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翻译：Antarc、小邪神肘击

校对+润色：甘木田

夜里的校舍，我的身旁，唯有绚的声音在回荡。

「从我记事起，我就有两个妈妈。一个叫『母亲』，一个叫『妈妈』。」

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温暖的黑暗中，她的声音宛如雨声，连绵不断地落下。

像讲童话故事一样，绚把她的过去娓娓道来。

只要闭上眼，无论何时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身旁绚的体温，以及她身上甜甜的香气。

黑暗里，她的声音传入耳中。

＊＊＊ ＊＊＊

我曾经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母亲嘛，嗯，你知道的吧，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她生了我。

然后，还有另一位……我管她叫妈妈。

妈妈当时和母亲交往。

从我记事起她就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也就很自然地开始叫她妈妈了。

那个……

抱歉，如果我表达得不清楚，你要跟我说哦。

我不太擅长聊天，更不擅长聊自己的事，可能会说得很长……要是你中途听腻了，想回去学习的话，就此打住回家复习也完全没关系哦。

……你不会那样？嗯，这样啊。嗯……抱歉，让你抽出时间陪我。

不行不行，和你的拍立得照片可是我的宝贝。

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觉得，除了两个家长都是女性这点外，我们家和普通家庭没什么太大区别。

「你平时总是在担心各种事情，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准备得很充分吧。而且你总是为我着想。真到关键时刻，可靠的反而是你哦。」

嗯……每次出去玩我都会睡着。总觉得，很安心。

我们还坐妈妈的车，走高速公路去箱根泡过温泉。

感觉绚好像说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瞬间发生的事。

「而且啊，绚，要是你不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担心的事也好，烦恼的事也好，都可以说。你就是太爱把事情闷在心里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要不改变，就能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没错，我就是要把绚洗脑。为了在她冒出「我们可能会分手……」的念头时，脑海中也能闪过一丝「可是鞠佳当时是那么说的……」的想法。

虽然绚没能立刻点头，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但我继续说道。

在这片黑暗中，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话虽如此，但这套说法显然把我过度美化了。

「嗯。你……真的很厉害呢。」

嗯。因为我绝对没办法撕掉任何印着你的东西。

「总、总之！你的母亲和妈妈分手这件事，我觉得在你小时候，你肯定还是很难受的吧！」

即便如此，如果我不断这么说能让绚的心情哪怕改变一点点，那当然要说出来。

笼罩四周的黑暗，无法侵入进我们的内心。

简直就是爱的告白。

绚抓住了我制服的袖子。

「不，怎么说呢，也许只是我只顾着眼前的事情罢了……说起来，绚也很厉害啊。」

「啥啊这是？」

她们还带我去了很多地方玩。

所以呢，我是在母亲和妈妈的养育下长大的。

「这倒……也是。」

因为我们拥有名为「日积月累」这种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绚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后来我也和妈妈见过几次面。

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弄来的精子。我也从来没问过。

「一直以来，我都被这样的你推着往前走呢。」

但是再后来，听说妈妈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倒也不是因为顾虑什么的……只是单纯觉得，哦，好吧，原来妈妈已经不再是我的妈妈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和她联系了。

总觉得该反省的人反而是我。

「话说回来，这样不就变成只有绚你一个人在承担压力了吗……我也会好好支棱起来，多少努力一点，去考虑未来的事情的……！」

「在教育上对我影响不好的，反而是在酒吧打工的时候更……」

或许只是我这个人不太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实际上可能被人指指点点过……抱歉，我不记得了。

＊

「……嗯，谢谢你，鞠佳。」

「我……？」

绚垂下眼帘。

真是的……我继续说咯。

我差点把话咽了回去，但终究没有退缩。

那时候我上幼儿园，有时是母亲来接我，有时是妈妈来接我。啊，因此我当时确实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什么那家人好像有两个女主人之类的。

当时的我并不太懂什么是幸福，但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和妈妈看起来是很幸福的。

至于被人当面问起「听说你没有爸爸？」这种事……好像，也从来没有过……

看这态度，明显是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我小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母亲和妈妈有一天会分开。」

「……失去我？」

「不过，硬要说的话。」

车里放着喜欢的歌，她们俩一直很开心地聊着天。我在颠簸中渐渐犯困，就这样系着安全带睡着了。

「但是，没关系的！我和你是不会分手的！」

诚实却笨拙，坦率却又容易自我苛责的绚。

「我……之所以觉得维持现状就好，之所害怕改变自己……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吧。」

母亲说从今天起妈妈就不在家了，以后要和她两个人生活，我心想「哦，好吧」……

「是、是吗？」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对，不是父亲，而是妈妈。

我想……那时应该是很快乐的吧。

「从初次相遇时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你总是那么耀眼，拥有我没有的东西。」

就像是「明天起你就要上小学了哦。」，「哦，好吧。」一样的感觉。

「社会上离婚率不是有35%左右吗？再说了，学生时代开始交往，最后真能结婚的情侣，本来就是极少数吧。」

所以，我甚至没空觉得自己不幸。

所以……嗯，和妈妈也就到此为止了。

嗯……不过我也只记得这些了。

「也因为妈妈的事，我一直觉得女性和女性交往、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该怎么说呢……」

可随后，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寂寞。

我一下子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我第二个母亲的故事。

绚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这是怎么了？

妈妈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次，轮到绚来捧我了。

可是，在我快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分手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绚又补充道。

「我现在非常幸福……幸福到甚至会想『这么幸福真的好吗』的程度……所以我不奢求更多，也不想失去分毫。」

……可是，那样的话。

「嗯。绝对是的。你这样想也不全是坏事。所以说，你和我在一起，刚好能取得平衡。」

我露出有些慌张的笑容，强行转移了话题。

妈妈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一个人坐在后座。

母亲问我「她想见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哦，好吧，那还是见一面比较好吧。」

她是真的在努力，想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吧。对这样的绚，我露出了笑容。

「是、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那就别管别人怎么样，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的心意！」

感觉这已经超越了歪理，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了。

「……我也很自然地想过，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分手吧……之类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绚瞪大了眼睛。也许只是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

「不是挺好的嘛。从高中时期开始交往，然后一直在一起，周围人肯定都会羡慕得不得了。我们就变成这样不就好了。」

「是这样吗？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对……这或许不是该用这种语气谈论的话题。

绚用手掩住了嘴角，小声嘀咕道。

啊……抱、抱歉。

总，总之，我想她们大概也没有登记户籍吧。

啊，不对，刚才那个抱歉不算数。

我故意挺起胸膛。

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觉得难过或寂寞之类的。

「那点我倒是非常赞同！」

那是我开始讲之前的规矩，既然我已经开讲了，那条规矩就作废。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绚，明显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垂下了头。

要捧我的话，这也未免太热烈了。

绚沉默了一会儿，我轻声嘀咕了句「这样啊」，像是为这段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错，说难听点，我这人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说好听点叫乐观，其实就是根本什么都没想……！实际上，就连考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我也是到了高三才这样手忙脚乱地决定的！

只是觉得「哦，好吧。」

我差点忍不住插话，但还是等绚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但是，我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绚才终于像是挤出声音般说道。

「如果我一直停在原地，你很快就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觉得，你会为了追逐梦想，朝着未来飞奔前进。那样的话，我只会被你抛在身后。」

我很想说不会有那种事……但是，在绚的眼里，我就是那样的。

明明在我看来，每天都能把该做的事做好的绚，才更厉害呢。

绚痛苦地把手按在胸口，然后叹了口气。

「我还想过，鞠佳一定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

……原来绚一直是这么想的。

比起震惊，我最先感到的是自我厌恶。绚明明一直怀抱这样的痛苦生活着，我却没有察觉。

而我最喜欢热闹开心，总是毫无顾忌地牵着绚的手，随时随地抛出轻松愉快的话题……

可实际上，我或许应该更多地去面对绚的不安和悲伤。

「……对不起。」

「……没有的事。」

总感觉有点想哭了。我摇摇头。

「所以呢，我也觉得自己必须改变。为了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为了能成为配得上你的女性。但是……」

绚露出一抹缥缈的微笑。

「你一直都在等我。完全没有丢下我。」

之后呢，我也有好几次差点喜欢上别人的经历。

班上好像开始形成各种小团体了，但那些事我完全不在乎。嗯。我总是只顾着读书。

「有时你会鼓励我，推我一把，牵着我的手。你一直相信我。就像我们的小指被看不见的红线系在一起一样……你一定会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所以呢。」

那天我照常借了书回家。当时只是觉得原来也会有这种事啊，稍微有点寂寞而已……

「对。」

这个世界上，也是有讨厌那种哭哭啼啼感伤告别的人嘛。

我继续说咯。

嗯……能有共同话题我真的好开心，所以就读了很多很多书。

「明明对别人的恶意超级强，却很容易被别人的善意骗倒啊！」

就会想，好想和她说话啊，好想牵手啊。

＊

「？」

「对吧。我最懂绚了。」

不过我也说了很多次了，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恋人意义上，我喜欢你」的人，是鞠佳。

但之后无论读什么书，都会想到姐姐已经不在了……连原本喜欢的读书也完全读不进去……

为了能说出接下来的事，为了能拿出勇气，她正借由诉说自己的心意，来给自己打气。

虽然现在或许也没怎么变就是了……

头发很长、很漂亮的人。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是在母亲和妈妈分开后……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鞠佳的朋友对我温柔的时候，只要感觉对方对我敞开心扉了，我就会很容易对人家产生好感。

「你明明像只不亲近任何人的猫，却意外地会吃任何人给的食物呢……」

我也曾自责过，在此之前我是不是也有能做的事呢。

妈妈离开后，母亲比以前更努力工作……所以我一个人的时间变多了。

真是的……

绚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我特别震惊。我一直以为姐姐会理所当然地一直在那里……比母亲和妈妈分手时给我的打击还大。

嗯、嗯……谢谢。

绚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你们在教室里那么高调地和好嘛。我就觉得她是个热情的人，还有点羡慕。很有青春的感觉。」

我们酒吧里也有很多可能会偷偷辞职的人。虽说那样做大概也会被记恨吧……

绚在警惕别人时和不警惕时的差别也太大了……

为什么只有我总是这样……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吧。

当然，如果小学时就遇到鞠佳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上鞠佳的。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嘛……

「嗯……让我听听后续吧。」

对啊，我就是文学少女嘛。

「玲奈是……西田同学？」

……你笑什么？

那时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重要的人消失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一说感想，她就会给我推荐各种新书……

「我会好好说出来的，鞠佳。」

一个人在家，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啊，不对，你看，那时候是在和鞠佳相遇之前。

……哎鞠佳，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也、也没办法啊。

而且啊，分别也很突然……都没来得及跟姐姐道别。

当时的我还没现在这么怕生，有个人可以聊聊书，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每次读完书都会跟她说感想。

「我觉得没有吧……」

她真是个笑容很可爱的姐姐啊……

就在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有个看到我的工作人员告诉了我。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对我来说，那是很自然的事。

之后我还是一直去图书馆。

我终于忍不住抱住了绚。

「嗯——不过，确实……」

绚点了点头。

「没什么，只是想起前几天绚说玲奈『是个好人』……」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读书，经常去学校的图书室。后来知道附近有图书馆，就第一次去了。

「我觉得没有吧。」

当年要是出了岔子，说不定我现在就戴着眼镜、板着脸，在一所升学名校里上学了呢。

姐姐辞职了……

……那样也很可爱？

去图书馆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服务台，什么都愿意跟我聊。

所以呢，别在意，或者说……

不过，我觉得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对象是鞠佳。所以初恋是鞠佳啦。

听绚讲到这里，我不禁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时候的话，我本来不太分得清对朋友的喜欢和对恋人的喜欢，所以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或许鞠佳是对的。」

所以那只能算初恋未满吧……

放学后我一个人顺路去的……书实在太多了，看得我头晕。觉得全世界的书都在这里，好感动啊。

虽然玲奈确实很擅长隐藏本性……不对，真的擅长吗？那家伙根本就没掩饰好吧？那就只是绚的直觉太迟钝了吗……

然后……好厉害啊。学校图书室的书都读不完，那里却有好几倍、几十倍的书。

对。那个人就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现在的我能想开，毕竟对于这种没答案的事，再怎么纠结也没用……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绚用稍微没自信的声音嘟囔着。

妈妈离开和姐姐离开之间完全没有因果关系。

同班同学。一起做委员工作的学姐。电车上常看到的那个孩子。

嗯，我喜欢上的也是女性。

然后呢，就像现在的鞠佳一样，我当时也是眼睛闪闪发亮的。有人觉得那样的我很有趣，主动跟我搭话。那个人就是图书管理员姐姐。

＊

我长高了，头发也长了，五年级的时候身高已经跟现在差不多了。但内在还是没怎么变。还是喜欢跟姐姐聊书，非常开心。

这么一想，原本以为已经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后劲也上来了……

薄情？

我可不是为了让鞠佳安心才硬说的。

像是初恋的种子那种感觉……

只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哦。

「其实很不设防……或者说，有点危险……」

但终究没有告白的勇气。

会觉得「啊，好像不错」，不知不觉就开始在意。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眼睛追着看。

嗯。我大概……

故事的后续，开始了。

两位母亲，与自己的半生。朝着这两者交汇的地方推进。

这毫无疑问，是爱的话语。

怎、怎么说呢。鞠佳也不用那么生气嘛……

「我一直觉得人类对他人的感情，大概只有恶意、性欲或漠不关心吧。」

虽然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但我觉得自己算是那种比较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了。绚是在把同样的话，也说给自己听。

初恋与否是由自己决定的，鞠佳。只要自己不承认那是恋爱的话，那就不算恋爱。

「我很谨慎的。」

姐姐真的好厉害。我读过的书她全都读过。简直像书的精灵一样。

如果我能和姐姐更多拉近距离，变得更要好。或者如果能向姐姐坦白「我喜欢你」……如果能传达出去，至少，是不是就能好好道别了呢。

谁都会有这种想法的吧……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嘛。

「就是这种地方！」

我抓住绚的肩膀，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强调道。

「用善意当武器凑过来的坏家伙可多了！小心点啊?! 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好好好。」

「真的，幸好你练过武术……如果绚是那种柔弱的少女的话，我可真是……」

「担心我？」

「我会一直开着定位软件，每五分钟就看一次。」

「那个倒无所谓，你随时都可以看啦……不过鞠佳确实学习很忙啊。」

不太好吧。这孩子对自己的隐私太不上心了吧。

然后，她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对鞠佳指定的人敞开心扉地活着吧。」

「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精神不稳定了。」

「对除此之外的人，我会彻底封闭内心，只做最低限度的交流。」

「你这么说了我都怕你真会这么做啊！」

当然会做。绚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只要我说「那就这么办吧」，她之后一定会按那样去生活。

绚一定是带着觉悟说这些的。一直都是。

「绚也有绚自己的人生啊……」

「但只要能让鞠佳减少一件担心的事，我的人生算什么。」

「你那样我反而更担心了好吧！」

听到这话，老师先是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接着——

我以为，这就是恋爱。

「各自都过得幸福，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更加幸福……就以这种感觉，继续走下去吧。」

一开始我还觉得「干嘛要别人来教我学习」，但是她所有的科目都能陪着我，而且遇到不懂的题当场就能问。觉得家教好方便啊。我也很感谢她，不像上课那样固定节奏，能按我的步调来。

言归正传。刚才的故事是关于绚的初恋的。

怎么说呢……要举例的话，在认识的人里，可能有点像诗织小姐。

当时我觉得这种心情就是恋爱。

说她很容易被善意欺骗，也确实如此。她身上有一种只要被稍微强硬地推一把，就会顺势被带着走的感觉。

为什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啊，你这家伙。

那个人是母亲的熟人，一位自由职业的设计师。好像在帮妈妈公司做产品介绍页面。

我小心翼翼地问。

渐渐地，我们越来越熟，学习结束后也会聊各种事。

所以我不觉得寂寞。

她像小女孩一样笑着坦白了。

像在等待话语渗入黑暗一般，绚说出了下一句。

「……嗯。」

当我考上初中时，其实我没什么实感，反倒老师比谁都高兴。

想让某个人知道。一直、一直都在想。

或许绚也在无意识中不想推进话题，所以让话题停在这里吧。

「没事的。我已经决定要说了。」

我们一起吃饭、做菜，偶尔也会看电影。

「……嗯。到这里为止是前半段。」

所以刚才她说的，是绚苦涩的初恋记忆，虽然是我想听的事情，但我不觉得那是她一直藏着说不出口的事。

「诶？是吗？对方很帅吧？」

……不知不觉，我变得开始期待每周两次的辅导了。

有一天，我在学校被一个男孩子表白了。

因为我不擅长跟任何人拉近距离，所以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跟她亲近起来……我是这么觉得的。

「嗯……可是，我不太懂喜欢上男性这种事。」

我握着绚的手，不由得加重了些力气。

我并没有想和老师变得怎么样。

我并不讨厌学习，而且母亲也说「可以再往上冲冲吧？」。

我自己在小学的时候，也有过一两个在意的男孩子。憧憬成熟大姐姐的时期谁都会有。为这种事吃醋也没意义。彼此彼此啦。

＊

只能远远看着，怀抱着淡淡倾慕之情的前辈，和同班同学们。

她也会听我讲各种烦恼。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想去补习班。单纯觉得麻烦，也觉得学习这种事我一个人也能搞定。

明白了就好。真的明白了吗……绝对没明白吧，绚。算了。反正我会让绚幸福的。

她嘴里说着「小绚，太好了呢，小绚」，紧紧地抱住了我。

抱歉，我继续。

满溢的感情变成了话语。

……再说一次，当时我还没有交往的对象。

但母亲担心我，就给我请了家教。

「知道了。」

「我啊，也喜欢女性。可能跟小绚一样的呢。」

「老师和我，就到此为止了吗？」

绚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还没结束吧？」

但我当时想着家教工作是不是就此结束了，甚至觉得要是没考上就好了。

嗯……我很开心。

还有……也有点像鞠佳。

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啪的一下，仿佛有光芒绽开了。

比如听我讲读过的书。听我抱怨一些无关紧要的学校琐事……

「没事的，绚。」

……我的喜好很明显？……那、那是……嗯……

「老师，我喜欢你。」

第二个母亲的故事和绚的初恋故事。这两者交汇的地方，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啊，嗯。没事。

……终于，说出来了。

听现在交往的女朋友讲以前的恋爱故事，对我来说还是挺难受的……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

绚轻轻深呼吸。

然后……回过神来，感情已经满溢而出了。

「而且，是本该成为我第三个母亲的人。」

老师也会跟我讲自己学生时代的事，跟朋友出去玩的事，旅行的事……还有……

那是至今仍在折磨绚内心的黑暗。

不过，最让我心动的是那所学校的制服很可爱。

真正说不出口的，一定还在后面。是「第三个」母亲的故事。

她本人虽然担心因为大学毕业挺久了，但再怎么说也只是小学生的学习内容。

然后……

离开的妈妈。

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喜欢老师。

她教得既通俗易懂又非常耐心。

像踢开起跑器冲出去一样，绚动起了嘴唇。

虽然每周两次的课变成了每周一次……但是。

「嗯。」

因为她学生时代有过家教兼职的经验，所以就来辅导我学习。

「如果小绚愿意，以后也可以继续辅导你学习哦。」

把至今都没能说出口的那份心情，也一起倾注进去。

所以我鼓起勇气问她。

从那时起，母亲的工作渐渐忙起来，不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我轻轻握住绚的手。

我决定参加初中入学考试。

然、然后呢。老师每周来家里两次，教我学习。

我意识到了。原来自己已经如此不想和她分开。

我误以为：就是这个人。

「……那个，其实呢，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我自然而然地叫她「老师」了。

因为是个完全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所以我立刻拒绝了。

……

不知不觉间辞职的图书管理员姐姐。

只要碰到这样的日子，老师就会比平时多留一会儿。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安心了。

那光化作冲动，贯穿了我的胸口。

绚是个「情史丰富的少女」这点……其实也没那么让人意外。绚对那些进入她内心的人，似乎会比较心软。

「好难啊。」

母亲在职场上是怎么工作的，之类的……

「相遇是在小学六年级。那个人是教我学习的人。」

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个人。

我像道德老师一样，叮嘱绚。

她是个开朗、活泼、很爱笑的人。

「我……」

看学校介绍页面时，与其说是自己想穿，不如说是觉得如果学校里有很多穿这种制服的女孩子，去这里读一读书也挺好的。

结果老师笑着说。

绚的声音里感情消失了。就像讲绚的亲生母亲一样。

但是呢。在我说出口的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老师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有些僵硬地微笑着说。

「我也喜欢小绚哦。」

我把那句话按字面意思接受了。

当时好开心。

我觉得，彼此心意相通原来会这么幸福。

但，我错了。

我只是个小孩子。

第二天，母亲告诉我。

老师再也不会来家里了。

我真是个笨蛋。

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

老师是妈妈的恋人。

＊

说着说着，绚哭了。

不知不觉间，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

即便如此，绚仍像在坦白罪行一样。

一直讲到最后都没有停下。

＊

老师是本该成为我母亲的人。

她是个正经的大人，有良知的人。

对老师来说，我是母亲带来的继女，是个上初中的小孩子。（译注：原文「连れ子」，意思是（再婚时带来的）前夫或前妻的子女。）

这就是那个我所不知道的她。

我怎么可能讨厌得起来啊。

去年的情人节。在床上，流着泪说出那句话的绚，浮现在脑海。

和绚向母亲的恋人告白的时期差不多。

我相信应该那样做，于是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绝对不会。不会讨厌你的。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绚。」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再一起生活了吧……」

「可是！我遇见绚后很幸福啊?! 」

她决定再也不见我了。

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绚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说完了」。

我本想为老师的事道歉。

「对不起，鞠佳。让你听这种事。」

＊

「冴学姐的事也是这样。只要我和谁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保持距离比较好。」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有种感觉。

那……真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如此，为了保护独生女和恋人而决定分手的绚的母亲，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我想着，至少能对谁派上点用场就好……初中时，我和老师聊过一点，听说过有个女同酒吧，就去试了试。」

「不过啊，其实完全没必要分手的嘛。」

可是，已经晚了。

……嗯。

「我们分手了。」

「当时我还是个初中生，就算拜托可怜小姐也被拒绝了。但她说等我上了高中再来……然后就让我在那里工作了。」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鞠佳。」

「不对不对！」

「不就那一次而已嘛！」

「只要我牵扯进去……母亲就会变得不幸。」

只要自己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那之后呢。」

所以她才变得无法真正踏入重要的人的内心……

我看着捂着脸哭泣的绚。

「才没有那种事吧?! 」

「……嗯。」

「……不能那样。如果让女儿知道两人还在交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想说，因为我不知道她是母亲的恋人。

「这就是……遇见鞠佳之前的我。真正的全部。」

因为我告白了。

「——我做不到。」

是我夺走了妈妈的恋人。

我说不出「那也没办法」或者「那不是绚的错」。

「那为什么绚和母亲的关系会不好呢？」

糟了。我毫不犹豫地问了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明明现在绚才鼓起勇气讲了过去的事……！

因为，她对过去的过错已经后悔到哭成这样了。

「……咦？不对，等一下。」

绚的心里有一个我不了解的她。

不对，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和绚交往了，那可不行！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绚才变成了自我惩罚的性格吧。所以绚一直一直告诉自己。

「谢谢你，绚。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那是因为……」

「这样啊。」

母亲说。

因自己的过错而让时间停止的幼小的绚，此刻正在我眼前啜泣着。

绚激动地反驳。

我抱住了绚的肩膀。

「结果那里不知为何，是个特别幸福、特别自由的空间……我也想在这种店里让别人幸福。」

绚轻轻摇头。

只是收紧了抱住绚的双臂。

要是我当时保持沉默就好了。

夜晚的校舍，只有我们俩。被人造的怪物包围着，身为人类的我们互相拥抱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滑稽呢。

对正在用手帕擦眼泪的绚，我不禁问道。

但也正因如此，绚的母亲一定非常在乎绚。

「我不会讨厌绚的。」

但是，谁都想被爱，因为喜欢所以告白，这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绚一直把这份因自己的行为犯下的罪，深藏在心里。

我像在说那根本不可能一样，拼命摇头。

继女误解了母亲恋人的爱，不小心告白了。因此觉得自己导致了母亲的不幸。

我们互相依偎了一会儿，直到绚平静下来。

「那是因为……」

怎么会这样！

我硬挤出笑容，抚摸着绚的头。

「嗯。」

现在终于明白了。

「不，完全不用道歉哦。」

绚无力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个啊。」

连在那家酒吧开始工作的契机，都是出于这样一种赎罪般的心情……

面对我这番只凭冲动、毫无体贴可言的发言，绚虽然垂着眼，却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不对，绚也没有错。我今后也会一直站在我女朋友这边。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绚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

「可是母亲因为我……」

但绚的语气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说道。

老实说，我理解不了绚母亲的心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和绚分手……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自己的恋人被自己的女儿表白了。

所以。

我紧紧咬住嘴唇。不然，我感觉自己反倒要哭出来了。

绚的气势被压了下去。

……是啊。要下定决心分手，肯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后来我问过母亲。

只是恰巧命运的偶然重叠了而已。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也有绚和老师在一起的未来。

在学校被卷入持刀伤人事件是在绚初二的时候。

「……鞠佳。」

「换做是我的话，我会先跟女儿那么说，然后私底下继续交往哦。」

眼睛深处发热。

「……因为鞠佳很温柔。」

「什么啊。」

不对。

「是绚让我变得幸福的。」

「一开始，我是想用一百万日元强行买下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不也是因为你担心我嘛！」

虽然说实话，我自己都无法原谅当时说什么「援助交际」之类话的、愚蠢的自己，但多亏那样，我才能和绚交往。

可绚还是固执地说。

「如果只是金钱和身体的关系，那也无所谓！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所以说，你不是让我变得幸福了吗?! 」

「就算没有我……鞠佳一个人也能好好幸福起来的。」

「可是没有绚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我紧紧抓住陷入死循环的绚的手，强行打断了话题。

「我说，绚。跟母亲和好吧！」

「诶……？」

听到我的话，绚像完全没预料到一样僵住了。

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可能。」

「才不是不可能！」

「就算说了……」

回家的路上。绚回复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对着睁大眼睛的绚——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绚瞪着我。

我根本没有闲暇去斟酌用词。

「我说，绚！」

「你并没有讨厌母亲对吧?! 那就把你的心情好好告诉母亲啊！告诉她，你一直很后悔！」

想要前进的那份心情，绝对没有错。

我压在绚身上，毫无顾忌地怒吼道。

那不是指绚对她的母亲……而是绚对她自己。

「呃。」

「真的可以吗？」

感情的火花四溅。

无论结果如何，绚都能比现在更向前迈进一步，更加接近幸福。

我气喘吁吁。

我跨坐在她身上，对着她的脸，把话狠狠砸了过去。

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绚的脸扭曲起来。

「绚不变得幸福的话，我不要。」

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校园里，终于。

「这绝对不行！」

然后笑着说。

「你不是说过想看和我一样的世界……那就一起面对吧……就算把心情告诉母亲后，她不原谅你，也还有我在啊……我想原谅绚。」

「我明明想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你说保持这样就好，那我岂不是无能为力了吗！我不要那样！」

绚应该毫无缺憾地变得幸福。

「——我！」

改用双手按住绚的双肩。

只是希望在那之前，能给她一点时间。

「那就好好努力让自己真正幸福起来啊！说什么『不幸福也没关系』，那太自私了！」

「因为！是你如此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变得如此幸福了啊！」

我松开了手。

「不说不行！不然绚会后悔一辈子的！」

「让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我的梦想。」

「谢谢你……鞠佳。」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绚。

从相遇以来第一次。我对绚感到如此强烈的怒气。

她曾说过。

「绚还是无法原谅呢。」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让绚就这样轻松逃避。

说不出话的绚双手环住我的背。

面对笑着哭泣的绚——

掉下来的眼泪再次打湿了绚的脸颊。

「可是，我一直在想。让母亲不幸的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自从跟鞠佳交往以来，一直……」

「——！」

我撑起身子，擦掉眼泪。

「嗯。」

绚捂住胸口，拼命大喊。

因为她鼓起勇气，想要改变。

在哭的人，是我。

「我就这样被恨着也没关系！因为是我夺走了母亲的恋人！一直痛苦也没关系！永远，一直这样就好！」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对她这么说。

「……」

「我从没想过要被原谅！」

既然如此——那就更需要去做了。

回完消息的绚看起来非常不安。但我相信。

绚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我只知道，绚是错的。

「当然可以啊。」

我生气了。

我感受着绚的体温。

之后，我们牵着手，离开了夜晚的校舍。

「我想改变。」

「……鞠佳。」

我用泣不成声的声音，点头回应。

绚也，对我笑了。

「……母亲没有我才会更幸福。保持这样就好。」

绚使劲抽身想往后退。

我希望绚自己也能明白这一点。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嗯。

但我死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绝不放开。

「你是要和我一起变幸福的吧?! 」

再婚对象见面的日子，她也会去。

直接把绚的身体按倒在地板上。

紧紧地抱住了我。

在我见到绚的母亲时，那个人曾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