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發生在暑假的事。

體內的「絢成分」已經枯竭，瀕臨極限的我，在去補習班前晃到了絢的家門前。

蟬聲知了知了地在耳邊迴向，我仰望着絢房間的窗戶。

會不會碰巧能瞥見她的身影呢……

雖然就算看到也改變不了什麼啦……！

總之，我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戀愛果然會讓人發瘋。這樣既浪費時間，又毫無意義，我根本不該這麼做……！

可我已經墜入愛河……如今不可能像關閉手機通知一樣，直接關閉「戀愛模式」。要是能關掉的話，學習肯定也會更有效率吧。

唉……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我低頭瞄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如果絢在家，只要給她發條「出來一下」的消息就能解決問題了……但專心學習的弦一旦繃斷，一切就白費了……

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原本我自認爲很擅長在玩樂與學習之間切換……可是，對方偏偏是那個絕世美少女，我深愛的戀人——不破絢。

說到底自制力是相對的，就像在和慾望拔河。再擅長節食和減肥的人面對自己最愛的美食也還是會動搖的吧。

而絢對我來說實在太有魅力了。

成熟的絢、孩子氣的絢、可愛的絢、美麗的絢、厚臉皮的絢、害羞的絢、認真的絢、色色的絢，全都可愛到爆。更何況她也那麼喜歡我，這我哪頂得住啊。

啊啊不行不行！一想到絢，就更想見她了！必須放空大腦！

雖然有點早，但還是去補習班自習吧……

我一邊反省自己這種戀愛少女的荒唐行爲，一邊右轉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

「嗯，那就好。」

不過，說不定這正合適，能讓頭腦清醒些。接下來學習時也許更能集中精神。

「是嗎？」

從襯衫領口露出的脖頸纖細白皙，可以看出她確實是絢的親生母親。

「我對這類話題很感興趣呢。」

畢竟她和女兒一樣，看起來對別人都漠不關心。

「請進。」

「我們挺常在家門前碰到呢。」

我們已經交往了一年多，也來過她家好幾次，所以不至於說一次都沒進來過……但果然還是會緊張。

「原來是這樣啊。」

絢的媽媽打開吧檯廚房另一頭的冰箱，皺起了眉頭。

不……或許是因爲我是她女兒的女朋友，所以才關心我的吧。

那些像樣板房一樣佈置的傢俱，透着幾分疏離感。

「鞠佳同學，你能喝咖啡嗎？」

唔唔……把不敢問絢的事情轉而去問她的媽媽，會不會太卑鄙了？

話是這麼說，但站在她的角度上，恐怕並不會因此就真的什麼都不準備。

「綠茶和紅茶應該也放在哪裏了纔對……」

明明說了喝不了黑咖啡，端來的卻還是黑咖啡。看來是隻有這個了，真是讓她費心了。馬克杯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

在我心裏，這基本是無限接近於黑色的灰色地帶。本人不願說的事，肯定也不想從家人的口中說漏嘴……

我只是爲了排解見不到戀人的寂寞而在她家附近徘徊的……好吧確實像可疑人物啊！

「我是不破梓。」

她反覆幾次打開櫥櫃後，最後像是放棄似的回過頭來。

我戰戰兢兢地踏進門檻。

雖然剛纔還想着不要試圖打探什麼……但對那件事避而不談只顧閒聊，這樣真的好嗎……

該怎麼說呢……實際交談後才發現她是個很安靜的人。可能因爲感情不怎麼外露，總覺得存在感很稀薄。

「對不起。」

說完，又陷入一段奇怪的沉默。

「我還是第一次認真喝黑咖啡，說不定意外地能接受。」

我倒不是想打探絢和她媽媽的關係，只是單純覺得，作爲一般常識，既然以後還要繼續和絢交往，那和她的家人搞好關係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我大學想學市場營銷和經濟學相關的專業。」

「誒？啊……」

「呃……啊，那就說之前想說卻沒說出口的事吧。」

難道您不是有話要說才叫我進來的嗎?!

這點，或許和在班裏獨自安靜坐着的絢一樣。

「我是品牌經理，經常要和國內外的客戶對接。」

絢的媽媽像是要和生意夥伴談交易一樣，開口道。

我被帶到平時只是路過的客廳。

「真可惜。」

「和她在一起很開心。」

「年紀越大，就越不喜歡甜的東西了。」

怎麼辦。先聊聊絢在學校的事會不會比較好？

「啊，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她從我身邊走過，打開了家門。

被絢的媽媽邀請進屋。

絢的母親擺弄着像酒店裏用的那種滴濾咖啡機，不久便端來兩個馬克杯。

「哦，這樣啊。」

「不錯呢。」

「是的。」

絢的媽媽（我當然不可能直接叫她梓女士）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眼睛一亮。

當我逐漸冷靜下來，開始看清這個情況的時候，心中開始湧現出堆積如山般的問題。

絢的媽媽在我斜對面坐下，隨後脫下西裝外套。

對話平淡地進行着。在女友不在家的時候，和她的母親聊着這樣的家常，這內容簡直可以打一百分了吧。

「哇——」

「啊，我的名字是榊原鞠佳。」

我趕緊想要解釋，可對方卻開口了。

就在前不久，我們補上了暑假前沒來得及打的招呼。

「是、是啊。」

「哎呀……只有水啊……」

她媽媽讓我坐在餐桌旁，我把書包放在地上後便坐了下來。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當我露出笑容掩蓋煩悶的心情時。

我與不遠處一位西裝革履，正用訝異的目光打量我的女士對上了視線。

「是啊。忙起來的時候真是連回家都很難，有時在東京市區裏住酒店，甚至有時直接睡公司。」

「這樣啊。」

但對我而言，這分明是令人無法移開視線，充滿吸引力的美貌。

「謝謝您。」

不對，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我立刻意識到，這位女士正是絢的媽媽。

「呃，你是……鞠佳同學吧？」

「絢好像不在家。不過上次我們也沒能好好聊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總不至於像可憐小姐那樣詢問夜生活之類的事吧。應該不會。

她還是那麼漂亮，真不愧是絢的媽媽。美得讓人難以接近，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我給出了一個保險的回答。

這情況……

「那麼。」

我也跟着喝了口黑咖啡。好苦！

嗚哇。

「您工作很忙嗎？我其實經常來家裏玩，卻不怎麼見到您。」

明明是早已熟門熟路的絢的家，此刻卻感覺像是第一次受邀拜訪一樣。

「啊，沒關係的……」

我雖然緊張，但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們來聊點什麼好呢？」

沒想到她會在意這種事，我有些驚訝。

「那個，我和絢正在交往。」

「我現在已經喝不了甜的了，總覺得那樣不像是喝咖啡。」

真辛苦。

看來這個家裏連牛奶和糖都沒有。說起來絢也是黑咖啡派呢。

我差點忍不住吐槽，但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呃，只要不是黑咖啡就行。」

我挺直腰板，鄭重地低下頭。

突然，絢的媽媽向我道歉了。誒?!

「本想給你講些絢的趣事，但我們最近不怎麼見面，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

「是嗎？」

「絢她怎麼樣？」

她點了點頭，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問題僅僅在於，我的女友討厭她母親啊……

「誒？」

「喔～」

呃……這是在問哪方面的「怎麼樣」……?!

雖然上次就擅自得出了結論，但現在看來，她果然是單親媽媽。不過也可能是工作緣故才摘掉了。

「請用。喝不下也不必勉強。」

我注意到她左手沒有戴戒指。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聊起，只能有些緊張地等待着。

「啊……那就打擾了。」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真心稱讚，但揣測一個看不透心思的人的真實想法反而是自尋煩惱，所以我就按字面意思接受了。我會加油的！

「你的目標是哪所大學？」

「呃……」

我報出了東京一所著名私立大學的名字。

「嗯，很好啊。」

「是啊。不過現在備考很辛苦……」

「剛從補習班回來？」

她看向我鼓鼓的揹包。

「啊，不，正要去。不過時間還早，所以沒關係的。」

「是嗎。絢有提起過我嗎？」

「誒？」

她突然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呃……絢不怎麼提……」

絢媽媽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看起來也不像是受到打擊，但不知爲何，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說了些像是打圓場的話。

「不過，聽她提過一點再婚的事。」

「嗯。」

「她說……如果您要再婚的話，希望您不要顧慮她。還有她不想和對方見面，因爲很麻煩之類的……」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轉述後。

「……這樣啊。」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冴的戀愛諮詢（不如說是人生諮詢……？）至此告一段落。

我繼續打着圓場。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對方可是比我年長許多的女性啊！

即便我儘量說得委婉，也不得不承認小冴的性格有很大問題。她比我大一屆，是我之前打工時的前輩，而且，而且！你猜怎麼着！

「你所處的世界治安可真夠差的……」

她正是我志願報考的大學——翠山學院大學——的學生。

「這可是難得的校園開放日啊，你這樣也太浪費了吧？」

我雙手合十舉在臉前，向她道歉。

「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

那聲音裏，隱隱縈繞着一種彷彿已經放棄了的氣息。

雖然完全不清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但我想既然是冴看上的人，長相肯定不差吧。

你腦子還挺好使的嘛，小冴。

冴再次誇張地叫了起來。

簡直像背叛了絢一樣！

「沒事沒事。要是小鞠佳能考上和我一樣的大學，感覺會很開心。而且，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這是什麼意思……？

＊＊＊

無論是爲了繼續做朋友，還是爲了我們的安寧，我都希望她能幸福到把我們那些事都忘了。

總之，我想好好支持冴的戀情。於是決定適度地插手一下。

「說到底，那個人現在單身嗎？」

她說同一社團裏有個在意的女生……

我拖長音調。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好險。

「抱歉……剛纔走神了……」

「誒？嗯，當然在聽！當然在聽……」

該說「好像」呢，還是該說「確實如此」呢……

啊。我慌忙擠出笑容。

「這、這種事沒那麼簡單啦！」

「哎呀，沒關係啦，就算有交往的人，也可能會分手的嘛！我覺得你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嗯！」

聽到我的話，冴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那個去年聖誕節在酒吧跟你搭訕的人吧？」

「啊～嗯。」

好像本能地會想「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面帶笑容」。榊原鞠佳的DNA動了！

據說北澤高中還有幾個志願報考翠山的學生，但我認識的只有一個，跟她約好了晚些時候再會合。

「唔——」

「說得好像你自己不知不覺間就被污染了一樣……」

「唉……不愧是小鞠佳……竟然能發自內心地祝願他人幸福……這如天使般純潔的心靈啊……」

她閉上眼，沉重地說道。

「沒什麼，只是我周圍淨是那些『做了』『沒做』之類的話題……」

暑假時雖然參加過一次校園開放日，但當時是線上參觀，實地到訪還是第一次。我爲穿什麼衣服糾結了一番，最後還是穿了便服。畢竟通知上寫着可以穿便服。實際上，穿校服和便服的學生大概各佔一半。

「絢啊，還沒原諒我吧。」

開學典禮後的酒店約會，氣氛莫名一直不太對，最後也就這樣草草結束了……感覺特別不盡興。

我一個勁地擺手，這可不是在謙虛。

「我就知道。」

「怎、怎麼可能！說到底，我只是說『有了在意的人』而已，怎麼就扯到告白、交往那一步去了啊！太着急了吧！」

按理說，三年時間不可能找不到戀人的……再不抓緊就徹底沒戲了……

畢竟幸福的人情緒也會更穩定。

冴特意說有話要跟我講，結果竟然是——

「我也不清楚啦……但是太糾結過去也不好。我希望你能幸福。」

「…………」

「是、是嗎……」

「誒？」

絢的媽媽雙手捧着馬克杯。

糟糕。我可能對絢的媽媽也毫無抵抗力。

「我知道原因的。」

她抬起頭。

她是榎本冴。外表看起來是那種黑髮清純系的美女大學生，但內在卻相當複雜。確實複雜。非常複雜。

我點點頭，卻又嘆了口氣。

纔不是呢！我絕對是站在絢這邊的！話是這麼說，但如果因爲絢討厭某人，我也必須討厭那個人的話，這不太對吧?!

「沒有啦沒有啦。」

絢的媽媽微微垂下眼眸。

雖然只是在某家酒吧的見聞罷了。「某家酒吧」的。

「我哪知道啊！」

「你那是什麼看熱鬧的眼神……」

大學校園處處都乾淨整潔，與高中截然不同，給人優雅脫俗的印象。

原來母女倆不光是長相相似，連氣質也會遺傳啊……

然而沒辦法。看到她用和絢一樣的臉露出失落的表情，我就會忍不住想做些什麼啊！這可不是出軌！只是因爲我太喜歡絢了！再說絢不也和我媽媽相處得很好嘛！

「她、她到底爲什麼那麼固執呢！見面不就是一天的事嘛！」

沒想到，我只是隨口說了句「遇到你媽媽了」，絢竟然會那麼在意。

爲了避免冴黑化，我擠出笑容說道。

露出淡淡的微笑。

「是啊。」

我嘆了口氣。

不過嘛，因爲我有冴陪着呢，這位比我大一屆的好友讓我格外安心。

「不知道……誒，難道已經有交往對象了……？」

她那美麗而憂鬱的神情，與絢獨自煩惱時的模樣如出一轍，讓我莫名地感到心疼。

「怎麼說呢，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剛剛那句話你說的對，嗯。」

這時，坐在我對面的女生投來了責備的目光。

「那麼，我會好好與自己的內心對話，慢慢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直到大學畢業……」

不僅如此，我的手機裏還存着絢媽媽的聯繫方式。當時她說「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喫個飯吧」，就順勢交換了。

純情美女做出這般羞澀的反應，真的很可愛。雖然這孩子也就外表好看罷了。

「這也太漫長了吧……！」

「那你告白了嗎？」

冴沉默了很久。

糟了，我可能捅了馬蜂窩了。

「對不起啊，特地抽時間來陪我。」

之前一直被初中時代的心理陰影影響，執着於絢的冴，總算是走出來了。那個社恐的冴，居然能順利萌發新的情感，我太感動了。

話說回來，絢就讀的那所初中據說成績要求很高。那她幹嘛要來北澤這種地方啊？絢你咋回事？（這話好過分）

「那個啊……雖然發消息聊過幾次，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就算是朋友，要維持關係也很難呢……」

開學典禮那天強行把戀人拉去酒店，算什麼天使啊。

冴露出溫和的微笑，似乎準備結束話題。

「那，你也沒有想要交往的想法嗎？」

「什麼意思啊？」

「所以聽到小冴你這樣正經的戀愛話題，我的心靈都被治癒了。我也覺得世界本該如此。」

「我真的想要談戀愛嗎……？像我這樣，一時衝動就拿剪刀對着你們的人，能和別人交往嗎……？是不是該先學學道德課……？」

暑假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想象自己和誰交往的樣子……」

冴爲了掩飾害羞，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下午怎麼安排？要我再帶你逛逛校園嗎？」

這裏是大學附近的咖啡廳。校園開放日上午的活動剛剛結束。

「既然有了喜歡的人，這下就能從絢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了啊。」

冴漲紅了臉。

唉……但願一切順利吧……

「怎麼辦好呢……」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見我這樣，冴皺眉道。

「你到底怎麼了嘛？一說到自己就這副樣子。你成績有那麼差嗎？」

「倒也不是很差。」

但絕對算不上好就是了……！

冴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你明明很聰明啊。」

「這根本是安慰差生的套話吧。」

她一邊用叉子切芝士蛋糕，一邊輕笑。

「要我告訴你考上大學的訣竅嗎，小鞠佳？」

「哦？」

我毫無期待地催促。結果冴一臉得意。

「推薦入學啊。三年裏認真上課，按時交作業，保持好成績。這樣就能輕鬆進大學了。」

「我能做到的話早就做了啊！」

我齜牙咧嘴地抗議。

說到底這就是因果報應。我現在就是在爲三年間玩樂的代價買單啊……

「你自己不也鬧出過危險刀具事件嘛……！」

「那都是陳年往事了。」

成功洗白高中黑歷史的冴優雅地微笑着。對我來說這可是去年的事啊。

她像名偵探般扶着下巴繼續道。

正當我一個人糾結煩惱的時候——

她標誌性的高馬尾活力十足地晃動，周圍都彷彿瞬間爲之一亮。

「哪裏熱情了啊？」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你都這麼熱情地勸誘我了，那我不答應還能怎麼辦嘛……！」

「哎，反正高中全國大賽也已經結束了，我也不可能被選進全日本青少年代表隊，就想着大學也有社團，我在那兒打打羽毛球也不錯吧……」

「和她母親有關的事……？到底發生什麼了？」

「運動會或者文化祭呢？」

據說當時作爲前輩的冴很照顧絢，絢也很親近她。絢也證實過這點，說明這不是冴的妄想。

小夏海跑過來，緊握拳頭情緒高漲地說道。

「對，是在我初二的時候。」

「啊，也是啦。」

冴和絢在初中時同屬網球部。

雖然爲這種小事一直氣鼓鼓的絢我也覺得很可愛啦……！

「不過確實啊，女大學生們光是穿便服就顯得很成熟呢。」

那麼絢開始討厭母親是在初二到高二期間？範圍真廣。

……該不會只是單純的叛逆期吧？

但絢的兩份禮物好像不是那麼簡單。

「嗯！完全想象不到我明年會變成那樣！」

「我在你眼裏只有這三種煩惱?! 」

本想趁着校園開放日放鬆一下，結果雖然學習動力確實提升了，但這也讓我再次確認了絢在我心中的佔比之大……大概是前途、女人、女人、女人、女人、金錢這種比例……

如果絢的媽媽當時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還沒原諒我」，其實是指「居然在荷包蛋上淋醬汁」這種程度的事，那該怎麼辦？

「嗯。」

我和笑容滿面的小夏海並肩走向車站。

「你活該！」

小夏海的表情瞬間蔫了。誒?!

「那女人啊，別看她外表那樣，其實意外很堅強哦。我也試過干涉這件事，結果反被她教訓了。」

「喔，小夏海。」

「纔不是什麼設定！」

我把小夏海從身上扒下來，在大街上這樣太羞恥了喂！

我把手肘支在桌上，託着腮幫子。

「……這個嘛。」

見我眼神遊移，冴不知爲何皺起眉頭。

我忍不住喊道。冴嚇得驚叫一聲，繃緊了身體。

「和你一起的校園生活，感覺會很有趣哦。」

冴歪着頭說道，然而籠罩在我心頭的煩悶似乎變得更濃了。

「以前有一次，網球部全員一起去買母親節禮物。」

「啊，還有一件事，讓我很詫異，所以一直記在心上……」

兩個媽媽……謎團越來越多了。

「小夏海，你今天不是第一次來開放日了吧？」

她說得太過用力，引得擦肩而過的幾位像是女大學生的小姐姐們抿嘴偷笑。想必在她們看來，這副景象一定很溫馨很美好吧。

很難想象現在的絢會老老實實地在母親節送禮物，看來當時她和母親的關係應該還不錯。

冴歪着腦袋問道。

聽我這麼說，冴自顧自地理解了，連連點頭。

「我記得不破絢當時打算買兩份禮物，但是中途放棄了。」

冴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的決定選翠山了？」

她是伊藤夏海，我們班的班長兼羽毛球部前部長，也是北澤高中除我以外另一位準備進翠山大學的同學。

「沒有。」

被她一把抱住了。咕呃。

「要不就決定報翠山好了！感覺特別有『成熟女性』的氛圍！」

媽媽。我最先想到的是酒吧老闆可憐小姐，但絢那時才上初一，應該還不認識她。

順便一提作爲好學生的小夏海和我不一樣，屬於保送生。我之前都不知道北高居然有翠山大學的指定學校推薦名額。

「榊原～！」

老把煩惱憋在心裏對健康也不好，於是我假裝閒聊般問道：

前途、女人、金錢——她竟然說這些是我人生的三大支柱?! 好想揪住她問清楚她心目中的榊原鞠佳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你見過絢的媽媽嗎？」

「嗯～都沒有。家長觀摩課也……拜託，我們本來就不在一個年級嘛。」

那應該是絢初一的事。

「絢也去了？」

完全是她自說自話罷了。說到底，她算哪門子競爭對手啊。

「話說你不是想報體育大學嗎？」

「如果不是成績問題，那就是不破絢的事了？」

「而且我也很嚮往那種光鮮亮麗的大學生活呢。」

「那我就發表一下，作爲我個人的意見——」

話說回來，冴剛纔說的話我還是挺在意的。

畢竟我有時也會準備除了康乃馨之外的其他禮物。

「那還有……錢的問題？」

每天學習已經夠累了，前陣子補充「絢成分」也失敗了，現在又覺得自己夾在絢和她媽媽之間，唉，整個人都沒勁了。

……不過，這次確實被她說中啦！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

按我的性子，其實很想去湊個熱鬧，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再調侃一句「哦喲喲，這就是冴喜歡的人嗎」，不過我也有約在先，只好直奔車站。

「也是啊。」

直接問絢或許能弄清真相……但如果只是爲了滿足八卦心就刨根問底的話，從做人的角度來說，有點那個吧……？

「確實，如果這是不破絢的弱點，你會猶豫要不要告訴我這個競爭對手，我懂。」

「她曾經說過，自己以前除了『母親』以外，還有一個『媽媽』。」

等紅燈的人羣中竄出個穿便服的清爽女孩。

「我在你眼裏就只會糾結這兩件事？」

外人也很難說三道四。畢竟，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想做什麼。

我不抱期待，懶洋洋地支起耳朵。

「我其實挺容易糾結的哦！連晚飯喫什麼都能想半天！」

「對哦，是有這麼個設定來着。」

「不，可是，這也……」

小夏海挺起胸膛。她的煩惱也太好玩了吧。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可愛？

現在的我，已經變成了滿腦子只想着讓絢幸福的女人……我明白，我都懂，可是……！這種問題怎麼問得出口啊……！

「誒呀～大學好厲害！又大又漂亮，超有大人的範兒！」

我先這麼鋪墊了一下，然後笑着說。

「哦？」

「你最近，是不是對不破絢有些保護過度了？」

冴突然一拍手。

要說有什麼頭緒的話，嗐，那可就多了去了。畢竟度過了一個半月沒有絢的生活，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徹底爆表了……

「其實……我還在糾結……！」

「你居然也會爲戀愛以外的事糾結啊……」

「呀吼～！」

……如果絢真的除了「母親」之外還有一位「媽媽」，那「媽媽」後來怎樣了？

「榊原～」

話說回來，北高正是因爲有小夏海這樣的優等生，想必正是靠着她們年復一年地努力，這個名額才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吧……真了不起啊……

我撅着嘴用叉子戳巧克力蛋糕。

「嗯！但我每次都這麼想！」

在冴「好好學習」的鼓勵下，我們就分開了。她接下來似乎要去見社團的朋友。

我喃喃自語。

看着冴嚴肅的表情，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絢有兩個媽媽？」

「誰知道呢……你在意的話直接問她本人不就好了？」

「啊，不過，說到她母親。」

爲了確認，我又問了一嘴，小夏海像投降般舉起雙手。

「我再糾結一下下……」

「好好好。」

總覺得她的馬尾辮都耷拉下來了。

不過也是，雖然我不覺得「朋友去所以我也去！」這種理由有什麼不好，但那位朋友也存在很快就從大學退學的可能性，所以最好還是有一個自己也能真正認可的理由。

我們高三生在這個時期確實充滿迷茫。

怎麼說呢，感覺高中三年培養起來的人際關係迎來了緊要關頭。雖然和小夏海熟識也就這一年左右。

「說點開心的吧，榊原。」

「好啊。」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無論如何，開心總是好的。這準沒錯。

「對了，下下週就是文化祭了，榊原你準備參加什麼活動？」

「沒有～」

北澤高中的文化祭將在暑假結束後不久開始。

高中最後的文化祭，高三學生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參與。

雖然有些人會和社團一起參加活動，但我是純粹的回家社成員。

我也不是那種特別熱衷學校活動的人，所以對文化祭的記憶也相當模糊。

更別說絢絕不會說出「文化祭？哇～好像很有趣☆我們一起去逛吧，鞠佳＆#9825;」這種話……

她頂多會說「文化祭？是嗎。那我去保健室睡覺了……」，感覺有畫面了。

「不過，去年開可麗餅店還挺開心呢～」

「啊～確實。」

「幹嘛這麼驚訝……」

心臟咯噔一跳。

「可憐的榊原……」

「會妨礙其他人走路啦！」

「耶～」

被她雙手合十膜拜了。算了這樣也行……不對，還是不行，好羞恥啊。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謝謝榊原大明神……」

「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A級員工呢！」

但我早就看穿了。

「對吧！我們還在競爭激烈的料理教室的抽籤大戰中勝出了！」

要是被反問「你那次不也挺開心的嗎？」，我可就無言以對了！雖然我纔不會說出口！

「而且我對服務區的工作挺有信心的。」

我啪嘰一下打開蓋子，往手上擠了點護膚霜，同時開口道。

我爽快地答應了。

我得意洋洋地說完，小夏海立刻給了個超捧場的反應。

在我陷入杞人憂天般的擔憂時，我們到了車站。

「那就模仿一下色色的時候明明被挑逗得慾火焚身想被摸個夠卻羞於開口只能扭扭捏捏想方設法暗示我覺察到自己心意的愛撒嬌的鞠佳……」

我還是比較喜歡有人煙、有WiFi的普通地方。

「這個我很感謝你啦，不過……」

「總之呢，我決定去幫小夏海的忙了。」

我不想讓電話那頭的絢，如同精靈般可愛的笑聲蒙上陰霾。

（——說起來，聽說你有兩個媽媽，是怎麼回事？）

「又不是一整天都幫忙吧？就當換換心情咯。」

「但畢竟是你的請求嘛。」

「這未免太戀愛腦了吧……」

呃，確實挺忙的……

話音剛落，小夏海就像被人猛地戳了一下腰似的，漲紅了臉跳了起來。

趁着這個時機，能問出口嗎？

「立刻給我停下！」

剛洗完澡，我一邊護膚一邊和絢通電話。

「文化祭啊……」

「你怎麼忘得這麼幹淨?! 」

「哎呀～有個A級員工的朋友就是好啊……」

冴說的那句「過度保護」閃過腦海。但是。

「不管是沙漠、雪山還是無人島，只要和鞠佳在一起，肯定都會很開心。」

絢哧哧笑了起來。笑什麼笑啊。這根本是最糟的模仿內容了吧。

追問之下，電話那頭頓時露出爲難的氣息。

我再推了一把，絢就意外爽快地答應了。好哦！

被我嚴厲訓斥後，小夏海「啊哈哈」笑了起來。

「喔～很不錯嘛。」

「所以呢，你到時候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來幫忙呀……」

「對啊。」

「榊原～！」

「然後啊，等我完事後，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我可是一直很努力，想讓鞠佳舒服啊。」

「快來一段看看。」

我捂着嘴壞笑，輕聲道。

「或者模仿之類的……」

「我一定會讓你開心的，我會努力的。」

「想、想看……！」

不對，也說不定。現在的我都快想不起自己曾經被絢惹得又叫又鬧的樣子了。甚至感覺我們好像一直都很恩愛？考試結束以後，我的腦容量能恢復正常嗎……？

＊＊＊

沒關係啦，反正是我自作自受……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隱約記得是挺開心的……」

而且那時候我正被絢猛烈追求，搞得我別的事都顧不上了……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啦。

在月臺等車時，夏海突然開朗地說。

她又想撲上來，我這次靈巧地躲開了。

小夏海在校園生活中幫過我不少忙。之前和玲奈對決時，她也相信我，讓我拍了她的泳裝照。

「可以啊。」

「絢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做色色的事，我不管怎樣都會開心啊？」

想起來了，去年我們班在中庭開了可麗餅店。

「和鞠佳一起的話肯定會很開心。」

但回過神來一看，對話的氣氛已經嗨起來了。我們不愧是專業情侶啊！

喔，這語氣，很明顯她並不感興趣。

「別拿這種事決定自己前途啊！」

營業額還算不錯，記得在全校所有班級排名第三來着。

居然被認真度過三年的小夏海同情了。

「我的腦容量現在全被英語單詞佔滿了。」

說到這裏，小夏海偷偷觀察我的表情。

前些天，冴告訴我的事。

「話說，其實我們羽毛球部今年要開咖啡廳哦。」

明明我自己也沒多大興致，但光是「和女友文化祭約會」這幾個字眼，腎上腺素就飆上來了。我這人，真是膚淺愛跟風啊……

「嗯？人手不夠嗎？」

她抱着手臂深有感觸地點着頭，重振精神的馬尾辮也一晃一晃地跟着擺動。

真的該感謝嗎？我已經搞不懂了。

平時被認爲幹啥啥不行的悠愛，爲了洗刷污名鉚足幹勁。我把烹飪的工作都交給她，自己則專門負責維持隊伍秩序和攬客。

畢竟交往了這麼久，光聽第一句話我就能完全明白她的興致高不高了。

「我以爲你學習什麼的，會很忙呢～」

「喂——！」

「服務區那邊缺幾個人！照這樣下去，我就得一人單幹到底了！雖然那樣也挺有趣的啦～！」

看來說中了。看着她害羞的可愛模樣，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點。啊～真有意思。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在修學旅行的時候想出那種亂七八糟的企劃啊！

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影響我們的關係。

「具體要怎麼做？」

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念頭——

「喔喔～！」

「嗯，知道了。」

「喔喔……」

雖然前幾天告別時有一點點尷尬，但我們畢竟是交往一年多的專業情侶。

「還理直氣壯了？」

「因爲這是事實嘛。」

結果絢自信滿滿地說道。

「雖然你可能沒興趣，不過機會難得對吧？」

「這話該我說纔對。」

想像絢面無表情表演才藝的場景，這已經無關乎好不好笑了，而是她那副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可能會忍不住親上去。

「厲害厲害。」

「…………比如，準備個小絕活之類的？」

「嗯，我知道了，可以啊。」

……不行。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作爲回報我也決定報翠山了……」

「最後的文化祭，你也想和小晴留下些美好回憶吧？」

「喵?! 」

「真的可以嗎?! 」

「絢。」

「怎麼啦？」

她的聲音很溫柔，彷彿帶着花香飄來。

一聽就能知道，電話那頭的她肯定在笑。

「……」

「嗯？」

面對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我……

「……不知怎麼的，超級期待文化祭了！怎麼還不到下週啊！」

「呵呵呵。」

那彷彿撩動心絃的笑聲讓我確信，此刻的選擇沒有錯。

至少現在……我是這麼認爲的。

但如果我考上了理想的學校，和絢一起生活的話，到時候或許就必須把事情問個清楚了。

畢竟要正式問候對方家長。而且如果認真考慮未來的規劃，我也不太想做……類似私奔的事。

我想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幸福世界。

希望那裏的絢沒有任何不安、擔憂或悲傷，永遠笑容明媚。

我不想你和我一起生活時，還要一邊顧慮着誰，一邊爲某些事擔驚受怕。

……哪怕這是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前途、女人、金錢，我全都不想放棄。我就是這麼貪心。

「那絢，我差不多該繼續學習了。」

「嗯。加油哦。」

就在我結束了護膚，準備掛斷電話時。

「我也最喜歡你啦。晚安，絢。」

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完全始料未及的。

無論如何，首先要考上志願學校。

絢突然像是貼在我耳邊輕聲說：

感到幹勁高漲，我重新翻開參考書。

然而我萬萬沒想到——

我和絢的未來，可以之後再說。要是考試失利，現在手中這份幸福，都可能會失去啊！

現在的表情肯定見不得人。

那個我明知總會來臨，卻一直刻意逃避的時刻，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它已迫在眉睫。

但沒關係，這種盡情放鬆下來的狀態，正是打電話的特權。

「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