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本大爺早見過妳了？

「爲什麼會變成我的錯？」

百花祭結束後，隔週的星期二早晨。

我正和小桑閒聊，教室內就回蕩起一個尖銳的女生嗓音。

在那兒進行的是女生之間的妖精打架。是以前拿自己的正義來壓迫我的紅人羣當中的一個，被其他成員用冰冷的目光看着。

「可是，起因不就是妳說了『花灑太囂張，看了就火大』嗎？」

「就是說啊～～我們之前又沒有那麼誇張～～」

啊啊，原來如此啊～～這應該就是那麼回事。是紅人羣特有的「代罪羔羊」作戰。

這次的謠言，讓她們徹底地攻擊我。

然而在百花祭的第二天，卻證明了她們的這種行爲是錯的。

各位要問那情形會怎樣？再這樣下去，她們在班上的立場全都會變差。

所以紅人羣爲了避免這種情形，就會創造出「壞人」。

推說我們不壞，壞的是帶領我們的這女人。

然後這次被選爲「壞人」的……就是第一個對我有意見的A子同學是吧？

「妳、妳們幾個……」

A子同學氣得嘴脣發抖，眼神中卻透出恐懼。

相信她是想像到自己將會被逐出紅人羣，變得沒有朋友的情形，纔會這麼害怕吧。

「小桑，我去一下。」

「好啊！我就知道花灑會這麼說！」

真是的，我可是已經決定以後不當無奈被牽着走BOY了，但現在就來當最後一次吧。真的是，太無奈了……

「呃，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再也不想跟這幾個女的起爭執。

「……花灑。」

是誰說的來着了？呃……就是我啊！

而且她聽了我的話，還嘻嘻笑了笑，似乎沒生氣。太好了太好了。

「早安啊！翌檜！」

「不好意思！給我……」

「一個無條件對你好，願意一輩子對你全心付出的女人。雖然個性兇了點，但這點還希望你將就將就。以後就請多多指教嘍。」

「久等啦，小桑。」

「咦？」

要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這羣紅人在班上可是有着非常強的影響力。

我站起來，闖進紅人羣當中，結果裏面每個人都嚇得全身一震。

今天的球賽打輸，流下眼淚的隊員們當中，只有棒球隊的王牌球員小桑一個人一直面帶笑容，安慰大家。但那只是強顏歡笑。

「啊！花灑，對不起喔！我們對你做了很多很過分的事！我們真的在反省！」

結果這時，背後傳來一個活潑的女生嗓音。她順勢繞到我正面來。

「沒關係啦。我剛纔也說過，要是我自己什麼奇怪的事都不做，就不會有事了。」

幾乎要把一切都烤焦的太陽，把夏天該有的強烈陽光照在衝出球場的我身上。

「你耍帥可耍得真漂亮啊！花灑！」

我實在沒有力氣再承受更多衝擊了。

「喔！我完全沒在等，你別放在心上！你剛纔可帥氣啦！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唔。總算來到這一步啦。那麼，就來爲我們的恩怨劃下休止符……等等，不對啦！

「……好久不見了，如月雨露同學。」

乍看之下我做出了帥氣的行動，但坦白說內心可嚇得要命。

「謝、謝謝你……可、可是，對不起喔！都怪我有奇怪的誤會……」

「而且我覺得妳好厲害。大家不太敢說的話，妳卻能秉持勇氣說出來。這種事情我就絕對辦不到。」

「我也不小心做了會讓人誤會的行動，給妳添了麻煩，所以想跟妳道歉。」

這個事實相當令人難以接受，但我不能只顧着沮喪。

翌檜聲音顫抖，伸手去抹眼角。嗯，那件事已經全部結束了，就既往不咎吧。

畢竟這世上，對的人有時候就是得跟錯的人道歉。

「爲、爲什麼……妳會知道這幾句話？」

可是，如果只看臉蛋，肯定是全校頂級的水準。

無論任何時候，說話都要像個遲鈍純情BOY。得切換成斯文的我纔行。

「小桑，你等着。」

──一年前，七月。

翌檜從笑容切換成正經的表情，對我和小桑深深一鞠躬。

那就是賣「炸肉串」的店家。

這下Cosmos和葵花兩大派系可要動搖啦……

我忽然想起今天棒球校隊進行的地區大賽決賽，一句話脫口而出。

「花灑，請你不要露出這麼爲難的表情好不好！那個……就是呢，已經確定我寫的報導大家都看了，所以大家對你的誤會都成功解開了。還有……給你們兩位添了很多麻煩，非常對不起！」

紅人羣當中的一個人說話之餘，把一張報紙遞給我。

「好，沒關係。別放在心上。還有啊……」

是下雨那一天，我看到老媽的真面目前發牢騷說的話！

班會開始的同時，我們班導師用一如往常的那種有點慵懶的聲音一喊，拉開教室的門。身後有着一名女學生，應該就是翌檜說的轉學生吧。

「……咦？喂，翌檜，妳這話是……」

「呃，可能已經有人知道，這位是從今天起就要轉到我們班的轉學生洋木同學。洋木同學，可以請妳自我介紹一下嗎？」

那麼，就趕快回座位去吧。跟這幾個人在一起，實在挺恐怖的。

奇怪？這幾句話，我總覺得在哪兒聽過……

「嘿嘿嘿！別放在心上啦，翌檜！因爲我也不太有資格說別人啊！」

「還有，我要再送上一個大新聞！聽說從今天起，有一個轉學生會來到我們班上！」

A子同學被我盯着看，露出想哭的表情。妳可要好好忍住眼淚喔。

感激的話語與眼神。A子同學和其他紅人全都用閃亮的視線看向我。

好猛！第一人稱用中性的！我第一次看到用中性第一人稱的女生！

「我也贊成小桑的意見。每個人都有搞砸的時候，妳就別放在心上了。」

因爲要是妳的妝掉了，教室裏就會誕生一隻妖怪。

「首先得找到纔行……但願在這附近會有啊……」

我作夢也沒想到翌檜會主動找我打招呼，所以忍不住窘迫起來。這，我該說什麼纔好？

轉學生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讓班上同學、老師以及我都啞口無言。洋木同學就在這當下，輕輕抓住我的手，把自己的嘴脣往我手背上一印……等等，喂～～

即使是體力多得無處發泄的高中一年級男生也很難熬。

「以後我會誠心誠意爲你盡心盡力。請多指教嘍。」

「你該不會忘了我吧？好過分啊，虧我對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先這麼回了再說，但我實在想不起這個女生是誰……

「喔、喔……早啊……翌檜。」

我對紅人羣的謝罪用和善的態度回答後，把臉轉向絕望的A子同學。

比任何人都更想打進甲子園的就是小桑，這我非常清楚。

啊、啊啊……嗯，剛剛那個，就讓我保留吧。

在最後關頭……九局下半，我們高中被反超，打輸了。

「呃……好久不見？」

離我現在所站的位置有一小段距離，那兒擺着一個攤子。

「要是我又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麻煩跟我說一聲。我會避免給大家添麻煩的。」

她應該是真的在反省吧，從動作中就能明顯感受到。

呼。其實是因爲有小桑在，我盤算着要是出事就要請他救我。這件事打死我，我也說不出口啊……不過，既然好好解決了，那當然……

「你們幾個～～回座位坐好！」

啊，不行不行。大爺我這種個性，得儘可能藏到底。

「既然這樣，就算永永遠遠都無望，我大概也還能努力一陣子！」

看我用密技「大家」系列回敬！這樣一來，A子同學在紅人羣內，應該就不會失去立場了吧。

其實衆人當中最不甘心、最沮喪的就是小桑。

「我們看過這個了！對不起喔，我們弄錯了！所以……希望你……原諒我們耶……」

喔，這麼快就要進入自我介紹時間啦？既然這樣，這種時候我就要有路人該有的樣子，做好準備問出「妳喜歡哪一類型的男生？」這種常見的問題……嗯？怎麼洋木同學往我這邊來啦？

「怎、怎樣啦……？」

我四處張望……有了，找到了。

我喃喃叫出自己好友的名字，拚命尋找某一種店家。

「真的，很對不起！我們太過火了對吧！不會再有下次了！」

所以我打算用笑容迎接小桑，還要帶上他最愛喫的炸肉串。

爲他加油打氣的這個工作，除了我這個好朋友以外，不做第二人想。

「……兩位願意這麼說，是我萬幸。」

識時務者爲俊傑。我期盼的是和平的人生，因此我澆熄了與紅人羣之間的火種，就只是這樣。哎呀，這樣一來就不會又有新的攻擊針對我，真的是太好了……

她有一頭劉海俐落剪平的直髮，眼睛有點圓。沒有胸部實在有點可惜啊，扁的程度和某個綁着纏胸布的圖書委員同級。

上面寫着「陽光炸肉串店」。錯不了，那邊有賣炸肉串！

我不由得跟着演了起來，但這樣不對！異世界大戰篇不會開始！

我就是爲此而來尋找炸肉串店，但也許球場周圍實在不太會有這種店。

她一直盯着我看……露出笑容了。非常可愛得上佳。

所以，只要有一丁點可能變成火種的東西，我全都要澆熄！

「早安！花灑、小桑！」

上面刊登了一篇標題寫着「校刊社社員的誤報！虛假謠言的真相」，內容提到先前關於我的謠言全都是誤會。不過我自己其實也已經看過這篇報導了啦……

翌檜眼睛微微充血泛紅，就像要強調她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似的，面帶笑容這麼一說打斷我的話後，就甩動馬尾跑掉了。

「這邊沒有啊。那就……啊！」

「請問可以把這攤子的炸肉串全都賣給我嗎？」

我指着看上去大概有五十串以上的炸肉串，對店員這麼說。

店員綁着頭帶，不讓頭髮掉進菜裏，從這點就看得出這人很有專業精神。

「咦？」

一個以開炸肉串攤子來說長得很清秀的型男，用狐疑的目光朝我看過來。

他有着可愛系小男生的外表，我還以爲個性很溫和，但似乎是猜錯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呃……我說，請把這攤子的炸肉串全部給我。」

「如果你是來鬧的，我希望你離開耶。這樣很礙眼。」

喂，你這店員一點也不陽光啊。

我可是客人啊。我都說要買了，你就賣給我嘛。不過也是啦，我也不是不明白爲什麼對方會這麼想。

一個高中生突然跑來，要老闆把攤子上大量的炸肉串全都賣給他，也許就是會讓人這麼覺得。至於該不該直接就把這種想法說出來，就姑且先不討論。

「不，那個……我不是來鬧的。」

「所以，你是認真的？」

「……是。」

「這樣啊。對不起喔，我這樣懷疑你。常有人說我太容易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我有點在反省了耶。」

會好好賠罪，看來應該不是什麼壞人。

既然這樣，我也用該有的態度來應對吧。

「不會，沒事的。」

我笑咪咪地露出純情微笑。我徹底磨練的技能毫無破綻。

「哇啊！謝謝你！」

之後過了十分鐘左右，所有炸肉串都以裝在袋子裏的狀態出現了。

「在味道方面我是有自信……不知道是哪裏不好耶。」

也好啦，只說名字應該無所謂吧。反正以後應該也不會有機會見到了。

「呃……好的！數目沒錯！」

「我的名字叫茅春。茅崎的『茅』，春夏秋冬的『春』，茅春。」

嚼了幾下，發現比我想像中更好喫。

「你等的時候可以喫喫看提供試喫的那些。反正全都賣給你以後，今天就要收攤了。」

「是！非常好喫！」

「一共六十串……應該是重炸一次比較好。可以請你等一下嗎？」

「那爲什麼會賣不出去呢？」

「呃……也沒什麼……」

還有啊？雖然還有點時間，可是我想盡快過去啊。

啊，可是，慢着。我也有話可以說啊。雖然超級外行就是了……

動作實在太快，看起來像是有好幾雙手。簡直像千手觀音。

「這沒問題耶。你不就只是提供了建議嗎？要怎麼看待建議是我個人的問題，你應該不用在意耶。而且，就算失敗了，我對你的感謝也遠比失望強。畢竟你在這麼荒涼的店買了一大堆炸肉串，誇好喫，還給了建議。」

「那我走了。」

「……是喔？有點想聽下去耶。」

「久等了。全都在這裏了。」

我正好也有點餓了，就老實地恭敬不如從命吧。

「哎呀呀呀，可得小心別掉下來了纔行啊。」

「所以，那個……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哪天有機會，我想好好答謝你。」

臭小子，你就不能少說一句難聽的話嗎？

而且買的份全都要給小桑喫，我也就沒得喫。

「謝謝你！等等，我先付錢……」

「多虧你，我本來打算放棄，但現在有精神了，還承蒙你提供了好主意。就是說啊，我的炸肉串絕對好喫。我要有自信，以後就要設想客層的需要，挑戰製作新產品與宣傳耶。」

「我的名字叫──」

所以我先付了錢，然後收下找的錢。

真的假的？這炸肉串明明這麼好喫，生意真是不好做啊。

這個人還挺在意小地方的啊……也好啦，既然叫我數，我是會數啦……

等等，好快！這個人是怎樣？他用超快的速度在重炸炸肉串啊！

這可比我預料中要多啊。要是不小心捧，難保不會製造出令人遺憾的結果。

畢竟小桑有可能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懊惱的模樣，結束後就匆忙回家去。

要是捧起這麼大量的炸肉串，就會沒有手拿錢包。

不過也罷，有參考價值就好。而且他雖然嘴裏唸唸有詞，手卻沒停下來。

感覺挺嚴重的啊……

「所以你要不要試試看，想辦法讓客人產生興趣？例如印傳單之類的，或是做出造型不太常見的炸肉串……例如做成女性喜歡的愛心形狀等等。還有……這裏離棒球場很近，配合會來這裏的族羣寫文宣，可能也是不錯的方法，像是『喫肉串！有勝算！』這樣……」

「小心喔～～」

我老實說出感想而且還是讚美，他的表情卻變得很沉痛啊。

「你趕時間啊？我明白了。那我也拚命努力一下吧。」

「好喫嗎？」

喂，別問我好不好？我可是說過很好喫了。

這時店員的一張撲克臉上才終於露出微微的笑容。

我覺得他眉目清秀，所以面帶笑容應該會比較受顧客歡迎，但我不說。

有這樣的滋味，相信小桑也會高興。

我用牙籤叉起切成小塊的試喫用炸肉串，送進嘴裏。

「是啊。剛開店的時候還不錯，現在就一直都是赤字耶。順利的日子也頂多賣個十串，就今天來說，更是一串都賣不出去……這一年來，我的晚餐盡是剩下的炸肉串……我也在跟家人討論，說也許差不多是時候該抽手了。」

奇怪？他怎麼啦？

「沒有啊？明明沒有問題……爲什麼賣不出去呢？」

要重建快要倒閉的店，請去找姓氏裏有山還是海的人。

「那就OK。還有一件事。」

他說話之餘，手卻不緩下來。這個人有本事，而且人還挺好的。

雖然話說回來，若要問我能做什麼，其實也很難做什麼。

爲小桑買了炸肉串去，結果小桑已經回家了！

店員聽我說完，眼神猛然變尖銳。有點可怕。

「謝謝你！」

「我只是舉例，不管菜多好喫，要是沒辦法讓客人知道菜好喫或是沒辦法讓客人產生興趣，不就沒有意義嗎？只要能讓客人喫到，客人也許就會懂，但要是沒能走到那一步，就沒有意義了。」

「等一下，接過去就立刻相信別人是不好的。希望你可以好好數過，看數目跟你付的錢對不對得上耶。」

「啊！我有點趕時間，來得及嗎？晚點我有事情要辦！」

店員小聲說出喪氣話。

「這不就表示即使炸肉串好喫，光靠這點還不夠嗎？」

「你怎麼想？你覺得我做的炸肉串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啊。」

「這是什麼意思啊？」

他有點難爲情，但絕對不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率直地這麼說。

「原來如此。雖然你寫文宣的品味是毀滅性的糟糕，但這個意見可能值得參考耶。要改掉的並不是滋味，而是要配合客羣來思考宣傳方式和促使他們來喫的動機……你就是這個意思吧？」

「呃……總覺得要是失敗，我好像會有點爲難……」

爲什麼高姿態？算了，沒關係啦。

店員一邊炸着肉串，一邊用有點犀利的眼神看向我。

「生意不好嗎？」

要是搞成這種狀況，那可就連笑話都算不上。我用有點慌張的口氣這麼告訴店員。

不行。愈陷愈深了。頭頂上的烏雲有夠厚的。

「是喔……不客氣。」