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的願望

從廟會那天算起過了一週後，我們在大坂的一間日式旅館裏。

決定公開練習與對戰組合等等的抽籤已經結束，我們現在就在棒球隊隊員住的房間當中最大的一間集合，纔剛開完會。

……從那天以來，我再也沒見過Anemone。

這也不奇怪，畢竟我和其他名單上的隊員隔天就得前往大坂。本來我還抱着些許指望，期待她會和比我們晚一步來的經理蒲公英一起出現，但很遺憾，這個期望落空了。

到頭來，之後整個西木蔦高中棒球隊誰也沒能見到Anemone。

「唔哼～～……好寂寞……」

蒲公英在旅館房間裏轉着樹枝，垂頭喪氣。

這女的平常就會坦率地表露情緒，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沮喪。

「啊～～……蒲公英，打起精神來啦……看，枉費妳一張臉這麼可愛。」

「枉費也沒關係啦，芝學長。」

「是、是喔……」

平常蒲公英只要被誇兩句就會得意忘形，現在卻完全沒這種跡象，可見真的非常沮喪。

而蒲公英會變成這樣，理由當然就是……

「Anemone學妹爲什麼不來呢？好想她……」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理由了。

畢竟她比誰都更期待能和Anemone一起到甲子園啊……

「唉……我許了好多次願望說『我想見Anemone學妹』，但都不幫我實現願望，成就樹的傳說是騙人的。唔哼～～……」

蒲公英看着緊緊握住的樹枝，吐露心聲。

……嗯？等一下，她剛剛提到成就樹，該不會……

「喂，蒲公英，妳手上的該不會是……」

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很有膽識。雖然我想她大概也沒怎麼想就折了。

「……咦？你該不會知道我……」

知道事情原委……是吧。也就是說，我可以當成不只大地同學，桑佛高中棒球隊的其他隊員也都知道Anemone的祕密了。

不然應該不會冒出「在各方面都要小心」這句話。

這個人就是投宿這間旅館的人……

只是，我說不出口。現在我還不能說……

我是來找人，所以本來打算乖乖去問櫃檯，但突然有別間學校的學生跑來問，櫃檯人員未必會告知，最壞的情形也可能被趕出去。

「喔喔～～！如月特地到大坂來替我們加油嗎！真令人感恩啊！那幫我跟他問個好！」

──十分鐘後。

「喔喔！投正中直球耶！不愧是今年的No. 2投手候補！」

我也變有名啦。真沒想到霸主桑佛高中的棒球隊員會知道我的名字和長相。

「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我嘛～～畢竟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這麼多耶。要是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反而精神上受到擾亂，我也會覺得爲難。」

就和我們西木蔦高中一樣，這裏也是某間確定打進甲子園的高中棒球隊作爲宿舍的地方。而我來見的人物，當然就是屬於這間學校棒球隊的人。

竟然對那樣的成績不滿意，到底有沒有這麼誇張……五打數五安打七打點，還包含一支全壘打耶。

……對不起，屈木學長，我說謊了。其實，我多少知道。

Anemone已經忘了自己手機的解鎖密碼。

我一鞠躬，桑佛高中的棒球隊員就連連搖手，又搭上纔剛走出的電梯去幫我叫我要找的人來。

所以，本來我是很想立刻來找他問話，但我等了這段時間是有理由的。前不久爲了決定對戰組合，進行抽籤時，我們西木蔦高中的第一輪比賽是排在後半的日程，桑佛高中卻是排在前半。也就是說，他們在抽籤結束後立刻就有比賽要打。

「那我可以馬上進入正題嗎？」

「是！瞭解！樋口學長！」

「喔，謝啦謝啦！……不過我個人是覺得差強人意啦～～因爲我至少還想多打一支全壘打啊。」

所以，我只能等。即使等到的不是本人……好！出來了！

「好！包在我身上！我會把穴江熱血的心意告訴他！」

……差不多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蒲公英就像快融解的史萊姆一樣癱在地上，屈木學長則不理她，對我這麼問起。

照這樣看來，對方多半早已料到我會來吧。

「嗯！我跟花灑講好了要見面！比賽快開打了嘛，我想說在那之前先去跟他見個面！」

☀

所以我纔會一直等到桑佛高中的第一輪比賽打完的現在。

「學長問這個嗎？這是成就樹的樹枝啊，我拿來當護身符。」

「你是來見他的吧？你等一下，我馬上去叫他來。」

他就是她的「哥哥」。這個人，是Anemone的哥哥。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至於答案是什麼……

「爲什麼你和Anemone會待在西木蔦？……牡丹大地同學。」

「就是啊～～哎，隊員也都知道事情原委啦，我是特例！不過話先說清楚，我當然沒有荒廢練習喔，都有一個人好好進行自主訓練！」

「就算只是鄰縣，待在那種地方實在說不過去吧？」

──下午四點。

「也只能等了啊……」

「會遭天譴……」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樣正好。因爲我就可以省掉一五一十解釋事情原委的工夫。

如果只是這樣，不可能會用到「完全回來」這樣的說法。

芝對怪力亂神的東西很沒轍，轉眼間已經臉色發青了。

「我們全家人一起盛大歡迎一華回家……只是她馬上又想睡了。不過，她曾經回來過，這是千真萬確的。就快了……一華就快要完全回來了。我有這樣的確信。」

我離開旅館後，搭了大約三十分鐘的電車。

「……妳、妳應該是撿掉在地上的吧？」

這個人肯定知道Anemone現在人在哪，隱瞞了什麼祕密。

我查看四周，沒看見我要找的人。因此我在大廳的沙發坐下，讓自己深呼吸。我做好了覺悟纔來，但仍然會緊張。

「咦？小桑，你突然站起來是要去哪？」

「這是什麼意思？」

而在Anemone來擔任臨時經理時，儘管她本人說沒關係，我仍堅持不讓她說出本名──不讓她說出牡丹一華這個名字的理由，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廟會那一天，Anemone發生的異變。

「不是，我就直接折下來啊。」

我坐在沙發上等，結果我要找的人物…………桑佛高中的四號就出現了。

「對不起，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是No. 1好不好？我很想說我的實力比你們投手強，不過這件事以後再說。現在該做的是照剛剛所說，趕快進入正題。

不好意思啊，穴江，你的心意，我大概沒辦法告訴花灑了。

「哎呀～～上次真的嚇了我一跳！因爲一華突然大哭着打電話給我！」

被壓倒性的實力打垮的對手學校球員那絕望的表情，彷彿在暗示我們的未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讓人害怕啊？

有個體格不錯，理着小平頭的高中男生從電梯來到旅館大廳，我就對他說話。當然我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我知道他是誰。

「是嗎…………那就沒辦法啦！」

之後查看智慧型手機的地圖，前往目的地。

我要去見人是真的，但見的人物不是花灑。

我也贊同芝的感想。沒想到她就這麼從一棵歷史悠久到有傳說的樹上折下樹枝帶來……

──說得好像很嚴重，其實桑佛高中的四號根本已經說出答案了啊。

既然如此，我就聽他的吩咐，乖乖等吧。

桑佛高中四號的態度顯得老神在在。之前見到時那充滿悲愴感的眼神已經銷聲匿跡，像是充滿了希望……是因爲打贏了第一輪比賽嗎？

「……嗯，爲防萬一，我先問個清楚，小桑對Anemone沒辦法來的原因知不知道什麼？沒有任何聯絡這點實在讓我有點掛心……」

我去的地方是跟我們住宿處不同間的旅館。

在各方面都需要小心……意思應該就是說不只在棒球方面吧。

我確信這個人跟Anemone有關。

「是從一華的手機打來的，我想說這下肯定錯不了！高興地接了電話。」

我聽着最後由樋口學長說出的叮嚀，離開了旅館。

也是啦，我想也是這樣。

「唔扭～～！好想Anemone學妹喔～～～～！」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出現在那裏的理由……可是，我待在那裏的理由很簡單。我是去查看她的情形。」

「謝謝你。」

他不改一副尋人開心的胡鬧態度，而這會讓我有點不爽大概是因爲我已經沒有心情胡鬧了吧。

「我當然知道，因爲你在各方面都是需要小心的人物。」

所以她沒辦法用手機打電話。而且什麼叫錯不了……

不，應該不是隻有這個原因。多半……和Anemone有關吧。

「你是桑佛高中棒球隊的人吧？背號六號，守三壘……」

我實在不能在比賽前的重要時期因爲私情，給對方添麻煩。

「是沒錯，你是……啊啊，是西木蔦高中的大賀太陽同學啊？歡迎你來。」

不是因爲之前在河堤練習完的回家路上他突然出現，而且要我「最好別再跟Anemone扯上關係」。是有個更單純、更理所當然的理由。

我第一次見到Anemone時，聽到她的本名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疑問。

她對我說出「再見」後立刻變得像另一個人的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因爲光我一個人知道就已經讓大家這麼亂了，實在不能再把其他人牽扯進來。只是，我當然不打算一直維持現狀。

「謝謝你特地下來，還有……恭喜你們第一輪獲勝。我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你竟然在所有打席都打出安打。」

「在即將面臨甲子園比賽的重大時期？」

「好，到了。」

「是，我會的。」

不好意思，花灑，我要利用你一下了。

「呀喝！大賀同學！啊，你坐着就好啦～～而且我也要坐下……嘿咻！」

大地同學，你在說什麼？……而且，這不對吧？

「話說回來，你竟然特地等到我們第一輪比賽打完，真是一板一眼耶～～哥哥我好佩服啊！你們的下一輪比賽也要加油喔！」

看來Anemone在那場煙火跑掉後聯絡了大地同學。

單純來想，像是在說她從廟會回家後立刻就睡着了，但並不是這樣。

「是、是嗎……」

「嗯？」

「小桑，去見朋友是無所謂，但後天就要比賽了，我們已經進入要調整狀態的階段，可別聊得太晚啊。」

「用不着擔心我。因爲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我都會做出最好的發揮。」

「好靠得住啊……可是，真的是這樣嗎？你再繼續聽下去，說不定等着你的會是你從來不曾嘗過的最可怕的絕望喔。」

「最可怕的絕望？」

「……順便告訴你，我自己就承受不了。本來還以爲早就透過比賽習慣了，看來我還差得遠啊。被夾在幸福感與罪惡感之間的這種感覺，實在相當難受。」

「…………！」

他一反先前裝蒜的口氣，聲調極爲正經。

……被夾在幸福感與罪惡感之間嗎？的確，打贏比賽的時候會有這樣的情緒。

己方贏得比賽的幸福感和打垮對手的罪惡感會同時產生。

可是，既然處在必須分出勝敗的世界，這也無可奈何吧。

我們打棒球應該都對這點有所覺悟。

「……呵！也是啦，你擺這種表情是對的。」

大地同學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靜靜的笑。

「大賀同學，你大概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當全世界你最重視的人明明模樣和聲音都沒變，卻變得像是另一個人時的那種絕望感。明明搶走了我最重視的人的一席之地，卻還一臉什麼都不懂的天真表情要我們愛她耶……真的是饒了我吧。」

大地同學說的這番話，我完全聽不懂。可是，他用力握緊拳頭，從嘴裏擠出的聲音充滿了悲傷，這些都在在告訴我他不是在開玩笑。

「所以，我纔會對你提出忠告，叫你『別再跟那個女生扯上關係』……只是，我這個判斷大錯特錯，現在我非常感謝你就是了。」

「感謝我？呃，我又沒……」

「你做了很多。我們不管多努力都辦不到的事情，你卻在那麼短的期間內就幫我們做到了，我們感激不盡。多虧你……不，是多虧你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一華纔會回來。只是這下就得換她消失了。」

多虧我們纔會回來？換她消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哎呀，這可失言了。」

一個聳肩的動作都讓我不耐煩。

「爲什麼是『再見』？我們連帶妳來甲子園的準備都做好了，以後也打算讓妳擔任經理，和我們一起努力。而且就算甲子園結束，距離也不是遠得沒辦法再見面──」

她在胡鬧，卻又不是胡鬧……Anemone她說的是真心話。

這將不再只是個人之間的問題。最壞的情形，雙方都會受到甲子園禁賽處分。

『我覺得這種沮喪的聲音跟王子不搭。』

『這個嘛，那……』

這就表示，大地同學幫我轉達給Anemone了？

「……當『我』第一次醒來，最先看到的是醫院純白的天花板。然後是流着眼淚，拚命看着我的爸爸媽媽和哥哥。」

「噗噗～～答錯了。正確答案是…………四個月又多一點。」

「…………非常謝謝你。」

太好了。真的是平常的Anemone……

「過去這些日子，謝謝你們了。可是，接下來輪到我們了。之後只要我們在甲子園拿到冠軍，一華肯定會回來。所以，我們只剩下把這件事做好。」

我朝着沒有人的電梯一鞠躬。

「現在你也看到了，傷都好了，『我』還活蹦亂跳……可是，『一華』就不是這樣了，她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差點以爲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錯不了……剛剛的聲音是……

換作從前，我大概不會把這句話當一回事，只會回她：「妳說這什麼傻話？」

我們選來碰頭的地方是離這間旅館有點距離的公園。

……呃，公用電話？這年頭還有人在用這種東西啊？

春假……我前往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途中，就看到有個地方的道路柵欄嚴重凹陷，拉起了黃色封鎖線，還有好幾個警察。恐怕就是那場車禍。

他說得沒錯。我有膽就在這裏跟大地同學鬧出暴力糾紛試試看。

一股震動從我的大腿傳來。是放在口袋的智慧型手機。啊啊……時間已經滿晚了，大概是棒球隊的人打來的吧？

「…………」

「包括家人、朋友，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一華全失去了，像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不對，她就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妳從一開始就打算把那一天當作最後一天見我？」

口氣像是把別人的故事加進自己的故事裏。

原來是這樣……可是聽她這麼一說，我就覺得有過這回事。

「…………嗯。」

我一個人前往這個地方。

從她的態度可以清楚看出她從一開始就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才做出這樣的發言。

「感覺上我能夠理解，我能夠理解我和一華是不同人。我只是一華因爲車禍陷入昏睡時，作爲替代品暫時誕生的人格……這就是我。嘻、嘻嘻……」

「與其道歉……不如跟我解釋清楚。」

「……我可是全速趕來了。」

「嗯。性命垂危的女生，就是牡丹一華。」

他爲什麼……啊，是這麼回事啊？

「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不會告訴你更多的。所以，我們就談到這裏。」

「……然後呢？」

我在搞什麼啊？想設法問出Anemone的事，到頭來什麼都問不出來，只搞得自己被這堵比想像中更厚的第一面牆弄得鬥志全失。

滿懷着終於能見到Anemone的興奮以及按捺在心中的不安……

『叮咚～～答對了……對不起喔，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他的確說過，說：「『我』是不會告訴你。」

這是什麼話啦？那我們和Anemone的回憶也全都會變成幻影嗎？

不對，不是這樣啊。仔細一聽，就發現她的嗓音發顫。她是卯足全力在虛張聲勢……

「真的嗎！那我們馬上會合吧！妳可以來我們旅館嗎？妳消失以後蒲公英也好寂寞！還有像是芝、穴江、屈木學長還有樋口學長也都好擔心妳……」

「對不起喔，大賀同學，把你牽扯進這種麻煩事。」

我心想她應該會穿便服來……結果穿的是我借她的那套鬆垮垮的體育服。

「沒……沒關係！這種事情不重要！」

從剛剛你就只顧着自己說話嘛。像你這樣擅自找上門來，硬要我接受，你以爲我就會乖乖聽話嗎……別開玩笑了。

「……就是啊。」

意思也就是要我找Anemone問嗎？

我在旅館的沙發上發呆似的待了十五分鐘左右，大地同學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只看到不時有看似桑佛高中棒球隊的人經過，對我投來狐疑的視線。

竟然是這樣？也就是說，Anemone這個女生的真面目就是……

「咦？」

「那麼，再見了。在碰上我們之前可別打輸啊，我要在比賽中徹底打垮你們西木蔦高中。因爲我認爲這就是最能讓我們竭盡所能表達感謝的方式。」

「不行。我已經給你添了難保不會影響你比賽表現的大麻煩，既然知道再下去也沒有你要的東西，我就不能讓你更深入……所以，希望你以後忘了她。就當她是海市蜃樓之類的東西，是一種只會在夏天出現一陣子的幻影。」

我想也是……照剛剛的脈絡，她不可能是幸運只受輕傷的那個。

☀

「在這裏鬧事，對你我都不妙吧？」

她在我們看那場煙火時說的果然是這句話啊……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在的這座公園裏，一陣靜靜的風在耳邊吹過。

「記憶。」

「呀呀～～……開玩笑的。」

『嗯，其實我已經跑來甲子園了。』

「……唔！」

光是聽到她說話就夠了！能夠好好說話，真是太好了！

「……喂？」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答應……

「這嬰兒長得還真大。」

「你很慢耶。」

既然這樣，我也得像平常那樣纔行。

「請等一下！我們還沒──！」

『哥哥跟我說：「大賀同學非常擔心妳。」本來我是打算再也不跟太陽同學說話了……結果還是不行，我整個人坐立難安。』

「也是啦。那麼，王子想去見公主，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是Anemone深呼吸的聲音。

這下可必須懷抱這種模糊的煩惱，繼續往前進了。

「妳、妳是……Anemone嗎！」

「該不會，受害者當中……」

「……我聽不懂。請你……好好說清楚……」

Anemone隔了短暫的沉默後開始述說。醫院……？所以Anemone曾經患了什麼病嗎？還是說……

之後Anemone把自己住宿的旅館告訴我。

「要和很多天沒見的王子見面，還是穿回憶的禮服最好呢。」

「…………想也知道是我吧。」

「妳說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Anemone露出達觀的笑容。

『可、可是，最擔心的人是？』

但看到Anemone悲傷的表情，我就是說不出口。

這女的……讓人這麼操心，竟然還給我來平常那套，簡直胡鬧。

「太陽同學，我看起來像幾歲？」

「十六或十七歲。」

爲什麼大地同學說得一副事情全都結束，已經走向圓滿結局的口氣？明明什麼都還沒搞懂，也什麼都沒解決啊……

「都說了『再見』，可是我們又見面了。」

「四個月前，西木鷕高中附近發生了一起案件。說是案件，其實是意外就是了。計程車司機開車開到打瞌睡，闖了紅燈，撞傷了正在過行人穿越道的三個人……其中一個只受了輕傷，但剩下兩個人性命垂危，意識不清。」

可是，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打來？總覺得時間挑得好準啊……

「是因爲兔子已經跑起來了。」

「……嗯？」

下午五點半，我一來到Anemone指定的公園，就看到坐在鞦韆上的她。

我？一華？Anemone的說法很不對勁。

Anemone一副帶着些許過意不去的模樣微微點頭。

所以Anemone借我的護身符……纔會是交通安全啊……

「…………！」

『嘻嘻，畢竟你是王子嘛。』

「呃～～……Anemone，妳現在人在哪？該不會已經來到這邊了？」

「────！」

別這樣……不要一副要哭的眼神，卻擠出平常那種慧黠的表情……

這會搞得我也想哭啊。

「所、所以……嘍，既然真正的主人醒了，這個身體……我就得好好交還。因爲這是我不該擁有的……」

所以Anemone纔會討厭別人叫她的本名。

因爲姓氏與名字對Anemone來說都只是暫時的……

「起初，爸爸媽媽和哥哥都想幫忙『找回』我的記憶。做一華愛喫的菜，帶我去以前全家人一起去過的遊樂園，還放哥哥參加棒球比賽的影片給我看。可是啊，不管他們怎麼做，我的記憶都沒有恢復。當然會這樣，因爲我是個才誕生四個月的人格，根本沒有記憶可以找回來。」

大地同學先前之所以會說「我們要在甲子園拿到冠軍，讓Anemone消失」，理由就是這個啊。

他想讓多半就沉睡在Anemone心中的牡丹一華看到他在棒球比賽中活躍的模樣，藉此喚醒她……他就是不顧一切賭在這沒有把握的可能性上。

「過了一陣子，大家都知道我和一華不是同一個人之後，情形就漸漸改變了。爸爸媽媽開始忙工作，哥哥專心參加社團，都變得晚回家了。等我回到家，桌上放着媽媽做的菜，用保鮮膜包好，我就一個人喫這些飯菜。因爲做好之後過了很久，全都冷掉了……真的都冷掉了……一點也不好喫……」

「…………」

「我知道他們三個已經很拚命了，即使知道我不是一華，也試着勉爲其難地盡力愛我。可是隻要看到我就怎麼也會想起一華，所以他們離我愈來愈遠。啊，他們不是把我當空氣喔，只要我找他們說話，他們都會很正常地笑着跟我說話……可是啊，他們的笑容…………只是表面的。」

Anemone經常做出異想天開的行動並不是因爲她傻，反而是有着豐富的感受性。正因爲這樣，她纔會不由自主地察覺，察覺三個家人的愛是假的……

「然後啊，我想說不能給他們添太多麻煩，我就自己做飯菜。結果被媽媽叮嚀『太危險了，妳不可以用廚房』……她說話的聲調很溫和，可是眼神……就是在說『妳不準碰』……一華的家裏有太多我不可以用的東西，讓我好傷腦筋……」

所以Anemone纔會每次跟我們一起參加練習都帶便利商店的御飯糰來啊……就算想自己做菜，家人也不肯讓她做，又不想喫家人準備的那些完全冷掉的飯菜，纔會去買便利商店的便當。「充滿真心的美乃滋海底雞口味」……Anemone就是被逼到這個地步，讓她把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說成這樣。

「在、在學校也是，大家都離我愈來愈遠……一華她好像人緣很好，起初有好多人都試着幫我恢復記憶。可是，當他們知道辦不到後就漸漸遠離我了。如果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就不會覺得寂寞，可是從有很多人的地方變成只剩自己一個……好寂寞耶……」

這種心情，我也多少能夠體會。我國小得知一羣我以爲很要好的人其實在排擠我時，那種絕望真的非比尋常。

和一無所有相比，失去擁有的事物時難受多了。

Anemone之所以會連各種怪東西都愛收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即使是一些對我們而言用不着的東西，對沒有半點回憶的Anemone來說卻像是寶物一樣，她便拚命收集這些寶物。

「可是，我不喜歡維持現狀，所以我鼓起勇氣說出口。我說：『我不是牡丹一華，可是，我就是牡丹一華。我想和你們當一家人，想待在大家身邊……我希望大家愛我……』結果啊……結果啊……」

「……對不起啊，Anemone。」

「再見了。」

「雖然和上次廟會的時候一樣，但我再好好跟你說一次喔。」

Anemone的額頭用力碰上我的胸口。

她就這麼把手繞到我背上，強而有力地回抱我。希望我不要排斥她，希望我愛她，感覺她的擁抱充滿了這樣的心情。

意料之外？這話怎麼說？

這應該就表示Anemone和牡丹一華的記憶並不是共通的。

Anemone說話的聲音很無力，證明她連虛張聲勢的餘力都沒有了。

「的確。」

仔細回想，就覺得我們做過的事情不是難爲情這幾個字就能帶過。

「……嗯。加油喔。」

「今天……就是最後了。」

以前我問「妳還真喜歡棒球啊」的時候，她回答「大概」的理由。還有她的建議會那麼精準，以及被教過一次的事馬上就會記住，並且正確無比地達成的實力。

原來Anemone一直處在這樣的地獄當中……

說睡着的兔子一醒來就會用非常驚人的速度奔跑，抵達終點。

我被Anemone宣告別離，承受着壓倒性的虛無感折磨，獨自回到了旅館。

極限已經迫在眉睫。連她還能不能撐到甲子園結束都……

等於在對她說……拜託妳消失。

所以Anemone纔會在廟會那一天對我說「再見」嗎？

「我啊，想要的就是『現在這樣』，想維持曾經跟大家一起過的那樣的日子。爲了迎戰甲子園，和蒲公英學姐一起努力，也陪穴居胡鬧，聽芝喵大聊妹妹，偶爾被棕熊學長罵，聽餅乾學長充滿活力地大笑，拚命爲太陽同學加油……啊，可是，只有跟太陽同學，我大概不太希望單純維持現狀吧。嘻嘻。」

「所以妳纔會說想變成妳……」

我能做的就只有死命抓住希望。

「對、對了！Anemone，明天妳有空嗎？我們啊，後天纔有比賽，明天會去借附近的球場做最終調整練習！所以，沒有經理我們可就傷腦筋了！妳也──」

「他、他們說了。他們說：『求求妳！再一次變回原來的一華！』……他們說得好拚命，真的很寶貝一華，希望我變回她。可是，如果要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是我……終究沒有人要啊……」

「……嗚嗚。謝謝你，能好好把真相告訴你，讓我舒坦了一點點。」

她崩潰到這種地步嗎？

我在沉默當中擠出的話是對她謝罪。

Anemone，所以妳纔會幫大家取沒有別人會叫的綽號來稱呼他們？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的，可是……真的知道……還是好傷心……」

只能期望在我達成承諾之前能留住Anemone的人格。

「所以，不要想說如果你什麼都不做就好了。多虧大家，我才能度過這段真的很開心的日子，本來一片漆黑的世界變得好明亮。雖然時間很短，我卻能度過一段美妙得不輸給任何人的時間。這一切，全都是太陽同學幫我開的頭。你就和你的名字一樣，對我來說是王子，是太陽……真的很謝謝你。」

Anemone發出嗚咽聲搖頭。

「妳好歹否定一下。」

Anemone的笑容摻雜了看破與達觀。這已經述說了一切。

她用力握住體育服，全身發抖。

『大賀同學，你大概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當全世界你最重視的人明明模樣和聲音都沒變，卻變得像是另一個人時的那種絕望感。明明搶走了我最重視的人的一席之地，卻還一臉什麼都不懂的天真表情要我們愛她耶……真的是饒了我吧。』

之前我聽Anemone說過「龜兔賽跑」的故事。

「……我會讓妳看到我們在甲子園奪冠，妳等着看吧。所以，這個護身符……到時候我再還妳。」

Anemone在發抖。她非得說到這個地步不可嗎？

我就這麼默默抱緊Anemone好一會兒，但終究不能一直這樣。Anemone離開我的懷裏，用力擦拭腫起的眼睛。

正因如此，看煙火那一天她纔會那麼驚慌。

「我被媽媽打了。」

這不是可以放給一個小女生自己承擔的問題吧……

這句話對Anemone來說一定再殘酷不過了。「希望妳變回她」……字面上的意思並不難聽，可是這等於間接在說一句話。

Anemone的話逐一解開了我累積至今的疑問。

眼淚一旦奪眶而出就再也停不住，水滴聲迴盪在公園中。

這述說了一切。Anemone已經沒有打算再和我……和我們見面。

「我已經竭盡所能努力讓大家接受我了喔。爲了不給大家添麻煩，我早上都會乖乖起牀做好準備，不弄髒房間，也很用功唸書……可是，不行。不管我做什麼，都沒辦法讓爸爸、媽媽、哥哥，還有學校裏的人接受我。一華似乎非常正經，大家都說她和我完全不一樣……我的身邊就只有表面的笑容不斷增加。」

這個時候，我腦海中浮現的就是來這裏之前，大地同學說過的一番話。

「結果，爸爸媽媽和哥哥就……嗚、嗚嗚嗚……」

「如果要排斥，我寧可他們徹底排斥我。可是我的身體是一華，所以他們大概也不能完全排斥我吧。大家『表面上』都接受我。」

Anemone就快要消失了。她幾乎不剩什麼時間了……

因爲她早就知道自己會消失，纔會對我說出最後的訊息……

如果不讓Anemone扯上關係，她說不定到現在仍然正常……

「妳明明就沒包含在裏面吧，Anemone！我也……我們也沒包含在裏面吧！這是哪門子的圓滿結局！開什麼玩笑！妳真的想消失嗎？這全部……全部妳都想失去嗎！」

Anemone只說了這句話就離開公園……

不是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也不是完全遭到排斥，而是假裝接受她，給她表象的希望。即使明知只是表象，除了死命抓住也沒有人爲她準備別的選擇。而死命抓住的結果就是一切都被奪走……這樣的情形一再發生。

當時在場的不是牡丹一華（Anemone），是牡丹一華。

「可是啊，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相信Anemone……不，應該說牡丹一華的家人並不是壞人。

我從口袋裏拿出護身符給她看，這麼告訴她。

所以這也意味着Anemone這個人格會……開什麼玩笑……沒有這樣的啦……

「太陽同學……」

可是，他們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失去牡丹一華的悲傷……

別開玩笑了……我哪可能看開啦！

「…………嗚、嗚嗚嗚……」

雖然他有點愛捉弄人，卻是個和善、開朗又善良的人。

那也許是因爲她體感上能夠理解牡丹一華培養至今的經驗。

Anemone的時間只屬於Anemone，牡丹一華的時間只屬於牡丹一華。

不要用那麼悲傷的笑容看着我啦……

只要看看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大地同學就很清楚。

「可、可是啊……這也……就快了……一華的時間愈來愈多，之後只要等我完全消失就萬事OK了。一華很快就會回來，變回對的樣子。到時候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之後等着大家的就是大家都幸福的圓滿結局。嘻、嘻嘻……」

「我想維持現在這樣啊……我想和太陽同學，想和大家在一起……我終於……終於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我不希望被拿走啊……」

「跟我過去的醜態比起來，根本算客氣了。」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抱緊了Anemone。

爲了不再給我們添麻煩，她打算獨自一人消失……

Anemone用力抓緊我的衣角。

爲的是儘可能讓大家記住妳……愛妳。

「「…………」」

「哪有……可能啦！」

「太陽同學，我最後一次參加練習的那一天，你曾經說過『我這個人對無可奈何的事就會看得很開』對吧？我就快要消失了。這件事已經確定，絕對無法推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我希望你看開。」

別這樣。我不想聽這種道謝的話……

「……嗯。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把這身體還給一華，自己消失。我之所以想看太陽同學……不，是想看棒球隊練習，是因爲一華非常喜歡棒球。她的房間裏滿滿都是棒球相關的東西，在學校也當棒球隊的經理，所以我想只要和棒球扯上關係，一華自然會清醒。」

我們之間竄過一種莫名的沉默。

Anemone的食指碰上我的嘴脣。

Anemone再也忍不住，眼淚從雙眼不停溢出。

「纔不是這樣呢。」

「這個計劃非常成功。多虧太陽同學還有大家，一華順利地醒了過來。雖然我沒辦法解釋理由，但這點我也立刻明白了。明白那一天一華會醒來。也就是說，明白我消失的時候來臨了。」

「啊哈哈，出了好多醜喔。」

Anemone對一切都看開了，說話聲音前所未有地平淡。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們找來Anemone當經理，事情也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了。如果大地同學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喚醒牡丹一華的……就是我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就是因爲Anemone和棒球扯上了關係……

我想這麼呼喊，卻發不出聲音。

她說話的同時往後退開一步，就這麼慢慢拉開距離，然後……

消失不可能是好事。Anemone消失……我怎麼可能允許！

「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哥哥，我都好想要他們愛我……我好想待在他們身邊，可是他們離我好遠……」

☀

「我本來以爲只要一華醒了，事情就結束了……可是，我錯了。一華還沒完全醒來，變成我跟一華會輪流出現。我真的嚇了一跳。因爲等我醒來，人已經不在看煙火的河堤，而是待在家裏。」

坦白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走路。全身籠罩着一股莫名的虛浮感，景色也變得模糊。而把這樣茫然自失的我拉回現實的……

「嗚哇～～～～～～！我不要！我不要這樣～～！咿！咿！」

是蒲公英哭喊的聲音……

呃……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回到旅館裏棒球隊隊員聚集的房間一看，看到的是大哭的蒲公英，以及安撫她的其他隊員。

「蒲公英，別哭了啦。妳也知道，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啦，不然哪可能這樣。」

「我、我纔不管什麼苦衷！我……我就是不要！我纔不要她道什麼歉！只要她跟我們一起就夠了！嗚哇～～～～！」

穴江鼓勵蒲公英，但毫無效果。

「唔。這可傷腦筋啦……我是很想想點辦法……」

「沒辦法吧。還是讓她哭個夠吧。」

屈木學長不知所措，樋口學長則顯得很冷靜。

只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樋口學長的手浮躁地動着，看得出他多少也有點動搖。

「啊！小桑！你總算回來啦！我們都在等你！」

「……等我？」

芝一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說等我是怎麼回事？

「其、其實就在剛剛，我們收到了聯絡…………是Anemone打來的電話。」

「咦？」

「你還記得吧，之前我們不是把聯絡方式寫在紙上交給她嗎？我想她大概就是照紙上寫的號碼打電話吧，總之我、穴江、屈木學長、樋口學長，還有…………蒲公英，都接到了電話。」

你說……Anemone打了電話來？

難不成是Anemone跟我見面之前或之後聯絡了大家？

「那Anemone會就這樣消失嗎？她當棒球隊的經理，和我們一起努力過的記憶，全都會不見嗎？」

……嗯，好險。畢竟要是搞出暴力事件，在各方面都會很不妙。

「原、原來如此……一時間難以置信，但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啊……」

如果可以，我的確想再見Anemone一面……但這已經不可能了。

而且，芝說得沒錯。這個問題大得不是我一個人扛得起的。

「穴江……」

傳說中這棵樹可以幫人實現一個願望，無論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

既然這樣，我就乖乖依靠這羣夥伴吧。棒球是團隊運動。

哈哈，真的好猛啊。妳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啊？

可是，沒辦法……我們再也見不到Anemone了……

「咿！咿！我、我怎麼可能忘記嘛！Anemone是我最寶貝最寶貝的學妹，是我非常喜歡的人！我想再見到她！」

「蒲公英，妳在說什麼……」

「……不要……說謊！」

「……唔、芝。」

Anemone自身不希望如此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先前大地同學透過旅館聯絡我們：「現在一華處在非常不穩定的狀態，所以今後希望你們不要再跟她來往。」

「也是啦，芝做的事是不值得誇獎，但說的話倒是很有道理吧。小桑，你應該知道內情吧？坦白說，從廟會隔天你就怪得有夠明顯，只是我和屈木談過，決定尊重當事人的意思，只是這也只能到此爲止……趕快說出來。」

因爲這樣就能讓他們留下也許將來還見得到面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是虛假的……

「……這樣啊？是啦，說得也是……」

「……這樣啊。」

「真拿學長沒辦法耶～～那我就破例再教學長一次！唔哼！」

「……小桑，你知道些什麼吧？」

「小桑的確很厲害！你是我們隊上的王牌，是我最崇拜的球員……可是，就算這樣，你也不用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處理！棒球是團隊運動！你一個人贏得了比賽嗎？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所以，說出來！把你悶在心裏的事全都給我吐出來！我都說到這樣了，你要是再不說，我就賞你一……唔哇！」

「那還用說？因爲照這樣下去，Anemone就會消失──」

「是。我想大概就是樋口學長說的那樣。」

不讓Anemone消失，就意味着牡丹一華要消失耶。

「唔哼！唔哼哼哼！穴江學長真傻耶～～！我們明明就有方法讓Anemone學妹不要消失啊！」

「不知道。畢竟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

就算把真相告訴大家也無濟於事。Anemone就要消失了。

樋口學長不慌不忙，靜靜點頭。

這時房間裏響起這樣呆愣的聲音。說話的人是蒲公英。

「我們先冷靜下來吧。投捕搭檔在比賽前打架，未免太離譜了。」

Anemone果然已經不打算再跟我們見面了……

「什～～麼嘛！我還以爲Anemone學妹討厭我，害我嚇了一跳！可是知道沒有被討厭，我就放心了！真是的！Anemone學妹好俏皮喔～～！唔哼哼哼！」

「很簡單，就是想着重要的人來練習！因爲精神的堅強也會對身體帶來強大的影響！只要盼望能爲了這個人贏球，身體自然就會跟上！最後決定勝敗的不是身體的強弱，是精神的強弱！重點就是心意啊！心、意！」

「妳說……教過我卡關時的方法？」

我們不約而同發出狀況外的疑問聲。

「我和她一起當過經理，對她非～～常清楚！Anemone學妹非常喜歡棒球，喜歡我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所以，只要我們好好遵守約定，讓她留下超～～級美妙的回憶，她就一定不會消失！唔哼哼哼！」

可是，這謊言對芝不管用。芝情緒激昂，一把揪住我的胸口，強而有力地大喊：

屈木學長也好，樋口學長也罷，看他們即使聽到這種情形都仍一派鎮定，就覺得：「啊啊，他們當三年級生真不是當假的。」到了明年，我能變得像他們這樣嗎？

「就是這麼回事，小桑！我以隊長身分命令你！把情形告訴我們！」

☀

我只想靜靜沉澱，卻給我把事情鬧大……

蒲公英說着拿出的是一根樹枝。

「你們想想！我們不是和Anemone學妹約好了嗎！說要讓她看到我們在甲子園奪冠，變成第一名！也就是說，只要達成這個約定，Anemone學妹就不會消失！」

「我說啊，蒲公英……就算在甲子園奪冠，Anemone大概還是不會回來啊。我們的狀況已經完全卡死了吧……」

「Anemone突然對我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甲子園的比賽請加油』……她對其他人好像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小桑～～芝都做到這地步了，你好歹也老實一點吧～～？而且我也好擔心Anemone，擔心得坐不住啊～～」

像我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所以纔會鼓起最後一點力氣，跟大家說最後幾句話吧……

「……真的假的？」

不，大家也很拚命。他們真的很擔心Anemone，纔會不擇手段也要從我口中問出來。對這樣一羣傢伙，不好好說明情形……實在說不過去……

「……唔！」

「──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之前我都瞞着大家……」

這想法非常失禮，但我就是覺得這種時候傻子好強大啊……

真不愧是我的搭檔，還挺敏銳的嘛……可是，我不打算說啊。

「然後電話就掛斷了，只有蒲公英繼續纏着拜託她：『Anemone學妹！我想見妳！明天的練習請妳來參加！』結果Anemone就說：『請妳忘了我吧。』然後她就一直哭……」

「這……」

大地同學之所以想採取那樣的手段，終究是因爲一華原本就存在，他纔會想透過讓她看到他們在甲子園奪冠的情形來刺激她的記憶。

沉默籠罩整個房間。

「嗯！我們都懂芝的想法了，但是不可以動手啊！」

可是，這樣的結束方式會不會太過分？照這樣下去，她會孤伶伶地一個人消失。

呃，我說真的，這女的到底在講什麼？

然後我把所有的情形說給大家聽。

與其把這麼令人悲傷的事情告訴大家，還不如當作她就這麼離開了。

兩位學長都毫不留情啊。所謂不容分說，就是這樣的情形吧。

芝剛對我舉起拳頭，屈木學長就從背後牢牢架住他。

就是說啊，我很清楚蒲公英非常喜歡Anemone。

蒲公英帶着滿臉笑容，把成就樹樹枝遞向我們面前。

「我說小桑，所以Anemone大概還剩多少時間啊？」

我不能容許這種情形……

我隔了短暫的停頓，然後以「小桑」的態度這麼說。

「呃，那個啊……」

不知道蒲公英是沒搞清楚事情的嚴重性，還是得知並非被Anemone討厭就放心了，露出開朗的笑容。

「就、就是啊！這可麻煩啦！」

怎麼會這麼有自信……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她卻充滿了幹勁。

唔！原來是這樣……不過學長說得沒錯，一般都會發現吧……

蒲公英站起來，很跩地挺起胸膛，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傷腦筋。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但對於新誕生的人格Anemone，同樣的手段……大概不管用……

「沒有什麼手段嗎？讓Anemone不用消失的方法……」

「啊……嗯。畢竟Anemone和牡丹一華的記憶似乎不是共通的。」

他雙手抱胸，深深嘆氣。

這……是蒲公英不怕遭天譴，折下帶來的成就樹樹枝。

「請問～～……大家爲什麼都擺出這麼爲難的表情？」

Anemone的本名叫牡丹一華，是桑佛高中球員牡丹大地的妹妹。以前在西木蔦高中附近發生的一起車禍，受害者就是牡丹一華。這場車禍造成Anemone這個少女誕生，一旦記憶恢復，Anemone這個人格也會消失，讓牡丹一華出現。然後，今天我見到Anemone，聽她說了這些……這一切，我都說了。

穴江啞口無言。碰上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想也知道腦子會一團亂。

陷入沉默的旅館房間裏，最先說出這句話的是隊長屈木學長。

「很簡單！只要我們西木蔦高中在甲子園拿下冠軍就可以了！」

「「「「「啥！」」」」」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哈哈！不過算了啦，這也沒辦法吧！」

「「「「「…………」」」」」

「大賀學長！遇到卡關的時候該怎麼辦？以前我不是好好教過你嗎！你已經忘了嗎？」

「大、大賀學長對Anemone學妹的事知道些什麼嗎！是的話，請告訴我們！我也想知道！唔哼～～！」

我很明白……大地同學他也是很拚，爲了找回牡丹一華……

「我之前也說過吧！叫你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扛！小桑怎麼可能對Anemone的情形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你隱瞞不說，就表示這個問題就是這麼重大吧！就是這麼棘手吧！不管問題多棘手都沒關係！可是啊，千萬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裏！我們不是同一隊的嗎！你的問題，就是整個球隊的問題！」

「芝，我也不知道。只是，她說『今天就是最後一次』，所以，已經……」

「如果大家還是覺得不安……」

坦白說，我並不是毫無疙瘩，但大地同學決定至少今天這一天破例順我的意，爲我採取了行動。考慮到這一點，就說什麼也無法責怪他。

「大賀學長！我好喜歡Anemone學妹！大家也都好喜歡Anemone學妹！所以，她會感受到我們的心意！願望會實現！絕對，真的絕～～～～對會實現！」

「來，各位！我們就對它許願吧！」

「……所以Anemone纔要蒲公英忘了她啊？因爲即使有機會再見到，到時候她也許已經成了另一個人……」

因爲這是一種只靠自己一個根本沒搞頭的運動啊……

接着樋口學長也有點傻眼，攔在我和芝之間。

之前一直和她一起生活到今天的大地同學，還有她的家人、朋友也都想念她…………可是，這種事我們大概不用管吧。艱澀的事情，就留到事後再說。

「哈哈哈！蒲公英，好主意！我跟了！我也來許願！」

「屈木學長，我也贊成！我就來爲Anemone把願望給他許下去吧！」

「也好，反正目標是冠軍這點沒有不同，是順便啊。好啊，我也來許願。」

「我當然也贊成，畢竟還沒介紹Anemone跟我妹妹認識。」

彷彿要揮開這沉重的空氣，屈木學長、穴江、樋口學長、芝都一一讚同蒲公英的提議。可是，看到他們四個人的表情，我不由得察覺到了。大家都很明白……

明白即使我們在甲子園拿到冠軍，Anemone也會消失。

即使是這樣，我們仍然跟了蒲公英的提議，並不是因爲死命抓着那一線希望不放。

而是因爲在甲子園奪冠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目標。

沒錯吧……不管有沒有Anemone這些事情，甲子園冠軍都是全國高中球兒的夢想。不把這個當目標，又要拿什麼當目標？

就讓我們順便達成和Anemone的約定吧。

「嘿嘿！蒲公英，好主意！我當然也跟！」

所以，我這麼說。哪怕她是虛假的人格，我仍然是她的王子。

在公主面前就是沒辦法不耍帥。

偶一爲之無妨吧？……偶爾正面抵抗一下所謂的圓滿結局。

「唔哼哼哼！那麼，大家，我喊預備就一起許願嘍？準備好了嗎？」

蒲公英把成就樹的樹枝舉向我們的正前方，然後……

「預～～備…………」

「「「「「「請不要讓Anemone消失！」」」」」」

我們齊聲對成就樹的樹枝許下了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