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2.5万 字

1
清爽的风从山脉吹来。
不过,那并非人们通常会想象到的景象。
(……岂止如此。)
这种景象不可能出现在其他地方吧。
雄伟的山脉中央,耸立着一根大得惊人的『针』。寻常情况下,或许该称之为塔,可它实在太过细长高大,反倒是『针』这个名字更加贴切。
它究竟长达多少公里,甚至难以想象。能支撑起如此庞然大物的材料,现实中恐怕也不存在吧。
我们所在的,是那根『针』与城镇之间,一片广阔的林间空地。
按这里距地面的高度算,本该早已超过林木生长的极限,可四周植被看上去,却与海拔一千米上下的地方相仿。毕竟,这片天地本就位于山体内部,拿正常的自然环境来比较也没什么意义,可我还是止不住接连浮现的联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也是受了师父的影响。
「科幻电影里出现的轨道电梯,好像是从太空吊下来的。」
听着莱妮丝这番讲解,我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虽然声音很小,但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对、对不起!」
「不用在意。这代表你很期待吧?」
莱妮丝露出一抹淘气的微笑。
实际上,正如她所说。
她手边飘来的香气,正不断撩拨着我的鼻子。
那块司康上,果酱和凝脂奶油堆得满满当当,简直像跟它有仇似的。刚用魔术稍稍加热的司康,配上融化得几乎要从边缘滴落的奶油──这样的组合,未免太犯规了。
我接过瓷盘,也顾不得弄脏指尖,咬下一口。幸福感顿时直冲脑门,令人阵阵酥麻。
「……感觉比伦敦更甜。」
从半空挥落的魔爪,却在即将刺穿埃尔戈的瞬间,骤然停住。
脱身的人狼顺势伏到地面。余下的魔爪刺入大地,引发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他握住埃尔戈肉身的手,随手一甩。青年的身体便像一把稻草,被轻而易举地抛出,在半空飞过数米。
不只一拳。
他紧盯着埃尔戈,身体猛地翻转。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由魔力编织的利爪,锋利得足以无视现实的物理法则。即便是钢铁,也会像遇上热刀的奶酪,被轻易切开吧。至于人类的血肉骨骼,更与空气无异。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雷光斜掠而过,雷声仿佛撕裂了她的低语。
人狼的本体,比幻体小了两圈。
它甜得惊人,含入口中便会酥酥地化开。后来我才知道,据说它还被称为世界上最甜的点心。在我变成这张脸以前,母亲做这种软糖时总会露出一丝苦笑,或许正是因为里面放了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砂糖吧。
「说明你已经累坏了。印度虽然也很擅长做甜食,但熟悉的味道终究不同。要品尝我们国家的风味,还是得喝红茶、吃司康啊。」
(──整块挖起来了?! )
我正努力忍住一口塞进嘴里的冲动,莱妮丝脸上已浮起恶魔般的微笑。
交手刚一结束,师父便向埃尔戈开口了。
「说到你故乡的甜点,是奶油软糖来着?」
刚到沙之国时,我便喝过司祭长私人进口的红茶,可红茶与司康、奶油搭配起来,果然格外美味。
「速度还过得去,可出招太直白了。每一下都只瞄准要害,难得有这样的幻手,岂不是白白浪费?」
喉咙。
「面对权能,绝大多数魔术都没有意义。双方运用的神秘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凭权能便能单方面碾压对手。──不过,那只限于正面较量的时候。」
「三十分。」
先前缠绕青年周身的雷电异能,如今集中到了剑尖。那一剑凝聚着一击制胜的意志,要刺穿连幻手猛击都能抵挡的人狼毛皮。
肝脏。
「我上了!」
「那是母亲偶尔会做给我吃的点心。有一次,我在伦敦也做过。」
「第三权能克利洛诺米亚,激发。」
人狼依然泰然自若地说道。
「凭着感觉,是吗?」
但是,对手却纹丝不动。
这些都是挨上一记便会痛苦不堪,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致命的危险部位。
会不由得联想到许多事情,不只是因为莱妮丝的提问。
庞大的魔力汇聚而来,一只手上的利爪随之暴涨,宛如长剑。
转眼间,一道新的影子在埃尔戈手中凝成了实体。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闪电。
「刚才的反应不错。」
若说埃尔戈的是幻手,那么对手的,便是幻体。
「咿嘻嘻嘻!那回可真有意思!烧得一片焦黑,你正要把焦掉的部分扔掉,结果斯芬闻着味儿过来全吃了,痛苦得不得了,是吧!」
那根纤细如蚕丝的线,即将绷断的刹那──
「是的。」
莱妮丝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那是埃尔戈最熟悉的砂柩战神──埃及破坏神的权能,操纵沙砾的力量。
(……觉得她们有些相似,大概不只是我一厢情愿。)
据说马其顿王挥舞过的,库普里奥特之剑。
师父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一道单薄的沙幕罩在红发青年身前,看着连婴儿的手都拦不住,竟偏偏挡下了那记魔爪。
腋下。
埃尔戈大喊。
这次,我连叫他闭嘴的心思也没有,转而注意起另一件要紧事。
心窝。
奶油软糖是一种十分朴素的糖果,有些像焦糖。
只要她们两位──或者说,这一人一体──凑在一起,那里对我而言,就成了一处特别的所在。
然后,他像彗星一样撞向地面。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应付空战的准备如何?」
「埃尔戈,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投影魔术的?」
顺带一提,为我们泡茶的,是侍立在莱妮丝身旁的水银女仆──埃尔梅罗家引以为傲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特里姆玛乌。
那是剑。
这也算是换了个思路吧,可究竟要有怎样的魔力与体能,才能办到这种事?
「咦──!」
「呃,我看过士郎先生在『斐姆的船宴』上使用,所以就凭着感觉……」
疾驰而过的红发青年,凭着他的异能──〈遥远的蹂躏制霸〉,周身缠绕着雷电。
库普里奥特之剑倏然消失,人狼身上的幻体也解除了。
苍蓝的人狼冷冷地说。
不,不仅如此。
人中。
空气里混入了臭氧的气味。人狼与埃尔戈之间,仿佛绷起了一根细线,距离真正的杀意,仅有一步之遥。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逼近目标,青年的幻手随即挥拳击出。
难道他再现了卫宫士郎那精密得异乎寻常的投影魔术?他们在『斐姆的船宴』中,并肩作战不过短短一天。当然,他似乎还远未达到那位魔术师的境界,可青年举起的剑,确实已经足以乱真。
「还没完!」
师父的一声大喝,让两人停了下来。
苍蓝的人狼在空中张开双手。
年轻人的身体像皮球一样弹起。
他烧灼着四周的空气分子,飞驰而出。
太阳穴。
转瞬之间,那副身躯便化作半透明、覆满苍蓝毛皮的形态,正面接住了埃尔戈倾尽全力的六记重拳。
一记变式的腾空翻身回旋踢。即便埃尔戈已将六只幻手全都用来防御,那股冲击依然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连人带岩盘一起被抛起的埃尔戈,在空中稳住了身形。
伴着一种闻所未闻的声响,埃尔戈撞落之处周围的地面,竟被整块掘了起来。
「不错吧?」
我轻轻点头。
他就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毕业生──斯芬·格拉修艾特。
那是在『斐姆的船宴』上确认的第三柱神──冠以最遥远之海之名的俄刻阿诺斯。借助祂的权能,埃尔戈的魔力爆发般增长。
在一旁观看的我也不禁瞪大双眼。
随着这声低语,我感觉到,青年体内的某个开关启动了。
与学生时代相比,那双眼睛似乎多了几分深沉的忧郁。想必有不少人会为之着迷吧。我想起他在时钟塔里,私下也颇受女性欢迎。
他的身高,恰好与埃尔戈相仿。
倏地,人狼的魔爪中,只有被沙幕制住的那一截消失了。
当然,在野外享用的乐趣,也为此增色不少。
神之权能。
埃尔戈背后伸出的六只幻手,分别从不同角度,直取对手的要害。
那是在优雅餐厅里体会不到的自在,仿佛连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我想起在日本遇见的两仪未那曾说过,这样的露天茶会,在日本似乎叫作『野点』。
「──到此为止!」
我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是沙子。
雷声响彻空地。
*
右肩的固定扣上,亚德大笑起来。
这让我忍不住想抱紧她,真希望她别这样。
枯草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眸。
「看来这边也接近尾声了。」
与此同时,人狼自己也跃了起来。
这也难怪。与几乎所有魔术师都能掌握的『强化』不同,『投影』应当是相当高深的魔术。即使远不及卫宫士郎,要精密到足以投入战斗的程度,也绝非易事。
埃尔戈稍稍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为难,随后答道:
「士郎先生提过『投影六拍』,所以刚才一急,就试着模仿了。虽然和他不同,投影出来的东西,内部结构完全没能做出来,但我想,如果只是用来集中〈遥远的蹂躏制霸〉,应该还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你把它当作聚焦异能的器具了。那么,倒还在普通投影的范畴内。投影原本就是用来补足仪式中缺少的道具或触媒的技术。你的幻手本就运用了魔术回路,再加上在海底亚历山大大图书馆获得的知识,能够施展相性良好的魔术,确实不算奇怪,可是……」
话到最后,师父含糊了起来。那份纠结,实在很有他的风格。
师父开始指导埃尔戈训练,至今不过一个月左右。可他立志成为魔术师后,整整二十年的努力,就这样被超越了。其中的徒劳感,恐怕不是旁人能够体会的。
即便这样的徒劳与绝望,他早已品尝过几十次、几百次,只要师父还没有放弃,那苦涩想必就始终鲜明如初,不断折磨着他。
(……如果能够放弃,一定会轻松许多吧。)
我在旁边看着,这么想。
倘若能一心专注于讲师的职责,他大概便不必再受这种煎熬。即便在时钟塔里,也几乎找不到像师父这样优秀的讲师,他的地位足以稳如磐石。
可是,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这个人,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都不会放弃亲自登上魔术师的巅峰吧。
短短几秒间,师父眉心的皱纹加深了。
然后,他如此询问。
「那么,和师兄交手后有什么感想?」
「……我完全不是对手。斯芬先生的速度压倒性地快,能力的熟练度也远胜于我……明明魔力本身应该是我更胜一筹,他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嗯嗯。」
听埃尔戈这么说,一旁的斯芬顿时心情大好,得意地耸起了肩膀。
「嗯,埃尔戈还差得远呢。资质倒有几分,可眼力、经验和应变都不够。要是我认真起来,弹开幻手的时候,就能给你致命一击了。」
「所以,你才把他抛到空中?」
作出这番评价的,是水银女仆特里姆玛乌。
那里本就是神域,据说想正式进入,也需要提出各种申请,取得各个组织的许可。虽说有救助沉睡国王、举行神明裁判的大义名分,但阿薇妲娅和达尔玛斯认为,正因如此,才更应尽可能把每一道手续办妥。
此刻,他身旁还有一名褐肤少女,同样盘膝静坐。
「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就和达尔玛斯一起冥想了一会儿。」
「那是当然。既然资质顶尖,拿出的成绩也得是顶尖。否则,反而会被自己的资质吞噬。」
是鳞片。
「斯芬先生。」
在达尔玛斯的招呼下,大家围坐成了一圈。
那模样宛如断了线的傀儡。
「阿薇妲娅大人原本就很有天分。若非王太女殿下,真想将她收为弟子。」
「在那里就结束,岂不是起不到训练作用?而且我也说过,想看看他应付空战的本事。不过,结果还是一塌糊涂,只有权能还算值得一看。」
「啊,等等,姐姐……」
「请不要太欺负埃尔戈。拙者倒是无所谓,可埃尔戈还不习惯这种玩笑。」
*
斯芬有点沮丧,总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又有点过意不去。
埃尔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已经牵起他的手,快步返回了寺院。
即便读不懂蛇头的表情,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喜悦。这是不是也算所谓的非语言交流呢?
她向仍旧垂头丧气的斯芬问道:
司祭长郑重地说。
这种魔术旨在引出人类内心沉睡的兽性,一旦超出自身所能控制的范围,就连精神也会被兽性侵占,这并不奇怪。
光线从窗外斜斜照入,在他的肌肤上流过,泛起水润的光泽。
「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都远不及老师。对我来说,老师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英雄。」
「你经常说兄长是史上最伟大的人,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吗?」
「嗯,是的。」
我已经知道背后是谁的气息。
莱妮丝和斯芬来了。
光色祭的仪式。
斯芬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的。」
达尔玛斯的神情稍稍黯淡下来。
接着──
自从前王护队队长毗湿罗伽闯入的那场风波之后,两人似乎就一直忙个不停。
师父从旁插口。
埃尔梅罗二世每周都会重新检查所有学生的教育计划,但唯独对弗拉特和斯芬,他几乎每天都会进行细微的调整。
莱妮丝。
听到斯芬斩钉截铁地断言,莱妮丝微微耸肩。
斯芬瞪着莱妮丝,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啊,那个……」
「……这个,呃,是的。」
再加上我,以及司祭长达尔玛斯本人,共七人。
「没有。毗湿罗伽大人和往常一样,只把要求写成信,送了过来。」
「呵呵呵。」
斯芬。
(本来的话……)
2
「哎呀,既然要谈这件事,也让我们加入吧。」
时钟塔的讲师,大多只会放弃那些承受不住自身才华的学生。能够拜在埃尔梅罗二世门下,斯芬实在称得上幸运。
她就是沙之国的王女,阿薇妲娅。如今,神明裁判已将整个沙之国卷入其中,而她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怎么样?你觉得埃尔戈如何?」
「当然了。」
被抛下的斯芬举着手颓然垂下头。
「嗯,交给我吧。」
被光滑鳞片覆盖的蛇头。
「刚才我只夸了他的权能,但真正交手时,反倒是异能与投影魔术的锋芒让我心惊。第一次使用就能做到那样,再让他好好训练一阵子,寻常的典位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蛇头的司祭长──达尔玛斯,正端坐在那里。
听说现在,她正与毗湿罗伽、宰相查尔查拉、军团长雅莎柯拉玛艰难地交涉,逐一商定条件。
「达尔玛斯先生在找我们,埃尔戈和师父就先跟拙者过去吧。抱歉,莱妮丝小姐,斯芬先生就拜托你了。」
莱妮丝回想起往事。
我这么想。
「攀登『针』的计划本身怎么样了?」
阿薇妲娅。
「哦?这是作为兽性魔术使用者的忠告吗?」
「终于只剩三天了。」
事实上,男人的体表,确实很适合这样的形容。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身为教师,自然必须充分发掘学生的能力。但与此同时,也不能以会让学生被自身才华压垮的方式来培养他们。
「那么,请各位也坐下吧。」
他所运用的兽性魔术,正是出了名的双刃剑。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关系,达尔玛斯才一直派人守着沙之国与外界之间的秘密通道吗?
少女轻柔地笑了。
然后──
那是宛如春花绽放般的笑容。
「阿薇妲娅,你今天也在啊?」
斯芬坦率地承认。
(……正因为如此,兄长对待他就像对待弗拉特一样,十分用心地教育他。)
回到寺院,那位早已看惯的异形正盘膝静坐。
埃尔戈顿时眼前一亮。
听说对阿薇妲娅而言,达尔玛斯原本就如同老师。来到沙之国后,最先见到的正是他,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也就是攀登『针』所需安排的种种事宜。
「啊、啊啊啊啊啊……格蕾妹妹,我……」
「很好,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既然如此,今后就不许比我更靠近格蕾妹妹。具体来说,半径七米,不,十米,不不,三十米左右才允许……」
埃尔戈。
相信自己的学生总有一天会归来。
(……他们两个都是很认真的人。)
(……还是说……)
师父。
「这次神明裁判,我们这支登山队的成员,便是在座的各位。」
尤其是阿薇妲娅,似乎代替受伤的达尔玛斯,承担了各项协调工作。
我忍不住插嘴,斯芬就像回想起被闪电击中时的感觉般浑身僵住。
「毗湿罗伽大人出席这次会议了吗?」
事实上,斯芬的家族中,许多继承人都落得了这样的下场。据说,等到他这件杰作诞生时,家族已经濒临断绝。
「是、是的!什么事,格蕾妹妹!」
有人盘腿而坐,有人侧身而坐,大家各自随意地坐在地板上。
「简直像条落水狗。人人都该拿起棍子痛打才是。」
达尔玛斯从容地点头,嘴角微微牵动。
「评价很高呢!你刚才明明说他只有三十分!」
莱妮丝愉快地笑了。
我没再理会双手还举在半空的斯芬,轻轻推了推红发青年的肩膀,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蛇头缓缓地环顾所有人。
「单论资质的话,在埃尔梅罗教室里,恐怕也数一数二吧。」
他在光色祭典礼上所受的伤似乎已经愈合,气色明显好了许多。想到伤他的是那位可怕的前王护队队长毗湿罗伽,这样的恢复速度实在惊人。
我忍不住这么想。
凛和佩佩隆奇诺两人应该也在这里。
现在,他们不在。
他们各自接受了邀请,分别加入军团长与宰相的阵营。我当然明白,那不是背叛,而是为了救埃尔戈。可即便如此,胸口的那份憋闷,仍然挥之不去。
「啊,等一下。」
莱妮丝举起手。
「我已经和兄长说过了,打算和特里姆玛乌一起,留在沙之国待命。」
听到莱妮丝的发言,我不禁瞪大双眼。
「是、是这样吗?」
「别露出那么沮丧的表情,我会动摇决心的。」
莱妮丝微笑着。
然后,她继续道。

「来这里的路上我就想过,我并不适合爬山。你们本来就得带着体弱的兄长走,累赘还是越少越好吧。而且,沙之国对你们而言,也未必就是安全的后方。总得有人留守,万一出事,还能准备备用方案,接应你们。」
这番话的确很有说服力。
我们总是孤注一掷地拼上一切,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提前打点各方,免得整场努力被人搅局。而论起这样的安排,莱妮丝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即便如此,心里的遗憾仍挥之不去。
我不由得想,继凛和佩佩隆奇诺之后,连莱妮丝也要……那两人离队时的失落,莱妮丝出现时的喜悦,如今又一次转为了失落。
心情就像跷跷板一样,始终起伏不定。
「啊~真是的,格蕾真可爱。」
(……例如,他也……)
而星冠密议,据说正是由创造了沙之国的山岭法庭魔术师主持。
「而且,我应该打头阵的理由还有一个吧,老师?」
哪怕在埃尔梅罗教室里,论起对师父的崇拜程度,斯芬也足以排进前三。即使毕业了,这一点也丝毫未变。
其余三支队伍的领队,分别是:
斯芬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别开这种攸关我生死的玩笑好吗?」
以及埃尔戈。
或者,不会改变。
只是,他这份不曾改变的心意,却莫名让我感到慰藉。
她将手伸进兜帽与头发之间,揉揉我的头。
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相遇与离别。
「那、那个,莱妮丝小姐,这种事等回到伦敦以后再说……」
莱妮丝。
听说那段时光,只有短短两周左右。如此想来,其中经历的一切,或许比我的经历还要浓烈得多。
「有斯芬先生在,我也就放心了。」
又或许,是我、师父,以及旅途中遇见的许多人,改变了他。那是多么美妙,又多么可怕的事。对于这无法逆转的改变,我们明明什么责任也承担不起。
师父静静地开口。
这便是阿薇妲娅──修莉王女在光色祭上提出的神明裁判。
「有几件事,我想趁现在确认一下。首先,这次绳队的领攀,我想交给我的学生斯芬。」
「…………」
考虑到在光色祭的仪式上发生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师父?」
不过,至少在场的三人似乎都理解了。
「只是老师,我想趁现在确认一件事。」
「那么,请继续说明吧,达尔玛斯。」
埃尔戈略带迟疑地接道。
然后,他重新转向师父。
「姐姐?」
「什么事?」
沉默数秒后,师父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嗯,否则恐怕刚一开始,就会打起来。」
每一颗星星都像发光的果实,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钟。
「就是这么回事。会在前一天深夜决定从哪个登山口出发。吃完早餐后,应该会立刻前往那里。」
师父不再卖关子,用手背轻轻叩了叩地板。
接着,莱妮丝伸手一把搂住我的肩,转头望向师父。
白若珑,吞噬龙的男人。
听了埃尔戈的话,斯芬反倒傲然哼了一声。
埃尔戈正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这片景色,正是沙之国由神秘力量所创造的证据。
风掠过他的唇边,也带走了低低的哼唱。
我不明白那个动作的意义,歪歪头。
师父叹了口气。
斯芬太过感动,浑身颤抖。
「那么,登山队就是六个人了呢。请多指教。」
王护队遭到毁灭的毗湿罗伽,首要目的就是杀死凶手。他恐怕会立刻去取目前嫌疑最大的宰相查尔查拉的项上人头。
人会改变。
(……师父也一样吗?)
「登山的话,我好歹也算是个行家。」
「遵命,王太女殿下。……如各位所知,这次神明裁判,除我们之外,还有三支登山队要攀登『针』。」
这么说来,身为兽性魔术的使用者,他原本就该十分熟悉山林。
「毕竟,无支祁的本体很可能也会参加星冠密议。」
我忽然想,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情便开始这样被她牵动了呢?如今,甚至已经无法想象不是这样的自己。难道是因为,我从根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斐姆的船宴』自不必说,就连日本的事件,也有几分相似。若按师父的说法,登山这个行为本身,便具有魔术意义吧。
「我明白,星冠密议相当于时钟塔的冠位决议。毕竟,当年时钟塔那起事件,我也曾参与。」
「说得也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太少,难免夹杂许多推测,我才一直犹豫。但也差不多该谈谈了……说到底,就是这个。」
在这样的夜空下,一名银发青年阖着双眼。
宰相查尔查拉。
「……在星冠密议上,多半可以触及这颗星球。」
「请交给我吧!」
「…………」
「此外,已经决定,各队的登山起点随机抽签。从『针』下方的山岳登上去,共有十六处登山口,将从中抽选。」
斯芬。
由他们各自率领的登山队攀登『针』,借此证明自己在国王遭谋杀未遂一案中的清白,并揭开真相。
四下倏然安静下来。
「没错。让你吞食神明的最后一名魔术师,多半就在那根『针』或附近的山中。这也是不知何时会遭遇的怪物。无论如何,为了事先察觉,斯芬的鼻子应该会大有帮助。」
确认他们的反应后──
「……既然老师这么说……!」
「山岭法庭的无支祁。」
前王护队队长毗湿罗伽。
仔细想想,至今为止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然后,师父最先开口。
「对,就像我刚才所说,首先有遇袭的可能性。既然登山口是随机决定的,不知道会碰上哪支队伍。另外,还有一点……」
斯芬继续说道:
在新加坡相遇时,无支祁曾自称山岭法庭『十官』的『番外』。
「哦,你说了呢,格蕾。我绝对不会忘记,做好觉悟吧。」
「我就这样把她拐走,可以吧,兄长?」
繁星点点,多到令人害怕。
因为所有人都理解,这正是这次案件的核心。
两者不可能毫无关系。
「那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星冠密议是为了什么目的举行的仪式了吧?」
明明身在山体内部,仍能看见明月升起、群星闪耀。
夜幕降临。
「我们的目的,是解决埃尔戈的记忆饱和,以及格蕾小姐年龄固定的问题。为此,需要找到无支祁……不过,星冠密议也不能置之不理,对吧?」
听到师父的回答,莱妮丝噘起嘴唇。
「哼,谁叫你是新来的学弟呢,真拿你没办法。交给我这个前辈,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好了。」
(……以登山进行的神明裁判。)
「啧,稍微让步一下又不会怎样。」
3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莱妮丝吹了声口哨,斯芬微微睁大眼睛,埃尔戈则阖起双眼,仿佛正默默咀嚼那份『果然如此』的感受。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趟旅程,仿佛正是为了明白这些而存在。
看着他,我便能真切地感受到,即使一切都在改变,仍然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司祭长达尔玛斯再次梳理起当前的状况。
没错,这名红发的年轻人,变得如此不同。
看着她兴高采烈的侧脸,实在很难说出反对的话。
沙之国的夜空,虽然高度不同,但与喜马拉雅的夜空并无二致。
阿薇妲娅重新开口说道。
当然,即便是斯芬,在这种高度攀登的经验恐怕也不多,可总归远胜于我们。
不是现代的曲子。
那是来自遥远国度、遥远年代的曲调。
「好听的歌。」
有人向他搭话。
若珑没有回头。
因为他早就知道有人接近,对方也没有隐藏气息。
「今晚的夜色真好。」
对方站到若珑身旁,再次说道。
是名女子。
不过,大多数人面对她,恐怕根本无暇在意性别。
因为那张脸。
外露的白色獠牙、粗硬的兽毛,以及高耸在头顶两侧的耳朵,没有一样属于人类。
那是一张虎脸。
右眼已被残忍地毁去。
肩头隆起的肌肉,仿佛是按着那副形状铸出的钢铁。让人觉得,这具身躯一旦动起来,恐怕十个人也拦不住。
她正是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即便在沙之国,也很少能看见这么多星星。而且今晚星象极佳,据说会为仰望星空的人带来好运。」
「哦,你还懂观星?」
若珑意外地说道。
「我喜欢星星,师父和说书人曾教过我一点。你的故乡没有吗?」
若珑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若珑,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啊。」
「我原本也没打算走这么远,可不知不觉,路就越走越长了。还把一个本不打算牵扯进来的人,也带到了这里。」
无数的星星在两人头顶上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叫我若珑。」
「就是因为,过去没人肯让她清静啊。」
「有这回事?」
「有件事,我可以保证。至少,我没有在星冠密议上加害沙之国的打算。」
「…………」
「所以,你这点请求,我倒是可以答应。不过时间不多了,我会稍微严厉一点。」
若珑把脸扭向一边。
她仅存的那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吗?等她再长大些,恐怕谁都没法不注意到她吧。」
这绝不是什么场面话。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太会藏了。」
若珑突然说道。
「有,叫什么『迦勒底的智慧』。不过,我对那方面不太熟。」
「我不记得说过,也没打算说。」
「后悔的尾巴啊。」
「啊,或许真有吧。」
雅莎柯拉玛对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道:
「虽然做了各种准备,但要带你们去的话……」
「只要有人类生活,哪里都会有。」
从虎口中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忧愁。
「在星冠密议之前,能不能帮我特训?」
若珑耸了耸肩。
「无妨。不过,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想求你。」
这时,雅莎柯拉玛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师父毗湿罗伽大人,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比我更强。但那条龙──提丰·厄斐墨洛斯,却不一样。听说,正是你让祂寄宿在亚纪良体内。所以我想,如果是你,也许能让我变得更强。」
因为雅莎柯拉玛那张虎脸,露出了宛如无邪孩童般的笑容。
「是啊,确实问过。」
实际上,这位青年──这位神明或许真的亲眼见过。
这才是正题。
「也不是不以为荣,可那名字不适合现代吧。就像不看时间场合,给小孩子送上一束玫瑰当礼物一样。」
「怎么可能。」
「求我?」
那声音清晰地回荡开来。
若珑说道。
或者说,很久以前,他和彷徨海的魔术师吉兹缔结契约的理由。
「…………」
那张虎脸直直地望着若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若珑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扯。
若珑缓缓地转过身,说道。
「现在开始学,也不算迟。」
雅莎柯拉玛似乎觉得有趣,嘴角漏出一声轻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已经足够强大了吧?」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来求你了。」
「那就好。既然如此,再破例告诉你一件事吧。」
有那么一瞬,青年的身躯仿佛膨胀开来,庞大得连雅莎柯拉玛都感到了压迫。
「说到老虎,很难想到『认真』吧?那种东西生来就强,哪还用得着什么狗屁锻炼。」
「有。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要去星冠密议,到头来,你还是没有回答。何况,亚纪良也要一起去吧?」
若珑说完,挠了挠头。
「刚才也提到了……你之前问过,我究竟打算在星冠密议上做什么吧?」
这样的回答,换个场合,足以令气氛剑拔弩张。但雅莎柯拉玛只是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他大概明白她指的是谁。或许脑中正掠过那名跟着他来到这片秘境深处的日本少女。
「也许,偏偏就有喜欢那种礼物的古怪孩子呢。」
雅莎柯拉玛这声感叹,绝不是在开玩笑。
她满怀歉意地摇了摇头。
「据说,参加星冠密议的沙之国人,都必须证明各自的资质。」
「你觉得我不认真吗?」
「呵呵,那就这么叫吧。我还以为,无论哪里的神,都会以自己的名字为荣。」
「宰相查尔查拉、司祭长达尔玛斯,也都在忙着各自的准备。即便我也这么做,想必没人能指责。既然如此,我更愿意选你们。你暂且不论,但交过手的亚纪良,以及她体内那条龙──叫作提丰·厄斐墨洛斯的那个,我信得过。」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或许真的走过许多土地,和许多人交谈,一直注视着人类的本质。
听见若珑的低语,雅莎柯拉玛眨了眨眼。
凭若珑和雅莎柯拉玛的听力,连她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安稳而绵长的呼吸声,甚至足以让这两个历经残酷人生的人,脸上也浮起一丝微笑。
若珑来到沙之国的理由。
「这样啊。确实会有这种事。我们国家有,外面的国家也有吧。」
若珑眉间,浮起一道浅浅的皱褶。
「不行也没关系。我说过会带你们去星冠密议,这一点不会变。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
「怎么一直只有我不受待见啊。」
若珑竖起食指。
「不是不行。其他出席者,似乎也各自找了外界的帮手。」
「毕竟,上一次星冠密议已是百年前。即使在沙之国,知道其全貌的人也寥寥无几。我们只知道,为了占问国家的命运,当世的重臣必须参加。」
「再加上『参加者会被考验资质』这一点,差不多就是所知的全部了。不过,说到资质,我这样的军团长,自然少不了武力。以普通人的标准看,我或许还算有些本事,但我不认为,这就足以支撑一个国家。」
「我喜欢在这里看见的星空,喜欢在这里听见的音乐。喜欢在这里结识的朋友、攀登的山峰,还有草木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我对外面的国家知之甚少吧,但对我而言,沙之国是无可替代的。」
「你还真认真啊。」
听了她的说明,若珑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啊,不行就直说吧。虽说我也没有别的门路,但并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知是否察觉到那道目光,雅莎柯拉玛挠着下巴,继续说了下去。
雅莎柯拉玛转过身。
「据说?」
凝视着星星的青年,看起来似乎变大了一圈。
对于不发一语的星星们来说,那光芒或许就是它们的语言。
「我说,扎格列欧斯。」
雅莎柯拉玛说道。
「你说过,想跟着去星冠密议,对吧?」
「她一直跟别人保持距离,和我一起旅行以后,也没变过。像这样在别人家里安心待着,到现在才是第二次。」
「亚纪良很少亲近别人。」
不,是两圈。
若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用鞋尖点了几下地面,随后又补上一句。
「谢谢你。」
若珑没有回答。
「在这个国家,看见的星空与外界略有不同。不过,至少仍能让思绪飞向宇宙的尽头……」
「我喜欢这个国家。」
「哦?外界的啊。」
雅莎柯拉玛的话音,在夜色中远远荡开。
他的言语中,有着如此的分量。
此刻,夜劫亚纪良正睡在他们身后的宿舍里。
然后转过头,仰望星空。
然后,她对若珑说道。
「后悔吗?」
若珑不情愿地回答。
若珑怔了一下,呼吸也为之一滞。
「那种东西,我早就留在故乡的草原上了。不过,偶尔还是会想一想。就算称不上后悔,也算后悔的尾巴吧。」
「很遗憾,还远远不够。」
雅莎柯拉玛眨了眨眼。
因为青年脸上浮现的,是一种极为少见的神情──郑重,又透着几分寂寞。
「我告诉你吧。我想在星冠密议上,定下一个小小的规则。」
*
「你们总算回来了?」
凛看着若珑和雅莎柯拉玛,有些无奈地说道。
在兵营深处。
就在雅莎柯拉玛平日使用的大厅附近。
这里虽称不上贵宾室,却也为接待访客作了相应布置。整座兵营处处朴实刚健,唯独这里摆着造型优美的灯具与壁炉,让人不由得松一口气。
亚纪良正睡在凛身旁的床上。
两人早因日本的事件而相识,亚纪良似乎也不必拘谨。
雅莎柯拉玛有些尴尬地挠着脸,解释道:
「抱歉。我刚和若珑说定了,请他帮我特训。」
「嗯,约好和雅莎柯拉玛一起训练。」
「哦,训练的话,我也需要。既然要登那根『针』,准备再多也不嫌多。」
凛的周围排列着许多宝石。
她正仔细检查其中储存的魔力与魔术。宝石里的魔力并非永远恒定,在沙之国这种大源异于常态的环境里,难免会受到影响。
所以,凛这次从挑选合适的宝石开始做起。
看着凛仔细端详宝石的样子,若珑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么?在你这种真正的神明看来,现代的魔术师完全不行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积极。」
不。
「…………」
红发少女讲述的传说,凛也知道。
「刚才我也和雅莎柯拉玛说起过。简单来说,就是把太祖龙的一部分移植了进去。」
这句话,既不出自若珑,也不出自雅莎柯拉玛。
当初在日本,埃尔梅罗二世曾对若珑的真实身份作出那样的断言。
面对他这番坦率的态度,凛似乎也没了脾气,只轻轻叹了口气。
并非因为他是活在现代的神,或是吞食了龙的男人。即使只将他看作与自己一样的人类,眼前的青年也足以令她心生敬畏。
「真令人傻眼。你一直让那种东西寄宿在体内活着?岂止几十年,而是几千年?」
那确实是亚纪良的身体,却不是亚纪良。
「大概,就是做什么都不顺利吧?从魔术的角度看,无常之果本就是命运女神的一种侧面,对吧?」
凛很清楚神话的多样性。
转眼间,她的头发染成了红色,少女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漆黑的礼服。
「不行吗?」
凛再次回头。
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呵呵。如此啊,原来已经这样流传开来。而汝与那位老师相比,思考方式似乎踏实得多。」
凛轻声叹息。
「大概能拿八十分吧。」
然而,凛并没有全盘接受少女的肯定。
连主神宙斯都能击败的怪物,让希腊的众神陷入极大的混乱。据说,一部分的神甚至因为过于恐惧而逃到遥远的埃及。
「对那臭老爸来说,我大概也是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实验品之一吧。只不过,埃尔戈才是正选。我恐怕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姑且说一句,在你们眼里,他也许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对我而言,倒也不算个糟糕的契约对象。」
红发少女瞥了若珑一眼,微微一笑。
太祖龙提丰。
红发少女也承认了。
厄斐墨洛斯勾起嘴角。
「『黑柜』,可以说是某种愿望机。毕竟,它是足以容纳神的容器。」
附在亚纪良体内、正借她的口说话的存在,让凛心生寒意。
白若珑,是彷徨海魔术师吉兹为了充当埃尔戈的备用品,而创造出的存在。
红发少女轻笑起来,唇边笑意更深了。
凛将目光转向另一名青年。
「嘛,要说是备用品,也不算错。」
凛沉默了一会儿,反复思考着那个传说。
听到他这番像是在袒护父亲的恶行的说法,凛不禁露出了微笑。
「再让我确认一下。她──提丰·厄斐墨洛斯寄宿在亚纪良体内,今后,亚纪良会怎么样?」
「命运女神本身的一面?为何如此认为?」
「……你知道老师的事?你有在日本的记忆吗?」
「我和老师一直以为,在吉兹的实验里,你是埃尔戈的备用品。可按时间先后来看,实际正好相反。你才是埃尔戈那项实验的原型。」
仿佛有个事实,正摆在眼前。只是『扎格列欧斯』这一真实身份带来的冲击太大,她未曾细究,便将其忽略了。
「吾问你,现代的魔术师啊。汝可知太祖龙的传说?」
「说实话,你帮了我大忙。」
若珑说道。
「打倒宙斯、夺走祂权能的太祖龙,中了命运女神的圈套。」
从她喉间流出的声音,优美而可怖──其中回荡的某种力量,让历经无数险境的凛,也不禁战栗。
在某种意义上,她第一次觉得这名青年很可怕。
「……无常之果,对吧?命运女神骗提丰说,吃下去便能变得更强,让祂把果实吃了下去。」
「这样吗……我和老师都误会了。」
「是啊。那时,吾就在那家伙体内看着。」
「不过,既然如此,若吾寄宿在别人的体内,会发生什么,汝应该明白吧?」
「你是提丰……?不,不对。可若是龙的话……」
「不过,关于吾的,并非什么离奇的传说。想来汝也知道。」
「……哦。」
「……姑且说一句,那家伙为此,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黑柜。
然后──
命运女神设下的陷阱正是──
「我无法辩解。这就像把我的负债推给她一样。」
「既然如此……」
那是女神应有的笑容。
同时,埃尔梅罗二世擅长的也是这一点。
她暂且阖了阖眼。
亚纪良坐了起来。
「在你面前,我可不敢说自己知道。我了解的,只是魔术师基础常识里那些有名的传说。提丰的传说太多了,要说自己『知道』,未免托大。单凭击败宙斯──哪怕只是让祂吃过苦头这一点,就足以引来古今诗人的无数兴趣。不同传说里,祂的外貌、经历乃至出身都各不相同。如果把细微的差异和已经失传的版本也算进去,恐怕不下百种吧。」
(提丰从宙斯那里夺走的东西,也是这样。)
而如此强大的怪物最终之所以会败北,也是有理由的。
最重要的是,现在有更应该说的话。
连他本人恐怕也没有察觉,这已涉足了某种单凭知识与洞察力无法解释的异能领域。
「对,也以弟子的身份订过契约。」
如果只论知识量,他应该不如其他君主。
(…………!)
凛喃喃道。
「……理解得相当准确。汝深谙魔术,而且并不局限于现代,这份理解同样通用于神代。不愧曾与多位神代之人相对。」
「没错,不必惊讶。」
「……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而对她们这些会真正遇见神话中事物的人而言,这些知识既可能有益,也可能有害。她们必须从庞杂的信息中,辨明孰真孰假。通常,并不是某一则传说便能道尽真相,而是得将极其复杂的线索拼合起来。
提丰夺走宙斯金刚镰的故事相当有名,但祂还夺走了雷霆,却是十分冷门的传说。然而,当若珑在日本施展提丰的力量时,二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道出了雷霆之名。
希腊神话中最强的怪物。
「正是。那枚无常之果,便是吾。」
「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谁还没遇过十件二十件因为考虑不周、功亏一篑的事?我只是活得够久,所以得在这方面再多费点工夫罢了。」
在探究埃尔戈吞食的第三柱神──机神俄刻阿诺斯时,她已深切领教过,这些神究竟有着怎样超乎想象的历史。那一次,甚至连埃尔梅罗二世都曾犯下重大误判。仅靠解读神话与魔术,所能触及的,恐怕不过是极浅的表层。
凛顿时瞪起了眼睛。
若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坦率地低头致谢。
刚到沙之国,便击败了雅莎柯拉玛的魔性存在,其真面目正是如此。
凛屏住呼吸。
那个人,正是若珑。
若珑苦笑着耸了耸肩。
(……若珑以希腊神明扎格列欧斯的身份与吉兹签约,这点可以理解。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成为吉兹的弟子?)
「你是以神的身份,和吉兹订下契约的吧?」
「真有自信。也罢。」
然后,凛看向睡在旁边的少女。
「这是解读神话的基础吧?神创造出的事物,首先便是祂某个侧面的体现。你明明是果实,却以女性的姿态出现,不就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希腊固然有不少植物神,但我可从没听说过,无常之果本身拥有人格。这样一来,其基础自然只能追溯到创造它的命运女神。而既然是女神的一面,『提丰被命运女神欺骗』这一过程,其实就已等同于结果。也就是由命运注定的败北,从顶点坠落。让一切愿望都无法实现、宛如反愿望机的概念──这才是无常之果,不是吗?」
然而,将不同的神话与传说相互拼合,逼近对方真实面貌时,他的速度与准确度,却出色得令人惊叹。
「说到亚纪良,她的状况比以前稳定多了,魔力却浓郁了许多。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若珑牵了牵嘴角。
雅莎柯拉玛低声道。
少女的眉毛动了一下。
提丰·厄斐墨洛斯。
「吾本就如同束缚那家伙的枷锁。」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要保护亚纪良吗?」
若珑与彷徨海魔术师吉兹之间的关系,即便后者已死,仍旧错综复杂。
面对欲言又止的凛,附身亚纪良的存在淡淡一笑。
提丰的故事流传着诸多版本,这便是其中之一。
日本夜劫家代代相传的体质──作为神的容器的异能。
「而无常之果,恰好与之相反。正如你所说,它是命运女神的一面,象征着欺瞒的命运。连同原本寄宿在她体内的神在内,这两种性质终会逐渐中和,趋于稳定。」
「……原来如此,那边已经处理妥当了啊。嗯?咦?等一下,可是,这样的话……」
凛的眉毛动了一下。
「刚才说的方法,不是也能用在埃尔戈身上吗?」
「被你发现了。」
若珑仰头望向宿舍的天花板。
「没错。原本就是为应对埃尔戈可能出现的记忆饱和,而准备的手段。毕竟,这可是连太祖龙的力量都能夺去的、女神留下的杀手锏啊。」
「刚才也确认过了,你抱着这个东西已经两千年以上了吧?难道说,就只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为了这个。用途总有很多种吧?不过,主要目的确实如此。」
「可你却把它用在了亚纪良身上?明明已经等了两千多年,好不容易,机会才终于来了?」
「是啊。事到临头,也没别的办法。我为此向臭老爸学了心灵治疗术,只是自己学得太慢,才拖了这么久。」
看着一本正经的若珑,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是提丰·厄斐墨洛斯。
「明白了吗?那家伙在希腊也是个格外偏爱人类的怪神。与他结伴的这趟孽缘之旅,倒也不坏。顺着这具身体的心愿,再结伴走上一程,吾也未尝不愿。」
「……呜,哇。」
凛不禁发出一声近乎无奈的感叹。
她用一只手遮住脸,话到最后,声音都不争气地哑了下去。
「……虽然隐约有点察觉,可你这家伙,也未免好得过头了吧。」
若珑浑身不自在,提丰·厄斐墨洛斯则显得兴致盎然。雅莎柯拉玛那只虎眼中,也泛起了温柔的神色。
「我加入宰相查尔查拉阵营的理由?」
卡尔玛格利夫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回是半真半假?」
「当然。我想解决埃尔戈的记忆饱和。为此,需要了解那位很可能就在『针』上的第三名魔术师。」
这也是命运吗?
「哎呀,哎呀。」
「是啊。」
两者看似都热衷阴谋,但魔术师与政治家不同,不必靠诚恳的态度争取舆论支持。反过来说,这也证明,查尔查拉这个男人骨子里终究是个政治家。
为了不打断他的专注,佩佩隆奇诺、卡尔玛格利夫和蒂卡谁也没有出声。
卡尔玛格利夫反问道。
「那就没办法了,我坦白。不过,能先跟我来一趟吗?蒂卡也一起来。」
置身沙之国这片异乡,他的存在感愈发鲜明。
房间的门窗敞开着,偶尔能听到像是孔雀的鸣叫。是在互诉爱意吗?
凛摇摇头,重新开口。
「明白了。我以军团长之名起誓,定会把所知的一切相告。在此基础上,希望你全力助我登上『针』,赢得神明裁判,并出席星冠密议。」
「拿我给那一位当陪衬,我也是会受伤的。」
「换作普通魔术师,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可既然贵为君主,目的就屈指可数了。毕竟,大多数事情都能称心如意,才叫君主嘛。当然,有那么一位例外就是了。」
4
查尔查拉说道。
他眉间长着蝴蝶的触角,俨然就是沙之国的象征。他闭着眼睛,盘腿而坐。
(……哦?)
「因为我未能参加数年前的冠位决议。」
「……你是有意识地这么做的吗?」
「您还看不出来吗?平常那套拐弯抹角、装糊涂的说辞,对这位可不管用。您的脑袋也就只会耍点小聪明,要是连这种时候都转不动,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存在价值可要归零了。」
「我也跟查尔查拉先生说过。大体而言,是想出口气吧。」
「原来如此。句句在理。」
不如说,正在冥想的人物就坐在房间中央。
「你认真的?」
明明是盛夏,宫内却透着凉意。当然,不是沙之国到处都装了空调,而是宫殿的建材使然。
佩佩隆奇诺不禁扬起一边眉毛,喃喃低语。
「哎呀。」
除了额头的触角偶尔会摇晃之外,就连是否在呼吸都让人怀疑。
查尔查拉掌中的魔力渐渐涨起,如微波般从一根手指荡向另一根。
这名考古学科的君主与助手的关系总是如此。
「是的。卡尔玛格利夫先生教我把这当作锻炼。我想着,至少得学会魔术师最基本的几手本领,好用来防身。」
「……大约两周。」
于是,三人前往了宅邸深处。
「说得对极了,卡尔玛格利夫大人。」
佩佩隆奇诺感觉到,魔力在他的指间缓缓地形成了波浪。
「你自个儿伤心去,先回答我。──你教了他几天?」
这位则是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不过,事情还没全解决,对吧?否则,也就没必要来沙之国了。」
「不不,我也很惊讶。他只花了三天,就掌握了最简单的『强化』。」
数年前,埃尔梅罗二世等人出席,却被当作没发生过的会议。
他便是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玛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
……这种类型的人,在魔术师中意外地很少。
「……还真不肯放过我呢。」
「方便的话,也请您在旁看看好吗?」
听到佩佩隆奇诺这番话,侍立在卡尔玛格利夫身后的助手蒂卡推了推厚厚的眼镜。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说,靠近『针』的山脉所产的石材,即使从山上开采下来,仍保留着特殊气候留下的影响。只要经过几道工序,就能唤回山中的寒气。当然,石材的产地和维持寒气的技法,都是只传授给少数石匠的秘密,据说就连王族也无法得知全貌。
「蒂卡,你的挖苦对胃黏膜的作用可真强。我都想把它跟药物的效力作个比较,写成论文发表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在场的神、兽与人,看似毫无关系。可只消沿着各自的经历稍稍追溯,就会发现,有奇妙的丝线将他们连在一起。
「他现在做的那个,已经进入『变化』的领域了吧?」
自从两年前国王差点被毒杀以来,一直支撑着沙之国的杰出人物,就是他。
「虽然同样叫『Grand Roll』,沙之国的星冠密议也替代不了那次会议吧?在时钟塔,名誉和性命一样重要,正因如此,这种事才更要严格区分。虽说也有人在这方面不拘小节,但你不是那种人吧,卡尔玛格利夫。」
让埃尔戈吞食神的三名魔术师──最后一人就在『针』上,竟还是毗湿罗伽的师父。而毗湿罗伽,正是雅莎柯拉玛的恩师。
真是奇怪的缘分。
那是宰相查尔查拉。
「你贵为君主,怎么会生出那样的野心呢?」
既是宰相,又是王弟。
凛用力握住了雅莎柯拉玛伸来的手。
一名美丽的魔术师。
「这个嘛,原因有很多。」
冠位决议。
和这间屋子一样,查尔查拉也静得出奇。
佩佩隆奇诺断言。
佩佩隆奇诺沉默了一会儿。
魔术师进一步询问。
宰相微笑着说道。
「听你这意思,是把我当作同伴了?」
很适合冥想。
「那当然。我可是佣兵,契约有效期间,雇主就是绝对的同伴。哪怕你会背叛我,我也不会主动背叛你。至少,我不会是先背叛的那一个。」
卡尔玛格利夫眨了眨眼。
淡紫色的长发,细长而带着忧愁的双眸。那雌雄莫辨的容貌,恰好与此地的异国情调融为一体。身在此处,却又仿佛不在这里──佩佩隆奇诺身上总是笼罩着一种气息,唯有极为出色的能乐演员才有的气息。
「你在打马虎眼。」
「出口气?」
「那当然。对敌人倒还可以手下留情,对同伴却不行。要是因为有所顾忌,反而害同伴受了损失,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吐了口气。
佩佩隆奇诺看了一眼,便撅起了嘴。
「无支祁,是吧。毗湿罗伽大人的师父。」
「嗯,那倒没错。刚才,我正和雅莎柯拉玛谈这个。」
对面的魔术师再次开口。
这是应酬用的笑容,佩佩隆奇诺心想。那副仿佛在说『我没有半点隐瞒』、诚恳得无可挑剔的表情,是优秀政治家的必备本领。
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块有着那种形状的柔软石头。
「连佩佩隆奇诺先生都肯过来,真令人高兴。」
「卡尔玛格利夫,我知道你很会教学生。你在时钟塔也是出了名的。虽然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崛起后,你的名声被盖过去了,可在那之前,培养出最多优秀学生的,始终是考古学科吧。」
「…………」
那副熟练的姿态,比起一般僧侣也毫不逊色。
雅莎柯拉玛点了点头。
方才的房间雅致悠闲,能听见喷泉流水和孔雀啼鸣;这里却恰恰相反,没有什么醒目的陈设,连声音都几乎隔绝在外。
他懒洋洋地托着腮,偶尔啜一口面前陶杯里浓稠的果汁。修长的手指如蛇一般盘绕着陶杯那妩媚的曲面,恍若银幕上的一幕。
「那是与我不甚相干的魔术话题,但也正因如此,我更能体会到他的认真。──远坂凛,我也想确认一下,我们双方的目标是否一致,可以吗?」
「明明都是魔力,差别却这么大。有的孩子乖乖听话,有的却很不安分。稍微哄一哄,它们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应我。」
「那么,契约成立。你们那边,是这样做的吧?」
「好──」
「对,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里是宫殿。
雅莎柯拉玛缓缓抚着下巴的兽毛。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少许,凑近一旁的卡尔玛格利夫,低声说道:
此刻,两名魔术师便坐在这座宫殿的一间房里。
佩佩隆奇诺呢喃。
「正是。」
卡尔玛格利夫靠在附近的柱子上,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见两人如此,查尔查拉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感叹自己收了个好学生。」
「是、啊。嗯,你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
为了不让自己的话混入多余的信息,佩佩隆奇诺小心翼翼地说道。
魔术师,本就不是靠一代人便能成就的。
只凭区区一个人的一生,在这条路上往往连第一步都难以迈出。至少要积累三代,想要真正有所作为,更得有五代以上的家世──这大致算是时钟塔的常识。
在极少数情况下,拥有特殊资质的人在优秀教师的指导下,可以在短短几个月内让能力开花结果,但很难将其归类为魔术。佩佩隆奇诺认为,硬要说的话,那属于异能一类,与作为学问和技术体系的魔术是不同的东西。
可是。
这位宰相据说在更短的时间内,仅仅两周左右就吸收了魔术的精髓。
虽说他自称只是想学些魔术师最基本的本领,但『强化』姑且不论,『变化』早已超出了那个范畴。这种事完全超乎常识,就算拿到时钟塔去讲,也只会惹人一笑。
(……这就是沙之国人的资质?)
他如此思考。
当然,不可能每个沙之国人都做得到。
更何况,查尔查拉所做的,与魔术师的本质仍有差别。他并非以家系为单位创造新的魔术,只是作为魔术使,磨练运用异能的技艺。
但就算这样,这个速度也……
「…………」
查尔查拉专心牵引着魔力,额头的触角又动了动。
然而,查尔查拉却将这个过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呵呵,我并没有患病。」
查尔查拉的唇角弯出笑意。
「预先知道自己的结局,可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也绝不能变成理所当然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刚才查尔查拉还只是操纵魔力,将那门技术赋予具体形态,便是眼前这副景象。
这样看来,他能迅速夺取沙之国的政治权力也就可以理解了。
即将召开星冠密议的,沙之国的创造者们。
「不是这样的,查尔查拉。」
查尔查拉说道。
他所做之事──并不只是操纵魔力。
因为很少有办法能客观衡量自己的本领。大多数人只能一路摸索,历经种种挫折,直到找出适合自己的魔术方向,才终于获得时钟塔的阶位。传承悠久的家系之所以占尽优势,不光靠家传魔术与魔术刻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早已有了专门的培养课程。
佩佩隆奇诺低声说道。
扎在地板上的叶片旋转着浮起,将周围的空气凝成冰晶,勾勒出四周群山的形貌。接着,冰的一角继续拔高,化作窗外可见的、沙之国的象征。
佩佩隆奇诺终于明白了。
查尔查拉道了歉。
佩佩隆奇诺发现,那个动作与魔力相连。
比如,人们常说,身陷火场的人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佩佩隆奇诺在内心惊叹。
查尔查拉依旧保持着极度的专注,开口答道。
卡尔玛格利夫回答。
为了从与神经融合的沉睡魔术回路中汲取魔力,大多数魔术师都仅需进行一次这种乱来的行为。
停顿了一下。
那对触角似乎不只能感知现实中的物质,连魔术世界里的魔力也能捕捉。正因如此,他才能以最高的效率,一路完成卡尔玛格利夫布置的修炼。这种异能若被法政科知晓,只怕会招来封印指定。
因为额外的消耗,并不等于无用的消耗。
也就是生命受到威胁时,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只要不将精力花在任何多余之处,全心全意只为达成目的,就算普通人,也能取得远超平常的成果。
他到底想从原本毫无意义的修行中得到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已褪去客套,仿佛显露出了查尔查拉这个男人本来的面貌。
不同于卡尔玛格利夫含糊的神情,那道目光里带着鲜明的意志。
佩佩隆奇诺重复了一遍。
国王的母亲,也就是阿薇妲娅的祖母。
也就是,『针』。
「饶了我吧。这方面的知识,我是会教,可谁能想到,他会拿来这样锻炼呢。」
于是──
说话间,查尔查拉的专注丝毫不曾动摇。
「…………」
然后,从旁边传来声音。
查尔查拉操纵的魔力,再次发生了变化。
本来,那是在成为魔术师时,仅需进行一次的仪式。
佩佩隆奇诺说道。
这绝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他操纵魔力的方式几乎每秒都在变化。他恐怕是每次都在设定新的目的,以此为目标进行训练。
「所谓沙之国,其实指的就是这根『针』。」
(……原来如此,是感知的天赋。)
查尔查拉看似专注于操纵魔力的训练,实则不然。他一边操纵魔力,一边『从零开始生成自己的魔术回路』。
可对这个男人而言,那恐怕是贯穿一生的常态。
「──要是他还清醒着,准会气得大声斥责,说主动去参加星冠密议,简直荒唐透顶吧。」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忽然,风吹了进来,将一片落叶送到查尔查拉手边。落叶猛然生出刺猬般的尖刺,就这样扎入地板。
查尔查拉低声说道。
他活过的每一刻,其密度都与常人不同。生命本身的浓度也不一样。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奋力向前,要把『自我』这一概念拓展到时间与空间的极限。
「我想把自己活着的这段时间浓缩到极限。倘若能够如愿,我想看清直至死亡那一刻的一切,将获准拥有的时间全都投入其中。其实,谁不想这样呢?」
房间的入口处,站着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的女性。
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呢?
他将魔力的流动拆得极细,一一触碰,仿佛要辨明奔流中的每一颗粒子。
「我没有时间。」
卡尔玛格利夫在旁边嘟囔道。
「真是了不起的天赋。」
「什么可惜?」
「我想知道,活着究竟能到达怎样的极限。」
这一次,佩佩隆奇诺故意没有限定所指,便将问题抛了出去。
风险大得惊人,收益却几乎为零。然而,查尔查拉仍有意识地反复进行,试图从中得到旁人意想不到的成果。
(……竟能如此精准。)
只要能够自如运用这门技术,在时钟塔就稳能获得第六阶位『长子』以上的评价。当然,真正评定阶位时还会考虑各种因素,不过,能熟练施展『变化』的魔术师,也不至于在其他方面被扣分。
「时间吗?」
魔术回路的生成。
「放眼沙之国这百年,我或许还算不错。可在这个国家,区区百年,不过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微末光阴,根本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人要保持人的模样,那些『多余』不可或缺。运动员降低体脂率是理所当然的,却不可能降到零。F1车手再怎么将注意力集中到极限,也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始终维持那种状态。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会。
(……原来如此,是密度的问题。)
那声音低沉而响亮,让人联想到说话者的年龄。
硬要打个比方,那就像一场更换脊髓的手术。
「您若肯将一生奉献给魔术,即使在时钟塔,也足以向典位迈进。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
查尔查拉笑道。
「不。」
准确地说,只是嘴唇弯出了笑容,呼吸仍保持着施展魔术所需的独特节奏。几十、几百块肌肉绷紧的程度、骨骼的位置,乃至神经中传递的微弱电流,全都在查尔查拉的掌控之中。
「那是时钟塔由上往下数的第三阶位吧?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真是荣幸。」
但是,那一次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坦白说,那个行为是徒劳的。
佩佩隆奇诺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查尔查拉反问。
(……还是说,这也是政治家的算计?)
佩佩隆奇诺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同时,另一件事让佩佩隆奇诺很在意。
钻研神秘,天赋与悟性的重要自不待言。
「这是卡尔玛格利夫教的?」
「……变化。」
「抱歉。」
佩佩隆奇诺想。
他说的是谁,很明显。
「我们这些国民,不过是附属品。虽然他们会通过国王与我们保持最基本的往来,可对他们而言,重要的始终只有『针』,而不是住在这里的我们。」
「不对吗?」
查尔查拉恐怕根本不必经历那样的迷茫。
不过,他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勉强。
即使在老师或父母的看护下进行,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最坏的情况甚至会死亡。许多魔术师会将魔术回路的生成列为人生中最感到生命危险的瞬间,这绝非夸大其词。
沙之国的异能──从额头长出的触角,让他得以避开那些弯路。
查尔查拉若不能在心中观想出周边山脉的每一处细节,绝不可能塑造出如此准确的形状。这不仅考验记忆,更需要极强的立体空间把握能力。
埃尔梅罗二世若在场,或许会忍不住呻吟。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那与埃尔梅罗教室的神童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的天赋颇为相似。
「或许,是吧。」
佩佩隆奇诺压抑着血管里仿佛被撒了干冰般的感觉,向考古学科的君主问道。
「只是,属于我的时间,已经与太多人的时间交织在一起。既然如此,我就得把自己的时间磨得更锋利、更坚实,才能抵达目标。这不只是我,无论谁都是如此吧?」
这句话包含着各种意义。
「……他们。」
(……的确,他活得太急了。)
「……太可惜了。」
香妲太后。
「好久不见,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有你同行,真叫人安心。」
「久疏问候。」
佩佩隆奇诺轻轻点头致意。
加入查尔查拉阵营已有几天,他却始终没有机会与香妲当面相见。
(……看来,她一直忙着四处疏通呢。)
佩佩隆奇诺知道,她带着护卫四处访问。同时,他也察觉到她在这个时间点上如此忙碌的原因。
也就是说──
「香妲大人,您也当真要去登山?」
「原本没这个打算,可那孩子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香妲轻轻叹了口气。
佩佩隆奇诺想起阿薇妲娅在光色祭上的宣言。
──『宰相查尔查拉说,为了拯救我的父亲巴尔巴德王,要登上那根「针」,参加星冠密议!那很好!不过,既然如此,包括我在内,所有涉嫌与父王一案有关的人,都一同登山便是!攀上那根「针」,谒见我国的创造者,便足以证明我等的清白!』
她在国民面前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意了。
因此,在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真相的情况下,香妲太后也只能登上那根『针』。
「话虽如此,香妲大人看起来心情倒是不坏?」
「孙女长大了,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香妲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佩佩隆奇诺感觉到,面纱的另一侧,与孙女神似的眼睛眯了起来。
听香妲这么说,佩佩隆奇诺微微耸肩,郑重地跪下行礼。
既然像现在这样学会了魔术,他应该也完全理解那个意思。
──君主卡尔玛格利夫。
──太后香妲。
「你缺的不是才能,是自制吧?你的身体可不是供你消磨那些无谓的焦躁用的。好歹是宰相,也该学着适当省省力,让事情照样运转下去。」
就连先前仿佛只顾挖苦主人的蒂卡,此时也不禁屏住呼吸。
佩佩隆奇诺这么想。
明明早有预料,佩佩隆奇诺的心脏仍猛地一跳。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单论身体的年龄,香妲大人可是所有登山者中最年长的。我能承诺的,只有竭尽所能。」
「我无话可说。实在没有恰如其分地拿捏分寸的才能。」
但是,也不到有利的程度。
人数虽未免太少,三人的身体能力却都超乎常理。身为王护队前队长、将咒术修到极致的毗湿罗伽自不必说,希翁也远远超出了普通魔术师的水准。至于身为高阶死徒的茨比亚,更不可能逊于她。
他瞥了一眼卡尔玛格利夫。
「改变规则,触及星球。其意义之重大,对于你们这样的魔术师而言是不言自明的吧。」
「这关系,和我跟卡尔玛格利夫大人还有点像呢。」
宰相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助手蒂卡。
──宰相查尔查拉。
「那么,在登山期间,请您听从我的指示,没问题吧?」
「可你一努力,往往就会过了头。」
吐完气后,又隔了几秒钟,吸气。
「倒是学了门稀奇的本事。」
宰相缓缓开口。
他们的状况比埃尔梅罗二世和阿薇妲娅那队好些,却不及若珑与雅莎柯拉玛那队。能准备多少物资、调来多少人手,都只是枝节;到了最后,决定差距的还是队伍里有多少拖后腿的人。
仿佛要印证这一点,宰相又补充道:
这边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跟你比起来,我觉得人家的上下关系倒还正常。」
「…………」
「嗯。我从可靠的私兵中挑了三十人左右,负责搬运物资和打通路线。计划采用所谓的极地法。不过,靠这些人最多只能走到山腰。再往上,就只有我们五个了。」
随后,香妲将视线投向查尔查拉塑造的『针』与群山的立体冰雕。
(……在这方面,最占优势的还是毗湿罗伽他们吧。)
也就是说,这五个人是登山队的核心。
香妲太后的反应……则看不出来。
查尔查拉示意他继续。
「真亏你瞒得过其他君主呢,卡尔玛格利夫。虽然有局限,但对某种魔术师来说,这可是胜过万能愿望机的事情。」
这位国王的母亲,究竟掌握了多少秘密,又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它对魔术师的价值呢?
「请说。」
(……哪是什么『几分』呀。)
「哈哈哈,确实费了点心思。别看我这样,也是有几分野心的。」
「为了今后,想着至少也该下点功夫。」
内容与半天前埃尔梅罗二世告诉自己那支登山队的相同,只是措辞略有不同。
「另外,查尔查拉,我想再确认一下,还会调动其他人手吧?」
(……比起其他登山队,虽然只能到山腰,有人辅助总是好事。)
佩佩隆奇诺停顿了几秒钟。
查尔查拉答道。
或者说,在卡尔玛格利夫看来,海底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一行,或许也不过是为星冠密议做些事前调查。
「────!」
毗湿罗伽与阿特拉斯院院长父女,共计三人。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稍稍改写覆盖这颗星球的纹理。」
与其说是为了转移话题,不如说,这几秒的沉默是为了让众人明白接下来话题的分量。魔术师确信,此事对在场的每个人,都有那样重大的意义。
「那么,趁现在大家都在,我再确认几件事,可以吗?宰相,还有卡尔玛格利夫。」
对于魔术师而言,呼吸是基础中的基础,但这次并非那个意思,而是真的作为极其普通的行为──仅仅为了缓和自己的紧张,佩佩隆奇诺吐出气息。
佩佩隆奇诺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随后,他看向查尔查拉。
佩佩隆奇诺如此评价。
这次星冠密议虽说不论先来后到,可首先就得过『能否抵达』这一关,这一点毫无疑问。
听埃尔梅罗二世谈起卡尔玛格利夫在海底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经历时,佩佩隆奇诺还觉得,他放弃得未免太干脆。
当然,那里也有许多值得获取的东西,但终究只是后备方案。时钟塔的君主,同时推进好几个这种规模的计划,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像卡尔玛格利夫和埃尔梅罗二世这样,动不动就亲身涉险的,想必仍是少数。
「你不知道吗,佩佩隆奇诺?这已经是人能许下的最好的承诺了。还有,我多少也有些登山经验,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当然。所以我才说,有你同行叫人安心嘛。」
这里说的,并非太后与宰相的官位高低。
这也是当然的。
这次他缓缓地深呼吸。
感受着新鲜空气充满自己体内,他说道。
「光色祭典礼开始之前,卡尔玛格利夫和埃尔梅罗二世谈过,说星冠密议是为规则添上新条文的会议吧?也就是说──」
「三大贵族姑且不论,像我这样地位较低的家系,若不主动出击,就只会慢慢被碾垮。」
「在星冠密议中,可以触及地球。」
佩佩隆奇诺也不知道香妲确切的年龄。
查尔查拉说道。
──魔术师佩佩隆奇诺。
但应该不会低于六十岁。
卡尔玛格利夫仿佛看穿了佩佩隆奇诺的思考般说道。
听到查尔查拉的回答,香妲的语气中毫不掩饰地透出厌恶。
「正如你所想象的。」
香妲是国王的母亲,查尔查拉则是国王的弟弟──换言之,两人是母子。不过,他们之间很少流露出这层亲缘。究竟是顾及公职而刻意保持距离,还是母子之情早已冷却,实在看不分明。
看着两人这番对话,一直沉默的卡尔玛格利夫的助手──蒂卡,微微歪了歪头。
「……那我便心里有数了。」
佩佩隆奇诺和卡尔玛格利夫都沉默了。
卡尔玛格利夫嘟囔着。
他再次望向眼前那座『针』的立体冰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