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 三田诚 · 2.4万 字

1
果实散发着清爽的香气。
表皮水润发亮,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便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弹性。
(葡萄吗……还是椰枣……?)
看起来有些像,但似乎和两者都略有不同。
大概是香巴拉国独自改良品种后培育出的水果吧。
这道料理,不过是在果实上淋些酥油,再撒上极少量的盐。
轻轻一扯紫色的薄皮,果皮便滑溜地剥落,露出宝石般的果肉。它实在太美,让人几乎不忍送入口中。可下定决心吃下去后,蕴含多种滋味的果汁便如彩虹般,在舌尖蔓延开来。
清爽的酸味、浓郁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盐和酥油将这些滋味衬托得更加鲜明,让人仿佛正大口品尝甜点师刚做好的精致蛋糕。
「……这个,真好吃呢。」
「您喜欢吗?」
那温和的嗓音,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让人觉得眼前这位确实是司祭长。即使说出这番话的,是一颗不时吐出红信子的蛇头,也不例外。
这个男人名叫达尔玛斯。
他是执掌香巴拉国独特信仰的蛇头异人。
长着鳞片的手轻轻抚过大理石桌面。
我被带到了郊外的古老寺院一角。
「是的。这个国家的水果,每一种都很好吃。」
「我很高兴。」
「还有,这个……淋在上面的酥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种油是把水牛奶熬煮浓缩制成的,印度称作ghee,自古以来就有使用,在外面的国家应该也找得到。不过,我的神殿里饲养着受到特别保护的水牛,或许还是与别处略有不同吧。」
似乎无论自己,还是灵魂,都会不断改变。
司祭长移开了目光。
都是同一样东西。
达尔玛斯以温和的嗓音继续说道:
右脚搭在左腿上,再将左脚交叠上去,搭在右膝上。
达尔玛斯口中的『针』。
是亚德。
也就是某种宗教国家吧。
我一边品尝果实,一边回想起师父不久前的讲解。
听了司祭长的话,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尽可能简洁地回答。
「…………」
「国王……有那么重要吗?」
「生命本身,就是修行的过程吗?」
是沉香的味道。
「咿嘻嘻嘻!果然那把『枪』跟这个国家的宗教有关。」
火焰般的红发与水润乌黑的长发,唯有发梢在轻轻摇曳。
那是埃尔戈和凛。
国王之下,司祭长、军团长与宰相相随侍奉,会是如此,或许也理所当然。
那么,与圣枪相同的『针』,就插在香巴拉国的中央──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的。」
他眯眼望着插入山脉的『针』,缓缓接着说道:
「喂,格蕾。你也察觉了吧?这地方怎么都透着一股和咱们故乡相似的气息。这一点,实在没法当作没看见啊。」
(那么……)
城市彼端,雄伟的山脉绵延不绝。一根大得不可思议的『柱』,仿佛贯穿群山中央,巍然耸立。
那是一间半径约五米的圆形房间。
变化是理所当然的,目的是为了变得更好,最终甚至可以脱离永恒的轮回。
他们正在打坐。
我这么想。
「是这样吗?」
「是的。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修行。」
亚德口中的『枪』。
香巴拉国的王女祈祷般地交握双手。
我压低音量回答。
达尔玛斯点了点头。
屋内并未焚香,香气却似乎早已浸透了这个房间。从独特的形状来看,这里原本应是专为僧侣冥想而建的。
那位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生前便被认为身具神之血脉,死后更是被奉为神明。
佛教称这种坐法为结跏趺坐,印度瑜伽中似乎则称为莲花座。那姿态优美得让人不难理解,为何会以清净的莲花来比喻。
空气微微流动。
达尔玛斯缓缓点头,又拿起一颗果实举到面前。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之前。
这时,我右肩的固定扣具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颇为讽刺的是,在坐禅盛行之地长大的凛,姿态反而有些生硬,埃尔戈却坐得有模有样。
这番说法,他想必早已向信众讲过无数次了吧。
(……比方说,伊斯坎达尔也是这样吗?)
达尔玛斯说道。
虽然还没到中午,但通往中庭的窗户和入口都关着,照亮家具和人们的只有蜡烛的火光。
贯穿山脉的『柱』。
那起案件,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明白。」
「拙者的故乡有些特别,不过,印象中教会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山……吗?」
「譬如,山谷也是如此。」
他将果实送到嘴边,长长的舌头一伸,卷起那颗紫色的果实,吞了下去。从微微垂下的眼角看来,他似乎正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
「可是,若没有国王,就连那根『针』,也无法发挥象征的作用。」
墙边摆着烛台,点着好几根粗蜡烛。
「那根『针』,也是这一法则的象征。」
达尔玛斯说道。
「修行的尽头便是解脱,也是漫长生命之旅的终点。我们相信,只要积累日常的每一个行为、每一次思考,以及足以磨炼灵魂的修行,终能抵达这样的解脱之境。」
(……这样不会害怕吗?)
我曾听说,圣枪是将世界的纹理缝合固定之物。而隐藏在亚德内部的,正是那柄圣枪的影子。
他的视线从指间捏着的果实,转向窗外。
「啊,容我补充一句,解脱并不意味着消亡。」
此刻的我,却忍不住这么想。
但是,人类可以通过信仰,从轮回转生中解脱出来。
「即便是国王,也离解脱十分遥远。但作为通往解脱的路标,国王坐镇于这个国家的中心。包括我在内,所有子民都在国王的威光彼端,憧憬着最终的救赎。甚至可以说,正是这场众人清醒时共同做着的梦,支撑着香巴拉国。」
以基督教为代表的宗教思想认为,自己的灵魂不会改变。无论坠入地狱,在炼狱中磨炼灵魂,还是蒙主召唤升入天堂,不管走到哪里,自己始终还是自己。
我想,达尔玛斯应该没有听见。
「譬如,山也是如此。」
从中东到东方的思想认为,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灵,都会经历无穷无尽的轮回转生。
「香巴拉国的信仰,与你们所说的印度教、佛教颇为接近。我们只称它为『教义』。大体而言……身为司祭长,这么概括或许不太妥当,但我们的目标,就是在轮回转生的尽头寻求解脱。」
「既然觉得高兴,坦然接受这份心情,不也很好吗?」
解脱。
达尔玛斯用手指转动着一颗果实,说道:
「譬如,山丘也是如此。树木、青草,花朵、昆虫,也都一样。虽然我从未见过海,但想必大海也是如此。我们周而复始地轮回,成为某个人,成为某种事物,最终投入那片苍穹的怀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更为宏大的轮回──回归宇宙,可说是无上的喜悦。」
2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地板上。
在香巴拉国,却不一样。
即使是站在一旁观看的师父,在这种亮度下似乎也没有大碍。只有他身旁的阿薇妲娅微微眯着眼,像是看不太清楚。
达尔玛斯说着,自己也拿起一颗果实。
不过,只要对眼球施以『强化』,这样的光线便不成问题。
不过,我觉得这个国家的做法有些不同。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香,令人从内里微微酥麻。
至少,我们感觉是同一样东西。
「教义告诉我们,执着是争端的根源。可即使如此,听见外人称赞自己国家的东西,我还是忍不住高兴。看来,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严格说来,我故乡的本土信仰与教会的教义有些微妙的差异,但一谈起那些,话就长了。
「在你的故乡是这样的吗?」
他的语调,宛如在吟诵诗篇。
(……因为这里是司祭长的寺院吗?)
「这颗果实落到地上,里面的种子就会生根。生了根的种子终将发芽、开花,结出数百、数千颗果实。我们也是如此,不断改变形态与姿容,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无论以何种生命形态存在,那都是超越时间概念、持续不息的修行过程。」
在香巴拉国逗留期间,司祭长达尔玛斯为我们提供了这处住地。这间房间就位于建筑中央附近。
如果我也是信徒,或许会被司祭长的话打动。
(……也就是说,跟圣枪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这里的国王并不是神,终究只是通往解脱的路标。
不可思议的是,司祭长心中描绘的山谷,似乎也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可是──
「原来如此,这番话也有道理。」
「你们两个,集中精神感受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坐在对面的人。」
师父说道。
「把对方当成一面镜子。感知对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根发丝。将流经对方体内的魔力当作自己的魔力来感受。」
我不知道闭着眼睛的两人听进了多少话。
背后的门扉静静地打开。
(……啊。)
佩佩隆奇诺走了进来。为了不打断两人的专注,他甚至收敛了平日那股独特的气息。
他立刻注意到面前的埃尔戈和凛,压低声音向师父搭话。
「这就是埃尔梅罗教室的风格?我还以为时钟塔不兴东方的结跏趺坐呢。」
「尝试过各种方法之后,我发现这个姿势适合精气循环。既然姿势不会影响魔术式,能用的就该用,不是吗?」
「时钟塔那些最爱讲权威的大人物听了,岂不是要大发雷霆?」
佩佩隆奇诺觉得好笑似的,勾起了嘴角。
这么一来,他看起来果然像只狐狸。
这位带我们来到香巴拉国的向导,有时不仅让人难辨性别,甚至连他究竟是不是人类,我都无法确定。

「不过,道理倒是没错。让两人相对而坐,是在实际练习魔术上的镜像映照?」
「就是这么回事。比起自己的缺陷,人类对别人的瑕疵更敏感。」
「哎呀讨厌,真是庸俗的想法。」
佩佩隆奇诺脸上那副无奈的神情,很快又掺进了别的意味。
「不过,应该不只如此吧?小凛和小埃尔戈的资质截然不同,你却让他们相互映照,是因为配合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难度会更高。让他们专注于对方的魔力,则是要把焦点放在自身无法干预的事物上,进一步提高对魔力的感知力。没想到,竟是如此正统又周密的教法嘛。」
「如果所有学生都像你一样敏锐,上课时间只要三成就够了。」
「啊,是的。」
埃尔戈产生的魔力,只是流经远坂凛的体内。
「……对了,我纯粹是出于兴趣才问的,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教?」
凛与埃尔戈立刻动了。
(好快──!)
「是。」
师父插嘴道。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凛叹了口气,仿佛唯有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究竟是怎样的手段,才让他做到了这一点?
看着他的侧脸,我不禁这么想。
「哎呀,我可以插手吗?那我说不定会玩得很开心呢。」
「当然。即使如此,他们两个也非得做到这个程度不可。」
从旅途开始至今,不过一个月左右,埃尔戈便有了极大的变化。与当初在海盗岛上被孩子们簇拥着、天真无邪地欢笑的青年相比,如今的他已判若两人。
他将左手放在背后,右手缓缓向前伸出。
就算如此,这是极为危险的训练法。
「对于三名魔术师让你吞下的三柱神,你终于全都有了自觉。这次的变化就是其结果。倒不如说,即使出现更大的变化也不奇怪……或许要等你使用神的权能时,影响才会显现。」
师父指示的方法,恰好避开了这一性质的作用范围。
如果说凛和露维亚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核弹,那么弗拉特与另一位就是她们的上一代──在时钟塔赫赫有名的埃尔梅罗教室双璧。
「可你的学生,不是个个都比我更有天分吗?」
两人的配合,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凌厉与默契。
「明明是穿针引线般精细的操作,两边却都毫不迟疑,也没有半点滞涩。不仅要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对方,否则绝不可能完成这种修行。对你说这些算我班门弄斧,不过即使是时钟塔典位以上的魔术师,要做到也很不容易吧?」
「口气真大。」
唯有在一旁观看的师父,不知为何,露出了一脸苦涩的表情。
「幻手的感觉也发生变化了吧?」
「这都多亏了弗拉特。」
师父对佩佩隆奇诺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弗拉特的技术高超得连凛也为之叹服,这一点毋庸置疑。能得到他的指导,对埃尔戈而言,想必是一次难得的经历。
他意外地展现出不服输的一面,对各种事物都产生了好奇心。他开始积极地面对过去,终于找回了自己作为亚历山大四世的一部分。
作为王的继承者,他们两人之间产生了共鸣。
「原来如此,是五大属性。虽然我听说过,原来是真的啊。好可怕好可怕。」
「我也是!」
接着,埃尔戈周围浮现出三道模糊的身影。
佩佩隆奇诺的吐息吹到了凛的耳边。
埃尔戈则配合着凛,巧妙地切入佩佩隆奇诺的视野死角,从背后挥出了幻手。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补充道。
佩佩隆奇诺俏皮地眨了眨眼,站在了两人中间。
「除了刚当上讲师那会儿,我几乎没再看过别人如何指导学生。但现在,久违地又有了这个念头。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请求,你拒绝也无妨。」
师父叮嘱道。
砂柩战神的权能。
埃尔戈点了点头,六只半透明的手立刻从他背后伸出,反复握紧、张开。
「感觉比以前敏锐了。以前对于魔力之类的,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现在却觉得,好像用这些手指就能捏住它……」
「是斐姆的船宴带来的影响吧。」
由不同肉体产生的魔力,各自带有那名魔术师独有的性质。若是强行输送给他人,就会像输血一样引发排斥反应。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肉体、不同的精神、不同的灵魂。共享也好,共感也罢,都不过是一时的幻象。然而,正因如此,更要看清彼此的形态。彻底了解性质的差异、轻重的差异、软硬的差异。要认识自己的形态,归根结底,唯有先认识他人的形态。」
「缩地练得不错嘛。你这个年纪,能有这般功夫的人可不多哦。不过,我的『爱的回旋』还要稍微快上那么一点点呢。」
先发出这声低呼的,究竟是凛,还是埃尔戈?
师父开口道。
让魔力流经对方体内时,只要有片刻分神,就可能将双方的魔术回路撕得粉碎。
随着那句话,五道热浪与三道影子缓缓地消失了。
几分钟后,
「……果然是天狗道吗?」
「──咦?」
「君主大人还真会捧人呢。那么,就稍微露一手吧。」
埃尔戈乖顺地点了点头。
仔细观察,三个影子的形状似乎各不相同。
等它们完全消失,凛才放开交盘的双腿,深深吐了口气。
「在斐姆的船宴上,他仔细检查过我的身体。多亏这样,我也稍微明白了他运用魔力的方式。刚才的做法,有一半左右都是在模仿当时的弗拉特。」
「啊,不过你们要是全力打过来的话我会哭的,所以要适可而止哦?」
最大的契机,或许就是与那位噬龙青年──若珑的相遇吧。
这番话听来不知是玩笑还是当真──但我明白,师父说的全是真心话。话音刚落,不可思议的现象便出现了。
「三柱神得到解放,意味着你必须比以往更彻底地控制它们。与吉兹交战时,你因为进入了超越极限的专注状态,才得以撑过去,但别指望每次都能如此。魔术本就是应当秘而不宣的技术,至于你体内的神,更要慎之又慎。」
师父从两人身旁开口:
远坂凛产生的魔力,也只是流经埃尔戈的体内。
周围的烛火摇曳着。
「等等,别贸然使用。」
不过,另一位虽然也有不少问题,终究还是拿出了优等生应有的表现,从埃尔梅罗教室毕业了。相较之下,弗拉特至今仍未修满规定学分,其他学科又异口同声地拒绝接收他,结果连『埃尔梅罗教室最资深学员』这种不知算光荣还是丢脸的头衔,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佩佩隆奇诺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三道身影仿佛搂住五道热浪的腰,跳起了踢踏舞。即使实际并非如此,在我眼中看来却是这副模样。
(……可是……)
我想,他之所以同情阿薇妲娅,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这个缘故。
「真了不起。」
(……只有这种直率的地方没变?)
「……很好。」
五道热浪与三道身影开始旋转,始终保持着将触未触的距离,宛如共舞一曲圆舞。从天花板附近俯瞰,那情形又仿佛血液的流动。远坂凛释放的魔力流经埃尔戈体内,埃尔戈释放的魔力则流经远坂凛体内,最终分别回到各自的身体。
随着话语,五道热浪和三个影子缓缓接近。
佩佩隆奇诺故意轻轻打了个寒战。
在接触的瞬间,微弱的闪电迸发。
我心想。
「单论魔力运用,那家伙在埃尔梅罗教室也是第一名呢。」
难以置信。
佩佩隆奇诺低声说道。
但是,
「我每天都在咬牙切齿,希望他们至少能分一成才能给我。」
是刚才师父的训练,提升了两人的默契吗?
单论肉体的『强化』,我应该已经接近人类的极限。然而,佩佩隆奇诺刚才展现的速度,却还在那之上。
「我可做不到君主那样的教学,就用最简单、最容易明白的方法吧。小埃尔戈、小凛,用你们喜欢的方法,试着打中我一下。」
「权能……」
首先,凛的周围升起五道柱状的热浪,摇曳不定。
有的像猿猴,有的像武人,有的甚至像一艘与人形相去甚远的奇妙船只。
「这些也和幻手不同呢。是小埃尔戈吞下的神显现出来了?」
既不加以运用,也不吸收,只让魔力通过,才使得这种方法得以成立。
「不,既然这样,那我就全力以赴了!」
魔力本来是无法这样运用的。
凛的脚底贴着地板滑动,运用武术中缩地法的要领,直逼佩佩隆奇诺身前。
阿薇妲娅之所以摆出祈祷般的姿势,也是因为事前听师父说明过其中的危险。
埃尔戈周围,沙粒缓缓浮动。
「真是败给你了。明明我练得比你久,反倒被你带着走。埃尔戈,单论魔力运用,你是不是比我还熟练?」
他罕见地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埃尔戈有些难为情地答道。
我吞了口口水。
简直像经过夸张处理的画作或模型。
(天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日本特有的妖怪。
如果是这样的话,和佩佩隆奇诺的出身有关系吗?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短短一瞬,凛已经作出了反应。
她顺着重力,将身子压低到极限,随即使出一记后扫腿。对手面对的是来自视野之外的扫腿,但佩佩隆奇诺仍从容应对。
他轻轻跃起,避开凛的踢击,涂成蓝色的双唇同时已经低诵起口诀。
「唵 希拉希拉 金毗罗金帝 娑婆诃。」
魔术式成立了。
数道旋风卷起,直扑凛全身。
这是在登上冰崖时也使用过的风之魔术,这次则是用于攻击。旋转的风刃一边撕裂坚固的地板,一边逼近凛。
(──躲不开!)
佩佩隆奇诺的龙卷风,完美地封住了凛的退路。
即使抱着受些伤的觉悟强行突破,只要破绽被抓住,下一击就会致命。
就在连旁观的我都仿佛看见了凛被击倒的那一刻,半透明的手臂从她背后伸出,按住了龙卷风。
「凛小姐!」
那是埃尔戈的幻手。
龙卷风本没有可供抓握的形体,但正因为连这样的东西也能触碰,才称得上幻手。
凛以惊人的速度从那个缝隙中逃脱出来。
不知何时,她纤细的双脚上生出了冰刃。脚下的木地板随之冻结,她的身体如花式滑冰般轻盈地滑了出去。
埃尔戈也继续行动。
「精彩,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即便如此,埃尔戈仍反应了过来。
这个青年,已经变得如此富有人情味。而我们,也已从那座岛出发,走了这么远。
平日里,他与体贴二字几乎无缘,毫不客气地践踏稀有的神秘,更是惯常作风。可唯独在教导学生时,他却能如此细心。这的确很像师父。
「总之,先来整理至今的案件吧。」
「因为你突然叫我帮忙。」
「佩、佩佩先生!」
听出青年话里那一丝输了却不甘心的意味,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凛顿时失去平衡,黑咒转而在地板上凿出了坑。原来,她的脚踝上不知何时已经系了一根钢琴线般纤细的丝线。
凛。
「只有凛和埃尔戈玩得那么开心,我当然也会想把人摔出去一次呀。」
「没关系。不过,我可是亮出了两张重要的王牌,到了伦敦,你要请我吃最棒的料理哦。」
「埃尔戈?! 」
她满不在乎地说出如此惊人的话。
接着,师父转向埃尔戈和凛。
即将击中之际,埃尔戈的动作却猛然停住。
埃尔戈慌忙站了起来。
「──!」
「只是个简单的钢丝把戏罢了。」
幻手仍压制着佩佩隆奇诺的龙卷风,埃尔戈自己的右手则亮起了新的光芒。
「好了,全员到齐,时机正好。佩佩隆奇诺在当地调查时也有收获吧?」
下一刻,红发青年就被她摔到了地板上。那是一记近乎完美的单臂过肩摔,仿佛我以前在奥运会影像里看到过的动作。
凛不由得回头,但立刻又转回原来的方向。
阿薇妲娅。
是师父。
「那是正道,今后也该牢牢记在心上。不过,像我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人,总会备着好几种歪招。譬如刚才那种,只用一次的话,就一定能打人个措手不及的奇策。机会难得,可要记住哦。」
「帮大忙了,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这是在示意,如果手里拿着刀,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吧。
这位王女绝不是那种站在骑士身后、只等着受保护的人。她可是和我们一起翻过冰崖,既可靠、又叫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同伴。
「……的确,您没说过只由您一个人来教。」
那是在斐姆的船宴上觉醒的、属于埃尔戈本人的异能。
他分别告诉两人。
灼目的强光中,佩佩隆奇诺扬起长腿,以一记高踢迎击。
或许是因为时钟塔的教室,大多也采用圆形布局吧。此时此刻,仿佛在香巴拉国这片异域,临时开设了一间埃尔梅罗教室。
在白色墙壁前停下脚步。
「是因为没有注意佩佩先生以外的人。」
佩佩隆奇诺兴致大增,笑容也格外灿烂。
「炸鱼薯条也可以吗?」
佩佩隆奇诺轻笑着,向阿薇妲娅低头致意。
「要是我真的打中了阿薇妲娅,怎么办!」
「那么,到此为止。」
佩佩隆奇诺拍了拍凛的背。
「既然见识了埃尔梅罗教室的训练方式,我也就大方了一回。不过,再继续下去,恐怕要把不该亮的底牌都亮出来了。干我们这行自由业的,那可是会要命的呀。啊,对了,待会儿还得把地板修好呢。」
明明该被凛以拟似宝石发劲击中的佩佩隆奇诺,竟出现在了埃尔戈身旁。
彩虹色的发劲,确实击中佩佩隆奇诺的心窝。
我忽然想起了时钟塔。
师父站在圆形房间的墙边,转身看向我们。
什么时候准备了那种招式?
站在红发青年面前的,竟是一位微露难色的褐肤少女。零点一秒前,那里明明还是佩佩隆奇诺。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我经过『强化』的耳朵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凛立刻挥出手刀,佩佩隆奇诺悠然地接住,这次他用涂成蓝色的嘴唇低语。
佩佩隆奇诺。
说完,师父笃笃地敲了敲白色的墙壁。
「岂止可以,那不是地道中的地道吗!我非常期待哦!」
阿薇妲娅抱起双臂,一脸无奈。
她避开佩佩隆奇诺高踢的姿态,宛如一位首席芭蕾舞者。身体大幅后仰之际,掌中放出了虹色的光芒。
那声音沉稳得不像是在战斗中。
随着魔术刻印启动,凛的手指击出黑咒。
「我以为发劲命中就结束了,没能看清对方实际受了多少伤。」
我忘了。
「吉兹那时的──!」
「谢谢你啦,阿薇妲娅。」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或许从决定接受佩佩隆奇诺指导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对方会使出这种程度的手段吧。
即使如此,对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换了模样的?
「可你不是拼命收住了拳头吗?我相信你,至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当然,以防万一的后手,我也准备好了。」
佩佩隆奇诺这么说,食指抵住脸朝下倒地的凛的颈项。
刚才应该受到痛击的佩佩隆奇诺,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逼近到凛的身边。
交手中的两人姑且不论,连在旁观看的我们,也都被他骗得彻彻底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下,埃尔戈也泄了气。
「对不起,埃尔戈。」
「因为你看起来也想这么做嘛。」
「君主大概告诉过你,要你绷紧神经,以便应对任何状况,去感受魔术的气息吧?」
可是。
(成功了──!)
据说连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也曾使用过的雷击,如今红发青年已完全掌握。闪电击碎了佩佩隆奇诺释放的残余旋风。
佩佩隆奇诺,就这样倒下了。
这一次的异变,没有引发任何张扬的现象。
面对这记近在咫尺、宛如枪手拔枪快射的攻击,佩佩隆奇诺偏偏没有闪避,而是猛地一扯手。
清了清嗓子后,师父环顾所有人,就像要开始上课一样。
话音未落,少女便如吸附一般贴近埃尔戈身前。
「那么,在听你报告前,先来整理案件吧。」
是电击。
「嗯,收获可不少哦。」
埃尔戈。
「埃尔戈,用电击追击的处理很不错。凛,把拟似宝石与中国拳法结合的构想也很有意思。你们觉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被对方摆了一道?」
他应该狠狠地撞到了背部,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Pseudo-Edelsteine. Sechzehn!」
凛的身体骤然翻转。
他将右侧三只幻手并拢,一记飓风般的反手拳,直袭新出现的佩佩隆奇诺。
「很好。刚才那两种情况,都不在常规的魔术课程之内,但也正因如此,这堂课才让你们获益良多吧。要好好感谢担任指导的佩佩隆奇诺。」
*
眼前只有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
他缓缓地走向房间深处。
「阿薇妲娅──?! 」
向来性情温和的青年,竟少见地急声质问道:
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恐惧。
师父低头致谢。
「Anfang!」
(幻觉──?)
那是利用拟似宝石使魔力偏振。她从脚底发力,运用体重与气功,引导体内炼成的魔力,再借助掌中的拟似宝石,强行将其凝聚为一体。
还有我。
也就是翻过那道冰崖,来到香巴拉国的所有人。
刚刚结束激烈模拟战的凛、埃尔戈与佩佩隆奇诺,此时也早已平复了呼吸。
「是两年前那起谋杀国王未遂案,对吧,老师?」
「对。」
凛确认道,师父点点头。
「准确地说,是构成那起案件背景的香巴拉国的情况。我们对西方魔术世界还算了解,但说到中东、东方──更不用说始终隐匿于世的香巴拉国,就几乎一无所知了。有必要请阿薇妲娅殿下也加入讨论,让所有人都掌握同样的情报。」
「不过,我知道的,也只是两年前还住在这里时的情况。」
阿薇妲娅说道。
「足够了。我们先整理出目前所知的范围,有什么错误的话希望你指出来。」
「我明白了。」
见阿薇妲娅点了头,师父便将似乎早已准备好的纸张贴上白墙。
纸上写着『关于谋杀国王未遂案』。
两年前的谋杀国王未遂案。
统治香巴拉国的阿薇妲娅之父──巴尔巴德王,险些遭人毒杀。
虽然没有成功,但几乎已经达成目的了。在濒死之际,那位国王似乎被宫廷的医师团救了回来。不过他依然昏迷不醒,以假死状态度过了这两年。
(……可是,是谁下的毒?)
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也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嫌疑犯有五人,或者六人。
司祭长达尔玛斯。
「与军团长对应的,应该是千人队长佩尔迪卡斯;称得上宰相的,则是首席秘书官欧梅涅斯。大体不会有错。」
「相当于司祭长的人有几个候补,不过托勒密应该很适合。」
师父回望贴满许多纸张的墙壁。
「……难以捉摸?」
「司祭长、军团长、宰相,这三者。」
的确,相当惊人。
埃尔戈举起了手。
国王的妻子。
既然她培养出了Faker这样的魔术师,那么那个宗教想必也绝非仅仅是一种思想。即使神代与现代存在差距,Faker可是曾与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战得不相上下。
他用指尖揉揉眉心,然后说道。
虽说这次的当事人并没有死,但的确是在濒死之际留下的。
政治。
「杀害伊斯坎达尔之父──也就是她丈夫腓力二世的嫌疑。」
(就算如此,有必要做到连名字都不给她吗……?)
师父逐一写下这些人的姓名与身份,贴上墙后,转身面向我们。
「我对她的了解,也几乎都来自史料。不过,奥林匹亚丝这个女人,确实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纵观世界史,这样的人也极为罕见……或者该说,不愧是征服王的母亲吧。」
总有一天会成为马其顿之王的伊斯坎达尔,将受到许多敌人诅咒。为了将那些众多的诅咒从王身上引开,需要魔术上的替身。
但是,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如果只作最简单的推断──」
据说,事发之后,宰相之所以能独揽香巴拉国大权,正是因为国王的母亲出言支持。
那是在伊斯坎达尔死后成为埃及法老,并最终在继业者战争中胜出的豪杰。
军事。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关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对吧。」
埃尔戈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阿薇妲娅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当然,请说,远坂小姐。」
「那么,很可能是国王的母亲,企图杀死身为她亲生儿子的国王。」
接着,师父一边说一边贴上纸张。
Faker正是这样的替身。为了履行这个职责,她不需要自己的名字。
听到师父单刀直入的发言,我屏住呼吸。
说着,将第二张纸贴在了墙上。
在国王被下毒之前,与国王一同饮酒的五人。
准确地说,是冒用那个名字的Faker。
在哈特雷斯事件中与我们相遇的那位从者,曾讲述过这段往事。
「她是奥尔菲斯教的虔诚信徒。那是在马其顿与古希腊极为重要的密仪宗教。对她来说,与其说是信徒,地位其实已近乎教祖。有些逸闻里,甚至提到她曾与蛇同床共枕。」
「不错,正是如此。」
「然后,相当于王之母的是伊斯坎达尔之母奥林匹亚丝。」
「本来,这三种权力应当统一在国王之下。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在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长年繁荣,我想,正是因为有着如此稳固的统治体制。」
「我也可以提问吗,老师?」
首席秘书官欧梅涅斯。
想必是因为对埃尔戈而言,她正是自己的祖母吧。
「首先,国王对应伊斯坎达尔,应该毫无疑问。」
梅花 K。
在欧洲,那张牌象征着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也正因如此,国王遭人毒害的这起案件,突然成了我们无法置身事外的事件。
宗教。
「另一桩凶杀案?」
我想到这里时,师父已换了个角度继续说下去。
说着,将第三张纸贴在了墙上。
失去意识之前,巴尔巴德王从佩佩隆奇诺赠送的扑克牌中,抽出了梅花 K。
简直就像从小接受过专门教育一样。
「……!」
我一瞬间僵住。
「咦……那是,为什么,怎么会……」
因为历史上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也曾被怀疑是遭人毒杀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没有属于自己这个人的名字。她说,这是因为伊斯坎达尔的母亲奥林匹亚丝,从一开始便将她培养成了这样。
他也是深度参与了埃尔戈实验的人之一。
「是。」
「再加上,她是另一桩凶杀案的有力嫌犯。」
事实上,一直静静听着的凛,对这个结论毫无反应。在她看来,这些推论恐怕还只是讨论的前提,是情报一经说明便能明白的事吧。
我想起当时感到的战栗。
千人队长佩尔迪卡斯。
埃尔戈有些歉然地问道:
他将写着托勒密的纸张贴在写着司祭长的纸张旁边。
国王留下的临终留言。
这么一说,就很好理解了。
师父表示肯定,再次指向宰相的名字。
师父在记有国王信息的纸张旁边,又贴上一张写着伊斯坎达尔的纸。
「那我想请教老师。刚才的分析,以及嫌疑人、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也能与那则临终留言相对应吗?」
「没关系,不必顾虑我。」
大多是在托勒密事件中,听他亲口提起的。据说在继业者战争中,与托勒密展开激战的,正是这两个人。
「这一张是军团长雅莎柯拉玛──军事。」
我记得也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几次。
「而宰相背后,很可能还有国王的母亲。」
我们同样难以忘怀,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与他相遇的经历。
埃尔戈停顿一息,才接着说道:
说着,将一张纸贴在了墙上。
师父从手边取出三张纸,写了起来。
而发现国王倒下的人,则是阿薇妲娅。
「这一张,就写司祭长达尔玛斯──宗教。」
「……这……」
这时,凛举起了手。
这个推论太过残酷了。
师父在宰相的纸旁边,又贴了一张纸。
师父看着埃尔戈,略作思索,才开口道:
宰相查尔查拉。
「……唔。」
因为这个名字,我并不是从托勒密那里听来的,而是在卷入埃尔戈的事件之前很久,就已经听说过了。
可是──
「当然,确实可以对应。」
国王的母亲。
「我认为最应该注意的是,香巴拉国的权力平衡是由三个要素构成的。」
「暂且整理到这里,各位怎么看?希望大家都能畅所欲言。有没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看着那三张纸,埃尔戈再次开口。
当然,现代的伦理观念不适用于那个时代。就算强行套用,也没有任何益处。若是连在现代都几乎无视所有伦理的魔术师,就更不用说了。
「最后一张,宰相查尔查拉──政治。」
连我也听得出,师父正在斟酌措辞。
青年望着那三张纸,有条不紊地说着。
师父点点头。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赫费斯提翁。
不如说,我们在这趟旅途中,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但这一次,国王遭人下毒,陷入昏迷。三方首脑在彼此对立的状态下,逐渐形成了掌管政治的宰相一方独大的局面。」
红发年轻人的话,让师父点了点头。
事情太过惊人,我连话都说不好。
停顿片刻,师父再度转向埃尔戈。
「埃尔戈,这些事情,你应该已经学过了吧。」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知识中有提到。不过那只是文献上的知识,我并不清楚是否属实。」
埃尔戈先作了如此说明,才继续道:
「马其顿实行一夫多妻制。腓力二世也有好几位妻子,以及与她们生下的儿女。所以,父亲──伊斯坎达尔并不能算是王位继承人的首选。」
「……是这样吗?」
我总觉得有些意外。
我本来以为,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当然会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那么,奥林匹亚丝女士……」
「所以,人们说奥林匹亚丝为了将儿子伊斯坎达尔推上马其顿的王位,指示暗杀了她的丈夫腓力二世。」
「…………!」
这次我哑口无言,师父代替我开口。
「当然,这只不过是嫌疑。只是,腓力二世死后,伊斯坎达尔的势力急速增长,名副其实地成为了马其顿的继承人。总之,因为这个发展对伊斯坎达尔太过有利,他与他的母亲奥林匹亚丝一起遭到怀疑。」
师父微微皱起眉头。
那是他不高兴时的表情。
「师父觉得呢?」
「那个笨蛋不会暗杀,而是会和父亲决斗。」
师父明确地断言。
即使如此,那做法也够离经叛道了。不过,至少我能明白,师父对此深信不疑。就连我平日耳濡目染、听来的那点知识,也让我觉得,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确会这么做。
「没错。与王妃对应的,是伊斯坎达尔的妻子罗克珊娜。她是小国巴克特里亚的王女,也是亚历山大四世的母亲。据说她曾随伊斯坎达尔一同东征,是位女中豪杰。」
不过,季节不同。
埃尔戈轻抚着左胸,仿佛记住这一切的不是大脑,而是心脏。
然而,唯有这个词汇至今依然成谜。
在我身旁,红发年轻人有些寂寞地微笑。
它与我们当年在时钟塔参与的冠位决议,究竟有什么关系?
王妃/罗克珊娜
「擅自同情你,擅自掉眼泪……就算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啊……)
那温度,仿佛将我们被悠久历史所牵引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还有,让埃尔戈吞下神明的那位山岭法庭魔术师,无支祁……
「咿嘻嘻嘻!这么看来,少了梅花 K,可不会只是巧合了吧。」
[军事]军团长雅莎柯拉玛/佩尔迪卡斯
那是指谁,不用说也明白。
佩佩隆奇诺竖起食指晃了晃。
[宗教]司祭长达尔玛斯/托勒密
少女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不是老样子吗?」
(可是……)
「虽然感觉相似,但光色祭是香巴拉国独有的庆典。不过,那并非每年都会举行,而是为了庆祝国家发生特别的事情,例如国王换人或新继承者诞生,与民众分享喜悦而举行的庆典。」
再变成那个被独自留下的儿子的秘闻。
亚德在右肩的固定装置里低语。
「难道是光色祭?」
「只是……在懂事以前,似乎曾有一位女性保护着我。这样的印象,好像还留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埃尔戈,你想起什么了吗?」
「只是上课的习惯。特别是魔术,如果不共享最低限度的前提,就会和其他讲师的课程产生矛盾。」
他是在那种状况下出生的吗?
我发问。
国王之母/奥林匹亚丝
贴在墙上的纸张数量相当多。
「我不知道。虽然想起了自己是亚历山大四世,可记得的几乎都是牢里的事情。」
「那么,现在举行那个庆典,代表什么意义呢?」
埃尔戈摇了摇头。
阿薇妲娅轻轻摇头。
这也难怪。他出生后不久,继业者战争便开始了。等到懂事时,想必已经被软禁起来。听说人们畏惧他那异常出色的语言能力,甚至不许他接触任何文字。
阿薇妲娅蓦地抬起头。
「呵呵,真是实在得很。谁能想到,时钟塔的君主竟然特别擅长这种细心的小事呢。」
「嗯,这么一整理,我也好开口了。虽说连这一点,想必都在你的预料之内吧。」
「阿薇妲娅。」
凛再次开口。
「……目前就这些了。」
王遭谋杀未遂一案──与伊斯坎达尔谋杀案的对照(图中文字译文)
(怀孕……)
师父说的是在印度最有名的庆典。我记得那是庆祝罗摩王子在神话中夺回妻子悉多,终于回到故乡的庆典。
据说每隔数十年,建立香巴拉国的创造者会举行特别的会议。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埃尔戈毫不犹豫地说道。
会议的名称是星冠密议。
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没想到,仅仅一张牌会发展出这么大的故事。
凛的眼中闪过挑战般的光芒。
「是为了牵制各方吧。他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如今掌握香巴拉国实权的人是谁。而且,多半是要赶在星冠密议之前。」
「庆典?」

红发的年轻人皱起眉头。
把两起案件中的人物一一对应,目前只剩最后两组。
阿薇妲娅。
「情况很棘手。不管要采取什么行动,情报都不足,但若只是静静旁观,感觉会被逼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城里都在谈论这件事。据说自从国王换人后,这是第一次举行。」
事实上,青年的大脑此刻应该仍在受到记忆饱和的侵蚀。那么,记忆的碎片残留在大脑以外的地方,或许反而更为自然。就在抵达香巴拉国之前,佩佩隆奇诺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的确是一桩历史谜案。一下子涌来如此多的人名与情报,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记住了多少。
「我很高兴。阿薇妲娅一定是在替我难过,替我生气,替我流泪。」
年轻人的话语,温柔地回响在房间里。
(……埃尔戈。)
我有种历经漫长旅程,终于归来的感觉。
[政治]宰相查尔查拉/欧梅涅斯
「不会的。」
真的是这样。
「那么,听听佩佩隆奇诺的报告吧。」
虽然说那是战争频仍的时代,但应该很稀奇吧?
师父低声说道,这次将视线转向佩佩隆奇诺。
回到巴比伦的伊斯坎达尔病死……如果那并非单纯的病死而是毒杀,至今的故事将变得截然不同。
那表情,和师父有几分相似。
某种连宿命或命运这样的词都无法道尽的东西,让我从心底战栗起来。师父、凛、佩佩隆奇诺,以及埃尔戈本人,似乎也都不敢贸然开口,陷入了沉默。
「他好像马上要举行庆典了。」
师父以目光表示赞同,说出了那个名字。
案件有两起。
「那么,她自己去了战场吗?」
才刚这么想,我就记起了Faker的例子。即使不算常见,但也许正因为那是一个残酷到极致、凭实力说话的时代,女性驰骋战场才并非不可能。
阿薇妲娅垂下头,拭去眼角的泪水。
宛如水晶的颗粒沿着褐色肌肤滴落,那情景令人难以忘怀。
从群星拱卫大英雄的征战史,变成一步步导向大英雄遭到暗杀的阴谋。
埃尔戈问完,凛便开口道:
与此同时,我却越来越不知所措。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遇害案。
佩佩隆奇诺愉快地微笑后,用食指敲了敲贴在墙上的一个名字。
「对,就是那个。」
巴尔巴德王/伊斯坎达尔
就算如此,我仍设法紧抓住眼前的情报,注视着墙壁。
「那么,接下来是──」
香巴拉国的谋杀国王未遂案。
亚历山大四世,与伊斯坎达尔最后的东征。
「唔,类似排灯节那样的光之祭典吗?」
「马其顿确实有女性统领军队的先例,但关于她,并没有这样的记载。不过,她似乎一直随伊斯坎达尔征战,直到很晚才离开。最后一次东征时,她因为怀孕而未能同行。因此,等丈夫伊斯坎达尔终于东征归来,她与他一起留在巴比伦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那应该是十月或十一月的庆典。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尚未出生就卷入继承人之争,后来甚至被剥夺了接触一切文字的机会,在软禁中遭到处决吗?
阿薇妲娅/埃尔戈
一行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那张纸上写着宰相查尔查拉的名字。
「对不起,我这样实在太自作主张,也太丢脸了。」
「所以,最后一组相对应的,就是阿薇妲娅与埃尔戈。当然,那时还在母腹中的埃尔戈,不可能杀害伊斯坎达尔。」
「王妃和我的母亲吧。」
那目光宛如一只爱恶作剧的猫,令师父不禁苦笑。
「不错,和平时一样。遗憾的是,我这一生,几乎没遇到过能占着优势迎接挑战的情况。也只能竭力挣扎,拼命苦撑,一次又一次地使出无奈之计,狼狈地求个死里逃生了。……这样可以吗,王女殿下?」
最后一句,是问阿薇妲娅的。
坐在埃尔戈身旁的褐肤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了。」
她回答。
「两年前,父亲险些遇害,我离开这个国家。从那时起,我也一直在挣扎,在苦撑,在拼尽全力。虽然和佩佩先生一起游历了许多国家,经历了无数令人感动的事情,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曾有哪怕一秒钟不在想念香巴拉国。」
(……啊啊。)
我忽然理解了。
她确实是一位王女。
站在人们之上,也就背负起与之相应的重量。说到更熟悉的人,我有时也能从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的言行中,感受到同样的气质。
正因如此,国王险遭谋杀这件事,才如此沉重。
对阿薇妲娅而言,那不仅是父亲身陷险境,更在另一个层面上,具有她无法逃避的意义。
当我想到此处,门口传来敲门声。
师父以眼神示意。凛起身,伸手轻轻拂过墙壁,贴在上面的纸张便全都消失了。幻术使得干净利落。
「可以进来吗?」
另一个人影缓缓地从门口出现。
「达尔玛斯先生。」
那位长着蛇头的司祭长。
我们还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值得信任。但目前无法向香巴拉国公开阿薇妲娅王女已经归来的消息,也只能依赖他的帮助。
达尔玛斯提出这样的请求,一点也不意外。
蛇头的司祭长却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蛇的声音流露出类似苦笑的意味。
「然而……我们最后走到的,却是这一步。」
(……为什么?)
「达尔玛斯先生?」
几十年,有时跨越世代,累积到几百年。其间的人情债与仇怨,又以十倍之多层层交叠,时钟塔就在其中,不断孕育出新的阴谋。某种意义上,这种阴郁的螺旋,或许正是时钟塔的本质。
(……所以,虽然我可以理解。)
说到底,我会与他一同行动,是因为师父接受了这个提议。换作平时,我也绝不会答应。不过这次有凛、埃尔戈,甚至佩佩隆奇诺在,师父的护卫可以说万无一失。
「你和宰相,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没什么,一时陷入了多余的感慨。」
明白这些之后,我还是问道:
当然,我无法解读蛇的表情。
司祭长以格外郑重的语气,提出了这个请求。
驾驭着巨大战象的虎头少女,还有唆使她这么做的、头脑灵活的儿时玩伴。甚至连最后国王出现,将两人训得一起垂头丧气的模样,我都能想象出来。
「只是,听你谈起宰相时的语气,不像只是在说一位政敌。」
就像时钟塔,把师父变成了埃尔梅罗二世。
现在,他的目标是革命。
别说卧室,就连这个房间也是他提供的。
或者,也许是他本人也上了年纪,开始对当时的国王的境遇产生共鸣了。
唯一多少让我消了气的,是师父确实为此烦恼了很久。这样想或许有些傲慢,不过,他似乎为此胃痛到了去时钟塔其他学科参加讲师会议的程度,我也就姑且满意了。
3
「可是,为什么偏偏找拙者呢?」
「查尔查拉总能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雅莎柯拉玛则负责付诸行动。而我的工作,就是四处善后,尽量不让周围的人遭殃。其中最痛快的一回,是查尔查拉擅自放出了军队养的战象,居然还说这是军事训练。照理说,闹出的损失肯定不是能笑着带过的。可雅莎柯拉玛竟把那些本就难以驾驭的战象骑得得心应手,连大人都得自叹不如。士兵们想发火也发不成,只好真的把这当作一场军事训练。呵呵,结果训练结束时,连巴尔巴德王都来了,把查尔查拉和雅莎柯拉玛狠狠骂了一顿。」
「……这或许该说是我还不成熟吧。」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作表情。」
「血吗?」
「……那个,找拙者来,真的合适吗?」
「另一件事是……」
其上还有家族间的关系。
达尔玛斯走进房间,略带歉意地开口。
例如,梅尔文与师父就是典型例子。
「我可以发誓,无论身为王弟的查尔查拉,还是我们,都没有受到特殊待遇。不过,正如刚才所说,我们的血脉相当浓厚,而雅莎柯拉玛与查尔查拉,也都不是会被埋没的人。从巴尔巴德王的角度来看,我们想必是值得期待的下一代吧。」
「可以问个无关的事情吗?」
听达尔玛斯说话,仿佛他也在这短短一刻,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连我也明白,虽然连结两人的感情绝非平稳,但也不只是单纯的享乐与利益关系。
仅仅因为与过去的英雄有同样的长相,我就受到那么狂热的欢迎。那么,有国家尊崇虎相也不足为奇。
「对,我们会用『血脉浓厚』来形容。各位或许觉得意外,但对我们来说,这样的身体特征也是一种祝福。尤其是生来具有虎相的雅莎柯拉玛,甚至享有仅次于国王的尊崇。」
「同在一间小小的学堂里,难免会格外在意彼此。何况我们三个,身上香巴拉国的血脉都很浓厚。」
有些事物无论再怎么掩饰,也无法彻底隐藏。
「唔。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在同一所学堂──」
我老实地回答。
「能否把格蕾小姐借给我们呢?」
达尔玛斯说得若无其事。这位司祭长,说不定相当腹黑──这个念头变得越发强烈了。
随后,那根手指缓缓移开。达尔玛斯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神情透出一丝寂寞。
司祭长故作俏皮地将食指竖在唇边。
达尔玛斯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脖子。
他的外貌确实异于人类,可这一刻的神情,却又无比有人情味。
伤脑筋的是,我明白这一点。
达尔玛斯说到这里,略一犹豫,才继续道:
──『我希望您以正统女王的身份,统治香巴拉国。』
「大约十年后,听说才二十来岁的雅莎柯拉玛当选了军团长,我觉得再合理不过。随后,查尔查拉又成为宰相,那时我还想着,这个国家也终于要迎来新风了。我当上司祭长,却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甚至为自己落后于他们而感到自卑。……哎呀,最后这句话,可千万别告诉那两位。」
因为我在故乡也被称作神子。
此外,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玛格利夫对师父的感情,似乎也与对待一个刚爬上来的新贵有些不同。
「那就省得我解释了。想必是查尔查拉在向我们示威。……因此,我有两件事想拜托各位。」
无论在哪个国家出席什么场合,远坂凛这名女性都很显眼,宛如顶级宝石。即使像我一样遮住脸,也完全不适合担任暗中护卫的任务。
等他摇了摇头,司祭长的声音里,已听不出那份怀念。
「咦?达尔玛斯先生没有挨骂吗?」
「兼任宰相的王弟查尔查拉大人、军团长雅莎柯拉玛大人,还有我,其实是在同一所学堂读书的儿时玩伴。」
「没关系。」
「当然可以。」
他爽快地答应,我思考一会儿后发问。
从漫长的沉思中归来,我最先想到的果然是这个问题。
可是──
不过,也有例外。
我忍不住赌气似的,将司祭长招待的水果塞进嘴里。吞咽下去后,才又问道:
「方才也说过,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王女。本来,光色祭的惯例,是由国王及辅佐他的三臣──宰相、军团长、司祭长向民众发表演说。查尔查拉大人选择在这个时候举办,目的恐怕就是敲打我们。」
蛇头的司祭长微微眯起眼眸,如此低语。
蛇头转向了我。
听见这句话,我会想起埃尔梅罗教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然坚持想亲自保护师父,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觉得,达尔玛斯的语气里,也隐约流露着这类微妙的感情。
「这几天与各位相处,我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如果要秘密保护王女,护卫不仅要身手了得,还得是能随时陪在她身边的女性。而且,最好尽量不引人注目。……远坂凛小姐的话,实在有些……那个,太过显眼了……」
不过,对于这种文化的存在,我倒不难理解。
「想必您也明白,失去国王庇护的教团,地位并不稳固。光色祭的典礼,我们也得出席。因此,希望能请王太女殿下同行,作为届时的王牌。当然,未经殿下允许,我绝不会擅自打出这张牌。」
「我听到一点,你们在谈论光色祭的事情吗?」
既然他像这样藏匿我们,我早就想过他总有一天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是向师父,也不是向身为王女的阿薇妲娅,而是向我。
不只出身与才能,环境也造就了人。
我又忍不住想到。
我果然有这种念头。
他眯起眼睛,眼周的蛇鳞也随之微微活动。
「打扰到你们了吗?」
也许是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师父立刻承认。
「……这样啊。」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愉快,那幅场景仿佛也浮现在我眼前。
阴谋交织的时钟塔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
师父点头。
「其中一件,和我有关?」
「是的。」
眼前,蛇头的司祭长依然神态从容,似乎一直在等默不作声地坐着的我下定决心。
「当然没有。因为是我把国王大人叫来,平息了这场骚动。」
「咦,那个……」
「从那以后,巴尔巴德王就三不五时地来学堂露面。他总笑着说,『那些说书人可管不住身为王弟的查尔查拉,只好由朕亲自盯着了。』不过,这里头大概有一半,是想找个借口从政务里脱身吧。毕竟,那时连国王都还年轻呢。」
「当然。一再提出任性的要求,实在非常抱歉。」
那不仅仅是个人之间的事。
(……莱妮丝或许也有类似之处。)
我略微停顿,才消化了这番话。
将师父封为君主的莱妮丝,也是如此。即使当初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受到埃尔梅罗派拥戴而成了继承人,如今她身上那份威严,也已无可否认。
司祭长达尔玛斯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阿薇妲娅问道。
──『当然,前提是将如今身为宰相的王弟──不,该说是事实上的僭王,赶下台。』
初次见面时那番激烈的言辞,我怎么也忘不了。
语气虽平静,内容却如喷薄的火焰。当时,我只觉得他身为香巴拉国的重臣之一,抱着这种打算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与那个查尔查拉之间的关系……
(……还有另一位,雅莎柯拉玛女士也是。)
想到那位尚未谋面的军团长,我不由得胸口发堵。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可我就是无法抑制这种感受。
我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只得转而问起另一件早已在意的事。
「还有一件事,可以问吗?」
「请说。」
「你和阿薇妲娅小姐,以前就很亲近吗?」
「哦。为什么这么问?」
达尔玛斯意外地反问。我磕磕绊绊地整理思路,努力将想法说出口。
「阿薇妲娅,应该是假名吧。可是,你一直都这么叫她。」
最初见面时,他曾称她为王女。
后来,除了在提出革命时叫过她的真名,他一直都称她为阿薇妲娅。
「你的观察很敏锐。原来如此,不愧是长期担任那位君主助手的人。」
「是内弟子。」
唯独这一点不能退让,所以我还是忍不住纠正了他。
「哎呀,失礼了。回到刚才的问题,那孩子以前就很喜欢隐瞒身份,溜到街上去。」
司祭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笑。
「没办法。是什么条件?」
「不仅能确保阿薇妲娅的安全,让格蕾跟着,至少也能掌握司祭长的动向。而且,这段时间,他的视线就不会再盯着我们这边了。」
他没有问『还记得吗』。
王的妻子。
她又咽下一口塔克拉,问道:
埃尔梅罗二世转身,重新面向红发青年。
「是谁?」
凛沉默地凝视着那个使魔。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就在这样的房间里,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国家有自己的内情,也有漫长岁月积淀下来的种种。它们或许与我们至今接触的魔术师和神秘世界,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在我纠结的时候,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这庆典难得办一回,排场可不小。整段祭期里,全城都会用鲜花装点起来,那叫一个漂亮。尤其是王护队,陪着刚即位的巴尔巴德王,神采飞扬地走过装饰得最为华丽的中央大道。那副模样,可是让全国上下都心生向往啊。」
二世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阿薇妲娅小姐的母亲。)
她实际应该还不到十岁,却在短短几周里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即便如此,那股宛如妖精般不属于尘世的气息,也丝毫没有减弱。
埃尔梅罗二世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正是与司祭长一样、长着异形头颅的军团长,雅莎柯拉玛。
老虎的脸皱了起来。
光是制作这只使魔时留下的独特技法,就足以让她认出主人,绝无错认的可能。
「那就好。在给你和凛做训练之前,这东西来到了我的窗边。我本想等听完佩佩隆奇诺的汇报,再向你们提起。」
「这样好吗,老师?」
佩佩隆奇诺吹了声口哨。
埃尔梅罗二世在桌上放了一个小东西。
──这一天,还有另一场值得一提的谈话。
当凛正要说出推测,佩佩隆奇诺插嘴道:
黑发少女歪歪头。
「当然是──」
那神情凶猛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把人从头一口吞下,亚纪良却莫名分辨得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只陶杯。
越是了解,就越是痛苦。
听达尔玛斯这么说,我也想起了那个人。
「海底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你知道那件事吧?」
因为她的脸颊上长着柔软的毛。
领悟到其真面目后,
凛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反而像破蛹而出一般,又多了几分清新的感觉。
4
「我才想问。」
「王护队和雅莎柯拉玛小姐的军队不一样吗?」
是老虎的脸。
「我换好了,达尔玛斯。」
「光色祭?」
见状,埃尔戈皱起了眉。
「军团长,自然是统领这个国家绝大多数军队的人。不过,现在大半军队都被查尔查拉那家伙改编成了宰相的私兵,所以,该说是『曾经』统领才对。」
「不过,我还没打算以王女的身份出现在国民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老师?为什么……那个人会来到香巴拉国……」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应该有二十年没办了吧。」
「……说出来,是个让人难以相信的对象。」
在兵营附近,有一栋朴素的建筑物。
那是一件精美的蝶形物品,乍看之下,简直会被误认为纤巧的玻璃工艺品。即使直接放进美术馆展出,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吧。
「在说什么?」
阿薇妲娅笑得灿烂。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本人屡次说过的,格蕾无疑是这位君主的生命线。这不仅仅关乎战斗能力。让两人在残酷的魔术世界里一路活下来的,难道不正是他们之间那份奇妙的关系吗?
「……原来是这样。」
「当然。毕竟,这是另一位君主的使魔,可不是我的。」
热水将香料的气息激发得格外浓郁,从口腔到鼻腔,都留下令人舒畅的刺激。再过一会儿,身体便会渐渐暖和起来。
「因为我们这边,也收到会谈的邀约了。是这样吧,君主?」
「答对了,佩佩隆奇诺。」
也就是谋杀国王未遂案的嫌疑人之一。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打算在典礼开始前,与查尔查拉大人见上一面。」
「那一段,还没问题。」
「不会盯着我们?也就是说……」
阿薇妲娅将目光转向一旁。
「不行。」
「看来准备的衣服也很合身,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他身旁,凛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少女拒绝了。
「……真是了不起的使魔。」
「我要和格蕾一起去逛街。」
达尔玛斯略一打量,便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是这句话,可能还要再过几秒才能意识到是她。
心脏,剧烈地跳动。
*
「……阿薇妲娅小姐。」
「毕竟隔了两年,也不能直接穿以前的衣服了呢。难道,这是照着母亲年轻时的衣服做的?」
埃尔梅罗二世说得仿佛在为自己辩解。
看来是在笑。
「我已经答应接受你的庇护了,那么,也让我提一个条件。说到底,只要在典礼的时候待在你身边就行了吧。」
不,没有发出声音。
「那时候,她就自称阿薇妲娅。还叮嘱过我,只要不是公开场合,也得这么叫她。见她在各位面前用的也是这个名字,我便不知不觉沿用了下来。」
坐在她面前的魁梧大汉──不,从胸前的轮廓判断,应当称作女中豪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埃尔梅罗二世的侧脸也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阴郁。
她看起来大约十二岁左右。
因为他十分清楚,埃尔戈正面临记忆饱和。
我仿佛隐约看到了,阿薇妲娅与这位蛇头司祭长之间的情谊。
那少女华美得令我一时失神。
我们真的有资格介入这个国家的事情吗?
不知是否想到了同样的事,阿薇妲娅沉默了一秒,望向窗外刺入山脉的『针』,随后说道:
夜劫亚纪良。
「是的,尽可能还原了当时的样子。」
里面装着微微冒着热气的塔克拉。那是用酸奶兑水,加入香辛料的饮料,但这次是用热水稀释。
「我明白。正如方才所说,只要王太女殿下没有那个意思,我绝不会擅自拥立您。」
对此,红发青年露出复杂的微笑,这样回答。
她指的是将格蕾借给司祭长,担任阿薇妲娅护卫这件事。
「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玛格利夫派了使魔过来,说想直接和我谈话。」
「眼下,这应该是最合适的安排。」
达尔玛斯恭敬地躬身。
镶嵌着华贵宝石的首饰装点着她的颈项与发间。绀碧和深红的丝绸层层交叠,垂落出优雅的褶裥。纤细的手腕上,几只镯子斜斜相叠,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雅莎柯拉玛不甘地吐了口气。
「不过,王护队本来就不同。顾名思义,那是直属于国王的近卫,人人都羡慕他们。国王不是想当就能当的,王护队可还有机会。」
「我明白『有机会』的意思。因为会觉得,或许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对吧。」
「不错!不愧是亚纪良阁下,理解得一点没错。」
雅莎柯拉玛满意地点头,肯定了亚纪良的回答。
「不过,就连那支王护队,也已经被解散了。」
「解散?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能守住国王。」
其意义,显而易见。
两年前,王被毒杀──准确来说是毒杀未遂事件。
亚纪良也已经听说过这件事。
「要说嫌疑人,应该就是当时陪国王喝酒的我们五个,再加上最先发现他的王女了。可王宫里不是这么算账的。这六个人的政治地位都太高,谁也不能拿来问责。所以,最后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王护队与毗湿罗伽大人。」
「…………」
「既然叫王护队,却没能尽到保护国王的职责,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他们就这样被解散了,多数人被发配到边境维持治安。毗湿罗伽大人本有能力反抗,却没有那么做。想必在王宫那帮人问罪之前,他就已经心怀愧疚了吧。也有些多嘴多舌的家伙,怀疑毗湿罗伽大人才是凶手。不过,这实在牵强得过头,很快就没人再说了。说到底,毗湿罗伽大人要真有那个意思,随时都能颠覆这个国家。」
「他很强吗?」
「因为他是我的师父。」
雅莎柯拉玛眯起了仅剩的那只虎眼。
「年轻时,我常找他切磋,却一次也没赢过。等当上军团长,碍于彼此的身份,就再也没能与他交手了。这一点,至今还让我耿耿于怀。」
「咻。那还真是厉害啊。」
吹出口哨的,既不是雅莎柯拉玛,也不是亚纪良,而是在场的第三个人──一名青年。
「真没想到,军团长竟会聊起男女之间的微妙情事。」
在某种意义上,此时的她最接近一连串事件的核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在星冠密议上做什么?」
雅莎柯拉玛却放声大笑,一副正合心意的模样。
那是一种仿佛在房间角落发现早已舍弃的弹珠,一边回忆着遥远的过去,一边凝视着弹珠颜色的寂寞。
「至少,我还可以说一句:要喜欢上谁,还是该慎重选择。」
面对若珑的回应,雅莎柯拉玛仍坐着,颇为得意地说完,又将手肘撑在膝上,托住脸颊。
雅莎柯拉玛清了清嗓子。
雅莎柯拉玛低声说道。
「这说明她懂得,什么才算得上好男人。听好了,亚纪良阁下,可不能让那种家伙骗了。他看似亲切,那张漂亮脸皮下面,却翻涌着污浊不堪的心思。我可一定要亲自为亚纪良阁下,举荐香巴拉国最出色的男子。」
「毕竟说想参加星冠密议的人是我。你尽管利用我吧。」
「言归正传。」
「原来如此。国王险些遭人毒杀,近卫也被赶下台。确实透着股阴谋的味道。」
雅莎柯拉玛顿时一脸不快,真真切切地龇出了獠牙。
「即便如此?」
「特意趁着星冠密议举行光色祭,还要把我们三个召集起来。看来,对查尔查拉而言,这也是关键的一关。我自然会赴约,但也正因如此,得把能用的牌都攥在手里。没问题吧?」
看着若珑不服气的样子,亚纪良轻轻笑了。
「哦?」
「无论如何,王护队一解散,查尔查拉就能放开手脚了。没了国王与王护队长的制衡,谁还能阻止宰相专权?更别说,还有国王的母亲替他说话。」
银发青年在入口附近双手抱胸。
明白雅莎柯拉玛话里的意思,若珑耸了耸肩。
几秒后──
军团长雅莎柯拉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白若珑。
若珑唇边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他在外面的国家穿着酒保服,现在则穿着这个国家的民族服装,意外地适合他。
「阿珑总是藏着掖着,雅莎柯拉玛小姐会不高兴,我觉得也没办法。」
「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
「喂喂,对我也太不客气了吧?」
「其实,查尔查拉已经送来光色祭的邀请了,说是要举行开祭仪式。司祭长达尔玛斯那里,好像也收到了同样的邀请。」
「啧,连亚纪良都站到那边去了。」
亚纪良觉得,她的声音里仿佛透出了一丝寂寞。
「这也说明亚纪良阁下是多么难得的人才。再过几年,想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恐怕就得排成长队,为她争个你死我活了。我当然得事先想好对策。减少百姓之间无谓的战争,也是军团长的职责嘛。」
若珑点了好几次头,然后问道:
「再说,把未来传给下一代,也是活在当下的我们的责任。当然,像我这样受了祝福的身体,能选择的对象就有限了。可即便如此……」
若珑咂了咂嘴。
「我可没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