自古以来,确实一直有『针』上住着仙人的传说。毗湿罗伽大人从那里回来后,大家都在传,说他向仙人学了本事。」
茨比亚缓缓答道:
达尔玛斯疑惑地眯起一只眼。
听见亚纪良的话,若珑叹了口气。
若珑挠了挠头。
他们当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如此。」
那股气势分明在说:若敢敷衍,这一次,就取你的项上人头。
银发青年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为何不做?莫非,你并非老夫的盟友?」
坐在旁边的希翁像在找借口一样强调。
(……这正是剧本。)
再次沉默。
凛、阿薇妲娅、佩佩隆奇诺,还有埃尔戈,都睁大了眼。
「您的意思是,毗湿罗伽大人曾经攀登的那根『针』上,有他的师父?」
原来那段对话是这个意思吗?
「只要能互相利用就好,老夫无所谓……但是──」
「埃尔梅罗二世如此,你也一样,把我看得太高了。阿特拉斯院的未来演算再精密,也不可能洞悉万事。反倒是因为呈现出的可能性太多,有时比普通人还看不清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即便用同一份剧本,演员一换,戏就会完全不同。有时候,连剧情都能轻易改掉。」
「不过,你在露台上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称埃尔戈为『您』,对吧。」
我在寺院的房间里僵住不动。
在昏暗的环境中,他的双眼仿佛在燃烧。
啊,我差点叫出声来。
「…………」
*
「咦,等一下,达尔玛斯先生。那攀登『针』的话,岂不是毗湿罗伽他们占尽优势?」
「嗯,我明白。要登上那根『针』,只怕比抵达香巴拉国这一路,还要难上十倍。」
「对了……无支祁。」
「你太看得起我了。」
「是的。不过,查尔查拉和我,也接受过他一些简单的武术指导。」
「……嗯,看来是了。」
「毗湿罗伽阁下的咒术,实在过于卓越。咒术与魔术不同,不是学问,而是与个体肉身紧密相依的东西。正因如此,确实可能出现突变般的天才,可他的水平,早已远远超出这种程度。因此,认为他曾受人教导,才更为合理。若香巴拉国没有这样的人物,推测他曾去别处寻师,应该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他是在向王女确认:真要攀登『针』,老夫可占着极大的优势,这一点,您明白吧?
──『当然。』
不知有没有察觉女儿这番话背后的心思,茨比亚并未对此多说什么。
可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连结起来。
「怎么,你认识毗湿罗伽大人的师父?」
听到这里,若珑和亚纪良都沉默了。
「你真跑了,我可就头疼了。本来人手就不够,我还想多找些帮手呢。可手下的兵还得维持国内治安,基本都调不开。」
──『您知道,老夫与那根「针」的渊源吧。』
毗湿罗伽的手滑向腰际。
「你难道不知道,企图杀害巴尔巴德王的凶手是谁?」
当然,从最初的目的来看便是如此,不可能是巧合。
师父开口。
达尔玛斯沉默了好一阵。
那里没有刀或剑。不过凭老人的咒术,应该能在一瞬间生成任何武器。
那位上级死徒却全不在意。说到底,这个男人,真有寻常意义上的性命可言吗?
他的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帮手的事,我倒是事先留了一招。」
事到如今,这场左右香巴拉国未来的革命,竟突然又回到了埃尔戈的谜团上。
因为,那正是我们来到香巴拉国的原因──让埃尔戈吞下神的三名魔术师中,最后一人的名字。
茨比亚接着说道:
正因为在场众人都认可了对他有利的条件,毗湿罗伽才收了手。
仿佛正努力潜入记忆深处。
「唉,这下可躲不开了。」
茨比亚答道。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曾称毗湿罗伽为师父,对吧。」
*
「星冠密议?」
毗湿罗伽放下了手。
「还有,得到对方许可的情况也是例外。」
正是雅莎柯拉玛、若珑与夜劫亚纪良。
「正是如此。」
三人已经回到大厅。
又过了十几秒,达尔玛斯才说道:
「我想详细询问一下理由……」
听见埃尔戈的名字,希翁肩头一颤。
虎头的女人、褐色皮肤的青年,以及东洋少女。
毗湿罗伽瞪着茨比亚。
「达尔玛斯阁下,有件事想向你确认。」
「那天是王女的生日,巴尔巴德王和毗湿罗伽大人的心情都好得很。训练结束后喝酒时,偶然提到了这件事。其实,是我一直好奇,就问他:毗湿罗伽大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于是,他说出了无支祁这个名字。」
不只是我。
只因听见了无支祁这个名字。
「确实如此。阿薇妲娅大人,想必也早就知道……」
「星冠密议的事,我虽有所耳闻,但在我任内,至今还不曾参加过,正需要一位向导。你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所以,毗湿罗伽才肯退让。)
「岂止认识。那老头看见埃尔戈的幻手,竟然用了『您』这样的称呼,我就觉得不对劲。结果果然如此。」
明明身在现场,我却什么都没看懂,想到这里,不禁一阵眩晕。这与时钟塔的阴谋诡计不同,是真正的政治交锋。
「那就好。你可知道,毗湿罗伽的师父是谁?」
「因为他们已经宣告,要参加星冠密议。」
「确实,我记得听过一次。那是在我、查尔查拉和雅莎柯拉玛三人接受毗湿罗伽大人的训练之后。也许因为那天是阿薇妲娅大人的三岁生日,他难得喝得醉醺醺的,兴致很高,给我们讲了一些旧事……说他的师父,并非香巴拉国的人……那个名字,我记得是……」
声音在兵营的大厅响起。
听着凛和达尔玛斯的对话,我想起露台上的情景。
3
「师父……?」
「嗯,只要用以太纤维侵入,当然就能读到。」
「不过,应该有更简单地读取对方内心的方法吧?」
「…………」
他望着窗外那根巨大无比的『针』与山脉,说道:
「我好歹也是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对于星冠密议的参加者,我和女儿都不会直接加害于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规矩。当然,如果是为了自我防卫就另当别论了。」
我想象着命运女神织布的景象。
那种冲击,就像忽然有人告诉我:眼前精巧繁复的纹样,原来只是一根线织成的。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什么革命扯上关系。」
过了片刻,师父开口说道。
「我向来光是顾好自己,就已竭尽全力。即便勉强再多揽些事,最多也就照看自己的学生罢了。」
我想也是。
我甚至无法想象这个人兴高采烈地踏入那个领域的模样。
「……不过……」
他续道。
「情况变成这样就另当别论了。既然是我学生的问题,无论香巴拉国的命运还是星冠密议,我都不得不参与。」
「老师……」
埃尔戈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的心情,我实在再明白不过了。因为自己而让重要的人遭逢苦难,究竟有多难受,我早已深有体会。我甚至忍不住想,或许师父也明白这种滋味。
「我也想恳求各位。」
达尔玛斯低下蛇头。
「此次神明审判,能否请阿薇妲娅大人与各位,加入我的队伍?」
「啊,等一下。」
凛举起手。
等所有人都看向她后,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有件事,我得先说明。」
宅邸最深处,一扇房门打开,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综上所述,我们未必会以神明审判的胜利为目标,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被卡尔玛格利夫和若珑挖角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一起登上那根『针』。」
「毕竟是神明审判嘛。」
他白皙的掌心,托着一件宛如玻璃蝴蝶的物品。
这是师父即便在时钟塔,也常挂在嘴边的话。他总说,时钟塔的魔术师太容易沉迷手段,反倒忘了最初的目的。
「冒昧了,请容我按自己国家的习俗行礼。」
这确实是极大的劣势。两人的体能,都只比常人略好一些。上回能够攀过冰壁,尤其多亏了佩佩隆奇诺的帮助,可这一次……
「啊……」
「谢谢你。」
「为、为什么啊!」
确实如此。
佩佩隆奇诺向埃尔戈露出微笑。
「是,我记得。您肆意妄为,最后被露维亚大人一脚踢中喉咙,狼狈地满地打滚,我怎么可能忘记。何况,临别前才对人家说了『目前,没问题,远坂小姐』,结果不到一个月,又碰面了。都这样了,您怎么还有脸去招揽她?是打算参加厚颜无耻大奖赛吗?」
蒂卡恭恭敬敬地数倍奉还,卡尔玛格利夫听得瞠目结舌,嘴巴一张一合。
佩佩隆奇诺遗憾地咂了咂嘴。
宰相查尔查拉边看手里的文件,边应了一句。
「当然。坦白说,我们也没有余力挑选了。」
「不过,您看中的人,总是拒绝您的邀请呢,卡尔玛格利夫大人。」
卡尔玛格利夫微微一笑。
「不过,您能立刻明白我的用意,确实省了不少解释。」
「你们的目标,是解决格蕾肉体年龄固定,以及埃尔戈记忆饱和的问题。我的首要目标,则是治好中毒昏睡的父亲。神明审判可以成为帮助我们达成目标的有力手段,却不是目的本身。」
不像对青梅竹马达尔玛斯、雅莎柯拉玛那般毫无拘束,却也没有先前与卡尔玛格利夫谈话时那么客套。
他的肩上缠着白色绷带,包扎着毗湿罗伽留下的伤。
他的语气又变了。
佩佩隆奇诺的声音,仿佛直接落到了我内心柔软的地方。
「你这话,也够过分的。」
那是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笑容。
达尔玛斯点了点自己的蛇头,师父颔首,接着说道:
埃尔戈深深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
「没办法啦,那我就加入卡尔玛格利夫的队伍。也就是说,我会站在宰相查尔查拉那边,这一点,可别忘了哦?」
凛微微一笑。
被师父一问,凛挺起胸膛,坦白说:
听见凛的话,埃尔戈怔了几秒,随即改口。
这内容令人震惊。
「哎呀,凛也收到了邀请?卡尔玛格利夫也来找我了呢。可同样是被挖角,若珑那孩子才更合我的口味呀。」
「你尽管高兴,但也别忘了,我们已在同一条船上。光是参加星冠密议,就有数不清的变数。现在所有相关人士还要各自攀登『针』,像样的对策都无从拟定。光是安排我们全员离国期间的事务,就快让我过劳死了。」
「这就对了。」
「太过分了吧,蒂卡!」
听到司祭长的回答,师父站了起来。
「怎么会……!」
话里虽满是自嘲,却不单单是在自嘲。
查尔查拉毫不掩饰地沉下脸。
「你、你这助手,怎么尽往人痛处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和远坂小姐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闹过一场啊!」
「真是失礼了。不过,主人毫无自觉,也会妨碍我的工作。况且,连亲手栽培的学生都不肯接受邀请,我实在不觉得这算什么值得高兴的成果。」
佩佩隆奇诺接得同样轻松,仿佛只是在说,既然如此,咖啡就再配片吐司吧。
凛干脆地否定了。
师父与达尔玛斯握了握手。
「好消息!佩佩隆奇诺先生答应加入我们了!」
「不过,也确实难以反驳。这次,可被王女折腾得够呛。」
手段与目的的差异。
稍后一步进门的助手蒂卡,推了推厚如瓶底的眼镜,如此说道。
「对不起,凛。」
他伸出手。
两人理所当然地互相点了点头。
而且,不只一个人被挖角。
「不,我也正考虑这么做。对方既然主动邀请,那就再好不过了。」
映照在水面上的莲花和孔雀的羽毛,与宅邸的回廊重叠,看起来像是几幅即兴创作的艺术作品。
旁边有几只孔雀悠闲地走着。
我几乎两眼一黑。不,是真的差点晕过去。
「又不光是我。你看,查尔查拉老弟也没什么人望嘛。整整两年,连两个朋友都没拉拢过来。」
卡尔玛格利夫立刻换上笑脸。说穿了,就是喜欢幸灾乐祸。
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阳光,将宅邸染成一片金色。
「不是很好吗?实在有趣。竟然能参加香巴拉国的神明审判,对考古学科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收获。」
而这座宅邸,正是余下的那一座──为宰相而建。
*
「更何况,我们这一队有个很大的风险:得把我与阿薇妲娅这种体能并不出众的人,带到那根『针』的高处。」
「远坂小姐、佩佩隆奇诺,实在抱歉,要拜托两位了。无论『针』顶有什么,无论神明审判最后谁能胜出,只要有你们在,我能办到的事,两位也一定足以应付。」
「所以,不用挂心我。不过,既然去了那边,从今以后,我也会认真起来。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即使凛与佩佩隆奇诺挥手告别,消失在门外,青年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许久。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狼狈地大喊:
他闹别扭似的噘着嘴,绞着双手的手指,又瞪向查尔查拉,仿佛至少想找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那不过是献给国民的祭品的另一个名字。……当然,前提是,他真打算好好治理国家。」
我羞得脸颊发烫。
阿薇妲娅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那个使魔带回来了佩佩隆奇诺的答复。
「这样多好呀,埃尔戈。」
这大概也反映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吧。
「是。……真的,非常感谢您。」
「嗯,说起来,达尔玛斯阁下擅长登山吗?」
此时,师父再度转向司祭长。
卡尔玛格利夫兴奋地说道。
「──!」
「您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虽说在露台上才初次见面,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的大名,我早就听过了。无论本人还是名字,都让人过目难忘,实绩更是出色得很。我一直想着,若有机会,真想请他到考古学科当一回讲师。」
砂色墙壁布满精密的雕刻,华美得仿佛足以媲美黄金;中庭的池塘里,莲花开得正艳。
凛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在商量明天的早餐一样。
「等伤势痊愈,倒还应付得来。查尔查拉也一样。我们这种具有变异因子的人,身子比普通人结实,不然,先前就已经死在毗湿罗伽大人刀下了。」
「什么事?」
「哪里。能与您结下友谊,我深感荣幸。」
「哈哈哈,真有宰相的样子。看来,当独裁者还挺辛苦啊。」
然后,师父对两人说。
埃尔戈低声道歉。
师父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在给我最后一击。
「魔术师这种人,通常只关心自己和自己人。像我这样的无根浮萍,就更糟啦──连自己在内,谁也不再关心。就这么一次次哄骗着自己活下去,竟来到了这里……正因如此,能为帮助你们做些什么,才让我觉得格外开心,格外美好。美好得简直要让我误以为,或许连这样的自己,也能喜欢上了。」
即使在富饶的香巴拉国,如此壮丽的宅邸也只有五座。其中三座是为国王而建,一座是某个富商自己建造的。
「原来如此。」
「喂,埃尔戈。这时候不该说这个吧?」
「为什么?我正打算答应呢。既然佩佩先生收到了卡尔玛格利夫的邀请,那我去若珑那边就好啦。」
「可、可是,两位应该都会拒绝吧……」
「那个,佩佩先生……」
「是那位与巴尔巴德王交好的东洋魔术师啊。我和他倒没什么来往。」
「很简单。这一次,查尔查拉与雅莎柯拉玛是竞争对手,却并非敌人。对达尔玛斯阁下虽有些失礼,但我们的首要目的,终究是治疗你与埃尔戈。那么,为神明审判落败的情况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这时,查尔查拉眉间的触角轻轻一动。
传来了嘻嘻的笑声。
从房间深处。
那里垂着华贵的帷幕,只映出一道身影。
几名侍女跪在身影旁,随时等候吩咐。
「你们可真逗。光听着,仿佛都能让我多活几年。」
「能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您对佩佩隆奇诺有什么看法?」
「他将我护送得那样周到,我怎么会有不满?嗯,他若肯来,我倒很期待。光是能找个人聊聊巴尔巴德的事,就足以让我高兴了。」
以她的年纪而言,那嗓音仍妩媚得令人惊讶。
巴尔巴德王的母亲──传闻中支持宰相专权的太后香妲,在帷幕后微微一笑。
4
凛和佩佩隆奇诺离开后,我抱着膝盖。
达尔玛斯和阿薇妲娅也离开了房间,去商议神明审判的具体安排。
留下来的,只有师父、我与埃尔戈。
又回到最初的三人。
绵绵的钝痛,缓缓沉在身体深处。
抽着雪茄的师父开口。
「寂寞吗,格蕾?」
「很寂寞。佩佩隆奇诺先生当然也是,但凛小姐,从这趟旅程开始,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在海盗岛相遇后,我们有时会分开行动。
可如今,凛要与若珑一起站到雅莎柯拉玛那边,意义就又不同了。佩佩隆奇诺已明言不会留情,凛也一样,是会认真履行契约的人。
在门扉另一头,另一个人正在等待。
她注视着后方。
唯独此刻,我想沉溺于这份寂寞中。
「所以,我明明说过,不许靠近格蕾三米以内……」
单看这副站姿,倒也不失为一位风度翩翩的上流阶级青年──前提是,先把刚才那十几秒的记忆抹掉。
「呀──」
我慌忙介入,开口说道:
可身体沉甸甸的,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至少现在,希望能容许我这样消沉一会儿。
「我也很寂寞。和姐姐一样。」
「咦?啊,那个……」
那气息,却既不是达尔玛斯,也不是阿薇妲娅。
师父叹息着开口。
我猛地抬起头,仿佛整个世界,突然重新染上了色彩。
热流滑过脸颊。
她提起礼服裙摆,优雅地行屈膝礼。
「呀呜?! 」
「姐姐,这位是?」
「校友?」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原因吗?」
「姐姐……」
「哦!那你和凛一样,也是我的后辈啦!」
〈待续〉
埃尔戈体贴地替我去开了门。
两人都压低重心,摆出迎战的架势,魔力绷紧。那庞大的魔力量,若让寻常魔术师看见,恐怕会当场昏倒。
他戒备着那位明显兴奋过头的来客,开口问道:
与埃尔戈简短交谈后,来人开口说道:
这时,埃尔戈像是要保护我一般,挡到了我面前。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我忍不住冲过去,顺势抱住她。
「怎么会……怎么会……」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
是达尔玛斯,还是阿薇妲娅回来了?
「对!这边是埃尔戈,是师父新收的弟子,也是埃尔梅罗教室最新的学生。」
我正尽情地将脸埋进她的颈项与发丝间,耳边忽然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姐姐?」
「刚来司祭长这里借住时,我就请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络了时钟塔,好让他们沿正规路线来到香巴拉国。」
「喂喂,我还以为你会更欢迎我呢。」
我最重要的挚友。
「不好意思,格蕾,当着大家的面,这么炫耀我们的交情,不太好吧?」
我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任性,但至少让我任性一小时。一小时过后,我会尽可能地恢复平常的自己。
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
「那个,埃尔戈,这位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校友……」
那是香水的气味,馥郁得不输师父的雪茄,却又十分轻盈,仿佛正一点点将我从低落中拉起。
(……咦?)
青年顿时瞪向埃尔戈。
青年恍然大悟。
他猛地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闪开。
「埃尔梅罗教室的校友,斯芬·格拉修艾特。请多指教。」
「……无论如何,你们两人总算到了。」
「那么,就算我来了,你也会寂寞吗?」
他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栽去,眼看就要摔倒,却顺势翻了个漂亮的空翻,双手双脚稳稳落地。那惊人的身体控制力,恐怕连马戏团的演员也难以企及。
埃尔戈这番话,让我感到一丝欢喜。
离开亚历山大的海底图书馆之后,我便与她分别了。
这位曾与弗拉特并称埃尔梅罗教室双璧的俊才,说罢,行了一礼。
「哇哇哇哇哇!格蕾妹妹格蕾妹妹!是真正的格蕾妹妹!」
他甩了甩枯草色的头发,拢紧夹克前襟。
我发出了一声古怪的惊呼。
直到此时,我才深切地明白,那两个人曾给了我多少慰藉。凛自不必说,就连佩佩隆奇诺──明明那么坦率奔放,却总能细腻地顾及身边每个人──我也早已打从心底喜欢上他了。
明明才决定,只让自己消沉一小时,那一小时却已经碎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莱妮丝!」
最盼望她在身边的时候,她真的出现在了身边。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从打开的门中,传来了两人的气息。
「而且,过来的人不只我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格蕾妹妹连躲开的动作都美得过分!吃惊时的香气,是湿润的三角形,表面偶尔还带点刺!梦里都见过──不,闻过的格蕾妹妹的香气,充满了整个世界!活着真好!香巴拉国万岁!」
又像是直到现在,才终于看见了原本那个鲜明十倍的世界。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入口的门被敲响。
仿佛只有我们三人共享着寂寞的频率。
莱妮丝的食指轻轻按住我的嘴唇。我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支支吾吾。
师父垂眼看着我,格外温柔地说:
最先唤醒我低落心绪的,是一缕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