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1.5萬 字

1
王女曾喜歡宮殿的走廊。
走廊由石料所砌成。
雖說冬天的寒意需要稍加忍受,但夏天的涼爽恰到好處,特別是初夏時節。
被宮廷教師的絮叨後,變得昏沉的頭腦因接觸到清涼空氣而緩緩甦醒過來的感覺,着實令王女貪戀。
走廊的牆壁上刻着衆多雕像,有的是神明,有的則是王(羅闍)的雕像。
在紗國,神明與王(羅闍)之間並無嚴格的區分。死去的王(羅闍)會被當作神明對待——雖有此種觀念,不過紗國的宗教與對在世之神的信仰更加近似。
王女聽說在外面的世界也有着信仰相似的國家。
(……外面的世界)
對王女來說,那是非常遙遠的世界。
不僅僅是她,紗國的人民出國幾乎是不被允許的。
爲了避免基因完全固化,紗國雖然定期接納外來人,但從國內出去的情況只有極少數的例外。
因此,對於大多數子民而言,「世界」就是「紗國」。
進一步來說,紗國的世界是由王(羅闍)與輔佐他的三人掌管的。此外,還有一位被認爲比王(羅闍)更尊貴的仙人,傳說他創造了紗國,不過王女並未見過他。
(聽命於父王的……三位大臣)
王(羅闍)的弟弟,軍團長(塞納帕蒂)和祭司長(普加里)。正是這三人與王(羅闍)之間的微妙平衡維繫着紗國的存在。因此,作爲王族,王女無數次被告知,必須始終注意這種平衡。
(叔父大人雖說總是很溫和)
王(羅闍)的弟弟是一個讓人難以捉摸的人。雖然作爲宰相掌管着紗國的具體運作,但在王女眼中,他卻不可否認地多少有可怖的印象。
(……我這樣的印象,也許有點奇怪呢)
對此王女苦笑了一下。
有時,她能夠預見未來。
「我經常想,爲什麼那天未來視沒有起作用呢」
「不是這樣,我可能看到了什麼」
然而,對她來說,這並非祝福,反而更像是詛咒。
「……格蕾?」
「沒事,因爲不知怎麼難以入睡。好不容易要睡着了,結果還是吵醒了你,反而是我該道歉」
「嗯」
王女聽着自己迴盪的聲音,彷彿在聽別人的呼喊。
祭司長(普加里)是一個聰明人。
「是嗎?你是個不錯的巫女呢」
自己是靈媒(medium)體質,師父曾這樣評價過。至於是否因爲這份纔能有了這樣的經歷,她就不清楚了,類似的經歷至今爲止也有過好幾次。不小心窺見了他人胸中的夢,或是未說出口的過往,每次都讓她十分尷尬。
「是啊」
「阿薇妲婭小姐的過去」
我們又在途中一處寬闊的巖體上紮了營。
擁有這樣的能力還不如沒有,她不知多少次這樣祈求。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周圍的人經歷那些本可避免的不幸。例如某次她看到擦肩而過獵人被森林中野獸襲擊的未來;又如看到親近的乳母遭遇落石的未來。對於這樣的情況,她什麼也做不了。對她而言,這隻會徒增痛苦。
就在她準備敲門時,察覺到了異常。理應感受到的門內如平時一樣的氣息消失了。
「欸,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對不起」
這樣想着,她搖了搖頭。現在,她必須思考怎樣說服父親。腳步停了下來,她站在寢室門前。她仍然沒想好該怎樣和父親談。
阿薇妲婭的背靠在帳篷布上。儘管這處營地不過是將布匹鋪在岩石表面上,但不知道是不是其作爲魔術禮裝的機能,寒氣幾乎無法穿透。不然在這樣的高度,恐怕連正常睡覺都做不到。
「那是我逃離紗國那天的事」
(……還能呼吸)
在所知模糊的未來中,幾乎沒有事情是順利的。如果能將自己是未來視能力者的事實告訴別人,或許情況會有所不同,但王(羅闍)下令將其隱瞞。不僅如此,即使是嘗試避免看到的未來,也被告知需要格外謹慎。
2
話語中帶着幾分歉意。
阿薇妲婭渾身一僵,隨即嘴上微笑起來。
呼吸已經順暢了很多。大概是昨晚睡覺前凜施展的風之魔術的作用。魔術的效果代替了氧氣罐,將逐漸稀薄的空氣聚攏,從入睡前開始被保留在了我們周圍。
(……不行啊)
在這之前要經過石造的走廊,走在長長走廊上之時,王女陷入了沉思。
「沒有。我一直以爲格蕾不是魔術師,沒想到其實對時鐘塔的課程這麼用功。果然因爲是君主的內弟子吧?」
對於點頭的我,阿薇妲婭並未表現出懷疑。或許是因爲她自身也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算了,順其自然吧!)
「……大概,那場面是國王被毒殺」
(如果至少能告訴祭司長(普加里)……)
我答道,阿薇妲婭眨了眨眼,認真地看着我。
她大致明白這道理,畢竟當局者迷。
「並非不想讓自己丟臉,而是不想讓師父蒙羞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味道被聞到。那是一種毋庸置疑的帶着鐵鏽味的血腥氣。
儘管她也察覺到父王與祭司長(普加里)之的關係並不和諧,但對這次的情況實在無法忽視。她決定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說服父親。於是王女朝王(羅闍)的寢室走去。
她想起了師父的課程。僅由使用者的機能決定的未來視可以分爲預測和測定兩類。反過來說,若是不僅限於人類自身的機能,則還有很多種類。在時鐘塔內,占星術、數祕術等窺探未來的的魔術不勝枚舉。對於占卜術,存在占卜師難以預知自己的事情的侷限。
說完,她補充了一句更小聲的話:
那是他嘔吐的血。
光照已經消失,此時仍是夜晚。即便如此,對方的面容還是倒映在了經過「強化」的瞳孔中。我微微低頭,望着仍帶着濃濃疲意的阿薇妲婭。
她點點頭,仰望帳篷頂部,像是陷入沉思。戴着蕾絲手套的手指交疊胸前,宛如在祈禱。
「無法控制?」
不經意間察覺到有人正在窺視自己,身體即刻僵住。一瞬間好像要陷入恐慌,然而很快便意識到這是因爲自己裹在睡袋中,動作被束縛。
那一天也是如此。
她看到了一間由婆羅門所經營的醫院,在事故中坍塌的未來。
她慌忙推開門,石制的地板上有一個人影蜷曲着,那是王(羅闍)倒在地上。他的睡衣胸口染滿了鮮血,是吐出的嘔吐物與咳出的血混合的痕跡。
「倒也不是,佩佩先生說過,這只是時鐘塔課程講義中的話。師父常講,時鐘塔內的定論不過是現在西方魔術世界知識的集成,不能盲目信從」
「看到了什麼?」
她曾向父王提議只對身邊值得信任的人公開自己的異能,但並未被採納,在她看來,這盡是些無法理解的事情。爲了至少不要被如此鬱悶擊垮,王女一直試着讓自己變得更堅強。但每次看到難以避免的未來時,她總覺得自己積累的所有努力都將如同堆砌的石塊崩塌一般。
「那是什麼?」
「父親」
「……那個,因爲並不聰明,所以至少要把課上聽到的東西記清楚。我不想讓師父蒙羞」
這個王女卻預見了自己的死亡。這其中也有什麼深意嗎?
「阿薇妲婭小姐身處石造宮殿之中」
即便王女不自己公佈異能,或許也能找到方法用某些藉口將人羣從醫院撤離。根據情況甚至可能防止醫院坍塌。
(……可是)
總之,紗國的王女的未來視,真的能簡單歸類爲預測或測定嗎?
「師父和佩佩先生都說,那是預測的未來視……之前在時鐘塔也聽說預測型預知不過是潛意識下的運算,既然無法控制潛意識,自然也就無法控制能看到的未來。 」
「父親!」
她會想如果自己是無知的(阿薇妲婭)就好了。
聽到阿薇妲婭的話,我心頭咚地一震。
想回答些什麼,卻一時語塞,只能含糊其辭。正在這時,
「你們兩個,就算睡不着,也該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啊」
近旁傳來一聲含笑的提醒,
不知何時,佩佩隆奇諾也從睡袋中伸出上半身,坐了起來。
他似乎完全沒有疲憊之色。以自己理應作爲現代魔術師和魔術使用者的頂級肉體素質,都感到有點疲勞,真叫她歎爲觀止。
「話雖如此,攀登時也應該小心捏。這是共同承擔生命危險的關係。給你們提供些特別優待,可以談十分鐘左右」
「……啊,那個」 , 我恍惚了一瞬間,開口道:
「那我能不能也問佩佩先生一個問題?」
「請講」
「最開始您說過,紗國幾乎與世隔絕。但佩佩先生應該認識國王吧?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曾在夢中聽到同樣的問題所以很好奇,但這就不好意思說出來了。
佩佩隆奇諾聞言,輕輕苦笑。
「當時的我有些自暴自棄,正在世界各地漫無目的地登山呢」
我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無法想象佩佩隆奇諾會變得癡狂。不管怎樣嚴酷的現實,他的言談舉止似乎總是柔和地接納了一切一般。
或許是她流露出這樣的想法,佩佩隆奇諾輕輕點了下頭。
「那時我是有些狂熱,但和現在無關,只是一些家庭的問題。總之,我不顧一切挑戰羣山的結果,就是迷路進入了紗國吧。雖然那時沒有後門,但碰巧遇到了紗國的巡查隊,就是這樣的感覺。只能說我們的運氣都不好,而被抓起來的我,因爲也是魔術師而被厚待」
佩佩隆奇諾緩緩地講述着,彷彿在破解寶箱。
「後來,我與阿薇妲婭的父親——巴爾巴多王很是投緣」
名字出現了。
巴爾巴多王。
可事與願違,世界變得刺眼起來。
黑暗中,外面狂風大作。輕易就能奪去性命的狂風,呼嘯聲令人生畏。然而此刻,佩佩隆奇諾的聲音與風聲溫柔地重疊,安撫着我的心緒。
「我也是」
和師父一樣仍在睡袋中的凜也平靜地說道。
佩佩隆奇諾看着師父,開口道:
「是的,我也可以證明這一點」
(……不對)
儘管美麗,卻是會奪人性命的美。
少女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周圍有埃爾戈的幻手在展開。那些對他們來說不管怎麼嘗試都本來不可能攀登的路線,每回都由埃爾戈的幻手來支撐他們的身體。
「不礙事,只是魔術迴路有些發熱」
經過露營休息體力恢復了一些,但兩個小時下來已經全部耗盡了。幻手也好魔術也罷,都需要使用者的魔力來維持。但不知爲何,從那個紅髮年輕人身上,能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善良。那是對阿維達雅的關心。至今爲止的旅途中也曾與相近年紀的少女同行,但無論是兩儀未那還是希翁,都和現在的感覺不同——那態度的根基中有着平靜而沉穩的關心。
隨後,佩佩隆奇諾確認了一下懷錶,向所有人說道:
這些食品的功效讓思維恢復了幾分。
「是啊。因爲那時的環境非常舒適,於是我想或許可以多留在這裏一段時間。幫助阿薇妲婭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呼呼,那時的阿薇妲婭真的可愛極了。啊,現在也很可愛來着?」
(……還能繼續攀登)
或許是因爲體力不支,阿維達雅的臉色不太好。但在這等攀登強度下,稍有不適也沒有辦法。問題在於,阿維達雅願意承受這份危險與風險的精神。她爲何做到這份上也要回到紗國?
露營結束後,我們再次開始攀登冰壁。
我一時語塞,只能看向地面。
「這個國家原本就有定期接收外來人員的制度,所以我加入其中,還被當作國王的客人招待。雖然在那裏只逗留了兩週,但是過得很開心。與阿薇妲婭的初次相遇,當然也是在那時」
原本認爲只有因爲夢中景象醒過來的我和阿薇妲婭醒着,其實不是這樣。看來大家都沒睡。
羞澀與喜悅讓我臉頰發燙,我再次低頭。
「其實是埃爾戈的功勞」
「謝謝你,埃爾戈」
「那麼,再睡三個小時。晚安」
「不,」佩佩隆奇諾搖頭。
那光芒美麗而溫柔,像是在歡迎入內。看到此情景,身體都覺得輕盈。
「……埃爾戈,你發熱了」
「能有你們同行真是太好了。若只有我一人,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和阿薇妲婭一起攀登」
「在下也這麼想」(格蕾)
(……所以最辛苦的還是埃爾戈)
或者說……大家都在關心我?
想起了在夢中聽到的悲痛呼喊。被毒殺的王(羅闍)。
年輕人說出這般解釋的話。
除去飽受高山症折磨的師父,這年輕人是最憔悴的了。想想也是,他作爲年輕人大概是第一次這樣長時間連續使用幻手。過去他使用幻手的場合大多是發生在短時間戰鬥中,像這樣在攀登中持續一直使用,完全出乎意料。
3
視野並不好。雖然比暴風雪時要好一些,但雪花的碎片像煙霧一樣將各處遮蔽起來。如此明亮,以至於有時會看不見走在前面的佩佩隆奇諾和凜的身影。結果像自己這種新手,攀登時稍不留神就會立刻陷入絕境吧。
不,我們之中也有普通人,比如阿薇妲婭。每當發現巖架時,她和師父都會用繩索把自己拉上去。但在露營之後,巖架也幾乎找不到了,兩人只能默默攀登冰壁。
旁邊的師父在睡袋中說道。
「人們努力是有原因的。你存在的意義,不光是作爲戰力,也是讓君主、凜醬和埃爾戈醬努力的理由。稍微觀察一下就能明白」
這樣想着。
在收起帳篷之前,爲了度過悠閒的時光,我們又喝了一次佩佩隆奇諾泡的茶。
「那個……」
雲層散去,強烈的陽光直射在冰壁上。那些光芒如碎片一般,雪花的細小殘片在空中飛散。光粒閃閃發光,耀眼明滅。或許是,彷彿被光芒包裹一般的美好心情。
阿薇妲婭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顫抖。至今都很端莊,平日裏即使攀登冰壁也從不叫苦的她,此刻露出了和年齡非常相符的表情。
「在我的課上,第一次使用超過極限魔術的學生也會陷入類似的狀態。埃爾戈的話,半天就能恢復」
突然撐起上半身的埃爾戈說道。
雖然帳篷狹小擁擠,但手腳已經恢復了力氣。
「佩、佩佩先生!」
「謝謝」
看起來是和之前的我同樣的症狀。看來與魔力相比,是魔術迴路更先過載。
——「父親!」
「……」
由於消化功能也在衰退,在這個高度只靠蜂蜜茶和煮熟的甜納豆來充飢已被我們視作基本。
阿薇妲婭的側臉泛起別樣的情感。
一邊銘記在心,一邊反覆伸手攀爬。不斷重複。三點支撐,伸手,抬腳,四肢左右交替。絕對不能着急。反覆告訴自己不要驚慌。
風勢漸強,幾乎要將身體捲走。風在身體與冰壁之間灌入,試圖將身體從冰壁上撕扯下來。但身體若長時間緊貼冰壁,即便穿着防寒服也會被凍僵。那些登山家,真是些超人啊,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有我們這樣的「強化」和魔法禮裝輔助,不只是六千米,甚至要挑戰八千米級別的高峯,不知這種熱情是從何而來。
發現這是陷阱,立刻繃緊了精神。
原來他一直在聽這邊的談話。
大概那就是自己在夢的最後看到的男人的名字。
也就是說,她要回去的地方,那個兇手正在守株待兔。她之所以冒險走這條隱祕通道,也是因爲如果按正常的方法回去,可能會刺激到兇手。
即便可能像王(羅闍)一樣被殺——不,實際上她已預見自己死亡的未來,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這是多麼堅強啊。甚至會忍不住想不需要如此堅強。
(……還有多遠?)
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了剩下的路程。
露營時佩佩隆奇諾說還剩三分之一的路程,只能相信了。繼續手腳並用地攀爬。傾瀉而下的陽光雖然美麗,卻絕非站在我們這一邊。沐浴着陽光的冰層表面部分溶解了,使得本就脆弱的岩石更加光滑。而且,若就這樣繼續戴着浸溼的手套,不管怎樣「清華」,手套本身也會被凍住。那樣一來,就有可能患上凍傷。當然,對手套也做過處理,但絕非萬無一失。稍有不慎,冰壁就會露出獠牙。這樣的殺意可以從冰壁感受到。不僅是生物,即使是沒有生命的物質也能殺人,現在才明白過來。
風中傳來「咔嚓卡擦」的聲音。
視野的角落,瞥見一個黑色的影子墜落。
「這裏是冰川」」
佩佩隆奇諾說,
「這裏可以說根戈德里冰川的一處源頭。冰川的流動有時會導致落石」
冰壁的盡頭,有冰川流動的痕跡。因爲沐浴在陽光下,冰川部分融化,或許正是這導致了落石的發生。
「要是被落石擊中,就會被輕易奪去姓名。雖說小心也未必能完全避免,但還是得多加小心」
顫抖了一下,一陣戰慄從體內湧起。同時頭部一陣刺痛。好像一根細針刺入頭頂,震動一樣的疼痛。針不知怎麼伴隨着遠處的音樂共鳴。
此處海拔大概已經超過六千米。氣壓只有地表的一半。憑人體的高原適應能力,是無法承受如此低壓的。這一次,高原反應終於要降臨到自己身上了。
(現在還來得及……)
如果增加魔術迴路中流動的「強化」之魔力的運轉,應該足夠應對。
但這會過度消耗本就疲憊不堪的魔術迴路。這樣一來,到關鍵時刻或許就無法發揮作用了。
困惱。一邊煩惱,一邊繼續手腳並用地攀爬。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抵達了最後一道難關。
*
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
(……佩佩先生)
「那接下來得帥一回了。」 仰望着冰壁的身姿中被注入了勇氣。
(太好了——!)
「你不會失敗的,佩佩先生。而且,就算你在這裏退出,我們也一樣全軍覆沒。既然已經把賭注押到底,還有除了All-in以外的選項嗎?」
那是冰壁上一個巨大的腫塊狀突起。不,比起腫塊更像一個彷彿即將噴出火球的巨龍咽喉般的巨大帶狀巖棚。左右兩側都太過寬廣,無法通過橫移避開。即便正面衝擊,也難以應對。
除了屏住呼吸外,我什麼都做不到。不僅是我,師父和阿薇妲婭在下方也都緊張得神情僵硬。不過,只有凜的呼吸依舊平穩如常。 在她與佩佩隆奇諾之間,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信任。
三十秒。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次的跳躍都與懸垂巖的形狀不相符。從懸垂巖斜下的位置起跳的佩佩隆奇諾,這樣下去只能墜落。從我們一路爬升上來的幾百米高處,直直摔落下去。
佩佩隆奇諾輕聲自語,緩緩挪動了腳步。 他倒掛着身子,就像超英電影裏的蜘蛛俠一般,從巖塊的下方緩慢地移動至中段。 腳上的冰爪輕輕嵌入冰壁,維持着完美的身體平衡,迅速地沿着懸垂巖匍匐前進,彷彿無視了重力的存在。 然而,他動作的流暢並非出於餘裕。哪怕是佩佩隆奇諾,也無法長時間維持這種倒掛的姿勢。 若無法一鼓作氣突破此段懸垂巖,他就只能墜落。
喉嚨彷彿被霧氣扼住。
「也是啊。我剛剛的軟弱讓大家見笑了。」 佩佩隆奇諾的聲音裏,透出一絲苦笑。
儘管天氣寒冷,刺眼的陽光卻異常強烈。
我守望着,汗水順着面頰滑落。可以感受到轉瞬即凍結。察覺到如果不管的話體溫會被奪走,我連忙將汗拭入防寒服內側。在這片天地,連自身的汗水也會成爲敵人。
八十秒。
「……凜小姐?佩佩先生?」
從他的身姿中可以感知到猶疑與苦惱。該怎麼辦?耗盡體力,冒着滑落的風險退回去嗎?
(難道只能選擇橫向移動?)
大概又向上攀登了數百米,準確的距離已無從知曉。
他猛地屈起右膝。 幾次將冰爪踢入冰壁,終於在懸垂巖表面勉強找到一處一釐米尺度的支點。隨後左腳也做出相同動作,確立支撐位置。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沒事的」
聽到自己的小聲低語,佩佩隆奇諾搖了搖頭。從營地到這裏,可供君主和阿薇妲婭攀附的巖棚寥寥無幾。最終決定,請求埃爾戈加強協助,讓兩人儘可能自行攀登。
「……嘶」
支撐起身體。
即使戴着手套,指尖的腫脹感依然能感受到。
「啊……」
風勢愈來愈猛。
這中途,他只用雙手,形成吊在突起的上表面的姿勢。
並非即將滑落。而是終於注意到了頭上的變化。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自己已積累了一定程度的經驗,但此處巖棚上似乎找不到任何握點。
「接下來我要稍微賭一把,可以把繩子解開嗎?如果我不小心失敗了,也不能連你一起拖下去,對吧?」
就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他那被摔得粉碎的軀體的瞬間,一陣狂風呼嘯而至。
「不得不這麼做了啊。那就創造一個唄。我們可是魔術師呢」
他飛起來了。
冰壁的裂隙和突起的握點本就稀少,再加上強風,橫移的風險極大。況且,巖棚另一側的情況不明,有潛在危險的可能性很高。
難以置信。那等臂力簡直不可思議。
四十秒。
(手不動起來可不行)
若不是身處如此危險之地,我真的想爲他鼓掌歡呼。
佩佩隆奇諾的手臂,開始微微痙攣。 他已逼近極限。
七十秒。
二十秒。
兩人盯着前方一個將影子投射在自己臉上的巨大的突起。
(再這樣下去……)
右肩的固定鉤傳來亞德的呼喚。
在巖塊斜下方,他的身體如弓拉滿弦。
「果然,不能久留了」
那麼……
左手,左腳。
當然,佩佩隆奇諾精瘦的身軀應該比身高相仿男性輕。但以這種姿勢,支撐他的唯有雙手的握力。掛在岩石上的部分連一釐米都沒有,幾乎僅由手指的第一關節來支撐自己的全部體重。儘管魔術師可以「強化」,但也無法維持那種姿勢。
我與凜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點頭,緊接着也向師父和阿薇妲婭發出了相同的信號。
右手,右腳。
用繩索引上來的首先是凜,接着是我。
六十秒。
在無意識中調整平衡,繼續前行。
佩佩隆奇諾的手扭了一下。
無需刻意思考,便能沿着佩佩隆奇諾的路線攀登,這應歸功於技術的提升,卻也極其危險。
佩佩隆奇諾隨即在懸垂巖的頂端站穩腳步,「咯噠、咯噠」地拉動了兩下繩索,發出了「可以開始引上」的訊號。
佩佩隆奇諾輕輕揮了揮手,「但必須小心行事」
長時間使用的微弱的『強化』魔術已不足以欺騙肌肉的疲勞。然而,若爲此調整魔術,高山反應只會更加嚴重。
「……格蕾」
或許是因此,落石几次擦過登山路線,讓我們着實嚇了一跳。
隨着高聲的詠唱,佩佩隆奇諾晃動的手看起來就像扇子一般。那是增幅風力的術式嗎?之前寂靜無聲的風,此刻彷彿回應召喚般席捲而來,強烈地將一切吹亂。
現在,君主和阿薇妲婭正掛在七十米下的一處冰壁上。
「埃爾戈來幫忙——」
可那「什麼」會在他體力耗盡前趕來嗎?爲了來到懸垂巖這一步,他已消耗大量體力。而此刻那彷彿隨時都會剝落的姿態,又能堅持多久?
隨後那部分冰壁表面蒸發,露出了裏面的突起。
對於我們這些能夠施展「強化」魔術的人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工作。雖然一般來說拉起一個成年人的體重是困難的,但對於魔術師經過「強化」的肌肉力量,便不再是難題。
他的手臂探向懸垂巖最突出的部分。 但動作戛然而止。 雖然從這裏無法清晰看見,但似乎下一處可以抓握的巖點已經斷絕。原本該打入巖壁的金屬楔子,因角度不佳無法施力,更別說巖質脆弱。
在逐漸加劇的疼痛中強忍,緩緩呼出一口氣時,身體突然僵住了。
(這是要在哪裏操作?)
十秒。
尤其對我而言,更是如此。

(——不行!)
凜和打頭的的佩佩隆奇諾都停下了。
殘留的只有這個念頭。
「什麼事?」
佩佩隆奇諾徑直伸手觸碰冰壁。
「凜醬。」 佩佩隆奇諾呼喚着站在他後方一個身位處,位於懸垂巖靠近自己一側的凜。
八十五秒。
五十秒。
水滴並未流下,周邊的冰層也被清除,佩佩隆奇諾用雙手懸掛在出現的突起上。
然而,
確認巖點的握力情況。
「…………」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在等這陣突然吹起來的強風……可如凜所說,風向與魔術之間的配合極其複雜,即便是佩佩隆奇諾要借等到的風力,也無疑是一次豪賭。在攀登至此、體力與思考都已消耗殆盡的極限狀態下,仍能成功施展如此精密的術式,其技藝之高,實令人心生敬畏。
風止了,連聲音也消散無蹤。那刺眼的陽光,也被雲層遮蔽。
是真被扼住,還是因缺氧而無法順暢呼吸,甚至無法分辨。疲憊正奪走我的判斷力,內心深處有聲音如此低語,可身體已無餘力去理會這些。
「我不會解的。」 凜乾脆地回應。
「不行。君主和阿薇妲婭能在這種冰壁上勉強前進,全靠埃爾戈的幻手輔助。他們的體力應該已經快到極限了。即便有自我保護的繩結,讓埃爾戈離開也是絕對不行的。埃爾戈自己靠剩餘體力一口氣、、攀登也有危險。
「佩佩先生」
這陣狂風將他帶回到冰壁上,佩佩隆奇諾的身體在懸垂巖的上緣着陸。
由於角度問題,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早已進入狀態。他那已經進入準備狀態的身體上,所有悲喜哀怒都已消失。感情和慾望,甚至可能連本能都彷彿沉入心底。他這份經驗是唯有經過修行才擁有的,妙不可言之事。這種狀態下,貼在冰壁上的佩佩隆奇諾是完美的。
「……蕾」
看到佩佩隆奇諾那一躍,我幾乎要驚呼出聲。
「開啓宇宙 出來出來(諧音毘羅毘羅) 金毘羅殿下 願幸福降於你!」
可怕。 我甚至發不出聲音。 喉嚨火辣辣地灼痛,連吞嚥口水都無法做到。
相對容易的攀登路線在此已經消失。即便用幻手,兩人憑殘存的體力也難以繼續。唯有爬上這塊凸巖,再用繩索拉他們上來。
如野獸的怒吼。
接下來是一直在下方等待的師父他們。
幸運的是,僅以力量而言,我還有餘力,因此把師父他們拉上來的任務就交給我了。
「師父」
「…………」
即使被拉上了懸垂巖,師父依舊臉色蒼白,短時間沒法說話。
佩佩隆奇諾靠近他,施以簡單的治療魔術。師父雙手雙膝伏在地上,反覆進行着細微而深的呼吸,這才稍稍緩過氣來。
接下來是埃爾戈被拉上來。
「……辛苦了,埃爾戈」
「姐姐也是」
少年虛弱地笑了笑。
他似乎也已經瀕臨極限,剛一抵達巖臺,便跪倒在地。
事實上,僅是維持幻手所需的魔力量,就足以讓十幾位魔術師枯竭,如今他的狀態也不難理解。
最後,是阿薇妲婭。
相比師父,她看上去情況稍好一些,但她也積累了很多疲憊,因此我們儘量緩慢地將她引上。
就在那時。
我突然察覺到了繩索的異樣。
(────?)
疑惑之後,是如同吞下石塊般的恐懼,從胃底深處翻湧而出。
是冰壁——那如同刀鋒般尖銳的巖面——正在割裂我們的繩索。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察覺?我不禁自問。很快我便明白了原因。
不,甚至還要更進一步——
壓下焦躁不安的心緒,全員儘量緩慢地一致邁步。
她的表情頃刻間變得僵硬,視線左右遊移,尋找能夠自救的方法。
我驚訝地撫摸自己的身體。
(……有好好地,裝作討厭的樣子呢。)
這一次我俯身伏地,順着巖壁滑了下去。
(……大概吧。)
關於這個人,似乎唯有那位調律師懷有某種特別的看法。
凜的這句話,引來了師父的反應。
(……在融化。)
黑暗之中,亮起了光。
驚慌朝巖棚下看去,發現她還在那裏。
雙手雙腳全部離開了冰壁,朝着某兩個突出的巖點飛躍而去。
從體感來看,似乎已經過去了十秒以上。
是被凍得僵硬的睫毛遮擋了我的部分視野。
異變並未就此停滯。
「格蕾」
我們小心地以冰爪站立,開始前進。
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自冰壁上躍起。
說着,師父用手背擦了擦臉。
阿薇妲婭也察覺到了異變。
即使已經進入其中,我仍覺得它不過是一處尋常的巖洞。
在佩佩隆奇諾的建議下,大家不僅脫掉了防寒衣,也換上了其他的衣物。
佩佩隆奇諾之所以能撐到剛纔那一刻,是因爲他身爲魔術師,長期接受過專門的訓練。或許因爲出身的緣故,他對高海拔的適應能力也很強,而阿薇妲婭不具備那樣的能力。她只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體,一路跟隨至此。
可明明就在方纔的攀登中,我們還處在六千米以上的高海拔啊……
蒸籠一般,彷彿突然回到了夏季的瓦拉納西一般,溼熱得令人難以忍受。不只是師父,佩佩隆奇諾、凜、埃爾戈,還有阿薇妲婭,也因爲過於溼熱脫下了禦寒衣物。
是凜在手中點燃了魔術的光芒。
然而,在正在將她從懸垂巖引上的過程中,根本無法讓她暫時貼靠在巖壁上。
取而代之的,是她帶着堅定意志盯向我的眼神。那雙瞳孔中有不容置疑的決意。
我竟連這種小事都未曾意識到,可見這一路的攀登已將我的思考力削減到何等地步。也許,氧氣的稀薄程度也有影響。
來不及了。
(……這就是,隱藏通道?)
到了這時,我總算有餘裕去理解那映入眼簾的景象了。
這正是通往紗國的隱藏通道。
那讓我感到很高興。
「嗯。雖然大源魔力的流動似乎有些異常,但魔術本身沒有問題」
所幸,隨着前進,洞窟的寬度也逐漸變寬,這樣的動作不會受制。只在敏感部位施加視覺遮蔽,彼此保持着不會走散的距離,大家迅速地更換了衣物。
Double Dyno(雙手動態跳躍)!
「那個橫穴喲」
少女綻放出如花的笑容。
不僅僅因爲他們曾是同學,那不論好意、惡意、執念還是什麼都渾然一體地混雜在一起的特別情感,絲毫不加以隱藏地展露在外。
走出去還不到兩百米,就已經熱得令人無法忍受了。
本該堅硬凍結的地面,竟變成了乾燥的石面。
「啊……」
我小聲驚叫。
從她的脣吐出的僅僅是這些。
「……這是,怎麼回事?」
「凜,請你拉住繩索!在下跳着降下去接住她──」
不過,至少不再直接暴露於外界寒風之中,身體立刻感到輕鬆了許多。
至少從外觀上看,不過是個普通的巖洞而已。
4
在練習中無數次失敗的大招,此刻終於奏效。
千鈞一髮之際,她的手緊緊抓住了懸垂巖頂近處的一個突起。
隱蔽通道深處的洞窟,在那道光芒照耀下,展現出了其真實的模樣。
明明還沒有走上百米,雖說這是一條下坡路,但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坡度。因此,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變化呢?
斷裂了。
若不是她這樣說,誰也不會認爲那竟是一條通往內側的隱祕通道。它僞裝得如此自然,如同天然的巖隙一般。
勉強夠一個人通過的程度而已。
「快!換上新的繩子!」
懸垂巖的上方,延伸出一段約四十度傾斜的坡面,而在那之後,又是一堵垂直的冰壁。
腳下也已結冰。
時至今日,甚至超過了萊妮斯和夏爾丹老爺子。
我們一同攀上了懸垂巖的頂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連同憂慮消除的安心,滲透到我體的每一個角落。
「啪嗤」一聲,繩索上的裂口開始擴大。
少女的手顫抖不止。
「…………」
對於這一點,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麼,我呢?
少女的雙手,牢牢抓住了巖壁上的兩個突起。
「話說,呼吸是不是變輕鬆了?」
阿薇妲婭指向冰壁上的某一處。
在我把防寒服換回平時的兜帽裝之前,師父特意將視線移開了一瞬。
「風在流動,所以我不認爲這是完全封閉的空間。但以防萬一缺氧,我們還是快點前進吧」
跟梅爾文比起來,那會怎樣呢?
回到巖臺時,
確實,那種在腦內核心的痛感已經消失了。
然而此刻,連想着懊惱的時間也沒有。
他是個非常誠實的人,我想。
正當我脫口而出時,卻看見阿薇妲婭搖了搖頭。
裂口超過了極限。
這是條極其狹窄的洞穴。
我忽然覺得,終於成了她真正的隊友。
佩佩隆奇諾抬起了視線說道。
「大家,換身衣服吧」
每前進一步,便會有無法想象的異常暴露出來。
冰壁上,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
「──阿薇妲婭!」
握着的繩索的手中感受不到重量了。
就這樣,我緊緊抓住了阿薇妲婭的手。
不行的。
「欸……」
但實際上,大概連一秒都不到。
所幸我們的成員全都是偏瘦到標準體型之間,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若是體格更爲魁梧的人,恐怕就無法前進了。
「阿薇妲婭小姐!」
「謝謝你」
第一次遇到會討厭這張臉的人,我依靠着這一點,強行讓他與我立下了古怪的約定。可他從未表現出哪怕一絲不滿。
「氣壓恢復了。就這感覺來看,差不多是四千米左右的水平,與我們在基地營地時差不多」
我探身越出巖棚,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我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自從我們相遇,已經過去了大約四年,這個人一直都在遵守當初的約定。
他的額頭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滾落而下。
凜和佩佩隆奇諾已經在後方固定好了繩索。他們正在支撐着我確保不會跌落。
佩佩隆奇諾立刻抬頭查看狀況——卻已來不及了。
我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說實話,我已不像過去那般厭惡這張臉了。
曾經,自己變成「另一個我」的那段經歷是極度的恐怖。那種變化愈加明顯時,自己竟被故鄉的村落當作狂熱信仰的對象,因爲無能爲力的恐懼和嫌惡,我甚至一度思考能否將這張臉剝離。
來到倫敦,作爲師父的內弟子度過一段時光之後,那種情緒才慢慢緩和下來。
我想,是因爲被幫助了吧。
雖然這具身體對我而言無疑是種災厄,但也正因爲這具身體,我才能救下師父他們。
即便這具身體是一種應當畏懼的詛咒,我的內心深處實際上卻也悄然萌生出一絲淡淡的感激之情。
(……以及)
大概,是因爲遇見了埃爾戈吧。
像我一樣,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體內被灌入了三位神明的青年。
他稱我爲姐姐併發自內心地敬仰着,如今記憶也正在一點點消逝,也是古老馬其頓帝國真正的繼承人。
現在驅動着我的,是一心一意想要救他的情感。
當然,我也希望解除這具肉體的年齡停滯。想要與師父和萊妮斯一同體會時間流逝的心情,絲毫未變。
然而,在那之前要先拯救埃爾戈。
和這個在旅途中逐漸失去記憶的青年一起,回到已經變得有點懷念的現代魔術科的艾爾梅羅教室之後——
「這邊哦」
換好衣服後,這次不是佩佩隆奇諾,而是阿薇妲婭帶頭往前走。
她看起來也恢復了不少生氣。
穿過洞窟的瞬間,強烈的光芒燒灼了我的視網膜。
「太陽——?! 」
她十分懷念地輕聲低語,隨後閉上了雙眼。
大致上是以常綠樹和闊葉樹爲主,是本不該出現在喜馬拉雅山地之中,反而讓人回憶起熱帶雨林的植被。
「亞德?」
「這是——」
那是一種大約在十七世紀末便被提出的荒誕理論,主張地球內部是中空的,在內側存在一個廣袤無垠的地底世界。
那是一方不知道高度有幾千米的,沒有道理的建造物。
「『sha』國,原來是香巴拉!」
那不可能是太陽。
「縫合世界的針之一。我也聽說過類似的說法」
凜蹙起柳葉眉。
不只是亞德,我也知道那根「柱」的存在。
師父震驚失語。
我吞了口唾沫。
我見過它。
她很快便地出了某種結論。
阿薇妲婭開口了。
凜接着說道。
「什麼?」
「難道,是那個最初之神?」
不,若仔細觀察,每個鎮子似乎都住着幾千人。只是那根「柱」實在太過巨大,以至於讓人對尺寸產生了錯覺。
或許這與我們在基地營地見到的藍天是同樣的顏色吧。
「……原來如此」
若只是熱度,尚可解釋爲岩漿或其他地熱現象,但山的內部怎麼可能存在太陽?
那麼,他的權能則是——
敬畏。
或者說……一種可以稱得上是懷念的複雜情緒。
他似乎已無法意識到我的呼喚,只是如夢囈般繼續呢喃。
師父低聲自言自語道,聲音中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敬畏。
「連埃爾戈也?」
「而埃爾戈所吞噬的神,孫行者所揮舞的武器,是如意金箍棒。它本來也並非武器。曾經被用於壓實固定大海的基底,是被封存在東海龍王的寶庫之中的寶物……但若這兩者相似的話,也就意味着,那根『柱』恐怕也是……」
地球空洞說——我曾在時鐘塔聽過這個說法。
(難道……那就是……)
我當然知道。
少女抬起食指,朝某處一指。
「怎麼了?格蕾」
面對埃爾戈的疑問,師父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答道:
「河流最裏側是王宮。稍微下游一點是神殿……嗯,我記得。怎麼可能會忘記。纔不過兩年而已。只是兩年,卻感覺過去了一生之久」
有如地毯一般的樹冠十分密集。
(注:香巴拉 Shambala,藏傳佛教記載的雪山祕境,傳說釋迦牟尼爲香巴拉國王傳授密法。)
他的語氣中,已不見往日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感。
然而,真正超出想象的,並非那根「柱」本身。而是我自己在見到「柱」瞬間的怦然心跳。
「在下和亞德……都見過那根『柱』」
最初之神。
(……確實)
在登山前,我們就曾聽過相關的說明,瞭解到神代與現代之間在思想魔術上的巨大差異,也聽說了思真的事例。之後聽到的話說,她曾將周圍的物理法則本身扭成麻花。
恐懼。
那遠方的河流可能是根戈德里冰川的一個源頭。
埃爾戈點了點頭。
「……喂喂喂」
孫行者,孫悟空。即便放眼全世界,也堪稱最爲知名的神祇之一。
然而,眼前展開的廣闊景象,遠遠超出了那個層次。
這是一片帶着壓倒性的存在感的森林。
(柱子……?! )
這已是字面意義上的魔法。
目光沿着那條清澈的水流向下,一種猜想在腦海中浮現。
「連位相都變了嗎?」
師父呻吟了一句。
若要形容的話,這片天空的顏色遠比地表更加深邃。
「當然,這個地方僅僅是位相不同的山中空間,與地球空洞說大不相同。可作爲那些理想之國藍本的幻之王國香巴拉,原本和地球空洞說沒有關係。作爲其出處的聖典《時輪根本續》中也只是寫着不爲人知的悉多河北岸,至於其真實所在,歷來的說法各不相同。譬如靈能者海倫娜·布拉瓦茨基,就曾說香巴拉在喜馬拉雅山脈,也說過在戈壁沙漠,甚至還主張其存在於靈之次元中」
一陣強風朝緊張吞嚥口水的我們吹來。
提起那般的空洞中存在的理想國家,首先想到的的的就是香格里拉和雅戈泰。
也許是察覺到我神情的異常,師父出聲問道。
我緩緩地抬起視線。
隨後覆蓋四周的迷霧散去,我們方纔穿越而出的地方露了出來。
「……難道,那是……」
「針?你是說……」
從視線的右端延伸到左端,都被陰影如像素點的模樣填滿。森林起伏不平,好似大海泛起波紋。
或許,我們自瓦拉納西城中所見的恆河正是從這裏起始的。
「歡迎來到,香國」
然後她向這邊轉過身來,帶着淘氣的笑意,流着淚水說:
「是和香格里拉、雅戈泰一樣,在地球空洞說中經常被提到的名字呀」
「也就是說,這裏雖然是山的內部,同時卻又並非如此。現實中理應存在的位相,與某個可能存在於他處的另一位相,毫無矛盾地並存着。而且,能如此自然地達成這種狀態,就代表它不止是對世界的篡改,而是……」
地面——不知道這樣稱呼是否合適,從地上部分延伸盡頭直達雲層,一根巨大無比的金屬「柱」矗立着。
各種深淺不一的綠色交織其間,構成細密的陰影變化。這是不知道幾百,幾千,無數的樹木彙集而成的景象,但從高處俯瞰,卻彷彿是一整株巨大無比的植物。
那是在森林的更遠處。
師父說道。
「是的」
右肩固定金屬鉤上的阿德低聲嘟噥。
「在這裏,神代的思想盤依舊存續着」
佩佩隆奇諾接過話來這樣說道。
風中夾雜着令人窒息的翠綠氣味。
這幾乎等同於神明的權能,是一種越界的現象。
「我也……認識那根『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是現代科學,真的能製造出那種結構嗎?
正如其名,是個幻之王國。
眼前廣袤的森林一覽無餘。
此外,從「柱」上有河流瀉下。
同樣沉默不語的埃爾戈,也隨即開口:
即使與現代仍存的五大魔法有所差別——這也已極度脫離現實。除了出現了新的物理法則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如果說是縫製世界表層,那通常使用的是針吧。雖然外形看上去是『柱』,大家也都習慣那樣稱呼它。對於紗國的人民來說,我們一直是圍繞那根『柱』生活的」
順着延長線望去,可以看到緊貼着那根「柱」零星分佈着幾座小鎮。
「亞德所封印的〈閃耀於終末之槍〉,其實是真正聖槍的影子。真正的聖槍,據說是將世界的表層縫合在一起的存在」
那是一座丘陵。
然而,完全無視了我這樣的想法,眼前是礫石形成的湛藍天空,連同其中主宰一切的耀眼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